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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殊娓 -【玻璃城】《全文完》 [打印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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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2:46 PM     標題: 殊娓 -【玻璃城】《全文完》



【書名】：玻璃城

【作者】：殊娓

【內容簡介】：

　　「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富士山下》Eason.

　　「想到校園時光，你會想到什麼？

　　是做不完的試卷，還是清脆的下課鈴？

　　是昏昏欲睡的午後課堂，還是和同桌偷偷傳的小紙條？」

　　已經工作了的宋晞，在夜裡刷到這段話時，腦海裡不可抑制地浮現出裴未抒的模樣。

　　一句話簡介：暗戀文，he

　　立意：努力生活，積極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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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3:11 PM



第一章　發條懷錶（一）

　　網絡上說，有些人緣分淺薄，像是相交的兩條直線，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短暫有過交點之後，最終漸行漸遠。

　　在邁進那家劇本殺店之前，宋曦也以為，她和裴未抒，是這樣的兩條直線。

　　-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黃昏，難得週末不用加班，宋曦心情很不錯，哼著歌翻出公司年會時抽獎得到的榨汁機，對著說明書倒騰幾分鐘，給自己榨了杯新鮮果汁。

　　她端著剛榨好的橙汁從廚房出來，抬眼，瞥見窗外的天色——

　　連續幾日沙塵後，天氣終於晴朗，餘霞成綺，暮雲呈橙粉色自西方延展開；

　　樓群不再是鋼鐵森林，玻璃窗映著落日餘暉，有種「美人既醉，朱顏酡些」的東方美。

　　連帶著飄窗上的小金魚缸，都染了一層溫柔色澤。

　　魚缸旁有一本地球日曆，層層撕掉日期後，中間是紙藝的地球造型。

　　到今天，2016年9月10日，這一年已經入秋，地球也露出近四分之三的球體。

　　宋曦捻了些魚食，去餵魚缸裡兩條歡快的小金魚，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來電顯示是emoji表情中的「樹袋熊」。

　　被存成「樹袋熊」的人，是宋曦大學到現在的閨蜜，楊婷。

　　大學剛畢業那會兒，她們這群剛入社會的小姑娘，被新公司壓榨得很慘，楊婷曾和宋曦抱怨，說太久沒有睡飽過，希望自己能像樹袋熊一樣，每天擁有20個小時的睡眠。

　　為了響應閨蜜的美好願望，宋曦把楊婷的備註改成了「樹袋熊」。

　　但畢竟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其實熬過了初入職場的那道坎，後面再有閒暇週末，也不會真的睡上20個小時，有時間那還是要出去嗨的，閒不住，比如此刻：

　　「曦曦，你準備得怎麼樣啦，幾點出發？」楊婷在電話裡歡快地問。

　　她們之前約好的，晚上去玩劇本殺。

　　2016年這一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除了KTV、密室逃脫、電影院，忽然流行起劇本殺這項娛樂活動。

　　楊婷和男朋友看過類似形式的綜藝節目，很是喜歡，也推薦了宋曦一起看，甚至在群裡實時討論「案件」進展。

　　所以帝都市一出現劇本殺的店，三個年輕人就約過，說有時間一定要去體驗體驗。

　　只是工作之後，時間並沒有那麼自由。約了一個多月，才終於碰到大家都有空的週末。

　　電話裡的楊婷很興奮，她男朋友剛才和老板確認過，今天要玩的劇本是六人本，拼到的另外三個玩家都是年齡相仿的男生，而且有兩位之前去店裡玩過其他劇本，推理能力據說不錯，是老板特地打電話約來的。

　　「『Smart is new sexy』！我可太期待了！」

　　當楊婷說完這句，宋曦明顯聽見楊婷男朋友在轉移話題，揚高聲調說自己先去買些零食，不然劇本殺時間很久，怕兩個姑娘餓。

　　電話裡「咔噠」一聲，大概是楊婷扣上了粉餅之類的化妝品盒子，然後，楊婷忘記了「聰明是新的性感」，所有注意力都被零食吸引，嗲著和男友撒嬌：「那買薯片吧。宋曦喜歡原味的，我要青瓜的。要最大的那種包裝，去吧，我馬上下樓。」

　　宋曦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一口喝完剩下的橙汁：「都這個時間了，那我也準備準備，這就出發。先掛啦，晚點見。」

　　「哦對了，曦曦，你怎麼過去啊？」

　　「地鐵，很快的。」

　　掛斷電話，宋曦把之前看到一半的書籍認真夾好書簽，拿了件薄襯衫外套，準備出門。

　　她是阿加莎‧克莉斯蒂的書迷，這位推理女王的書籍宋曦一本不落，全都看過。

　　手邊這本《無人生還》看了很多遍依然很喜歡，找不到新書可看時，拿出來重溫，百看不厭。

　　帝都市的九月份，暑氣稍稍褪去，夕陽西下，霜颸也算清爽。

　　宋曦租住的公寓距離地鐵站和公司都很近，附近商廈林立，風吹來咖啡酸苦的醇香，到處彌漫著一線城市匆匆碌碌的氣息。

　　站在這樣的黃昏裡，宋曦偶爾會感到失落。

　　至於原因麼……

　　許是因為北方初秋年年相似的乾燥空氣，總能讓她聯想起高中上下學必經的那條路：

　　路兩旁的梧桐葳蕤成蔭，少年騎著單車，自她身旁經過，身影被斜陽拉得老長，拓印在柏油馬路上。

　　那時候擠在青春裡隱秘的小心思，讓她耳聰目明。

　　甚至能在放學熙攘的人群中，分辨出他自行車、他的聲音。

　　「地鐵進站，請乘客朋友自覺站在安全線外，排隊上車，先下後上……」

　　地鐵站裡的廣播把宋曦喚回神，跟著人群進了車廂，她讓座給一位老人，站在門邊角落，五站之後，又順著人群下車。

　　劇本殺店在商住小區裡，店面是個半地下室，為了營造某種神秘氛圍，光線不是特別明亮。滿牆海報，靠牆的大書架裡，擺放了一些盒裝劇本。

　　宋曦到店時，楊婷和男友已經在店裡了，看樣子也是剛來，和她一樣，在張望那些劇本盒和牆上的海報。

　　每個劇本的簡介都是寥寥幾句，神秘、詭譎，引人探究。

　　楊婷丟下拎著大袋零食的男友，湊過來挽住宋曦的手臂，壓低聲音：「怎麼辦，我沒玩過，忽然有點緊張。」

　　本來宋曦沒覺得什麼，還有些不解：「緊張什麼？」

　　「我怕我太菜啊，小時候看《名偵探柯南》我從來都沒猜對過凶手……」

　　「……」

　　被射中一箭，宋曦看阿加莎‧克莉斯蒂的推理小說，也從來沒猜準過凶手，和她的好閨蜜半斤八兩，於是也壓低聲音：「……完了，我也開始緊張了。」

　　店裡的工作人員就在一旁，聽見她們的對話，擺擺手，笑著安慰兩個姑娘：「沒事兒沒事兒，大多數來店裡的顧客，都是第一次玩。甭緊張，等人到齊了，我給你們介紹介紹規則就好了。」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段距離，拼到的其他三位玩家還沒到。

　　也許是怕他們等著無聊，店員指了指沙發桌上的一大摞紙盒，和宋曦他們說，可以先來幾局小桌游，時間過得快。

　　盒子大多看起來花裡胡哨，楊婷拿起來看了幾眼，「德國心臟病」「大富翁」「誰是臥底」……

　　他們三個平時也不是什麼大娛樂家，對這些時髦娛樂不怎麼了解。

　　宋曦在家裡陪親戚家的小孩子玩撲克牌，都只會抽牌比大小，哪裡會玩這些？

　　整個桌上的桌遊道具，只有那隻牙齒可以按下去的塑料鱷魚，被楊婷的男朋友百無聊賴地按了幾下。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的樣子太拘謹，店員決定帶著他們三個先去挑選打本時要用的面具，丟下一句「還是跟我來吧」，把三人帶進了隔壁一間屋子。

　　屋子裡擠滿各種服裝配飾，像演出後台。需要他們選的，是那種蒙面舞會的面具，只遮半張臉，造型還算精美。

　　挑選時，外面有男人說話的聲音，估計是其他玩家到了。

　　宋曦隱約聽見有個男聲說：「……快了，好像給咱們買喝的去了吧，我先幫他把名兒簽上吧。唉老板，是不是簽這兒來著？」

　　宋曦先戴好面具出來時，有兩個年輕男人在外面，一個坐在沙發上垂頭按著手機，隨口拋了個問題，問站在門邊抽煙的同伴：「裴哥來了嗎？」

　　同伴叼著煙回答：「來了，剛才瞧見他車開進來了，找停車位呢吧。」

　　她聞聲看過去一眼，總覺得坐在沙發上那位，側臉有一絲絲眼熟。

　　細想時，又沒有印象自己什麼時候見過。

　　「對了，麻煩你們也簽一下這個好麼？」

　　店員走過來，把筆遞給了宋曦，說他們是商住居民區，來的顧客都需要登記名字和電話，會有人檢查。

　　宋曦接過筆，正準備在登記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忽然目光一頓。

　　一串碳素筆寫下的陌生姓名裡，最末端三個字，有她爛記於心的熟悉。

　　曾在某段漫長時光裡，這三個字，時常入夢而來。

　　化作她踮起腳尖仍無法觸及的一輪月、張開雙臂仍無法擁抱的一縷風。

　　此刻猝不及防闖入眼簾，距她的筆尖，只有咫尺距離。

　　宋曦握緊碳素筆，怔忡數秒。

　　她深深吸氣，反復確認自己真的沒有看錯。

　　那三個字是——

　　裴未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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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出自《招魂》屈原

　　「Smart is new sexy」出自《生活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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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4:42 PM

第二章　發條懷錶（二）

　　登記表格放在前台桌面上，宋曦弓下身子，在「裴未抒」三個字下方，填寫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總有種詭異的不真實感。

　　餘光裡一個穿著黑色褲子的身影，邁著長腿，跨進店門口，兩三步走過她身旁，裹挾一陣檸檬茶味道的清風。

　　宋曦還以為自己表現得足夠淡定，只是把「曦」中那一撇，拉得過於長了。

　　直到楊婷從身後走來，熟稔地挽住她的手臂：「曦曦，寫什麼呢，這麼投入？」

　　「哦，沒有，是幫咱們三個登記一下。」

　　「我叫你半天啦，你都沒聽見？」

　　察覺到宋曦的異樣，楊婷笑起來：「怎麼你這個推理迷，比我還緊張呀？別擔心了，新朋友們剛剛都說了，他們負責帶飛！」

　　在宋曦自以為沒有失態的幾分鐘裡，楊婷和她男朋友已經和其他三位玩家簡單打過招呼了。

　　裴未抒給包括他們三個在內的所有人都買了飲品，提了挺大一兜過來。

　　楊婷和男友大大方方接過他們那份，道謝，也友好地把零食分給對方，並介紹了自己這邊的情況，說他們三個是新手玩家，忐忑地表示，希望對方多擔待。

　　這些宋曦都沒聽見，她一個人安靜地經歷了一場來自內心深處的山呼海嘯。

　　面對閨蜜的疑惑，宋曦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忽然失聰，又為什麼簽三個名字要用時那麼久，只能順著閨蜜的話，說自己是因為劇本殺而緊張。

　　「給你，新朋友給買的飲料，壓壓驚。」楊婷遞給宋曦一杯檸檬茶。

　　宋曦對著裴未抒的方向，佯做冷靜地說了聲「謝謝」，沒敢真的去看他。

　　店長帶著工作人員走過來，大概看了下人數，拍拍手：「好了，咱們這個劇本的玩家都到齊了是吧？這位是你們的『DM』，後面跟著他就行了，他會告訴你們劇本殺的規則。祝大家玩得愉快！」

　　說完又叮囑「DM」：「咱們有新人玩家啊，講仔細些，多照顧照顧。」

　　在劇本殺店裡，負責組織玩家進行劇本流程的主持人，被稱為「DM」。

　　「大家跟我來。」

　　「DM」招招手，帶他們向店面盡頭的一間屋子走去。

　　裴未抒他們隨著「DM」走在前面，宋曦跟在身後。

　　這個位置，讓她在裴未抒進店後，第一次能夠自然地向他的方向打量。

　　大學畢業的這兩年，很多過去的校友同學走出校園，像變了個樣子，有裝世故的，也有過於世故而讓人感到不適的。

　　裴未抒似乎和以前看上去差不多，穿了一件沒有任何Logo和圖案的純白色短袖T恤，寬鬆的黑色休閒褲。他周身清爽，沒有多餘配飾，拎起加冰檸檬茶，嘬著吸管喝了兩口。

　　宋曦聽到他朋友問：「裴哥，你脖子怎麼弄的？」

　　她其實也留意到了，裴未抒側頸有一道很紅的傷，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尤其他膚色又白，從這個角度看，格外明顯。

　　裴未抒放下檸檬茶，淺笑著和朋友談起，他今天早起去球館打球，遇到個戴精鋼手錶的哥們兒，打籃球沒摘錶，搶球時不小心劃了他一下，不礙事。

　　其實裴未抒的長相有點冷清，個子又很高，總讓人有傲縱的假象，覺得他是那種不太容易接近的人。

　　但他笑起來眼睛會彎一下，又讓人認為，他的性格一定很好相處。

　　朋友馬上皺眉：「什麼素質啊，就不能把錶摘了再打球嗎？籃球這種需要身體對抗的運動，戴什麼手錶啊？！」

　　宋曦在心裡讚同地譴責：

　　對啊對啊，戴什麼手錶啊！

　　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宋曦自己也是一怔。

　　算算時間，她有將近五年多沒見過裴未抒了，他們在生活上沒有任何交集，完全算是陌生人。

　　即便裴未抒是她曾暗戀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人，她也沒想到，時隔多年，自己還會有這種同仇敵愾的情緒。

　　其實在宋曦這幾年的學習時間裡，隨著知識增長，人格不斷完善，也越來越自信獨立。

　　當自己也意識到自己有在成長的某些時刻，她也曾設想過：

　　她會不會在某天，遇見裴未抒？

　　她會不會在某天，有機會認識裴未抒？

　　甚至為類似的設想，設計過情結、橋段，然後猜測自己表現得是得體大方，或者不盡人意……

　　但那終究是設想，是明知不可能發生時的一點點貪念和慰籍。

　　誰能想到現實如此魔幻：

　　在一個天氣有些好的星期六傍晚，她走進一家劇本殺店，會遇見裴未抒，會拿著裴未抒買的檸檬茶，同他一前一後，走過一間間裝潢風格迥異的屋子，最終邁進同一間……

　　屋子裡有一張長桌，有點像會議室的感覺。桌上鋪了絲絨桌布，擺了一瓶蓬鬆的粉色鴕鳥毛。

　　兩側各三把座椅，桌頭有一把，「DM」坐在桌頭：「你們自己挑吧，位置無所謂，可以隨便坐。」

　　裴未抒示意朋友，讓宋曦他們先選座位。

　　楊婷男友道過謝，然後扭頭看楊婷：「女士們，想坐哪兒？」

　　「那……我們坐一邊吧？」

　　「可以。」

　　宋曦和楊婷他們佔了桌子一側，裴未抒和朋友們也陸續入座。

　　很巧合的，裴未抒就坐在宋曦的正對面。

　　學生時代宋曦就很容易臉紅，工作後接觸的人比校園多，這個毛病慢慢也好了些。

　　但她能感覺到，裴未抒拉開椅子坐下後，視線無意間落在她這邊時，自己應該是臉紅了。

　　幸好是戴著面具的。

　　遮不住多少，但給了她些許安全感。

　　選好角色後，「DM」給他們講規則。宋曦怕自己露出端倪，只能稍稍偏側過一些身體，面向「DM」，強迫自己認真聽。

　　好在劇本殺是沉浸式的娛樂活動，每人一個角色，劇本上有大量文字要閱讀、記住。而且劇情也足夠吸引人。

　　真正開始後，反而沒那麼容易走神慌張了。

　　劇本背景是個舞會，宋曦他們在劇本中的角色，都是來參加舞會的人。

　　不出意外，舞會進行著進行著，有人被殺害了。而他們這些來參加的人，都和死者有著說不清的某些關係，個個都有動機，又要憑借蛛絲馬跡，找出凶手究竟誰。

　　推理迷不再記得對面坐著的是裴未抒，一心只想要盤算出關鍵信息。

　　來這裡時，她是散著頭髮的，室內空調風風力有些大，碎髮總在臉頰處，有些礙事兒。

　　輪到她發言時，宋曦剛好從包裡翻了根髮繩出來，邊發表自己的推論觀點，邊把頭髮隨手盤成個丸子。

　　宋曦捋了碎髮，掖到耳後，反駁楊婷男友那個角色的發言：「你的說辭在我看來有些不合理，最後一位同她跳舞的人，不就是你麼？而且發現時，你就在離她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群體討論之後，「DM」提出，他們可以有一對一交流的時間，限時10分鐘。

　　這期間，所有人都可以找玩家自己認為掌握線索，或者懷疑的對象單獨聊，聊天地點可以是這個屋子，外面走廊和另一個屋子也供人使用。

　　「我怎麼看誰都像凶手啊。」

　　楊婷嘀咕著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自己男友身上。

　　她玩起遊戲也是鐵面無私，指著男友：「你，跟我來，咱們去隔壁單獨聊聊，我覺得你很可疑。」

　　對面裴未抒的另外兩個朋友也互相看對方不順眼，約了去走廊單聊。

　　所有人都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宋曦和裴未抒。

　　宋曦最起疑的角色也是楊婷的男朋友，但人被約走了，只剩下裴未抒的角色可以聊，至少要從他口中套出一些線索才對。

　　她還沉浸在角色裡，心無旁騖，垂眼看了看草稿紙上自己寫下的疑點，思考片刻，準備發問。

　　抬眼間，兩人視線短暫交匯。

　　為了貼合舞會感，屋子裡關掉了主燈，每個人面前有一盞形似蠟燭的氛圍燈，以此照明。

　　裴未抒正單手把玩著他面前的那盞，指尖被燈光點亮，呈現半透明狀。

　　他兩隻手臂架在桌上，短袖袖口遮住了臂上部分肌肉線條，察覺到宋曦的視線，輕笑一聲，率先開口：「怎麼了，我在你這兒，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又笑成了宋曦當年最心動的樣子。

　　「DM」走前，留下了播放BGM的小音箱，還在孜孜不倦地放著鋼琴曲。

　　群體討論時那首令人後脊發涼的《Scarsong》已經播放結束，自動切換歌曲，偏偏切回了舞會時的曲子。

　　柔柔的，有些曖昧。

　　宋曦那些狐疑卡在嗓子眼，問不出來，心中暗暗唾棄自己：

　　這副色令智昏的樣子，肯定是當不了偵探的，白看那麼多推理小說。

　　裴未抒這個角色，確實不怎麼清白，剛才友好的率先笑問，只是避重就輕的手段，但說完之後，對面的女孩一直沒開口。

　　她像在和誰賭氣，蹙了下眉心。

　　而且從進屋子起，她的臉頰和耳廓一直泛紅，看上去略有不適。

　　半地下室確實空氣不流通，空調就在他身旁，裴未抒偏頭看了眼上面顯示溫度的數字，暫時跳出角色，開口詢問：「很悶麼？需要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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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5:08 PM

第三章　發條懷錶（三）

　　那陣子有幾句美好的祝福話，流行於朋友圈和公眾號。

　　他們說，「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有人說這些句子，是從蘇軾的詩句中演變來的。是《定風波》中的「萬里歸來顏愈少」。

　　而裴未抒眼中帶著禮貌的關切的樣子，就讓宋曦想起這一句。

　　也想起他們初次相遇。

　　初見裴未抒，是在2008年。

　　那年，宋曦第一次到帝都市。那時是8月，正值暑期，火車站湧滿了人群，挨肩接踵。

　　巨大螢屏在播放奧運會比賽，到處都寫著歡迎的標語，也有外國人舉著小紅旗走過，志願者們站在人群中，友好地為有需要的人提供幫助。

　　整座城市洋溢著一種令人熨貼的熱情，熱鬧得如同新年。

　　宋曦的爸爸來接站，同母女兩個碰面後，宋爸爸主動接過大部分行李。

　　他連提帶拖好幾個箱子、袋子，扭頭笑著問宋媽媽：「你們兩個啊，是不是想要把咱家都搬到帝都來？」

　　宋曦背著塞得滿滿的雙肩包，手裡提著布袋，跟在他們身邊。

　　她對新環境感到新奇，忍不住抬眼四處張望，爸媽的對話成了「耳邊風」，只隱約知道媽媽是在給爸爸講，哪些東西是給爸爸帶的，哪些東西是給宋叔叔一家帶的。

　　被提到的宋叔叔，叫宋家群，過去是他們同鎮的鄰居。

　　他家裡有個在市區當老師的親戚，初中起他就寄住在親戚家，在市區上學，後來高考考得不錯，去了大城市念書，又輾轉到帝都做生意。

　　生意順風順水，用鎮上人的話說，就是「出人頭地嘍」「混得頂好的」。

　　宋曦小學時，有一年春節宋家群回鎮上過年，提了禮品來感謝一直幫他照應家裡老人的宋曦父母。

　　那時候宋曦的爸爸剛被裁員，工作上正一籌莫展，經宋家群提議，春節後宋曦爸爸便跟著他一起去了帝都，幫著忙些生意上的事情。

　　家裡只剩下宋曦母女，媽媽常常感恩地和宋曦念叨，說宋叔叔他們夫妻倆人都很好，在外面也很照顧她爸爸。

　　宋曦爸爸帶著她們到車站停車場時，宋家群已經下車，站在人群裡，高舉雙臂同他們熱情地揮手：「嫂子，曦曦，這裡這裡！」

　　喊完又快步擠過人群，接過宋曦媽媽手裡的大袋子，連聲道謝：「嫂子，你說你來就來唄，拿這麼多東西幹什麼，這麼沉，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我們上火車時碰見好心人了，兩個大小伙子主動幫我們抬了行李。也沒拿什麼過來，都是家裡的土特產。聽弟妹說，你想吃家鄉飯，我特地帶了很多筍乾臘肉，回頭做給你們吃。」

　　宋媽媽看了眼車站外的商廈樓群，感嘆，「帝都真好啊，真漂亮。」

　　宋曦那年16歲，第一次走出家鄉小鎮，到了一線大城市，看什麼都新鮮。

　　不過一路上車馬勞頓，來帝都時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再加上市區街道擁堵，車子連續急剎幾次後，宋曦胃裡翻江倒海，找到就近的公共洗手間，吐了半天。

　　回車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車子已經駛入一片美麗的別墅區。

　　宋叔叔家的房子很漂亮，三層別墅，五色菊頂著藍紫色的花朵在庭院裡盛放。

　　庭院裡坐著一位笑盈盈的婦人，見到他們，挺著肚子走出來，和宋曦的媽媽擁抱。

　　那是宋叔叔的妻子張茜，宋曦叫她張姨。

　　「曦曦，好久不見呀，真是大姑娘了，個子也高了不少，再長兩年，要超過你媽媽啦！」

　　張茜捏了捏宋曦的臉，「是不是火車上休息不好？怎麼臉色這麼差？」

　　宋媽媽把宋曦路上暈車的事兒說給她，宋曦覺得丟人，臉都紅了。

　　「那咱們快進屋去吧，屋裡有空調，吹吹冷風喝點涼快的，可能會舒服些。」

　　臨進門前，張茜抬手樓上指，「曦曦你看，三層是個小閣樓，以後你和媽媽就住那裡，你宋叔叔從知道你要來起，就閒不住，給你買了很多書，放在小書架裡，到這兒和在家一樣，別拘著，啊。」

　　那天進門後沒幾分鐘，宋家群和宋爸爸就出去了，要忙生意。

　　宋媽媽和張茜一起收拾她們的行李，帶來的土特產被一樣樣從包裹裡拿出來，攤放在地上，拆開，再重新收納。

　　張茜對著樓上喊：「思凡，思凡？姨姨和姐姐來了，快下來。」

　　「你喊什麼啊，和同學連麥打遊戲呢！別喊了，煩死了！」

　　張茜被兒子的衝撞噎一下，有些無奈地和宋曦媽媽訴苦。

　　之前他們只顧著忙生意，家裡的事情都是雇了保姆在看管。雖然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天天早出晚歸，和兒子總也說不上幾句話。

　　保姆匯報時，也都只在夫妻兩個面前說好聽的，頻頻誇獎他們的兒子成長得不錯，張茜聽了還很欣慰。

　　「也是這次懷了二胎，反應太嚴重，不得不休息在家裡，天天朝夕相對，才發現原來這孩子這麼不像話，真讓我頭疼。」

　　正說著，樓上傳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隨後是一陣滑輪掠過地板的咕嚕嚕——

　　宋思凡在屋子裡踩著滑板過來，停在那堆土特產前，嫌棄地嘟囔：「哪來這麼多東西啊，亂七八糟的……」

　　宋曦進門喝過冰水，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聽見宋思凡這樣說話，忍不住在心裡吐槽，覺得這熊孩子要是自己親弟弟，準是要一腳踹飛他的。

　　「思凡！」

　　張茜也是南方人，呵斥都是溫柔的，「過來叫姨姨，這是你宋曦姐姐。宋曦姐姐成績很好的，上學期期末考了全校第二名呢，以後多和姐姐學學。」

　　熊孩子根本沒在聽，滑著滑板去了廚房。

　　宋曦瞧見他捧出超大一桶冰鎮飲料，擰開蓋子，直接對著喝。

　　宋媽媽笑著打圓場：「老家的學校你還不知道，學生少，考第二名也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厲害的。」

　　飲料喝下去半桶，宋思凡突然盯著宋曦開口：「你是從非洲來的嗎？怎麼這麼黑啊？」

　　宋曦剛中考完，暑期沒有作業。

　　小鎮不像大城市那樣，家長教育觀念強，會讓孩子提前補補高中課程什麼的。

　　她沒作業就徹底閒了，天天和朋友出去玩，山裡、河邊，在酷暑的南方曬了兩個月，確實黑溜溜的。

　　在老家時是不覺得的，伙伴們都曬得一樣黑，誰也犯不上嫌棄誰。

　　這會兒突然被人攻擊，宋曦瞥了眼客廳牆壁上裝飾用的棱格鏡子，自己和這個華麗的環境相比，又黑又瘦，顯得土裡土氣。

　　但……

　　黑不黑的，關你什麼事兒。

　　我樂意，熊孩子！

　　宋曦也有脾氣，被說了當然不高興，想懟回去。

　　可想想又覺得，張姨和宋叔叔對他們家實在是很好，只能當沒聽見。

　　宋思凡一直在客廳裡踩著滑板瞎晃悠，時不時拿出手機鼓搗幾下。

　　張姨也許是被兒子晃得頭疼，也許是覺得宋曦和大人待著無聊，提了個建議：「思凡，你帶姐姐出去在小區裡走走吧，熟悉熟悉環境，好嗎？」

　　討人嫌的熊孩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點點頭，動作俐落，踩了滑板就往外走。

　　走到一半回頭吩咐宋曦：「跟上啊，非洲人。」

　　「*$#%*!@#」

　　宋曦在心裡罵人，不情願地跟著出了門，氣得連眼鏡都忘記戴了。

　　別墅區沒什麼人在外面，人造池塘裡游動著幾條胖墩墩的錦鯉，安靜得只有蟲鳴鳥啼這類自然的聲音。

　　不像老家小鎮上，到處都是熟悉面孔，走一路要和許多叔叔阿姨打招呼。家家戶戶挨得又近，窗口像每一家的叛徒，洩露著家中的談話聲和飯菜香。

　　走出去十幾分鐘，宋曦終於知道宋思凡為什麼突然願意出來了。

　　他根本不是想帶她逛逛，只是想找個機會開溜。

　　她只是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再抬頭，他早都沒影了。

　　2008年那會兒，宋曦還沒有手機，出門又沒戴眼鏡，扭頭看向來時的路，一片模糊的漂亮房子個個都像是宋叔叔家。

　　人生地不熟的，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有點路痴。

　　宋曦心知，宋思凡那個性格惡劣的熊孩子，恐怕是良心泯滅，早不知道跑哪兒玩去了，根本不會回來找她。

　　北方夏日有種乾燥的炎熱，烈日下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蟬隱在樹冠中，不住地鳴聒，讓人聽著更加著急，心頭幾乎起火。

　　正無措著，身後傳來聲響，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身影由遠及近。

　　他悠哉地路過她身旁時，宋曦短暫地看清楚了些：

　　是個男生，騎著一種車型挺酷的自行車，上半身前傾得很低。

　　他穿著白色短袖T恤，背著黑色的籃球包，氣質清爽，耳朵裡塞著耳機，神情淡漠……

　　那個瞬間宋曦想了很多，她想要叫住他問問路，怕他聽不見，也怕他聽見後會拒絕。

　　很多項緣由糾結，其中一項，是宋思凡說的「非洲人」。

　　她明明不認同那個熊孩子的嘲諷，卻不知此刻為何想起。

　　眼看著自行車近了又遠去……

　　宋曦還沒糾結完，可騎自行車的人自己停下了。

　　「？」

　　男生兩隻腳落在地上，邁著長腿蹬了幾步地面，倒退回她身邊。

　　宋曦看清他的長相，一時發愣。

　　他卻摘下一隻耳機，好意提醒她：「鞋帶開了，小心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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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5:20 PM

第四章　發條懷錶（四）

　　男生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些京腔。

　　宋曦順著他的話低頭，右腳鞋帶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散開了。

　　她機械地蹲下，捏起鞋帶，剛繞上蝴蝶結的一邊，已經感覺到男生準備要離開。

　　宋曦忍不住心焦地急急開口，一連串地吐露出自己的訴求：「你好，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指路，我今天剛來的不認識路，有些迷路……」

　　在宋曦表達過自己的困境後，男生已經踩在自行車蹬上的動作稍有停頓。

　　還好，他沒拒絕，轉頭對上了宋曦的目光。

　　也許是宋曦太過緊張，男生看著她，安慰性質地淺笑了一下，隨口問：「要去幾號？」

　　「……我不知道。」

　　他顯然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一愣，眉梢微揚，重復著疑問：「不知道？」

　　「嗯，我今天剛來……」宋曦也重復著描述。

　　「手機呢？」

　　「沒有。」

　　宋曦和媽媽都沒有手機，她們住的鎮子不大，媽媽沒有工作，就在家裡幫人家補補衣服、裁剪褲腳，宋曦的學校也不遠。再有什麼事情，進她家叫一聲，人就出來了。

　　可現在是在帝都市，人生地不熟，就沒有那麼方便了。

　　「家裡人的手機號知道麼？」

　　宋曦點點頭。

　　她知道爸爸的。

　　男生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手機，黑色的，樣子小巧精致。他把耳機拔掉，手機遞給宋曦：「給家人打電話問問吧？」

　　宋曦撥了爸爸的手機號碼，手機裡忙音片刻，沒有人接聽，應該是爸爸和宋叔叔他們都在忙。

　　隨後她又嘗試了新方法，詢問男生在這邊認不認識姓宋的人家，宋家群或者宋思凡。

　　他否定了，說不認識。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對於幫忙的人來說，已經有些棘手。

　　宋曦也後知後覺，自己剛才開口要人幫忙時語速太快，顯得無禮。所以在遞還手機時，她小聲補了一句：「謝謝，給你添麻煩……」

　　話沒說完，手機突然振動，嚇了她一跳，屏幕上的號碼不是爸爸的。

　　男生拿過手機，接了電話。

　　也許是有人在催他什麼，他的視線掃過宋曦，應著電話裡的人：「我晚點過去，這邊有點事兒，你們先玩著。嗯，知道了，掛了。」

　　烈日炎炎，宋曦穿了件棉質的短袖，汗水浸染的布料貼在後背上。

　　燦陽晃得人目眩，宋曦心裡雖然焦急，但也不打算繼續給好心的陌生人添麻煩了。

　　又說了幾句道謝的客氣話後，她盡量用輕鬆的、不給人添負擔的語氣開口：「謝謝啦，你還是去忙吧，我自己再找找。」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走，只說是沒急事。

　　宋曦慌亂同他對視，男生冷靜、大方，眸色中有種讓人鎮定的力量。

　　「先陪你找吧。況且，如果家人打電話回來，你也能接到。」

　　男生搖了搖手裡的手機，主動幫忙分析：「你家是幾層的建築？或者，來時見過什麼特別的建築物麼？」

　　在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裡，他的耐心給了宋曦極大的安全感。

　　宋曦邊回憶邊和他講，宋叔叔家是兩層，第三層只有一個小閣樓。來時有一段路，路過人工水池，裡面有肥肥的錦鯉。

　　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麼了。

　　「獨棟還是雙拼？」

　　「什麼？」

　　「就是……」

　　男生話音微頓，整理措辭，重新開口，「院子和鄰居家挨得近麼？」

　　「很近，籬笆旁邊就是鄰居的院子。」

　　「沒有泳池？」

　　「嗯，沒有。院子裡種了藍紫色的菊花。」

　　「那是雙拼的戶型。」

　　男生打了個響指，笑著，「知道了，跟我來吧。」

　　男生兩條手臂架在自行車把上，用腳踩著地緩緩跟在她身邊。

　　他姿態很舒展，一路上什麼都沒問。不問她名字，也不問她為什麼搬來這裡，只說他記憶裡，西邊才是那種雙拼的戶型，成功找到的概率很大。

　　天氣實在是太過晴朗，萬里無雲，陽光連個遮擋物都沒有，直射在他們身上，熱得要命。

　　宋曦能看見汗水順著他的臉側流到下頜，但他絲毫沒有不耐煩，轉頭看見她的目光時，還以為她是擔憂找不到家，安慰地告訴宋曦說，如果走一圈沒找到，就帶她去找物業。

　　「有戶主名字就能查得到電話，總有辦法的，不用著急。」

　　以前宋曦家的房子，都是那種鎮上自建的，沒有物業公司的概念。

　　但他說得那樣篤定，連她都跟著放了不少心。

　　他帶的方向是對的，那天走了十幾分鐘後，宋曦看到了來時的人工水池，胖墩墩的錦鯉游在水草間。

　　後面的路，宋曦憑借依稀印象，終於找到了宋叔叔家。

　　金烏西沉，陽光把他們影子拉得頎長。

　　她站在門口，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欣喜，連說「謝謝」都不覺放大了聲音，語調愉悅。

　　男生站在夏日豔陽下對她一笑。

　　他是那種臉廓很俐落的冷感長相，窄雙眼皮，高鼻梁，看起來有些怠傲。

　　可他笑起來，眼睛竟然是彎的，溫柔又好看。

　　後來宋曦再回憶起2008年初到帝都那天，帝都處處都美，但她想到的見過的最美的風景，好像總是這一幀。

　　男生沒給宋曦第二次道謝的機會，隨意地做了個「拜拜」的手勢，蹬上自行車，直接走了。

　　宋曦在他身後說「謝謝你呀，真的謝謝你」，他沒回頭，只高舉手臂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轉彎處一角茂盛的綠化喬木中。

　　那天宋思凡玩到晚飯時間才出現，進門就被張姨訓斥了一番。

　　奈何熊孩子根本不怕他親媽，油鹽不進，滑板隨手丟在鞋櫃旁，蹬掉鞋子，掏掏耳朵，咧著嘴不耐煩：「非洲人告狀了？」

　　其實宋曦什麼都沒說，但哪有媽媽不了解兒子的。

　　張茜很生氣，幸好有宋曦媽媽在，幫著圓場幾句，也恰逢宋家群和宋曦爸爸從外面回來，氣氛才緩和下來。

　　平時宋叔叔和爸爸應該是不在家裡吃飯的，廠子那邊有宿舍和員工餐，忙的時候都是在那邊糊弄幾口。

　　之前那個不稱職的保姆被張茜開除了，今天是宋曦媽媽下廚，做了很多家鄉菜。

　　飯菜香充斥著整個餐廳，兩家人圍坐在一桌，電視上是令人熱血沸騰的奧運賽事。

　　男人們開了冰鎮啤酒，杯子撞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宋曦端著一杯冰雪碧，和大人們一起碰杯子。

　　只有宋思凡不舉杯，還坐在一旁冷嘲熱諷：「喂，非洲人，碰杯子不是你這樣的吧？」

　　明明他自己更不禮貌更不尊重人，還要來挑刺別人。

　　討人厭的熊孩子。

　　宋爸爸笑著揉揉宋曦的頭：「曦曦啊，和長輩碰杯時，杯子要比長輩的矮上一截。」

　　有道理的事情宋曦都是聽的，她不和宋思凡計較，當做沒聽見他的話，只對爸爸點頭，然後舉起杯重新和長輩們相碰，這次杯身比他們都矮。

　　宋曦媽媽給張茜夾菜：「茜啊，這是我自己曬的筍乾，不知道你們家那邊吃不吃筍子？」

　　「我家那邊也是吃筍的，而且我從小就喜歡。姐你多吃，不用照顧我。」

　　宋家群也笑：「以後有機會，咱們兩家去張茜老家那邊玩一趟。她家那邊有個湖，還挺有名呢，特別漂亮，我岳父岳母人也特別好。」

　　奶奶去世、爸爸來帝都後，宋曦很久都沒感受到這種舒適的熱鬧了。

　　久違、溫馨。

　　晚上休息時，張姨挺著肚子到閣樓，找宋曦母女聊天。

　　宋曦媽媽從來不把宋曦當小孩子看，家裡有什麼事情，宋曦是都知道。

　　雖然張姨說的是，以前的保姆人不好，會偷拿家裡的東西，而且對宋思凡也不上心，張姨自己又懷了二胎，需要人照顧，才請宋媽媽來家裡做做家務、做做飯。

　　「把錢給那些心思不正的人，還不如給姐姐，我還更放心。」

　　但其實宋曦和媽媽都知道，這次來帝都市，是叔叔阿姨在幫助他們家。

　　他們人真的很好，連房子都不讓宋曦他們租，說是錢不好賺，帝都房租又貴，家裡這麼多地方閒著呢，就住家裡就好。

　　「趁著這幾年生意好，再攢攢，以後你們也能在帝都買套房子。曦曦成績好，再考個帝都的大學，以後就定在這邊了，多好啊。」

　　兩位媽媽談心時，宋曦坐在一旁觀察小書架上的書籍。忽而房門被敲響，得到允許後，宋曦爸爸推開門。

　　他不住在這裡，不方便，還是回廠房去住，這個時間都已經準備走了，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曦爸爸沒進門，站在門口：「對了曦曦，傍晚時爸爸才看見，手機裡有個未接來電……」

　　撥回去後，對方是一個男生，把下午宋曦迷路的事情大概說給了他。

　　礙於張茜在場，宋爸爸也沒說太詳細，只問宋曦：「是你朋友麼，電話號碼要不要記一下？」

　　閣樓空間不大，三位家長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宋曦莫名心慌，矢口否決：「不、不用了。」

　　其實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口是心非，明明用爸爸的手機發一條道謝信息給人家，才是周到妥當的做法。

　　就像在此後的暑期裡，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在出門前對著鏡子，仔細理好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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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6:12 PM

第五章　發條懷錶（五）

　　隔天早晨，張茜開車帶著宋曦母女，去逛了天安門廣場和故宮，在人潮裡擁擠著拍了不少遊客照。

　　以前住在鎮子上，他們從來沒奢望過能到這樣的大城市生活，現在居然好有希望將來定居在這邊。

　　那兩天宋曦媽媽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曦曦啊，我們真幸運。」

　　宋曦左邊挽著張茜，右手挽著媽媽，時不時咬一口手上的冰糖葫蘆，快樂地跟著應和：「對呀，我們真幸運。」

　　不過，幸運的人也會偶爾走走小黴運。

　　宋曦因水土不服頻頻嘔吐和腹瀉，當天夜裡1點左右，被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水土不服倒不是難治的病，就是鬧騰人。連著折騰兩三天，宋曦人都蔫了，腸胃功能紊亂後，臉上也開始起那種紅色的小痘痘。

　　但她本人挺樂觀的，沒覺得是大事，稍微能打起些精神時，就開始跟著媽媽進進出出，幫媽媽在廚房打下手，被轟幾次都不肯走。

　　張茜也總是挺著肚子在廚房轉悠，找活幹。最後宋曦媽媽佯裝生氣，把兩個人都攆了出來。

　　新生活讓宋曦媽媽心裡輕鬆，也學會了開玩笑：「我的工作我自己做，再怎麼幫忙也不分給你們工資哦。」

　　宋曦扭頭接話：「雪糕還是要給買的！」

　　「等你病好了就給你買。」宋媽媽和張茜異口同聲說。

　　氣氛融洽可愛，宋曦好高興，笑著要往樓上走，被張姨攔住了。

　　「曦曦，別總在閣樓憋著，樓上沒有空調，今天太熱了小電風扇不管用，你在客廳看看電視涼快涼快。」

　　張茜把宋曦帶到沙發邊，按著雙肩讓她坐下，「礦泉水在冰箱旁邊，自己拿了喝。要多喝水才能好，知道麼？」

　　醫生說水土不服最好暫時不要喝當地的飲用水，先喝礦泉水，慢慢再適應可能會好些。

　　誰知道宋叔叔和張姨會買那麼多，五箱礦泉水堆在家裡，等著她喝。

　　媽媽說得真的對，她們是太幸運了。

　　電視上有奧運賽事直播，宋曦看得心潮澎湃。

　　正起勁兒呢，院子裡響起幾個人說話的聲音，與此同時，樓上一陣飛奔的腳步聲，咚咚咚咚，像怪獸來了。

　　宋思凡舉著手機從樓上跑下來，11歲的男孩子，還沒開始躥個子，倒是學會了耍酷。

　　最後幾階台階可能燙腳吧、可能有刀子吧，就是不能好好走下來，偏要斜倚著樓梯扶手往下滑。

　　結果落地時一個大趔趄，險些摔成狗吃翔……

　　瞥見宋曦那一刻，宋思凡才意識到客廳有人。

　　估計是覺得丟臉，他臉一沉，瞪了她一眼，倒是沒再開口叫她非洲人，改了個稱號：「你看什麼，病秧子。」

　　天天被討厭鬼無端詆毀，誰都會有脾氣。

　　宋曦沒忍住，回嘴懟他：「看膽小鬼演雜技啊。」

　　宋思凡沒想到她這麼說，被戳中要害，臉一下就紅了。

　　畢竟他前些天夜裡，在宋曦面前做過超級丟人的事兒——

　　那天宋曦頻頻腹瀉，被送到醫院前最後一次從洗手間出來，幾乎虛脫，腿都是軟的。

　　她披頭散髮地扶著門框出來，剛巧宋思凡打遊戲到半夜，口渴下樓找水喝，在樓梯口瞧見了宋曦。

　　宋曦多虛弱啊，說話都沒力氣，又沒戴眼鏡，根本看不清來人是誰，只是條件反射地向前伸手求幫助，想說讓對方扶自己一把。

　　手剛抬起來，宋思凡一聲慘叫，坐在了地上，聲嘶力竭：「媽媽，鬼——啊——」

　　那還是宋曦第一次聽見宋思凡叫「媽媽」。

　　被還擊的宋思凡一時啞口無言，偏頭咳了一聲，假裝淡定，走到門邊開門去了。

　　門外烈日下站著三個男生兩個女生，有一個還是金髮碧眼的外國孩子，看樣子都是來找宋思凡玩的。

　　換鞋期間，一個男孩問宋思凡，沙發上的人是誰。

　　「是你的親戚嗎？姐姐？」

　　宋曦預感到宋思凡嘴裡不會有好話了，果然下一秒，看見他冷著臉說：「保姆家的瘦柴乾，走吧上樓玩去。」

　　他哪來這麼多討人厭的外號可講？

　　是看了什麼不討喜稱呼大全嗎？！

　　小學生們歡歡樂樂上樓去了，如颱風過境，說笑不絕於耳。

　　好像有一位是新朋友，和宋思凡說了自己的名字，似乎還介紹了學校。

　　宋曦聽著漸漸遠去的對話，風馬不接地，忽然想到一個人。

　　那天陪她一起找路的男生，沒問過她的名字，也沒告訴過自己他叫什麼。

　　這是不是說明，他只是在幫忙，並不想認識她？

　　這樣想時，說不上緣由，宋曦心裡有些失落。

　　也許是心裡對宋思凡不滿，她還做了個夢。

　　夢見某天早晨，張姨叫宋思凡吃早餐，樓上走下來的，卻是那個指路的男生……

　　24日那天，奧運會圓滿閉幕。

　　宋曦的水土不服也都好了，只是臉上的痘痘一直未消，怪讓人煩惱的。

　　她在閣樓看書時，張茜和媽媽一起敲敲門，然後進來：「看看張姨給你帶了什麼？」

　　張茜買了蘆薈膠，說是消炎鎮定的，塗在痘痘上也許能好得快一些，讓宋曦洗洗手自己塗好。

　　閣樓的空間比一層二層矮，空間被宋曦母女的東西填滿，稍顯擁擠，放不下多塗的桌椅，三位女士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聊天。

　　藥膏落在額頭上，很清涼。

　　宋曦仰著臉：「謝謝張姨，你真好。」

　　小風扇吹不散悶熱，窗子外面有喜鵲嘰嘰喳喳。

　　張茜說宋曦的學校也聯繫好了，和宋思凡不在一起。

　　宋思凡讀的是國際學校，小初高都在一個校區。那種國際學校的教育方式和國內公立院校不太一樣，是為了專門培養孩子出國的渠道。

　　不出國的話，其實沒必要去國際學校。

　　最主要的原因，是學費問題。

　　國際學校學費高昂，宋曦家負擔不起。

　　「但曦曦的高中也不錯，我打聽過了，帶她這屆的老師挺好的。」

　　三個人聊了一會兒，宋曦媽媽要去準備午飯。張茜也起身，說自己約了婦幼醫院，去做檢查。

　　「宋叔叔不陪你去？」

　　「你叔叔太忙了，沒有時間的。以前都是我們一起忙，現在我要養在家裡，他就更忙些。我自己去也一樣的。」

　　宋曦想起自己前些天半夜去醫院，醫院裡雖然視覺上乾淨簡潔，但她總覺得那是讓人壓抑的地方。

　　那天醫生給她檢查完，叫家屬時，張姨和媽媽都在身後，讓她特別有安全感。

　　推己及人，想想自己這會兒也沒什麼事情，宋曦主動開口：「張姨，我陪你去吧。」

　　宋曦媽媽也笑著：「讓曦曦陪你吧，你檢查時她也好幫你拿著包什麼的，正好回來時，我也把飯做好了。」

　　張茜很高興：「那我們回來去趟超市，正好該給你和思凡買些零食了，那天小朋友們來過，我看冰箱裡也沒剩下什麼好吃的。」

　　其實宋曦這會兒形象不太好，她塗蘆薈膠時，下手急功近利，都是一小坨一小坨堆落在額頭上，沒有塗開。

　　總想著厚敷一些，也許見效快。

　　沒想到要出門，臉上的蘆薈膠還沒吸收，很像小學時她起水痘的樣子，頭上亮晶晶地頂著好幾顆小痘子。

　　「張姨，我這樣你會嫌棄我走在你身邊麼？」

　　「怎麼會呢，曦曦是最可愛的大姑娘，還陪我去醫院。」

　　宋曦媽媽在門口揮手：「早去早回。」

　　「知道啦——」

　　天氣還是很晴朗，張茜懷孕後大夫叮囑別總吹空調，車上只敞開了正副駕駛位兩旁的車窗。

　　才來帝都幾天，很多地方宋曦都沒去過，婦產醫院是一條新路線，她把頭略略探出窗外，向外張望。

　　「曦曦，這邊順路，要不要去看看你的高中？」

　　「好！」

　　那是一條又長又直的柏油馬路，路兩旁的梧桐樹葳蕤成蔭，巴掌大的碧綠葉片把陽光切割成斑駁光塊。

　　她的高中，就在這樣一條路的盡頭。

　　操場有塑膠跑道，紅色的教學樓，金色字體寫著「第十中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可比鎮上的高中氣派太多了，可能比老家市區的高中還更大，讓宋曦對高中生活都產生了一絲嚮往。

　　張茜開著車子轉彎，又開過一個路口時，指了指宋曦這邊的窗外：「你看，思凡的學校就在這兒，你們兩個其實離得挺近的，上學可以一起走。」

　　宋曦順著她的手勢，把頭探出去，向外看。

　　教學樓居然那麼大一片，可真正吸引住目光的，其實不是校區的建築。

　　迎面的路邊，走著幾個男生，個子都挺高。

　　最高的那個男生，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他走在中間，手裡拿著橘色籃球，隨手一拋，食指接住，籃球乖乖地在他指尖上轉著圈。

　　不知道他身旁的同伴說了什麼，他偏頭一笑，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那是宋曦在帝都市為數不多的熟悉面孔。

　　是幫了忙之後，就消失在她生活裡的人。

　　張茜的車速不快，那些少年的身影越來越近，也許是無意識的，說笑著的男生們隱隱有要看過來的趨勢。

　　宋曦猛然縮頭躲回車裡，後腦勺撞到了窗框也渾然不覺，只急著揪起寬大的領口，把塗了蘆薈膠的臉埋藏進去。

　　好傻。

　　好莫名其妙。

　　那是她人生裡，從未有過的笨拙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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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7:19 PM

第六章　發條懷錶（六）

　　後面的幾日假期，熟悉了周邊環境，宋曦偶爾陪張茜去散步，偶爾出門幫家裡買東西，但都沒再見過他。

　　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很像小時候她在田野間追逐落日，眼看著夕陽西下，想要快步跑到沒有山丘遮擋的地方。

　　可等她跑到空地上，橘色的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只剩下霞雲還映著它的餘暉，有說不上來的悵然。

　　9月開學，宋曦獨自去報到。

　　順著指路牌找到自己的班級，進門一片喧嘩的熱鬧——

　　「看籃球了嗎看籃球了嗎，真他媽酷，那倆蓋帽扇的，也太帥了！！！」

　　周圍有人搭話，說跳水和乒乓球也很酷，還有人說飛碟射擊那場也很牛。

　　七嘴八舌的討論，那個男生通通不理，只顧著嚷嚷「咱們的籃球賽雖敗猶榮」，說著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對著空氣比了兩個投籃動作。

　　宋曦不善於運動，對很多比賽都屬於「看過卻一知半解」的狀態，關於籃球那部分的印象，大概是有天晚上，宋思凡在樓下也是這樣又蹦又跳地叫的，在閣樓都能聽見他破音的「牛逼」。

　　高一（3）班門口放著飲水機和垃圾桶，宋曦走進去，略顯拘謹。

　　暑期裡有一場為期7天的軍訓，宋曦沒能參加，同學們大多都在軍訓時熟悉了，也有一些，本就是小學或初中同學。

　　進門後沒人同她搭話，最多道視線短暫在她身上停留，帶著些善意的好奇，隨後又撇開，各自同周圍的人聊天去了。

　　班級暫時沒安排固定座位，宋曦找了個靠後面的空桌子，打算坐下。

　　路過那個激動地同人聊籃球的男生身邊，他突然又跳起來，險些撞倒宋曦。

　　「哎呦對不起對不起……」男生雙手合十，連求原諒。

　　宋曦一笑，搖頭示意他，自己沒事。

　　後來這個上躥下跳閒不住的男生，成了她的前桌。

　　男生叫林偉楠，因為上課忍不住和同桌說話，常常被老師罰站。

　　宋曦的同桌是個皮膚白淨的齊劉海女生，叫李瑾瑜。

　　林偉楠被罰站之後的課間，李瑾瑜總是氣沖沖蹬他的椅子，咬牙切齒：「你就不能老實點嗎？總罰站我還能看見黑板嗎？你是多動症？」

　　林偉楠每次都說自己錯了，但下節課，又會因為某種原因罰站。

　　遇上李瑾瑜喜歡的課，她會不客氣地舉手：「老師，林偉楠站這兒我看不見黑板。」

　　「林偉楠，你拿書去教室後面站著。」

　　下課鈴聲響起，站了大半節課的林偉楠吱哇亂叫著跑回來：「哇李瑾瑜，最毒不過婦人心啊！」

　　以嘴欠換來一陣「毒打」。

　　在帝都上學，很多要求和在老家很多不一樣，老師也比較嚴格。

　　但班級氛圍很好，宋曦和同學們相處得不錯，唯一的煩惱就英語課。

　　在鎮上高中，她已經是老師們捧在手心裡疼的好學生了，但老家英語課不太注重口語，而且受方言影響，她的口語發音不正規，到了這邊，經常被英語老師抓著糾正。

　　被抓的次數多了，英語老師開始故意鍛煉她，節節課都會點她的名字，叫她起來朗讀或者回答問題。

　　李瑾瑜對此的評價是：「宋曦，你以前學的那種是『啞巴英語』，會寫不會說的，這肯定是不行的。」

　　前排的林偉楠嚼著乾脆麵回頭：「你說話怎麼像我媽啊？」

　　又換來一頓「毒打」。

　　儘管上課時宋曦起立讀英語，經常因發音引起從教室各角落傳來的笑聲，但同學們也會在下課時同她湊在一起，打聽她老家的方言或者生活。

　　宋曦脾氣好人緣也好，偶爾把媽媽做的牛肉乾帶到學校，午休時和同學分享。

　　那陣子有幾個同學給宋曦的媽媽起了個代號，叫「廚神」，他們都喜歡「廚神」的牛肉乾。

　　李瑾瑜是個「小辣椒」，含著牛肉打掉某個男生的手：「你，別吃了！宋曦讀英語你笑得最大聲，我都聽見了。」

　　「李瑾瑜你少來，你是不是自己吃得慢，想護食啊？」

　　宋曦也會開玩笑，把最後兩塊牛肉護住：「這是小李老師的，小李老師陪我練口語，需要補充能量。」

　　「那等月考後，我英語單科超過她，我當你的小胡老師，把牛肉留給我行不行？」有同學故意鬧著說。

　　「做夢去吧！」

　　鬧完笑完，李瑾瑜挽住宋曦：「走，小李老師陪你練口語去。」

　　挑廊裡偶爾有學生打鬧，宋曦在同桌的糾正下，一遍遍修改自己的口音。

　　那時候她的努力沒有野心，最多也只是希望自己不被英語老師說、希望讀課文時不被笑，僅此而已。

　　日子這樣歡歡樂樂過著，10月中旬的某天，李瑾瑜發燒，請假沒來學校。

　　午休時林偉楠把手機給宋曦看，說是李瑾瑜發了信息給他，讓他轉達給宋曦。

　　【小李老師明天就來，好好練口語哦。】

　　宋曦心裡一暖。

　　「林偉楠，能用你手機回一條信息給瑾瑜麼？」

　　「回唄。」

　　【正打算去練，放心吧小李老師。好好休息，明天見呀！】

　　宋曦拿著英語書在挑廊練口語時，林偉楠和他同桌突然從教室衝出來，兩個男生身後還帶著學習委員，見到宋曦就開口：「宋曦，快和我們走，出事兒了！」

　　他們的表情太凝重，宋曦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動作已經跟上了。

　　她抱著英語書一路跟這幾個人跑下樓梯，急急詢問：「怎麼了林偉楠，出什麼事兒了？」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外校的男生來「砸場了」，籃球場正要比賽呢，外校的人要挑戰十中。

　　「十中人十中魂，得給咱們自己學校加油！」

　　宋曦雖然不懂他們的中二之心，但也跟著去了。

　　竟然也有其他班同學跟著往籃球場跑，像要開始馬拉松似的。

　　能看出林偉楠他們是真激動，也或許是平靜的校園生活過於無聊，隱隱心期有點什麼不平凡的事情發生。

　　兩人跑得飛快，體育課測400米都沒跑得這麼有勁兒。

　　宋曦一個女孩，體力哪比得上他們，遙遙跟在身後，抱著英語書一路跑到籃球場，幾乎喘不過氣。

　　籃球場外面好多人，到了才知道，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麼回事兒。

　　只是午休時間，本校籃球隊的同學叫了國際高中的朋友來一起玩籃球。

　　手心手背隨機分隊，兩隊裡都有外校的，混著組隊，壓根不存在什麼「給自己學校加油」。

　　要是李瑾瑜在，準是要跳起來揍林偉楠他們一頓的。

　　宋曦跑得鬢角都是汗，喘著說：「我還是先……」

　　她本想先回去，可開場的哨聲，把她的視線引到籃球場——

　　一個瘦高的身影運著球，躲過了對方隊員的搶球意圖，他動作十分舒展，拍著球向前，邁步和運球都很養眼，過人，帶球上籃。

　　球進時，又是一片歡呼。

　　隱隱聽到人群裡有人說，「他好帥呀」。

　　是那個陪她找過路的男生。

　　宋曦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他。

　　她看見球場上另一個男生跑過來，伸出手和他擊掌，他用手臂隨意蹭掉了額頭的汗水，沖著某個方向揚了揚下頜，示意同伴防守那邊。

　　宋曦平時對這些體育活動，興致不大。

　　那天麗日當空，太陽毒辣，她竟然站在陽光下，看完了那場籃球。

　　能看出來他擅長籃球，打得游刃有餘。

　　他所在的隊伍贏時，宋曦滿心說不清的歡喜，好像她也跟著贏得了什麼似的。

　　幾個姑娘拿了礦泉水走到他身邊，他轉頭擺擺手：「謝謝，自己帶了。」

　　另有三個男生和他走在一起，同樣拒絕了女生的水。

　　他們朝著宋曦這個方向走來，她也是這才留意到，面前的護欄裡，那張休息椅上堆著幾個款式相同的黑色健身包。

　　男生們各自拉開包，從裡面拿了同款的橘色運動毛巾擦汗，坐下來，背對著宋曦休息。

　　宋曦始終留意著他。

　　被汗水打濕的籃球服短暫貼合皮膚，顯出窄腰輪廓，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從包裡拎出一瓶藍色的運動飲料，仰頭喝了幾口。

　　身旁敞開的長方形健身包裡，露出他的西裝外套和襯衫，是國際學校的校服，和宋思凡差不多的款式。

　　宋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國際學校的。

　　所以，他也應該有校牌吧？

　　她在人群裡偷偷墊腳，慶幸自己戴了眼鏡。

　　西裝領口果然別著校牌，寫著他的名字：裴未抒。

　　有人問他們，等晚上放學要不要一起吃飯。

　　其中一位同伴擺擺手：「可算了吧，高三，忙得要死。」

　　「國際學校忙嗎？還能有我們這些需要高考的忙？」

　　「可謝謝您嘞哥哥，忙爆好嗎？真當IB體系是說著玩的嗎？而且申請季唉.....」

　　可能是覺得這樣沒有說服力，那位同伴從包裡翻出一本筆記。

　　有人驚訝：「不是，你出來打球還帶筆記？」

　　「別說打球，我上廁所都得帶著好嗎？來來來，來看看，不好玩吧？」

　　距離近，宋曦短暫地看見了筆記內容，全是英文和折線圖，完全看不懂是什麼。

　　發出吃飯提議的男生愣了愣，像怕沾上什麼晦氣，一蹦三米遠：「這是什麼啊？！」

　　「化學筆記啊。」

　　「我去，用英語寫化學也太恐怖了，別給我看，拿走！我要吐了……」

　　「宋曦，回班嗎？」林偉楠他們叫她。

　　「……回的。」

　　臨近下午上課時間，人群漸漸散了，宋曦不好久留，跟著林偉楠他們一同往回走。

　　他們熱烈地談論著剛剛的比賽，宋曦忍不住回頭，她看見那個身影，斜挎著健身包，向校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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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7:32 PM

第七章　發條懷錶（七）

　　陽光明媚的午後，教室敞著窗依然悶熱無風，窗外挑廊護欄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

　　帝都今年的10月，是晚來的「秋老虎」，乾燥的悶熱讓人打不起精神。尤其是午休後的第一節課，最容易犯睏。

　　政治老師用黑板擦輕敲講台桌，提高聲音：「同學們，醒醒，再堅持一下，有覺得睏的同學可以喝口水，或者自覺站起來清醒清醒，下面要講的內容是重點了。」

　　林偉楠驚醒，猛然坐起來，額頭一道斜斜的紅印子。

　　班裡有幾個同學站起來，怕擋住後面的同學看黑板，自覺站到了教室靠後的地方去。

　　宋曦倒是不睏的，但政治老師的話，也嚇得她一驚。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政治筆記上，「社會的主要矛盾」後面，竟然無意識地寫了「裴」字。

　　她驚惶扭頭，看見同桌空空的桌面，才想起李瑾瑜請假沒來。

　　見大部分學生打起精神，政治老師開始講重點內容。宋曦急急用碳素筆把那個字塗掉，強迫自己認真聽講。

　　一直忍到放學，才放任自己胡思亂想。

　　那時候才開學一個多月，張茜不放心她自己上下學，正好兩個學校順路，她都是親自開車接送宋曦和宋思凡。

　　不過宋思凡有自己的主意，只有早晨才和她們一起。晚上放學書包往車上一丟，人就不見了，說自己滑板回去。

　　宋曦坐在車子裡，看著宋思凡書包上的國際學校標誌，又有些出神。

　　可能他平時上學餓了吃書包，書包邊緣一大塊磨損，感覺要漏了。拉鏈也沒拉嚴，癟癟的包裡露出書籍一角，好像是英文版的課外書。

　　帝都教材和老家那邊教材不太一樣，這樣看來，國際學校更是不同。

　　平時上學放學路上，宋曦也會熱絡地同張茜聊天，但今天開啟的話題，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莫名緊張，胸口砰砰，竟像英語課被點名的瞬間：「張姨，宋思凡學的課本和我們不一樣嗎？」

　　「哦，不一樣的。他們很多課程沒有教材，外國老師授課是那樣的，到一個新的單元，就打印幾張內容給他們。」

　　提到這些，張茜回憶起以前給宋思凡選學校的經歷：「有幾所國際學校都挺好的，我們當時考慮了挺久。他現在上的這所還是很不錯的……」

　　因為宋思凡的性格問題，宋曦來帝都這麼久，從未和他有過任何有實質性意義的交談。

　　吃飯時宋思凡也不喜歡聊天，也或許是不喜歡和宋曦她們聊天。即便同一個屋簷下，這還是宋曦第一次，了解到他的學習生活。

　　私心裡，她也是通過宋思凡，在好奇另一個人的學習生活。

　　張茜說國際學校的小學是雙語授課，最開始是英文佔百分之二十、中文佔百分之八十，到三年級開始，已經是各佔百分之五十了。

　　「宋思凡他們班20個學生，有兩位班主任，一位負責語文，數學和語文主題，另一位負責英語，數學思維和英語主題。」

　　「好高級呀，老家鎮上沒有雙語學校，只有省城有的。」

　　「學校好是好，就是太貴了。老實說，他讀雙語幼兒園那幾年，我們已經覺得很有負擔了。那時候我和你宋叔叔生意還沒到現在這麼好呢。本來都想著，就讀普通小學算了。」

　　張茜笑起來眼角有溫柔的細紋，「後來保姆說幼兒園很多家長都選了國際學校，而且思凡的英語，也還可以。我和你宋叔叔焦慮一陣子，後來想著，自己累點辛苦點是沒關係，教育上，還是不能虧了孩子。」

　　那陣子張茜他們在擴大工廠規模，忙得不可開交。

　　但又時不時收到短信，家長朋友之間，會互相詢問孩子將來的小學。

　　「也是幸運，隔年我們倆就大賺了一筆。幸虧選了國際學校，國際學校的活動社團很多，好像有三百種選項。」

　　「三百多種？那麼多？」

　　「嗯，很多都很特別。我記得有雕塑，民樂，擊劍，馬術，好像還有天文、航模這類的。」

　　到底是做母親的，自己的孩子再怎麼樣，都有令母親驕傲的地方。

　　等紅燈時，張茜笑著轉頭，眼睛裡都是光：「你別看你思凡弟弟現在討人嫌，他一二年級的時候，還學過古箏和琵琶呢。學得可能沒有別的同學好，但也能小彈一段。他給我彈過，我都感動哭了，後悔沒買DV錄下來。」

　　國際學校的生活令她驚嘆，宋思凡會彈古箏和琵琶也讓她意想不到：「是自己選的麼？」

　　「不是，一年級古箏、二年級琵琶，這兩個是強制的，必須學，好像還有毛筆字。」

　　那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學習生活。

　　宋曦嘗試在腦海中構想著建立場景，卻很多都想像不到。她忽然想起那本用英文記的化學筆記：「張姨，那……宋思凡也會用英語記筆記麼？」

　　「應該是會的。」

　　可能是車上的談話，讓張茜想起兒子小時候彈樂器的樣子，忽然有了些母親濾鏡。

　　宋思凡進門蹬掉鞋子時，張茜異常溫柔地叫他：「思凡回來啦？」

　　結果宋思凡辜負了這份溫柔，突然提議，自己想養狗。

　　不同意他就不吃飯，就坐在桌邊梗著脖子犟嘴：「養狗怎麼了？伯特家還養了蜥蜴和蛇呢，王嫣家有9隻貓！」

　　後面的爭執宋曦沒再聽了，她用座機給同桌打了電話，問候李瑾瑜的病情，一項項把作業告訴給她，然後自己回閣樓去做作業。

　　作業很多，而且聽了說國際學校那麼多事情，忽然讓宋曦覺得某些生活、某些人，是那麼遙不可及。

　　她迫切想抓住些什麼，來給自己安全感，只能在閣樓挑燈夜戰，用老師授予的知識，填滿腦海。

　　後來聽媽媽說，宋思凡鬧得很厲害，宋叔叔都得不得不回來過一趟。

　　被鬧得沒辦法，夫妻倆先問了宋曦母女是否怕狗，得到否定答案後，他們又打電話咨詢了婦幼的醫生和寵物醫院，最終決定養一隻小型犬，性格溫順些的。

　　幾天後，宋思凡得償所願，在寵物店買了一隻健康的比熊回家。

　　比熊剛到家時，宋曦遠遠看著，心也跟著融化了。

　　它太可愛了，毛髮蓬鬆，像朵白白的棉花糖，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所有人，真的好討喜。

　　宋思凡給它取名叫「超人」，也是抱著它愛不釋手。

　　但他的喜歡，是有那麼些不負責任的。他只在想和超人玩時才出現，平時餵食遛狗一律不管。

　　張茜在孕期，宋曦媽媽要做家務做飯，兩個男人又忙。

　　宋曦主動擔起遛狗的工作，每天晚上她都拿著學習資料，帶著「超人」出去，抽空背背課文、單詞或者重點公式。

　　也是非常偶然的一次，她遇見了裴未抒。

　　他們四五個人一起，騎著自行車，在她身旁呼嘯而過。

　　最開始宋曦並沒意識到是那些人裡有他，還在專心地看「超人」有沒有排便，她拎著紙袋，隨時準備做鏟屎官。

　　是那群人中一個女生，路過時隨口讚了一句「狗狗好可愛」，吸引了宋曦的目光。

　　黃昏朦朧的天色裡，她一眼認出那個人是裴未抒。

　　宋曦想起張姨說過，宋思凡的學校是可以選擇寄宿的，但近一半的學生都住在這個別墅區，離得近，就不用住學校裡。

　　裴未抒也住在這個小區嗎？

　　難怪迷路時會遇見他。

　　從前宋曦帶「超人」出門，都是固定的路線，沿著人工水池向東走，走到小區大門口的花園，轉一圈就回去。

　　那天之後，她忽然改變了遛狗路線，帶著「超人」往裴未抒他們騎行的方向走。

　　小區的另一邊，是獨棟別墅區域，寬敞的庭院裡有泳池。

　　走到某家門前，「超人」忽然扯著繩子要過去，宋曦一不留神，被「超人」帶著向人家門前走了幾步。

　　看它的動作就知道，它打算在人家門邊尿尿標記。

　　宋曦好尷尬，正想著把「超人」帶走，院子裡忽然有犬吠，聽聲音就是更大型的狗狗。

　　小比熊嚇得連連後退，緊張地對著門裡狂叫。

　　庭院門是鐵藝的，能看見裡面的景象，整潔的院子裡，有一隻雪白的薩摩犬。

　　宋曦跑過去抱住「超人」，安撫地順它的毛：「不怕不怕，它出不來的。」

　　庭院傳來呵斥聲：「雪球，回來！」

　　宋曦一怔，看過去——

　　庭院裡站著一位同她父母年齡相仿的中年男人，拿著一本很厚的書籍，戴眼鏡，身上有種學術氣質。

　　他牽起薩摩犬，歉意地對宋曦笑笑：「嚇著了吧？」

　　「沒有沒有，抱歉，是『超人』先過去的。」

　　「叫『超人』麼？名字不錯。」中年男人笑笑，帶著薩摩回屋去了。

　　宋曦抱著「超人」準備離開，可她瞥見庭院花叢旁停放的一輛自行車，猛然頓住腳步。

　　黑色自行車架上印著金色字體，車把掛著籃球包。

　　她曾見過這輛車，而車子的主人，是裴未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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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7:48 PM

第八章　發條懷錶（八）

　　疑似知道了裴未抒的住址後，宋曦每天都會帶著「超人」，從那棟房子前經過。

　　懷揣著一份自己也說不清的隱秘心思，在經過時特意放慢步伐。

　　隨著深秋來至，通常出門時已經天色朦朧。

　　繞過合歡樹叢和一片落著十幾隻金屬鴿子雕塑的草坪，就能抵達獨棟別墅的區域。

　　時間久了，宋曦也知道，那確實是裴未抒的家。

　　她看見過他的身影，也聽見過他同家人的對話。

　　聽見過他站在落地窗旁說：「雪球，回來。」

　　隨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他媽媽，問他怎麼這幾天晚上不讓「雪球」在庭院裡活動了。

　　裴未抒說：「就讓它在門口吧，聽老爸說，附近來了隻小比熊，怕雪球太熱情把新鄰居嚇到。晚點我出去夜跑，再帶它一起。」

　　聽見過他站在庭院裡晾曬衣物，輕聲哼唱一首流行音樂的調子。

　　聽見過他們一家人坐在庭院裡，閒聊他的A2論文和擇校專業：

　　「知道你選法律，你奶奶很吃驚，她還以為你會學電子工程。」

　　「奶奶搞錯了吧，我不是從小喜歡法律麼？」

　　「你小時候不是特別喜歡拆電子產品麼？電視電腦都拆過，你忘了？」

　　「唉老爸，陳年舊事兒別提了……」

　　宋曦甚至遇見過裴未抒的媽媽。

　　她是個身材高挑的優雅女人，穿著整套運動裝，拿著網球球拍，正準備進庭院回家。

　　「超人」這個小家伙已經在小區裡混熟了，經常做一些大小便之類的不文明舉止，那天它狗仗人勢地對著裴未抒的媽媽，「汪汪汪汪」一通亂叫，宋曦連忙收收牽引繩，抱它起來。

　　女人只是笑笑，輕輕頷首，同宋曦懷裡的「超人」講：「你真可愛，你這種小型犬才該叫『雪球』。我們家的『雪球』應該叫『雪山』才對。」

　　……

　　這些偶爾捕捉到的隻言片語，也能為宋曦拼湊出一些印象：

　　裴未抒的家庭和睦、氛圍溫暖。

　　殷實的經濟條件也讓他眼界開闊，精神世界豐富；且知識的牢靠，讓他的青春期免於迷茫，有種一往無前的孤勇。

　　在18歲的年紀，已經向著自己的目標，從容奔赴夢想，生機勃勃。

　　這些都令宋曦羨慕不已。

　　她開始回憶自己上高一後的這段時光，似乎沒什麼特別：

　　有了新的集體，認識了新的同學，在新的學習環境中逐漸進步。

　　那時候她對這個世界沒有野心，只是在聽老師們苦口婆心的「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時，會燃起一些茫然的、目標並不明確的動力。

　　當然也會說自己想要考上「985」「211」。

　　但其實並不是特別了解那些大學被稱為「985」「211」的原因，只是知道有些名聲顯赫的大學，囊括在其中。

　　會在課上忍不住和同桌傳紙條；

　　會在某節自習課上禁不住同學的慫恿，把臉藏在課桌水平面之下，咬幾口辣條；

　　會在課間忍不住照鏡子，看看額頭上的痘痘有沒有消；

　　會在放學前五分鐘就開始偷偷走神，想著要去文教用品店買東西……

　　值得欣慰的是，在宋曦的努力練習下，她的英語口語總算是有了進步。

　　某天英語課上，她被點名，起立讀了一段課文。英語老師聽後，誇獎她進步很快，班裡同學還為她鼓了掌。

　　宋曦紅著臉坐下，聽見老師說：「同學們，努力是會有回報的。」

　　課間，李瑾瑜拿了一罐旺仔牛奶過來，放在宋曦桌面上。

　　旺仔娃娃印在紅色瓶身上咧著嘴笑，李瑾瑜也笑：「恭喜宋曦同學口語進步，首獲老師誇獎。」

　　「都是小李老師的功勞！」宋曦開心地說。

　　小李老師不客氣地點點頭，坐在她身邊，摟住宋曦的手臂：「小李老師想吃『廚神』的牛肉乾。」

　　「沒問題！」

　　「我說宋曦！」

　　林偉楠在不遠處嚷嚷：「那我坐你前桌時天天上課睡覺，讓你有更好的視野看黑板聽講，是不是也算你進步的一大原因？能給你的前任前桌，也來點牛肉乾不？」

　　「小辣椒」替宋曦回答了，她拿起一本書丟過去：「當然不能！」

　　頓了頓又說，「把書給我拿回來！」

　　這時候已經是11月下旬，開學兩次月考後，班主任老師取成績綜合排名，給班裡同學重新調換了座位。

　　林偉楠成績差，被調到了教室後排。李瑾瑜比宋曦高了三個名次，也不再是宋曦的同桌。

　　但她們還是很要好，午休一起吃飯、學習，有空就會湊在一起。

　　因為要好，宋曦也漸漸知道了李瑾瑜的秘密。

　　那天是她和李瑾瑜值日，下過幾場雨之後，氣溫再也沒回升過，校服外面要穿上厚外套才能抵禦寒風。

　　兩個女孩把外套穿好，提著大垃圾桶，一起去外面倒垃圾。

　　教學樓後的牆邊，站著一個男生。

　　宋曦當時腦子裡還在想著「數學作業也太多了」「文言文好難背」，路過陌生男生身邊，連眼睛都沒抬。也就沒留意到，身旁的李瑾瑜垂下了頭，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她們即將走過去時，那男生開口了：「小金魚，沒看見我麼？」

　　宋曦心不在焉，反應慢了一拍。

　　等她回神時，聽見李瑾瑜答了一句：「好久不見，李晟澤。」

　　一定是深秋的風太涼，才吹紅了李瑾瑜的耳朵吧？

　　男生沒再說什麼，李瑾瑜也是一臉鎮靜地走過去。

　　在學校裡碰到認識的人打個招呼很正常，宋曦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回到班級後，李瑾瑜坐在桌邊發怔。

　　直到宋曦背好書包叫她回家，才驚訝地發現，李瑾瑜的書本還攤在桌上，沒有收進書包裡。

　　「瑾瑜，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李瑾瑜搖搖頭。

　　出樓門時她們又遇見過李晟澤，他周身彌漫著煙草味，只對著李瑾瑜笑了一下，倒是沒再和她說話。

　　隔天中午午休，宋曦從洗手間回教室，聽見幾個女生在談論誰打架的事情，她突然記起了那個男生是誰。

　　開學沒多久，李晟澤就因為打架，被學校通報批評過，星期一升旗還站在講台上念過檢討書。

　　想起李晟澤叫李瑾瑜時的那個笑容，總覺得他笑的樣子壞壞的，不懷好意。

　　宋曦一時間擔心起來，回到教室，傻乎乎地抱著牛肉乾跑去找李瑾瑜，把自己的擔心說給朋友聽——

　　「瑾瑜，那個男生不太好，他還打架的，你要小心點。」

　　誰知道李瑾瑜聽完突然大笑，笑得幾乎岔氣，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和宋曦說：「他不打女生。」

　　「可是……」

　　「放心吧，李晟澤是我初中同學，人沒想像中那麼壞。」

　　李瑾瑜和宋曦講，她曾有一次在外面吃東西，錢包被人給偷了。

　　結賬時才發現，當時心裡急得要死，難過又窘迫，恰巧遇見李晟澤，是他借錢給她的。

　　「宋曦。」

　　「嗯？」

　　「那天，他真的看著我笑了嗎？」

　　問這句話時，李瑾瑜拉著宋曦的手腕，眼睛亮得不可思議。

　　宋曦遲疑著開口：「你……」

　　「告訴你也沒關係，我喜歡他！」

　　那是她第一次聽人說「喜歡」，宋曦的臉「唰」一下紅了。

　　被李瑾瑜笑了半天：「宋曦，你怎麼比我還不好意思呀！」

　　之前和李瑾瑜同桌過，宋曦知道她左側的校服袖子上，用碳素筆寫著兩個「L」。

　　那時候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問過。只知道李瑾瑜會在每個星期一到學校後，用碳素筆重新把被洗得淡了的兩個「L」，再描一遍。

　　現在想想，自己可能知道答案了。

　　見宋曦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校服袖子上，李瑾瑜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收回手，把手臂藏到身後：「怎麼啦，你就沒有喜歡的人麼？」

　　宋曦下意識搖頭。

　　「不會吧，以前上初中時候也沒有？順眼的男生呢？真的沒有嗎？」

　　在李瑾瑜的連連追問聲中，宋曦沒有回憶起任何一張初中同學的面孔。

　　她只是在腦海裡，又走了一段路，繞過合歡樹叢和一片落著十幾隻金屬鴿子雕塑的草坪，那裡有一棟三層樓的別墅，燈火通明。

　　「連一個讓你覺得特別的男生都沒有麼？」

　　李瑾瑜拿了牛肉乾塞進嘴裡，繼續追問，「一丁點好感的那種，都沒有？」

　　好像有的。

　　有一個教養很好的男生，比她大兩歲，馬上要去國外讀法律專業了。

　　但她還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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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8:08 PM

第九章　發條懷錶（九）

　　那時候對裴未抒的執念，似乎沒有那麼深，只覺得偶爾能聽到他的消息，這也很好。

　　帶著「超人」出門時，宋曦也有過一些幻想。

　　想像會不會在路上同他相遇，想像裴未抒還記得她，主動和她打招呼。

　　為著這些潛匿在心裡的百轉千回，出門時她會對著鏡子理好頭髮，擦掉鞋子上的灰塵。

　　也是因為這些想法，才高一上學期，她已經有了過去從未有過的急切。

　　又一次月考成績出來時，即便名次進步了些，她也開始不滿意自己的成績。

　　宋家群是因為成績好才有機會到帝都的，他覺得讀書重要，送給宋曦的小書架裡也塞滿了世界聞名的書籍。

　　宋家群告訴宋曦：「書中自有黃金屋，有什麼事情想不通，就去書裡找答案。」

　　於是那陣子，宋曦開始閱讀書籍。

　　到帝都後第一個下雪的週末，她坐在閣樓床上，翻開了茨威格的作品。

　　很薄的一本，書名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那天雪花紛紛揚揚，宋曦桌邊放了一杯喝過幾口的溫開水。

　　她的視線掃過油墨印刷的字體，突然被一段話擊中——

　　「我時刻為了你，時刻處於緊張和激動之中，可是你對此卻毫無感覺，就像你對口袋裡裝著的繃得緊緊的懷錶的發條沒有一絲感覺一樣。

　　懷錶的發條耐心地在暗中數著你的鐘點，量著你的時間，用聽不見的心跳伴著你的行蹤，而在它嘀嗒嘀嗒轉動的幾百萬秒之中，你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宋曦把這段話反復看了幾遍，直到聽見媽媽和張茜在樓下喊：

　　「曦曦，吃飯啦！」

　　「今天有你愛吃的家鄉雜菌湯哦。」

　　窗外一片灰濛濛的天色，雪越下越大。

　　雜菌湯溫暖了身心，宋曦打開窗戶捏了一塊蓬鬆積雪，被狂風吹得縮回脖子：「哇，太冷了吧。」

　　進入12月時，宋曦才真正感覺到，南北方冬天的差異有多大。

　　氣溫低得厲害，夜裡將近零下十度。

　　風也總是那樣乾燥、鋒利，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宋曦爸爸抽空去了趟商場，給她買了新的棉衣，還買了圍脖和毛絨絨的耳包。

　　宋曦放學，立馬把新衣服套上，戴上圍脖、耳包，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轉了個圈給大家看：「就算去北極，也不會冷啦！」

　　晚間新聞結束，電視裡播送天氣預報，又一輪降雪降溫將要來臨。

　　張茜擔憂地說：「太冷了，明天開始還是我送你們吧，不然感冒怎麼辦？」

　　這時候張茜已經孕期五個月，入冬開始，出於安全考慮，家裡人不再讓她開車去接送宋曦和宋思凡。

　　但天氣惡劣，身為長輩難免擔憂。

　　「張姨，我們坐公交車就行，放心吧。」

　　「炒洋芋來嘍。」

　　宋曦媽媽把一盤菜放在餐桌上：「讓孩子們自己坐車吧，你出門也容易感冒，孕期媽媽更要注意。」

　　談論這件事時，是在飯桌上。

　　宋思凡估計覺得外面冷，貪圖私家車的溫暖，聽宋曦母女這樣說，放下了手裡的筷子，拼命嚼著嘴裡的飯往下咽。

　　見有要反駁的趨勢，宋曦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

　　宋思凡疼得差點蹦起來，猛然扭頭，準備和宋曦理論。

　　但宋曦微蹙著眉，目光很堅定。

　　可能是沒見過她這麼強勢的樣子，宋思凡張了張嘴，一時間也沒說出什麼。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宋曦每天穿得厚厚的，把自己包裹成粽子。

　　大抵是不適應北方的嚴冬，還是感冒了。

　　病情來得凶猛，感冒第二天，她的嗓子已經啞到說不出話。

　　而且室內供暖很足，把原本就乾燥的空氣，烘烤得更加乾燥。不止感冒侵襲，偶爾上課還會流鼻血，不得不舉起手和老師請假，去洗手間做清理。

　　李瑾瑜都心疼她，特地給她帶了苦瓜炒蛋，午休時掀開飯盒：「我問過我媽媽，流鼻血是上火，你吃點這個也許能好些。」

　　宋曦本人倒是很隨遇而安的性格，還有心情開玩笑，啞著嗓子開口：「替我謝謝阿姨，我多吃兩口，今天下午肯定就好了！」

　　她是很堅強的姑娘，只有病情最重的兩天沒有帶「超人」出門。

　　吃過晚飯，宋曦給搖著尾巴的「超人」戴好牽引繩。

　　準備出門時，被張茜攔住：「曦曦，你病還沒好呢，別出去了吧。」

　　「超人」已經迫不及待要出去，「嗚嗚」叫著開始扒門。

　　宋曦圍上厚厚的圍脖：「已經好啦，不咳嗽也不流鼻涕啦。放心吧張姨，我一會兒就回來。」

　　躺在沙發上吃橘子的宋思凡聽見她說話，突然直起身來，定定地盯著她看。

　　幾秒後，吐出一句：「烏鴉精，別忘了給『超人』穿鞋子。」

　　看宋思凡的表情就知道，那天被她踩了，他十分不爽，時時刻刻惦記著報復回來，逮著機會就起新外號給她。

　　小心眼！

　　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

　　宋曦給「超人」穿好鞋子，沒理他，拿著一沓復習資料，開門出去了。

　　外面確實是太冷了，但白天又下過一場雪，真的很美。

　　她對興奮的「超人」說：「你要是跑到雪地裡，我肯定找不到你。」

　　人行道上被撒過融雪劑，積雪已經化成水霧。

　　宋曦出於好奇，故意走到草坪邊，去踩上面的積雪，「咯吱」。

　　學校附近的禮品店裡，有賣那種水晶球，裡面是雪人，拿起來搖一搖，就會有雪花在水晶球裡飄落。

　　宋曦覺得，自己現在像是生活在水晶球裡。

　　帶著「超人」的路線，還是老樣子。

　　聽張茜說，國際學校是放聖誕假的，所以寒假比宋曦早一些，在聖誕節前就要放假了。

　　放假後很多家庭都會出去旅行，或者讓孩子出去參加冬令營。

　　宋曦不確定裴未抒會不會在假期出行，她想著，如果他要出去，整個假期能聽到他消息的機會，可能更加寥寥。

　　所以那個積雪籠罩整座城市的夜晚，她在裴未抒家門前那段路，來來回回多走了兩圈。

　　「超人」有兩天沒怎麼出門，今天出來，可把它高興瘋了，繞著宋曦腳邊跑來跑去，和她鬧著玩。

　　「為了加強君權，董仲舒宣揚『君權神授』，他提出了『天人合一』和、和……『超人』你這個搗蛋鬼，別咬我鞋帶呀！」

　　鞋帶散開，宋曦把復習資料捲成筒狀，塞進棉衣口袋裡，然後蹲下繫好鞋帶。

　　「你呀，出來玩就這麼高興？」

　　回家之後，宋曦上樓做作業，總覺得手邊少了些什麼。

　　準備做歷史作業時，她翻了翻書包，驀地拍了一下額頭：

　　復習資料去哪了？

　　樓上樓下找過幾圈，宋曦終於確定復習資料可能被她弄丟了。

　　資料是一沓A4紙，她把總結的重點謄寫在上面，用長尾夾夾在一起的。

　　今天作業要做的歷史卷子，也夾在最後面。

　　「媽媽，我出去一趟！」

　　「怎麼突然……曦曦！穿好衣服別著涼！」

　　「知道啦——」

　　宋曦穿上外套匆匆出門，沿著那條她已經爛熟於心的路線尋找，沒想到會在最毫無準備的時候，看見裴未抒。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可能是下意識的自餒吧，腳步一頓，退回到枝繁葉茂的松樹遮擋後面。

　　裴未抒剛從家裡出來，穿著牛仔褲和白色高領毛衣，白色耳頭戴式耳機掛在他頸間。

　　他手裡提了一盞野營燈，光線描摹出他的輪廓，五官立體，氣質疏朗。

　　別墅區的燈光其實並不十分明亮，那些路燈稀零地蔭蔽在落滿積雪的枝梢中。

　　整條路是那樣杳邃，只有裴未抒手提光源，緩緩踱步。

　　裴未抒站定在信箱旁，轉頭對庭院喚了一聲：「雪球。」

　　薩摩犬從院子裡奔來，嘴上叼著紙袋。

　　裴未抒把那盞野營燈放在信箱上，躬身從薩摩犬嘴裡接過袋子，掛在信箱處，又帶著狗狗回去了。

　　時隔不到一分鐘，一人一狗返回信箱旁。

　　宋曦看見裴未抒從家裡搬出畫架大小的白板，立在信箱旁。他拿著白板筆思索片刻，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世界銀妝素裹，身著白衣的少年身旁跟著一隻白色的大狗，場面如畫。

　　這麼冷的天，宋曦都沒意識到，自己就這樣躲在松樹旁，看了好半天。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還以為是在做一些聖誕裝扮之類的。

　　薩摩犬很會察言觀色，見他寫完了，就圍著裴未抒搖著尾巴，「站」起來用前爪扒他。

　　他笑起來很好脾氣的感覺，單手把狗抱起來：「你已經是個50斤的小伙子了，怎麼還總撒嬌要人抱著？嗯？」

　　薩摩兩隻前爪搭在裴未抒肩上，很快樂地叫了一聲。

　　一直到裴未抒走開，宋曦才借著裴未抒留下的野營燈，看清白板上的字：

　　失物招領：

　　高中重點一份。

　　是裴未抒撿到了復習資料，很認真地在門口立了失物招領的白板，等著有人來，拿回丟失的物品。

　　宋曦不敢置信地走過去。

　　復習資料被裝在紙袋裡，她提著紙袋，心裡生出一種冗雜的情緒。

　　也許以前的關注，只是好印象、好感。

　　在這個雪夜，有些「喜歡」，它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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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時刻為了你，時刻處於緊張……」《陌生女人的來信》茨威格

　　「為了加強君權，董仲舒宣揚『君權神授』……」《高中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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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8:32 PM

第十章　發條懷錶（十）

　　那天晚上宋曦提著紙袋，心懷無措的動容。

　　想要敲門道謝，可她有被稱為「烏鴉精」的啞嗓子。剛才回家做作業時，又偷懶地躺在過床上，頭髮也一定很蓬亂……

　　這些不自信是「喜歡」的伴生品。

　　宋曦最終沒能勇敢敲響裴未抒家的門，只能拿起白板筆，在他的字跡下面，認真寫下自己的感謝：

　　謝謝你的失物招領，祝你每天開心。

　　以前在鎮上初中，班級後面黑板的板報，常常是宋曦在畫的，還得到過老師和校領導的表揚。

　　山區菌子多，她很會畫各種菌類的簡筆畫。

　　帶著一些想要把「擅長」展現給某人的小心思，她在感謝語後面，畫了一朵笑眯眯的小蘑菇。

　　十二月過得飛快，和李瑾瑜等幾個朋友互送過平安果之後，沒過多久就開始了期末復習、考試、寒假。

　　轉眼到了2009年，這是宋曦第一次在家鄉以外的地方過新年。

　　宋家群和宋曦爸爸難得閒下幾天，兩家人一起吃吃喝喝倒也熱鬧，還去逛了廟會。

　　至於裴未抒，他應該是出去旅行或者冬令營了，早在聖誕節前，宋曦就已經沒了他的音訊。

　　宋曦和「超人」路過那片獨棟區域，看似目不斜視，其實餘光總落在某座庭院。

　　裴未抒家庭院的門掛了鎖，看樣子全家人都不在，連「雪球」都被帶走了。

　　大年初一那天，宋曦偷偷溜出家門，跑到裴未抒家門口，用積雪在門口堆了個巴掌大的雪人，在心裡祝他們新年快樂。

　　她一步三回頭，惦念又憂慮地自言自語：「希望他不是已經出國讀法律了……應該不會吧，應該……還會再回來吧？」

　　畢竟張姨說，國際學校的高年級畢業季在5、6月份。

　　因為覺得裴未抒的字寫得好看，那個寒假，宋曦也開始練字，用壓歲錢買了兩本字帖。

　　宋思凡嘲諷她：「你小學生嗎？突然練什麼字啊？」

　　宋曦頭都不抬，一句「小學生不是你麼」，懟得他啞口無言。

　　再開學時，宋曦稍稍胖了一些，水土不服生過痘痘之後，之後每月經期前後，額頭都會再冒幾顆。

　　但好消息是，經過一個冬天，暑期曬黑的膚色也終於有所改善，起碼看起來不那麼黯淡了。

　　嚴冬也過去了，氣溫開始緩步回升，玉蘭樹頂著花苞待放，柳梢隱約有綠意。

　　現在放學，宋曦會先和李瑾瑜他們順路走一段，後半程再乘公交車。

　　再遇見裴未抒，已經是開學後將近一個月的事情。

　　那天放學的路上，宋曦她們幾個站在斑馬線一端，等紅燈。

　　身旁忽然停下兩輛自行車，餘光裡，似有兩個男生用腳撐著地。

　　當時她正在聽李瑾瑜吐槽——

　　「宋曦，你聽說了嗎？咱們地理老師因為懷孕要休假，好像是10班的那個地理老師來代課。

　　怎麼辦啊？我不喜歡她。聽說她喜歡罰人抄寫，上課提問要是回答不上來，就得把正確答案抄100遍……」

　　宋曦搖搖頭：「假的吧，100遍也太多了。」

　　說這些時，她隱約聽見斜後方有兩個男生在聊天。

　　一個男生問：「亞馬爾半島冷嗎？你真的去坐那個鯊魚頭圖案的破冰船了？」

　　另一個男生笑著回答：「挺冷的，那個船也坐了。」

　　宋曦幾乎是在裴未抒開口的一瞬間，她就聽出了他的聲音，驚喜地轉過頭，去看他。

　　裴未抒穿著國際學校的校服，西裝外面又套了件稍厚的白色外套。好像兩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又長高了些，看上去更加挺拔。

　　和初次見面一樣，他姿態放鬆地把手臂搭在車把上，微側著頭，聽他的同學問他：「我聽說我姑媽說，那邊的人喝鹿血啊，那種生的還帶著體溫、熱乎乎的，你喝了麼？」

　　宋曦看見裴未抒的唇角彎起一抹弧度。

　　他好笑地回答著：「當然沒有。」

　　他們之間距離並不遙遠，也許是宋曦的目光過於直接，裴未抒感覺到什麼，忽然看過來。

　　宋曦同他的對視不足半秒，悠地轉過頭，臉皮發燙。

　　她拉著李瑾瑜的手臂，開始胡說八道：「換了地理老師是不是之前留的作業就不用做了哈哈哈……」

　　真的是個很傻很傻的話，惹得李瑾瑜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說什麼呢，怎麼可能不用做啊？不留更多就不錯了。」

　　紅燈跳成黃燈，然後又跳成綠燈。

　　裴未抒騎著自行車，從宋曦身旁，擦肩而過——

　　「唉你說，他們那個鹿血，會不會和咱們吃的鴨血豆腐一個味兒啊？」

　　「不知道。」

　　「你拍了照片沒有，回頭給我看看啊，明年冬天我也打算去一趟！到時候你衝鋒衣借我穿……」

　　宋曦對他們的話題，實在知之甚少。

　　過年期間宋思凡過生日，張茜和宋家群給他換了台新筆記本電腦，淘汰下來的舊台式機被挪放到樓下。

　　張茜說過，那台電腦宋曦可以隨便用，但宋曦一直不太好意思。

　　畢竟不是她的。

　　況且平時也沒有什麼想要查的。

　　她這個人，興趣範圍狹窄，對遊戲、動漫也並不著迷。

　　那天回家，宋曦第一次打開電腦。

　　她在搜索框裡，敲下「亞馬爾半島」這五個字。

　　亞馬爾半島。

　　Yamal Peninsula。

　　「2007年，曾在Yamal Peninsula發現了幼年猛獁象化石，取名『柳芭』。」

　　「『柳芭』是目前為止，世界上皮膚和內臟保存得最為完整的幼年猛獁象。」

　　「Yamal Peninsula當地的涅涅茨人，舊稱薩莫耶德人，以飼養馴鹿、漁獵業為生……」

　　配圖的照片裡，一群駐足在冰原上的馴鹿，冰雪封蓋的針葉林如同童話世界。

　　「北極圈」「西西伯利亞平原」「苔原帶」這些字樣，平時也只是在地理書上，才看得見。

　　宋曦忽然想起，去年入冬時爸爸給她買了厚厚的棉衣，當時她興高采烈穿上，玩笑著說「就算去北極，也不會冷啦」。

　　說那句話時，宋曦覺得北極是遙不可及的地方，從未想過身邊真的會有人，能到那裡去旅行。

　　她在網頁上看見了裴未抒乘坐過的那條破冰船，船頭畫著鯊魚牙齒的圖案。

　　網上說，那艘破冰船叫「Yamal」，在涅涅茨語中，是「陸地盡頭」的意思。

　　後來的某次考試，地理材料題裡出現了關於亞馬爾半島的題。

　　試卷上摘抄了一段《國家地理》中，描述亞馬爾半島的文字。

　　題下兩個問題，問影響亞馬爾半島交通方式隨季節變化的原因，以及，當地物價比俄羅斯其他城市高的原因。

　　10班的地理老師來代課時，對於宋曦他們班級那道題的答題情況很不滿意，在課堂上發了好大的脾氣。

　　但那位地理老師表揚了宋曦，因為她是班級裡唯一全對的人。

　　宋曦會做那道題，並不是基於她所儲備的地理知識，是因為她搜索過太多太多次關於那邊的報導。

　　那張地理試卷她一直留著。

　　私心裡覺得，那是她和裴未抒之間的微末關聯。

　　李瑾瑜告訴過宋曦，暗戀一個人，像在唱獨角戲狂歡。

　　哪怕一丁點關於那個人的小事，都會讓她心花怒放，且餘味綿長，讓人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念念不忘。

　　宋曦聽後，頻頻點頭。

　　瞬間被好友看出端倪，咯吱著她的癢癢肉「審問」：「好呀宋曦，你有喜歡的人了！一定是！居然不告訴我！」

　　宋曦的臉紅成一團早春的落日，捂著臉躲避李瑾瑜的攻擊：「我說我說，太癢了，救命！」

　　那個春天，天氣越來越熱，路兩旁的梧桐樹生出茂密的綠葉。

　　也許是放學時間恰巧相似，宋曦在放學路上，頻繁看見裴未抒的身影。

　　皮膚狀態好、沒有痘痘時，宋曦會迎著夕陽大方回頭，看他從身邊路過。

　　趕上經期狀態差，她就垂著頭躲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偶然聽到過，裴未抒和同學說他喜歡「阿婆」的書籍。

　　那時候宋曦還沒了解過阿加莎‧克莉斯蒂，不知道這位英國的偵探小說家，被東方讀者親切地稱為「阿婆」。

　　她只是聽得雲裡霧裡，不知何意。甚至還猜測過，是不是裴未抒的外婆，是個作家。

　　為此暗暗感嘆：天吶，他的家裡人都這麼厲害，還會寫書呢。

　　那年五月，發生了兩件大事：

　　張茜產下二胎，但並不順利，胎兒臍帶繞頸，幸虧醫生醫術高明，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一條小生命。

　　宋思思小朋友在保溫箱裡待了一週，終於回到了媽媽身邊。

　　她健康、白裡透粉，成了家裡超過「超人」的可愛存在。

　　裴未抒在五月初，離開帝都。

　　宋曦帶著「超人」在路邊，親眼目睹了他把行李箱放進汽車後備箱，和家人擁抱，然後坐進了車裡。

　　那天陽光明媚，她偷偷喜歡著的人，未來可期。

　　而宋曦自己，突然對未來有了龐大的野心。

　　代表高一結束的最後一次期末考試，她終於躋身於年級前十。

　　她想，她也曾為一份喜歡，鬥志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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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8:40 PM

第十一章　發條懷錶（十一）

　　2008年的帝都、宋叔叔家的雙拼戶型別墅、第十中學、國際學校、Yamal Peninsula、阿加莎‧克莉斯蒂、躋身年級前十的期末考試……

　　宋曦某一階段的成長中，摻雜了太多與裴未抒相關的記憶點。

　　那時候她把它們當做珍寶，總在四下無人時，拾翻出來，細細回味。

　　裴未抒帶給她的影響，過於濃墨重彩。

　　以至於時隔多年的現在，面對面坐在劇本殺店裡，裴未抒只是問她要不要調低空調度數，宋曦那些關押在腦海中的記憶，像一疊百韻箋，驟然展開。

　　舊事種種，幀幀清晰，此際重現。

　　她懵怔了幾秒，對著裴未抒輕輕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裴未抒笑笑，挪開椅子，起身去調試空調。

　　趁著他走開的短暫時間，宋曦迅速埋頭去看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可疑線索。

　　這些毫無頭緒的疑點，終於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宋曦幾乎是屏息凝神，逼自己專心，去找裴未抒那個角色可能掌握的馬跡蛛絲。

　　裴未抒才落座，剛把手伸向他的檸檬茶，宋曦已經開始發問了：「舞會是下午4點鐘開始的，所有人都是4點之前到達，只有你遲到了。請問，你遲到的原因是什麼？」

　　可能是她剛才情緒內斂又紅著臉，和此刻目光堅定、語氣冷靜的樣子，看起來反差太大。

　　裴未抒眉梢揚了一瞬，笑著端起檸檬茶，指了指身後，示意宋曦，他才剛幫她調過空調。

　　宋曦也知道，裴未抒才剛剛幫助過自己，怎麼也該委婉點。

　　可她也沒辦法，如果把對面的人當做裴未抒來看的話，她就不能專心進入角色，也不能繼續玩好這場劇本殺。

　　只能狠狠心，冷著臉繼續詰問：「請講述一下，你遲到的原因。」

　　她戴著的舞會面具，樣子倒是好看的，白色重工繡珠，左側有兩朵絹花芍藥。只不過戴的時間久了，有些不太舒服。

　　貼近皮膚的地方，隱隱有些癢。宋曦微微偏頭，用食指關節觸了觸。

　　裴未抒絕對是個難纏的角色，他肯透露出來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

　　一講到關鍵的地方，就輕描淡寫略過。

　　「DM」從外面進來，端了一堆小零食，放在桌面上，把音響裡的音樂調了。

　　不再是柔和的舞會曲子，節奏略快，那些懸疑感又開始縈繞在屋子裡。

　　「不用在意我，你倆繼續私聊。」

　　「DM」看了眼手表，「時間快到了啊，有什麼要問的，抓緊抓緊。」

　　屋子裡有第三個人在場，且音樂也換掉了。

　　這種氛圍讓宋曦更加入戲，她在劇本裡的隱藏身份是偵探，混跡到舞會裡另有隱情，對追查、還原案件有更多執著。

　　不知不覺間，雙方言辭更加犀利，宋曦和裴未抒的角色你來我往，互相試探又互相隱瞞。

　　針鋒相對中，誰也沒打探出太多信息，竟然有些棋逢對手的錯覺。

　　私聊時間結束，「DM」起身開門，把在隔壁屋子和走廊的其他四位玩家，叫了回來。

　　楊婷和男友率先從外面回來。

　　按照她的性格，發現男友的角色有什麼端倪，肯定是進門就要拉住宋曦，挽著她的胳膊和閨蜜分享的。

　　但沉浸在角色裡，大家都有種「大義滅親」的凜寒之感。

　　進門後楊婷竟然對著宋曦說：「你也很可疑哦。」

　　對面裴未抒的同伴，話最多的那位，也是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裴未抒：「我看著你呢。」

　　裴未抒的面具大概也不太舒適，他把面具摘下來，拿在手上，笑道：「隨便看，我是清清白白的好人。」

　　另一位同伴「嘁」了一聲，表示不相信。

　　劇本有很多種類，宋曦他們玩的，屬於硬核本。

　　硬核本的特點就是邏輯縝密、嚴謹，需要玩家費腦力去捋順線索，逐步推凶。

　　其實這種太難的劇本，是不適合新手玩家的。

　　但那時候是2016年，劇本殺才剛剛興起，還沒摸索出那麼多門道。

　　宋曦他們玩得有些鬱悶，疑點團團，就是找不到有用信息。

　　推理陷入僵局，負責帶節奏的「DM」旁觀良久後，適時出面。

　　不知道「DM」什麼時候準備了撲克牌大小的一疊卡片，放在桌上，配合著詭異的音樂，動作不緊不慢地攤它們：「各位，我這裡這裡也幫大家搜尋了一些證據，共六件，每人只能抽取一張。」

　　做舊的棕色卡片背面，寫著他們六個人的角色名字。

　　「DM」繼續開口，聲音居然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可以拿自己名下的證據，也可以拿別人名下的。證據拿到後，是否對其他人公布，也是你們自己說了算。你們選好了嗎？」

　　也就是說，這其中如果有人心懷鬼胎想要隱瞞，就可以把自己的證據拿走，選擇不公布。可這樣的話，也一定會加大別人懷疑自己的風險……

　　有人問：「拿牌順序是怎麼樣的？抽簽嗎？」

　　還以為要通過怎麼樣的競爭，「DM」居然說搶就可以。

　　於是他話音未落，宋曦已經反應很快地伸向她想要的那張牌，誰料到有個人動作比她更快，在她伸手的同時，那人的手掌已經覆住了那張牌。

　　是裴未抒。

　　一時來不及收手，宋曦的手重重落在裴未抒的手背上。

　　比起尷尬，眼下兩人動作同頻的默契才更令人驚訝。

　　他們同時抬眼，看到對方眼底的意外。

　　裴未抒先收回了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拿吧。」

　　宋曦沒客氣，拿回寫了自己名字的牌。

　　裴未抒則換了一張，拿了他同伴之一的角色線索。

　　他不拿自己的牌，為什麼？

　　不怕線索暴露？還是本就問心無愧？

　　難道他的角色真的是無辜的？

　　可是裴未抒又為什麼會想要拿她的牌呢？

　　是確定她的線索重要嗎？

　　他知道了她有一件事必須要隱瞞，卻仍然讓給她？

　　宋曦一腦袋疑問，忍不住抬眼去看裴未抒，恰是這個時候，楊婷選了裴未抒的牌，並且選擇公布線索：

　　矛頭一時指向裴未抒。

　　可在他們看來十分可疑的問題，竟然被裴未抒輕鬆幾句解答，洗脫了嫌疑。

　　每個被公布的線索都被當事人解答，只有兩個人沒有公布，一個是裴未抒的同伴之一，另一個是宋曦，現在他們成了主要嫌疑人。

　　宋曦確實也不清白，關於她的線索是染血的袖口，她確實同死者有私人關係，案發時還湊近過。

　　但她不能說，現在局面如此不明朗，壞人一點端倪都沒露出來，她說了就有可能被當成壞人投出去……

　　又是一輪討論時間，楊婷、楊婷的男朋友和裴未抒那邊的一個同伴，三個人都主要懷疑宋曦。

　　宋曦有些招架不住他們的連環追問，整個人緊張起來。

　　裴未抒忽然開口：「我覺得，不是她。」

　　「不是的話，為什麼不敢公布線索呢？」

　　「而且剛才也說過，入場時她是第一個來的，和死者攀談過，還一起喝過酒。」

　　「對，主要是線索不公布。」

　　裴未抒搖搖頭：「如果我是凶手，明知道自己不公布就會被懷疑，我會選擇公布。」

　　他說得對，這樣可以降低嫌疑，公布之後隨便編編謊話，甚至能站在「好人」陣營裡，栽贓別人。

　　被裴未抒這樣一說，沒公布的有嫌疑，公布的看來也不是完全清白。

　　玩家們互相看看，總覺得腦細胞都要燒乾了。

　　「DM」這時候又說話了，說是「XXX」給大家留了一段視頻，要同大家分享。

　　那個「XXX」，就是死者的名字。

　　這話本來就很讓人毛骨悚然了，「DM」還「好心」地切了一首音樂，是那種直接把人靈魂都澆得透心涼的BGM，像恐怖懸疑電影的配樂……

　　視頻中應該是細節很多，「DM」拉了個臨時的微信群，把視頻發到群裡，方便他們各自拿手機查看。

　　發完，「DM」笑眯眯地叮囑：「要好好觀察哦。」

　　「……」

　　氣氛令人恐慌，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下來。

　　半地下室網速不太快，視頻傳得慢，玩家們各懷鬼胎地等待著。

　　宋曦覺得自己不是那種特別聰明的女孩，腦子裡像纏了一團亂麻，只能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點點羅列自己的疑惑，回憶、整理之前每個玩家說過的話。

　　坐在她身邊的楊婷拿著手機，忽然「咦」了一聲，湊過來問宋曦：「曦曦，你換頭像了？」

　　宋曦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頭像？」

　　「微信啊。」

　　宋曦搖頭：「我沒換啊。」

　　「哦哦哦，是沒換，我看到你啦。可是……」

　　楊婷把手機舉到宋曦眼前，「你不是叫『Yamal』嗎？怎麼群裡有兩個『Yamal』啊，好神奇呀，居然有和你一樣名字的人。另一個是誰？」

　　屋子裡空間本就不大，楊婷也許是為了緩解恐懼，聲音沒收著，大家都能聽見。

　　宋曦放下手裡的筆，正要查看群成員時，她對面的人動了。

　　裴未抒放下檸檬茶，揚了揚自己的手機，對她們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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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8:49 PM

第十二章　發條懷錶（十二）

　　楊婷「哇」了一聲，攬著宋曦的肩，大大咧咧地對裴未抒說：「那你品味很不錯哦，居然和我姐妹喜歡一樣的名字。」

　　說完，還給人家比了個大拇指。

　　裴未抒的「是我」，彷佛隨口一答，他笑著收回手機，沒再說什麼。

　　宋曦抬眸看過去。

　　那盞形似蠟燭的氛圍燈，鍍亮了裴未抒的身影。

　　他整個人嵌在光暈中，身後是晦暗的空間，讓宋曦想起大學的某個夜晚，她和室友們擠在陽台，共賞過的月蝕。

　　裴未抒單手拿著手機，手邊是冰塊融盡的檸檬茶、黑色舞會面具、草稿紙和碳素筆。

　　他很厲害，如此龐雜的劇本，「DM」發的筆和草稿紙，他一次都沒碰過，居然能記得住。

　　由於「Yamal」並不是那種很常見的名稱，同一場劇本殺的玩家中，有兩位都叫這個，一時間連「DM」都有些驚奇。

　　「DM」拿起手機翻了翻，調侃兩位玩家說：「還真是一模一樣的，看來你們挺有緣分啊。」

　　「真的假的？這也太巧了？」

　　裴未抒身旁的同伴，也迎合著「DM」關於「緣分」的說辭，開了幾句玩笑，「這謀殺現場，還能遇見有緣人呢？」

　　剛才還緊張著的恐怖氣氛悠然散了，大家放鬆下來。

　　「DM」神情不太自然地撓撓後腦勺，看樣子是在暗自懊悔，不該跟著出戲，提起這麼個話題，影響玩家的劇本體驗感。

　　更不自然的是宋曦，只有她心知肚明，那並不是緣分。

　　自己是從裴未抒那裡得知「Yamal」的，儘管後面確實很感興趣，但面對裴未抒本人，她總覺得不夠磊落、坦蕩……

　　像是極力隱藏起來的東西，突然被掀開一角。

　　在旁人的玩笑裡，宋曦有些窘迫，再看向裴未抒時，眼裡難掩慌亂。

　　裴未抒留意到了宋曦的不自然，在同伴繼續這個話茬時，他笑著應了聲「是挺巧的」，然後看似隨意地把話題引回到劇本：「視頻好了。」

　　大家不再討論其他，各自拿起手機，播放視頻。

　　屏幕中的女人同樣戴著舞會面具，說話時，紅唇開合，顯得有些詭異。

　　這個叫「XXX」的女人竟然說：「我知道我會在今天晚上的舞會被殺害，而凶手，當然就是你們六個中的一位。你們每一個人，不是都想殺我嗎？」

　　都想殺？

　　每個人都有動機？

　　也就是說，一直掩飾動機，把自己偽裝成好人的人，其實更有嫌疑？

　　視頻進度條走到1分14秒，猛地屏幕中的女人靠近，露出猙獰笑容。

　　突然湊近放大的面孔，配合著面具後面那雙凶惡的眼睛，嚇了宋曦一跳，不得不把手機拿得遠了些。

　　「我去，這也太嚇人了！」楊婷的男友忍不住出聲。

　　六台手機先後發出的詭異笑聲融合在一起，那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恐怖氣氛，又回來了。

　　可恐怖歸恐怖，線索還是要硬著頭皮找的。

　　視頻長達1分鐘50秒，宋曦反復看了兩遍。

　　其他人應該也是一直在看，屋子裡此起彼伏，響起視頻不同階段的聲音。

　　總覺得某個地方透著古怪，到底是哪裡呢？

　　宋曦皺了皺眉，再次把進度條拉回，重新看。

　　又是1分14秒，女人開始大笑……

　　就是這裡，怪怪的。

　　突然這樣笑，只是為了嚇唬看視頻的人麼？

　　再拉回進度條，重新看她的笑容。

　　還是怪。

　　宋曦繼續拉回，重看。

　　宋曦不知道這個時候，其實楊婷他們已經停下來了，他們都在看她和裴未抒。

　　因為畫面實在太詭異了，只有這倆人不停地在聽那段笑聲……

　　倆人還坐對面，對著播。

　　整個屋子飄蕩著他們手機裡傳出來的「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楊婷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無聲地往男朋友身邊靠，偏偏宋曦和裴未抒看得很認真，讓人不忍打擾。

　　裴未抒的一個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個同伴，小聲問：「裴哥幹什麼呢？中邪了？」

　　也是這會兒，宋曦和裴未抒幾乎是同時放下手機，表情由凝重轉為放鬆。

　　觀看視頻找的時間只有10分鐘，「DM」抬了抬手：「XXX留給你們的話，相信你們都看懂了。」

　　其他四個人：「？」

　　懂什麼懂？！

　　「DM」不顧人死活地繼續：「好了，現在我這兒有三個地點可去，地點可能會有新信息，也可能沒有。你們自己選擇，想去查看哪個地點的信息。」

　　那三個地點分別是臥室、花園、玉器店。

　　「DM」要求每位玩家把選擇的地點寫在紙上。

　　視頻錄製的背景，裡出現了床。楊婷和男友，以及裴未抒的一位同伴都選擇了臥室。

　　裴未抒的另一位同伴，選了花園。

　　宋曦和裴未抒，則選了玉器店。

　　選了不同地點的玩家，會被分批帶出去，由「DM」把新信息告訴他們。

　　最先被叫出去的，是裴未抒和宋曦。

　　出來關上門，「DM」才開口：「你們選擇的地點，是有效的，這裡確實有新信息給到你們，不過，你們為什麼會選擇玉器店呢？」

　　宋曦和裴未抒異口同聲：

　　「因為手鐲。」

　　「手鐲。」

　　說完，兩人對視了一眼。

　　有種莫名的默契感。

　　視頻裡傳達出的意思，並不只是像字面上那樣，想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作案動機。

　　隨著推理，宋曦其實已經發現，每個人都不清白，可以說幾乎「全員惡人」。

　　而在1分14秒的大笑中，其實「XXX」做了個撩頭髮的動作，露出手腕上的手鐲。

　　她笑得那麼瘋狂，神情和撩頭髮這個動作，根本不符合。

　　宋曦覺得，死者留下的信息，是刻意露出的手鐲，因此選了玉器店。

　　沒想到裴未抒也這樣認為。

　　這個環節之後，又是一輪討論。

　　這次「DM」給的時間比較長，因為討論結束後，他們就要投出被認為是凶手的人選。

　　在劇本殺店裡，時間過得尤其快。

　　不知不覺中，他們的劇本已經打了將近6個小時，現在已經是夜裡1點多。

　　猜疑、舉證、推翻……

　　一番爭論過後，大家都有些累了。

　　宋曦平時沒有熬夜的習慣，偏過頭，舉起草稿紙擋著，隱蔽地打了個呵欠。

　　身旁傳來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楊婷把薯片遞過來：「曦曦，吃點東西吧，動腦子真的是消耗能量，我感覺快要餓死了。」

　　對面有男生伸出手：「給我也來點，急需能量補給，萬分感謝。」

　　零食都拆開放在桌子中央，幾個人邊吃邊繼續爭論。

　　楊婷說想去下洗手間，宋曦也要去，正好一起。

　　兩個姑娘去洗手間了，討論暫時停下來。

　　「DM」建議大家等等，免得信息有遺漏。

　　裴未抒的同伴叫了楊婷的男友一起，三個煙民要去外面抽煙，美名其曰「醒腦」。

　　裴未抒不抽煙，查看了一下手機裡的未接來電，準備出去回個電話。

　　宋曦從洗手間出來時，楊婷正在看之前的視頻，她似乎有所察覺，後悔地嘟囔：「她戴的鐲子是不是有問題，啊，我不該選臥室的，應該和你去玉器店。」

　　從鏡子裡都能看見楊婷皺成一團的臉，宋曦關掉水龍頭，抽了兩張紙擦手，笑著挽住閨蜜：「晚啦！」

　　「唉……對了曦曦，你的微信名有什麼淵源麼？」

　　「Yamal」，在涅涅茨語中的意思是「陸地盡頭」。

　　有一艘破冰船，名字就叫做「Yamal」，而那艘船，裴未抒曾經乘坐過。

　　網絡報導上說，Yamal號是世界上最大的破冰船，並且船內部的核子重水反應堆，現在也開放了，可以參觀。

　　越是了解，就越是著迷、嚮往。

　　那陣子微信剛剛流行，很多人都開始使用，並作為主要社交軟件應用。

　　在大學室友的慫恿下，宋曦也下載了微信。

　　到起名字的環節，她想又想，腦海裡總是浮現艦艏塗著鯊魚牙齒的Yamal號，索性就用它做了名字。

　　宋曦沒提及裴未抒，只說了後半段：「有一陣真的很想去坐Yamal號的，就是太貴了，我看網上說，機票、船費七七八八加起來，要大幾萬塊。」

　　「旅行為什麼要去那麼冷的地方？」

　　楊婷表示不理解，「是海邊不美麼？是草原不夠吸引人嗎？」

　　「那個船上有核子重水反應堆。」

　　「什麼水堆？聽不懂聽不懂，劇本殺已經夠燒腦了，今天不想再動腦啦！」

　　楊婷抱著頭，痛苦地拒絕了閨蜜的安利，「走吧，馬上就能知道凶手了，我倒要看看是誰藏得這麼深！」

　　宋曦抻了個懶腰，笑著：「走吧，讓我們再動動我們的灰色小細胞。」

　　「灰色小細胞」，是阿加莎‧克莉斯蒂推理小說中，偵探波洛常說的話。需要動腦時，他常說，要動動他的灰色小細胞。

　　三個煙民抽完煙，從外面進來。同伴看見裴未抒靠在劇本殺書架旁，手裡轉著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麼。

　　同伴走過來，順著裴未抒的視線看了眼空無一人的過廊，納悶地問：「裴哥，還琢磨凶手呢？」

　　「沒有。」

　　裴未抒若有所思：「總覺得好像遇見了挺合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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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8 08:57 PM

第十三章　發條懷錶（十三）

　　夜裡1點半。

　　宋曦他們重新坐回桌邊，開始最後的推論。

　　六個人各有動機，可就因為都有動機，真凶才難以斷定：

　　楊婷和「XXX」在工作上是死對頭，水火不容，都巴不得對方早點消失；

　　楊婷男友曾向「XXX」借過巨款，現在生意破產，無力償還；

　　裴未抒是小城醫生，熬到今年，剛接觸並得到頂級富豪圈的認可。但他之前對「XXX」有過誤診，被她以此威脅；

　　宋曦是偵探，她發現自己的先生出軌，經過排查，推斷他出軌對象是「XXX」；

　　裴未抒的同伴曾犯過命案，多年前與別人爭搶物品時過失殺人，「XXX」是報警的目擊證人；

　　另一位同伴則是「XXX」的丈夫，「XXX」有一份意外保險，受益人是他的名字，被保人如果身故，他則能拿到一筆巨額賠償。

　　討論時間結束，「DM」從外面進來，發了紙卡給他們，催促他們寫下各自認為的凶手名字。

　　動筆之前，宋曦下意識看了眼裴未抒那邊。

　　他已經在寫了，筆尖唰唰落在紙卡上。

　　時間太晚，裴未抒似是有些睏倦了，放下筆，抬手捏了捏眉心。

　　之前去「玉器店」拿過新信息，宋曦和裴未抒曾並肩走在過廊裡。裴未抒忽而偏頭對她一笑，問她現在是否覺得他清白。

　　宋曦已經排除了對他的懷疑，於是點點頭。

　　談到凶手的可能人選，他們說了相同的名字。

　　當時裴未抒判斷說：「但可能贏不了，他藏得太深，我們又沒找到關鍵性證據。」

　　宋曦收回視線，提筆，寫下某個名字。

　　「DM」收走了那些紙卡，一張張看過後，宣布票數最多的人，是楊婷的男朋友。

　　「真的不是我。」

　　楊婷男友百口莫辯：「冤枉啊，我比竇娥還冤吶！」

　　裴未抒的兩個同伴和楊婷，三個人寫的都是楊婷的男友。

　　楊婷急急地問：「我們是不是投對了？」

　　「DM」聳聳肩，開口：「很遺憾，你們判斷錯誤，沒能抓住真凶。」

　　「那我的答案呢？對嗎？」楊婷男友問。

　　他寫的是宋曦。

　　「DM」搖搖頭，叫了宋曦和裴未抒在劇本中的角色名字：「只有這兩位的投票，是正確的。」

　　「這也太難了……」

　　楊婷抓住閨蜜的手：「曦曦，凶手到底是誰啊？」

　　不等宋曦回答，對面有人舉起手。

　　是坐在裴未抒身旁的男生，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露出勝利的笑容：「凶手在此，哈哈哈哈哈……」

　　「好啊程熵，原來是你這個狗東西。」

　　另一位同伴用手臂勒住他脖子，玩笑著鬧騰：「枉我那麼相信你，還和你一起投了對面的兄弟！你欺騙我的感情。」

　　「DM」給予了肯定：「凶手玩得確實不錯，這角色遇見不會玩的，真的特別容易露馬腳的。」

　　作為全場唯一獲得勝利的人，「凶手」本人十分快樂。

　　程熵在眾怒目中，款款起身，很嘚瑟地發表了勝利感言：「感謝各位的信任，感謝感謝，不過你們輸了也不丟人，畢竟是輸給我嘛，我唉，墨爾本大學的心理學高材生……」

　　程熵每一聲「感謝」，都像是在「感謝」投錯的人的愚蠢。

　　連裴未抒都聽得搖頭笑了一聲。

　　「DM」帶著他們開始復盤，展開案情真相：

　　原來當年程熵的角色，並不是過失殺人。

　　他覬覦被殺者手裡的某樣東西，與「XXX」合謀殺人。然後按照計劃，由「XXX」報警，作為目擊者出庭作證，證明他是「過失」，判刑五年。

　　出獄後，他找到「XXX」，她卻不肯承認當初和他有過約定，並聲稱那樣東西已經丟了。

　　「到底什麼東西，感覺沒看到有關線索呢？」

　　裴未抒開口：「玉鐲吧。」

　　的確是玉鐲。

　　確切地說，是玉石。

　　程熵最開始選擇公布的和自己相關的信息，就是帶血的大石頭。

　　當時他說，那是他過失殺人時的凶器，又坦白了「XXX」是目擊證人，所以自己恨她。

　　楊婷他們都覺得他坦誠，從頭到尾沒懷疑過他。

　　更沒人想到，那塊石頭會是玉石。

　　「程熵，你是真可以。」

　　「我緊張死了好嗎？後面裴哥和宋曦一直咬著我不放，你們但凡有一個跟著他倆投我，我就完了好嗎？」

　　程熵的說話語氣，讓宋曦覺得熟悉。

　　記憶回到多年前的十中球場——

　　「別說打球，我上廁所都得帶著好嗎？來來來，來看看，不好玩吧？」

　　宋曦想起來了，她第一次看見有人用英語記化學筆記，就是程熵在籃球場給眾人展示的。

　　只不過那時候，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裴未抒身上，對程熵印象並不很深。

　　難怪進劇本殺店時，會覺得他側臉有些熟悉。

　　走出劇本殺店，已經是夜裡2點多。

　　楊婷男友看了看手機的打車軟件，有些犯難：「怎麼搞的，沒司機接單啊。」

　　夜風太重，楊婷穿了露臍裝和短褲，這會兒有些冷，搓著手臂問：「那怎麼辦？」

　　宋曦和他們是相同方向，是要一起走的。

　　她把自己的薄襯衫外套披在閨蜜身上，提議：「我們去旁邊麥當勞坐著等吧？」

　　裴未抒開著車過來，看見他們三個，停下，問楊婷男友：「打不到車？」

　　「可不是麼，愣是沒人接單，可能時間問題吧。」

　　「住哪邊？順路送你們一程。」

　　熬得太晚，劇本殺耗費過腦力後，宋曦也有點懵懵的。

　　她站在夜風裡，下意識覺得裴未抒家還在那個別墅區，嘴比腦子快：「不順路的……」

　　楊婷裹著宋曦的外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不順路？」

　　宋曦瞬間清醒：「我……瞎猜的……」

　　幸好楊婷是個粗心的可愛姑娘，聽後，往宋曦身上一靠：「劇本殺都結束啦，別猜了，我現在聽見「猜」這個字，都頭疼。」

　　兩個姑娘對話期間，楊婷男友已經接受了裴未抒的幫助：「謝了兄弟。」

　　宋曦住處是稍遠些的，裴未抒卻說，先送她回去，然後再送楊婷他們。

　　雖然有些繞路，但這樣楊婷也很放心，閨蜜先到家，就不用和不算太熟的男生獨處了，安全些。

　　宋曦也明白裴未抒的好意，坐進副駕駛位，認真說了聲「謝謝」。

　　畢竟沒在玩劇本了，坐在裴未抒的車子裡，她還是有些緊張，一路都沒再說話。

　　車子裡只有楊婷男友在和裴未抒閒聊。

　　男生似乎很容易成為好朋友，他們已經在說，下次有空可以約著，再一起玩劇本。

　　還不是「下次」等同於「星期八」「13月32日」的那種應付話，是真的很認真在約劇本。

　　楊婷男友甚至已經在問：「是我再拉個群，還是把『DM』踢出去？」

　　楊婷也很外向：「把『DM』踢出去唄，省事兒。」

　　最終決定，把DM踢出去，改個新群名：

　　「劇本殺王者六人組」。

　　楊婷男友覺得自己這群名起得很不錯，還聲稱並沒有浮誇，起碼六個人裡，有三個算是王者。

　　楊婷問：「寶貝，你說的三個王者，有我麼？」

　　「有你？不可能的。」

　　男友送命式發言，「他們那邊裴未抒和程熵多厲害啊，咱們這邊厲害的也就……」

　　楊婷一隻手伸向男友腰側，陰惻惻地說：「是我？」

　　「……你啊，你可不咋行。」

　　「哦吼，全場就一個傻子投了曦曦，就是你，你還評判上了？」

　　楊婷男友反駁，說楊婷也沒投對。

　　兩人拌嘴幾句後，話風忽轉，突然提起了宋曦，說他們這邊還好有宋曦。

　　宋曦本來是在跟著笑的，忽然被誇，人都愣了，紅著臉：「也不是……」

　　誰想到裴未抒火上澆油，跟著來了一句：「宋曦是挺厲害的。」

　　楊婷是個閨蜜吹，誇宋曦的話張口就來：「那是，我們曦曦可厲害了，她平時就喜歡推理，大學時候就把那個……誰來著？」

　　經男友提醒，她才說出了全名，「對，阿加莎‧克莉斯蒂，曦曦大學時候就把她的所有書都看完了呢！」

　　那是人家裴未抒高中時看的書。

　　宋曦的臉，徹底紅透了，小聲求饒：「好啦別誇了……」

　　裴未抒卻並沒有笑話她，只說：「幸會，我也是阿婆的書迷。」

　　對話間，已經抵達宋曦家小區，車子停在樓下，宋曦揮手和他們告別。

　　劇本殺店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議，進門後照鏡子，臉還是紅的。

　　就這樣認識裴未抒了嗎？

　　甚至還可能再去一起玩劇本？

　　宋曦覺得自己需要去做點別的，分散一下注意力。

　　換好睡衣準備洗漱時，手機振動。

　　「劇本殺王者六人組」裡，楊婷發了消息，說是已經到家，感謝裴未抒的慷慨相送，還艾特了宋曦，問她有沒有安全進門。

　　宋曦回了一個點頭的表情。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家晚安」。

　　群裡其他人也紛紛發了「晚安」，宋曦拿著手機等待片刻，沒見裴未抒出現。

　　洗過臉再從洗手間出來，手機裡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裴未抒，他也在群裡發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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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0:20 AM

第十四章　發條懷錶（十四）

　　宋曦盯著手機屏看了半天，心潮像風吹麥浪，不住地起伏。

　　這天夜裡她失眠了。

　　明明已經熬得太晚太晚，身體很睏、很疲憊，呵欠一個接一個，眼睛也酸澀到流淚，但就是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中跑馬燈似的閃過劇本殺的案情，以及裴未抒的舉止言談——

　　過廊裡靜悄悄，牆上貼著各種劇本宣傳海報。

　　裴未抒立足於一幅暗色系設計畫前，對著宋曦遺憾地笑了笑，「但可能贏不了，他藏得太深，我們又沒找到關鍵性證據。」

　　他眉眼生得極好看，笑時眼裡有光。

　　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意識海裡，擊起淃漣……

　　這根本就睡不著！

　　凌晨三點半，宋曦忍不住，從床上「噌」地坐起來，摸索著按亮床頭的台燈。

　　窗外一片深邃的黑暗，樓群中偶爾有一兩個窗口亮著燈光。

　　連魚缸裡的小金魚都睡了，宋曦心靜不下來，在屋子裡晃了幾圈，扯掉昨天的日曆、喝了幾口涼白開、盯著月亮發呆……

　　最終她拿起《無人生還》，重新鑽回被子裡。

　　書籍裡夾著的書簽，是她自己製作的，用水彩畫了一簇粉色的小蘑菇圖案。

　　宋曦把書簽拿出來，接著上次看到的地方，繼續看——

　　「五個人圍坐在餐桌邊，似乎找不到任何話題。屋外，一陣狂風襲來。維拉打了個寒戰……」

　　視線機械地落在油墨印刷的宋體字跡上，但其實宋曦並沒有真的看進去。

　　這本書她看過很多遍，知道很快書裡的眾人就會發現，麥克阿瑟將軍已經死了，而桌上的陶瓷材質小士兵只剩下七個……

　　每一個陶瓷士兵消失，都是宋曦以前最喜歡的環節。

　　可她第一次沒有跟著阿加莎‧克莉斯蒂的引導，走入書中的團團迷霧、體驗驚心動魄的劇情，反而想起裴未抒在車裡對她說的話。

　　仔細想想，拋開劇本殺時的角色對話不談，現實中，他對宋曦只說過兩句話：

　　「宋曦是挺厲害的。」

　　「幸會，我也是阿婆的書迷。」

　　所以……她給他留下的，算是偏正面的評價和印象吧？

　　月亮馱著幾十億年的月陸、月海，承載著神州大陸數千年的悲歡離合，靜靜地呈懸在夜色裡，像一盅朦朧的蠱。

　　無論怎樣試圖轉移注意，遇見裴未抒這件事，還是讓宋曦久久不能平靜。

　　好在是週末，有時間可以補眠。宋曦失眠到天色濛濛亮，才勉強睡著。

　　夢裡光怪陸離，場景一會兒是劇本殺店，一會兒是高中那條梧桐葳蕤的上學路。

　　疲憊地睡了幾個小時，再睜眼已經是中午11點多了。

　　靜音壓在枕頭底下的手機裡，竟然擠滿了未讀信息。

　　宋曦瞬間清醒，還以為是領導又吩咐了什麼緊急任務要她加班。

　　點進微信，她才鬆了口氣。

　　虛驚一場，所有未讀的消息都來自昨天夜裡的新群，「劇本殺王者六人組」。

　　裴未抒的同伴蔡宇川、程熵、楊婷男友和楊婷都在，看樣子是在聊昨天的劇本，裴未抒倒是一直沒出現。

　　只是一夜之間，昨天還說「太難」的幾個人，已經把劇本分析透了，甚至找出了一些疑似bug的點。

　　「選地點查看信息那裡，信息不能共享，就很不對，有點為了阻礙而阻礙的感覺。」

　　這一條，是楊婷發的。

　　宋曦還躺在床上，手邊是昨天沒看進去的《無人生還》。

　　她下意識想說，如果阿婆寫劇本就好了，一定邏輯縝密又耐玩。

　　但畢竟不是和楊婷的私聊，裴未抒也在群裡，昨天才說過他是阿婆的書迷。

　　她今天又提阿婆的話，會不會讓裴未抒覺得有些逢迎？

　　礙於這些彎彎繞的心思，宋曦也就沒說話。

　　群消息太多條，宋曦向前翻看過才得知，原來昨天失眠的人，不止她一個。

　　早晨六點鐘，程熵已經在群裡活躍起來，說自己做了一晚上關於劇本殺的夢，醒了好幾次。

　　七點多時，楊婷男友也醒了，在群裡回復說自己也是入戲太深，失眠到天亮才睡著。

　　還說楊婷做噩夢，大喊「凶手一定是他」，大半夜突然一嗓子，差點把他送走。

　　宋曦擔心閨蜜，從通訊錄裡翻出「考拉」圖案的備注，給她撥了電話。

　　還好，楊婷挺精神的，說自己做夢打劇本逮住了凶手，唯一鬱悶的是，「啊……怎麼這麼快明天又是星期一了，又要去上班，好不想去上班啊」。

　　的確，週末結束，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情，要回到所謂的生活正軌上。

　　群裡的這幾個人，平時偶爾會聊幾句，憧憬什麼時候能趕上大家都有時間，再去玩某個據說評價不錯的劇本，或者密室。

　　某天，蔡宇川忽然在群裡艾特宋曦，問她午飯吃了什麼。

　　宋曦當時在食堂，端著餐盤看見消息，很有些意外。

　　群裡之前楊婷他們確實在聊午餐，她也沒多想，被問了就實實在在地回復，發了單位的食堂菜單，找到座位後，還拍了張餐盤的照片發過去。

　　隔幾分鐘，宋曦看見蔡宇川的回應。

　　他說自己原本想艾特的人是裴未抒，但因為宋曦和裴未抒的微信名是一樣的，他看走眼艾特錯了。

　　蔡宇川還解釋說，一到午飯時間就頭疼，不知道吃什麼，他和裴未抒公司離得近，就想著問問裴未抒，參考一下。

　　宋曦看著群裡的消息，臉又紅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其實並不是多大的事情，但她就是覺得自己丟了臉。連餐盤裡那份剛才很垂涎的小酥肉，這會兒都沒什麼食欲了。

　　如果是平時，或者，如果是和楊婷他們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不會這樣在意，可能還會覺得「對呀對呀午飯就是很難選的」。

　　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可能還是因為，裴未抒在群裡吧。

　　那天劇本殺之後，宋曦其實也漸漸適應了「認識裴未抒」這件事。

　　但還是會不自然，會因為無關緊要的小事敏感。

　　整個下午，宋曦都抱著一種逃避心理，沒敢再去看群消息。

　　晚上回去才發現，中午回復蔡宇川的人是裴未抒。

　　他說今天沒在公司，在外面辦公，然後說了這樣的玩笑話，「本來想推你一家不錯的牛肉粉，艾特錯人就算了。」

　　在他回復過之後，蔡宇川發了好幾個可憐表情，哭嚎著表示以後一定不會再點錯，跪求好人把牛肉粉店的名字告知一下。

　　程熵「挑撥離間」說，裴哥，你別告訴他，這麼多年你都沒換過頭像，他還點錯，是真不把你當回事兒，這種人不配吃到牛肉粉。

　　之後的話題，都成了他們玩笑的掐架。

　　宋曦看後，心裡暖了一瞬。

　　9月中下旬，宋曦都很忙。

　　她在帝都市一家很有名的國企工作，薪金待遇很好，還解決了她的戶口問題。

　　當初她考進這家企業，爸爸媽媽都高興壞了，還叫了宋叔叔一家人出去吃飯，為了慶祝她找到好工作。

　　企業是很好的，能一擊即中考進去，也真的不容易。

　　但也因為在大家眼中太「鐵飯碗」了，辦公室年紀大些的同事比較難相處，總想把他們這些年輕人當成廉價勞動力使喚。

　　反正不缺人，一個人忍不下去辭職，一萬個人想擠破腦袋進來。

　　不止宋曦加班頻繁，其他人也很忙，一直說要約著出去玩，卻幾次都碰不上時間。

　　終於到國慶假期休假的前一天，群裡才重新熱鬧起來。

　　程熵他們找了家推理型密室，據說有朋友去過，非常值得一試。

　　宋曦國慶前的週末沒休息，終於放假，回家就進了浴室，準備好好泡個熱水澡，放鬆放鬆。

　　從浴室出來，才看見手機裡都是未讀信息，還有好幾通未接來電，是楊婷打來的。

　　宋曦頭髮還沒吹乾，用乾髮帽裹著，回撥電話。

　　她開了揚聲器，一邊等楊婷接電話，一邊翻開群消息。

　　「曦曦，謝天謝地你終於接電話啦——」

　　楊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準備放假的喜氣洋洋，「給你打了好多次，別告訴我你又加班了，中秋節不給放假國慶節也加班？讓不讓人活了？」

　　「沒有，今天難得準時下班的，剛剛去洗了澡。」

　　楊婷說群裡在約密室，暫時定了10月2日，現在就差宋曦和裴未抒沒確定，其他人都能去。

　　「你那天放假吧？看群裡程熵說的了沒，是推理型的密室，應該很挺不錯的，去不去呀？」

　　如果裴未抒不能去，宋曦會有一點小小的遺憾。

　　但她仍然會想在休假的時間裡，去和朋友們出去聚聚，玩個密室。

　　宋曦拿了吹風機，爽快應下：「去呀，好不容易放假呢。」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群聊天界面。

　　她正說著，裴未抒也在群裡回復了，說剛剛在開車，然後說他去。

　　蔡宇川回復：

　　【OK，那現在就差宋曦沒確定了，等宋曦消息。】

　　隔了幾秒，裴未抒又發了新消息在群裡。

　　他艾特了宋曦：

　　【@Yamal.腦力擔當，你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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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0:32 AM

第十五章　發條懷錶（十五）

　　被叫「腦力擔當」很不好意思，但掛斷和楊婷的電話後，宋曦還是大大方方在群裡回復裴未抒，說自己去玩密室，並和冒出來說話的其他人也聊了幾句，約定後天見。

　　誰知國慶假期的第一天，她就到了經期，右臉臉頰上應時地起了顆小痘子。

　　宋曦塗了蘆薈膠，隔天起床照鏡子，似乎稍稍消退，也還是粉紅色的。

　　她倒是沒過多在意，難得假期呢，哼著歌，墊腳從陽台的晾衣繩上摘了套乾淨的衣服，換上出門。

　　上學那會兒，宋曦有過很多自卑的時刻——

　　比如第一次和同學去KTV。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唱歌跑調，讓同學幫忙點了一首聽過很多遍的流行歌曲，很自信地拿了麥克風，滿懷信心地對照字幕唱著。同學卻笑倒一片，鬧著說她一個字都沒在調子上。

　　比如她來自小縣城，在家裡時和媽媽省吃儉用慣了，從來沒去過飯店吃飯，到帝都上學也都是用保溫飯盒帶午飯。

　　第一次和李瑾瑜逛街，在外面吃午飯，朋友很快選好雞排飯，輪到她時，她看著沒有圖片的菜單犯難，又不好意思多問、多猶豫，慌忙中點了一份普通炒飯。

　　李瑾瑜好奇地問：「宋曦，你喜歡炒飯呀？」

　　不喜歡。

　　後來朋友的雞排飯端上來，淋了沙拉醬和番茄醬，一看就比炒飯好吃太多了。

　　……

　　宋曦不是很時髦很會玩的那種女孩，在成長過程中，她有過很多在外人看來又悶又無聊的獨處時間。

　　但她遇見了裴未抒，羨慕他的優秀和從容。

　　於是那些平平無奇的時間裡，她野心滋長，博覽書籍、潛心學習，終於沉澱出一些底氣。

　　這些底氣伴隨著她，讓她在幾年後的現在，即使臉頰頂著一顆粉紅色的痘痘，仍然可以在看見朋友時，燦爛地笑著，同他們揮手：「程熵，蔡宇川。」

　　「嗨，宋曦。」

　　程熵和蔡宇川走過來，程熵拿著煙盒，瞧見宋曦手裡的大購物袋，問道：「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啊？」

　　宋曦把袋子敞開，給他們看：「給你們買了瓶裝檸檬茶，密室不是不讓拿東西進去麼，我就沒去飲品店，感覺這種包裝方便些。哦，還有一些零食，萬一誰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她對閨蜜的偏愛也明明白白：「不過，黃瓜味薯片是給楊婷的。」

　　蔡宇川笑著說知道，畢竟楊婷的微信名就叫「黃瓜味薯片」，頭像是一堆綠色薯片包裝。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宋曦看向他們身後，有些不解：「密室店不是在那邊麼？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嗐，我倆蹭裴哥車來的，到店裡有一會兒了，這不琢磨著出來抽支煙麼，算了，先不抽了……」

　　程熵說著，把煙盒塞回褲兜裡，接過宋曦手裡的購物袋，「喲呵，還挺沉，我拎著吧，唉蔡狗你別不出力啊，咱倆一人拎一邊？」

　　「滾吧你，你一個大男人，這點東西拎不動？」

　　蔡宇川扭頭和宋曦聊天，「感謝『腦力擔當』的飲料和零食，人美心善還聰明……」

　　宋曦沒讓他繼續誇，擺了擺手：「這麼說我就太不好意思了，上次劇本明明也沒贏。」

　　「不過和你們組隊真挺不錯，是吧程熵，記不記得以前咱們遇見的那些牛鬼蛇神？」蔡宇川問。

　　10月份的天氣依然盛暑，風被烘烤得溫熱。

　　宋曦穿著條紋短袖搭配寬鬆的牛仔長褲，走在程熵和蔡宇川身邊，聽他們說以前和陌生人一起玩密室或者狼人殺，遇見過很奇怪的人：

　　有玩不起的，輸了就暴跳如雷；

　　還有那種情侶，開局時還膩在一起親來親去，玩著玩著突然急眼了，直接打起來。

　　宋曦被他們逗笑：「我也遇上過，大學時跟旅遊團去苗寨，車上有一家人吵起來了，我當時好尷尬……」

　　說著，她推開密室逃脫店的門，裴未抒就坐在一進門正對面的沙發上，和店長養的貓玩。

　　店裡有一窩出生月餘的小奶貓，都是虎斑。

　　裴未抒穿著看起來布料很舒適的白色短袖，手裡托了一隻虎斑，腿上趴著另一隻，有兩隻在他身旁的沙發上鬧做一團，還有一隻踩在他的運動鞋上，用小爪子攀著他的褲角，企圖往上爬。

　　宋曦沒想到是這樣的場景，愣了一下。

　　裴未抒彎腰抱起地上那隻奶貓，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那些虎斑奶貓分走了宋曦的注意力，也消解了緊張，惹得她主動走過去，「好可愛啊。」

　　「伸手。」

　　宋曦伸出兩隻手，小心托住裴未抒放在她手上的小萌貓，欣喜得不得了，忍不住又誇：「這也太可愛了。」

　　裴未抒也笑：「你手裡那隻最老實，剩下這幾隻都是淘氣包。」

　　「它真的好乖呀。」

　　宋曦用指尖去撓小貓的下頜，它就閉起眼睛，享受地打著呼嚕。

　　再抬眼時，她無意間看見裴未抒的脖頸。

　　上次見面時那道紅色的劃傷已經完全消失了，才意識到，確實是「好久不見」。

　　「宋曦，想什麼呢？」裴未抒忽然開口。

　　宋曦不好提傷痕的事情，找了個其他話題：「你……喜歡貓麼？」

　　「小動物我都挺喜歡的，家裡有隻狗，養了十一年了。」

　　宋曦在心裡說：

　　我知道，你的狗狗是白色薩摩犬，叫「雪球」。

　　程熵從洗手間出來，往裴未抒身邊一坐，拎過一隻淘氣貓，問：「裴哥，你喝不喝檸檬茶？袋子裡有好多，宋曦給買的，還有零食。」

　　本來在很放鬆地同裴未抒交談著，聽到程熵的話，宋曦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她買檸檬茶時，其實是沒有私心的。

　　換成和其他朋友出去，她買飲品也會挑朋友們可能會喜歡喝的種類。

　　這次也是一樣，因為裴未抒之前給大家買過檸檬茶，她覺得至少有人應該是喜歡這個，上次又都喝過，買了不會出錯。

　　理由是磊落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心虛？要害怕會被誤認為討好？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裴未抒已經走過去拿了一瓶檸檬茶擰開。

　　他肩上蹲著一隻虎頭虎腦的奶貓，笑容溫蘊：「謝謝，破費了。」

　　宋曦忽然放鬆下來，摒棄那些亂想，盡可能自然地同裴未抒開了個玩笑：「我怕密室太難，自己徒擔腦力擔當的虛名，萬一帶著你們走不出來怎麼辦，只能先買飲料賠罪啦。」

　　密室店的門這時候被推開，楊婷拉著男友進來：「抱歉抱歉，我們遲到啦，剛才走錯路了，還以為在旁邊那條街……」

　　密室上一局的玩家已經結束，工作人員進去清理道具、復位機關。另有工作人員拿來對講機過來遞給裴未抒，給大家講密室的規則。

　　「女士們的包和隨身物品需要存一下，還有你們所有人的手機，也要存起來。」

　　裴未抒他們把手機都給了宋曦和楊婷，兩個姑娘跟著前台小姐姐去存物品。

　　東西放進去，工作人員剛準備關櫃門，宋曦的手機振動起來。

　　她本想拿出來先靜音的，但看了眼來電顯示，只好說：「不好意思，我先接一下電話。」

　　宋思凡在國外上大學，平時幾乎不和她聯繫。

　　畢竟人在異國他鄉，突然打來，宋曦有些擔心他是不是有急事，在振動停下來之前，接起電話。

　　還不等宋曦開口，宋思凡已經不耐煩了：「宋曦，你怎麼這麼半天才接電話？」

　　有一陣子宋思凡突然猛長個子，半年就超過了宋曦，然後天天叫她「小矮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又不再給她起外號了，總是直呼大名，反正就是不叫「姐」。

　　宋曦皺了眉：「突然打電話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宋思凡小時候是小討厭鬼，長大了是大討厭鬼，一開口就讓人想打掉他的頭，「不是國慶假期嗎，怎麼不見你回來啊？」

　　宋曦不知道他抽什麼風，只說自己準備過兩天過去。

　　「那你明天來吧，我在家。」

　　「學校那邊又放假了？」

　　「這幾天沒什麼課，反正你記得明天來，別忘了。」

　　頓了頓，宋思凡不怎麼自然地補充了一句，「是宋思思那個小鬼吵著要見你，非要讓你來，可不是我啊。」

　　宋曦接電話時，密室已經準備就緒，工作人員說可以帶他們進密室了。

　　見櫃子旁只有楊婷，程熵問：「宋曦人呢？」

　　「等會兒再進。」

　　楊婷指指不遠處，說宋曦在那邊接電話，等等她。

　　程熵「呦」了一聲，欠欠地問：「男朋友的電話？」

　　身後的裴未抒聞言，抬了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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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0:55 AM

第十六章　發條懷錶（十六）

　　宋思凡的電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國外大學又不比國內，單算航班時長都要十幾個小時，只是偶爾課少，不知道他來回折騰個什麼勁兒。

　　掛斷電話，宋曦走回朋友間，抱歉地笑笑：「久等啦。」

　　「程熵剛剛問我，你是不是在接男朋友的電話。」

　　楊婷挽住她的手臂，玩笑著同她講：「我也聽見是男生了，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還不快快招來？」

　　宋曦臉上浮現出生動的嫌棄，言簡意賅：「是宋思凡。」

　　楊婷是知道宋曦這個弟弟的，也見過一兩次。

　　人長得挺帥，個子也高，總是一身潮牌傍身，就是性格不怎麼行。

　　那時候她們上大三，宋思凡和幾個朋友一起，從帝都到她們讀大學的城市旅遊。

　　可能是被長輩嘟囔得狠了吧，不得不帶了一堆家裡做好的牛肉乾，打車送到宋曦的學校。

　　宋曦和楊婷剛下課，接到電話，抱著專業課書籍一路小跑到校門口。

　　上高中的男生自帶一股叛逆勁兒，拎著兩個袋子杵在那裡，一臉煩躁：「屬烏龜的？這麼慢？」

　　宋曦接過東西，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宋思凡說還有朋友在酒店等他，說完拉開出租車門，揚長而去。

　　晚上宋曦和媽媽通話，楊婷就坐在她床上，抱著那些零食，和閨蜜「有福同享」。

　　電話裡，宋曦媽媽說怕她們這些學生在外面吃不好，正好宋思凡去那邊，就讓他稍帶了些牛肉乾。

　　宋曦瞟了眼床上，巧克力、餅乾、薯片、紅棗、芒果乾塞了滿滿一兜子，但又沒聽媽媽提到這些的，只好又給宋思凡打了個電話，問他怎麼回事兒。

　　對面接得倒是很快，就是說話太氣人，「都是給宋思思買的，她不愛吃，你不吃就扔了吧」。

　　當時楊婷湊到宋曦耳側去聽，還傻乎乎地憧憬過：「曦曦，你弟弟好酷啊，要是我也有個這樣的弟弟就好了」。

　　宋曦給楊婷的回復大概是——

　　「這種天天用鼻孔看人的煩人精，要不是因為家人積善成德，可能早被人打殘了。」

　　後來又接觸過幾次，楊婷收回了她無知的蠢話。

　　並在聽說是宋思凡電話的此刻，忽地扭頭，「責備」程熵：「快呸，多呸幾下，什麼男朋友，這話可不興說，太不吉利！」

　　只是隨口提及的話題，簡短幾句便掀過了。

　　密室店裡有幾個上場結束還沒走的玩家，歇在進店門的沙發那邊，邊擼貓邊驚魂未定地討論：

　　「NPC出來時我簡直要嚇死了。」

　　「現在腦袋裡還都是那個童謠……」

　　怕給宋曦他們這種新玩家劇透，經工作人員提醒，幾個人不再討論，漸漸散離。

　　手機鎖進存儲櫃，宋曦接下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鑰匙圈，隨手套在腕間。

　　她對著大家晃晃手腕：「好啦，走吧。」

　　工作人員站在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進行最後的提醒：「禁止蠻力開鎖，禁止破壞道具，禁止攻擊NPC，OK麼？」

　　在眾人都點頭後，工作人員按下了門把手，「咔嚓」，他說：「各位玩家，你們的密室之旅即將開啟，祝你們旅程愉快。」

　　門被打開，宋曦隨著朋友一同進入。

　　關門前，工作人員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小心這裡的門，保護好女朋友呦。」

　　這句話，工作人員是對著宋曦和裴未抒的方向說的。

　　宋曦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擺手澄清關係，但轉念想想，覺得沒必要多此一舉。

　　況且工作人員說完這句話，「哐當」就把門關上了，根本不給人辯解的機會。

　　四周霎時一片漆黑。

　　楊婷抬高聲音，大聲說：「這個工作人員，人還挺好的，之前劇本殺店的DM就知道嚇唬人，他還好心提醒我們小心門呢，哈哈哈哈哈……」

　　宋曦了解閨蜜，知道她突然這樣說話，一定是因為害怕了，於是伸手拉住了楊婷的手，以示安慰。

　　幾秒後，她們都聽見蔡宇川疑惑的聲音：「楊婷，你……確定麼？」

　　視覺適應了黑暗後，所有人的想法都是：

　　確定。

　　那人絕不是什麼好心！

　　他們所處的環境黑暗、逼仄，頭頂的照明燈一閃一閃的。

　　借著詭異忽閃的光源，能看清周圍牆壁上，大大小小嵌著七、八扇門，環繞包圍著他們。

　　這場密室是有真人NPC的，也就是說，隨時某扇門就可能突然被打開，然後有個NPC竄出來……

　　不提醒還好，提醒了更害怕。

　　前怕狼後怕虎，感覺每扇門裡都像藏了人，幾個人不由自主挪動腳步，惶惶地聚到屋子中央。

　　總這麼站著，也不是辦法。

　　裴未抒拍了拍程熵的肩膀：「蔡宇川留意著門，走吧，我們先去找線索。」

　　宋曦和楊婷到底不是那種柔弱不能自理的姑娘，適應了環境之後，主動加入搜尋隊伍。

　　頭頂的燈閃了兩分鐘後，徹底不再亮了。

　　楊婷男友說：「也行，不亮了也比一直閃著強，眼睛都快讓它晃瞎了。」

　　屋子裡看似陳設簡單，但實在是太黑了，什麼都看不清，找起東西全靠摸。

　　不僅要防著門，偶爾從不知名角落裡摸出個人偶娃娃，也怪讓人害怕的。

　　剛剛就聽見程熵「噯嘶」一聲，丟出去一個娃娃：「靠，拿起來還會睜眼睛，嚇我一跳。」

　　裴未抒笑道：「你不是無神論者麼？」

　　「但我從小就怕娃娃啊，高中那會兒不是和你講過麼？我妹晚上把娃娃落在我臥室了，半夜我從被窩裡摸出來，嚇得都發燒了，38度！」

　　「一個娃娃有什麼可害怕的，菜狗哈哈哈哈哈，唉？……」

　　蔡宇川剛嘲笑完程熵，抬手從角落裡，也摸出個娃娃，在他手裡突然睜眼。

　　睜就睜吧，還只睜一隻，圓溜溜的，死死盯著他。

　　這是和他wink呢？！

　　蔡宇川人都嚇傻了，開口就是一連串髒話。

　　程熵爽了，在旁邊說風涼話：「呦，蔡秘書平時在公司裡溫文爾雅，不是個頂文明的人兒麼？怎麼也罵人啊？」

　　虧著幾個男生的玩笑話，緩解了密室裡的恐怖氣氛。

　　宋曦蹲在垃圾桶邊，翻出個挺重的方形物品。

　　她的眼睛做過近視手術，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後遺症，在光線暗的地方看東西，比過去更模糊些。

　　裴未抒剛好在身邊，宋曦把東西拿給他看：「裴未抒，我找到了這個，感覺像收音機，按鈕……哪個是播放？」

　　「你夜視不好麼？」

　　「嗯，有點看不清。」

　　裴未抒接過收音機，找到播放鍵。

　　長按片刻，收音機裡傳出「沙沙沙」的聲響，很快，開始陰聲吟唱了：

　　八個洋娃娃排排坐，一個突然掉了頭；

　　七個洋娃娃排排坐，一個突然斷了手；

　　六個洋娃娃排排坐，一個突然瞎了眼；

　　……

　　聲音和內容都太詭異，是逼得人想發瘋的那種尖銳陰森，楊婷男友捂住了楊婷的耳朵。

　　只有宋曦和裴未抒，聽著聽著突然對視了一眼。

　　在其他人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們異口同聲：「《無人生還》！」

　　童謠很像《無人生還》裡那種感覺，阿婆的兩位書迷突然來了興致，顯露出旁人無法理解的興奮。

　　宋曦大步向程熵丟娃娃的方向走去，裴未抒也拿起了蔡宇川扔在一旁的娃娃。

　　「肯定和娃娃有關。」

　　他們開始找娃娃，把找到的都湊在一起。

　　果然如童謠裡那樣，每個娃娃都不完整，有斷頭的，有缺手缺腳的。

　　剛才和蔡宇川wink那個，對應「突然一個瞎了眼」。

　　經過仔細查看，宋曦發現娃娃裙子上有數字，按照童謠順序排好，得到了一串密碼。

　　「密碼！」

　　「我去，宋曦，可以啊！」

　　宋曦從地上一躍而起，快樂地同眾人擊掌。

　　裴未抒見過宋曦坐在桌前冷靜分析，也見過她紅著臉不吭聲，倒是第一次見她這種蹦蹦跳跳的活潑樣子。

　　小黑影跳到他面前，他也抬起手，同她擊了掌。

　　得到密碼，他們能走出第一個房間。

　　但門太多，四面牆壁上都是門，出口未知，要挨個兒去試。

　　密室是限時的，為了節約時間，每人試一扇門。

　　偏偏宋曦試的那扇門裡，有個真人NPC。

　　NPC一身白衣染著血污，披頭散髮。

　　身後楊婷他們聽見動靜，扭頭瞧見，都被嚇得驚聲尖叫。

　　宋曦作為被「貼臉殺」的人，直接定在了原地，連眼睛都忘記閉上。

　　是裴未抒忽然出現在身旁，他抬手擋住了宋曦的眼睛，然後拉著她往身後一帶，把她護在身後，利用身高差擋住了宋曦視線。

　　她只能看見他的背，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宋曦喜歡推理，但對鬼什麼的一直都很怕。

　　周圍漆黑一團，剛才的一幕驚得她好半天都是懵的，再回神時，只聽見裴未抒在和那隻鬼對話。

　　裴未抒大概不怕鬼，有點玩笑的語氣和對方說：「打個商量，後面再出場別嚇這姑娘，這是我們腦力擔當，能不能出去可全靠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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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1:22 AM

第十七章　發條懷錶（十七）

　　NPC大概有工作任務在身，不把玩家嚇住不能走似的。

　　他固執地杵在裴未抒面前，吐著一截硅膠類材質的假舌頭，發出「哦嗚哇嗚」的恐嚇聲。

　　頭頂上那盞暗了很久的燈，又開始忽閃起來。

　　配合著NPC嚇唬人的行徑，為其造勢。

　　其餘四個人在宋曦和裴未抒身後不遠處，尖叫過後慫成一團，閉著眼睛縮在一起，假裝自己是瞎掉的鵪鶉。

　　宋曦這邊有裴未抒擋著視線，什麼都看不見，也就少了幾分恐懼。

　　唯一和NPC面對面的裴未抒，神色從容。

　　他個子高，又是冷感長相，視線向下掃著NPC的樣子，有些像在嘲諷。

　　NPC有點急了，又「哦嗚哇唔」著，湊近了些。

　　裴未抒抬手拍拍NPC的肩膀，略顯無奈，用一種安慰的口吻：「嚇死我了。」

　　NPC：「……」

　　門板被NPC「砰」一聲砸上。

　　再開門時，裡面已經沒人了，裴未抒查看過，暫時算是「安全」，轉身對其他人招了招手：「來吧。」

　　第二間密室是一條極窄的過廊，寬度最多容納兩人並排。

　　照明設備不足，和上一間黑得不相上下，隱約能看見牆體斑駁老舊，讓人十分壓抑。

　　更壓抑的是牆上大大小小的門，比之前數量更多。

　　已經見過一次NPC了，大家多少有點心裡陰影，但礙於要找線索，又不得不靠近那些門板，硬著頭皮上前，搜尋櫃格、置物架等陳設。

　　密室逃脫店裡有玩家們不知道的套路，工作人員都在監控屏幕上看著呢，發現膽子小的玩家，他們可就更高興了，會用對講機通知NPC，專門撿那些膽小玩家嚇唬。

　　他們這群人除了裴未抒，個個都是工作人員喜歡的樣子，NPC也就頻繁搞事情——

　　門板時不時被從外面敲響；

　　有的門還會忽然被打開一條縫隙，露出瘆人的眼睛……

　　宋曦一直跟在裴未抒身邊，NPC披頭散髮再次探頭出來打算對上她時，裴未抒正在一沓報紙雜誌裡翻找線索。

　　聽見門聲，他頭都沒抬，直接舉了本雜誌，伸過去擋住宋曦的視線，和NPC說：「過分了啊。」

　　NPC可能覺得這女孩有人護著不好嚇唬吧，轉頭再出現，是開了程熵身旁的門。

　　程熵當時就瘋了，一個健步差點竄到裴未抒身上，躲在他身後「嚶嚶」：「裴哥，我不行了，我需要保護。」

　　楊婷捂著眼睛不敢看，不妨礙她幸災樂禍，在黑暗中笑出聲。

　　蔡宇川仗著自己沒被「貼臉殺」過，嘲笑程熵：「堂堂墨爾本大學的心理學高材生、無神論者，不是只怕洋娃娃麼？怎麼真人NPC也怕啊？丟臉，真是丟臉，我要是裴哥，我都得說不認識你。」

　　「行行行，我丟臉，待會兒別讓我聽見你叫啊。剛才NPC出來的時候不知道誰，叫得那麼大聲。」

　　程熵閉著眼睛，「啪啪」鼓鼓掌，「簡直震耳欲聾好嗎？」

　　裴未抒跟著笑了一聲：「別嘴炮了，意思是今天不出去了？要住這兒？」

　　他們玩笑著的時候，宋曦用大半個身體抵住離自己最近的門，以防再次被「襲擊」。

　　她應該去仔細分辨門上的字，看看是隨便塗鴉，還是有什麼別的線索，可她難以專心。

　　不是害怕，是另一種分神。

　　第一次裴未抒幫忙擋NPC時，宋曦確實嚇得不輕，整個人驚魂未定的，也就沒反應過來什麼。

　　可剛才已經是第二次了。

　　裴未抒收回雜誌時，還輕聲告訴她，「好了，沒事兒了」。

　　這環境壓抑、駭人，而他的聲音有種溫柔的力量，和多年前她第一次見他時那樣，讓人心裡有底、有安全感。

　　那是一種很熨貼的感覺。

　　像寒冬臘月走在冷風裡，突然得到一顆香噴噴、熱乎乎的烤紅薯，捧在手裡。

　　可是……

　　捧烤紅薯應該不會心跳加快吧？

　　游思間，那位NPC並不死心，又冒出來一次。

　　恰是在蔡宇川和程熵之間，倆人正在鬥嘴，轉頭看見，程熵「哐當」把門懟上了。

　　蔡宇川心有餘悸地看了眼門板，勾住程熵的肩：「行，夠兄弟，現在看你順眼不少！」

　　程熵「嘁」了一聲：「你看我順眼有什麼用？」

　　頓了頓，他忽然鬱悶地說，「這地方還是適合和異性來哈，還能搞點吊橋效應。」

　　聽他們對話的意思，好像程熵才失戀不久。

　　不過後面的話，宋曦都沒聽進去，她只是拍拍胸口，也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吊橋效應，都是吊橋效應。

　　心跳都是嚇出來的。

　　「宋曦？」

　　「嗯？」宋曦抬頭，對上裴未抒的探究目光。

　　裴未抒拿著一截報紙，都從她身旁走過去了，又倒退回來。

　　他垂著頭，在黑暗中側臉剪影很好看，把報紙捲成筒狀在她面前晃晃：「害怕？」

　　「沒有，在看線索，有點走神……」

　　怕被問走神的原因，宋曦換了個別的話題，「裴未抒，你就一點都不怕麼？」

　　「是不怎麼怕這種的。」

　　裴未抒想了想，「非要對比的話，更怕刀叉在餐盤裡劃的聲音吧。」

　　宋曦默默在心裡比較，雖然刀叉劃盤子的聲音也讓人十分不適，但和NPC貼臉，當然還是後者恐怖一百倍啊！

　　他該不會是為了安慰他們這些膽小的，故意這樣說的吧？

　　不過裴未抒不怕NPC是真的，他一直走在前面，某扇門打開如果被他撞見的話，他也會和裡面的NPC打個招呼，態度還挺友好的。

　　甚至後面，進到第三間屋子裡，有個線索需要單獨和NPC出去拿，他都閒庭信步地跟著去了。

　　團體裡有個膽子大的，其他人也慢慢受了影響，逐漸不受NPC干擾，開始認真解題。

　　真正接觸下來，宋曦發現裴未抒是真的很聰明。

　　也許是宋曦比較留意他的舉動，在最後一間密室裡，她看見裴未抒拿到線索道具的第一時間，感覺他已經想到是磁鐵，都準備往磁鐵槽那邊走了……

　　但其他人都在推測、猜想，他頓了頓腳步，走回來也沒打斷，就默默聽著，隨後加入討論，無聲無息地滲透出一些自己的想法。

　　聰明卻不鋒芒畢露，讓人相處起來十分舒服。

　　玩密室的時間比一局劇本殺要短很多，從裡面出來，天還亮著。

　　逃離逼仄憋悶的環境，楊婷喝了半瓶檸檬茶，在新鮮空氣裡抻了個懶腰，扭頭和男友說：「突然好想吃小龍蝦啊。」

　　密室機關多，後來又爬梯子又鑽洞的，出來大家都很餓。

　　程熵他們也正商量去哪吃晚飯，聽見楊婷的話，果斷申請加入。

　　於是大家坐在密室店裡，共同商討出一家店名，打算去那家店裡集合，一起吃晚飯。

　　楊婷男友打了一輛車，宋曦和他們一起出發。

　　黃昏的風終於有些涼意，也許是因為國慶假期，才五點多鐘，大排檔外面幾乎坐滿了人。

　　宋曦他們和裴未抒他們到店的時間差不多，裴未抒去找位置停車，其他人先找了張桌子，坐下點菜。

　　周圍十幾張桌子，吵吵鬧鬧。

　　有人吆喝著：「老板，再給加一份小龍蝦，要大份的啊。」

　　「我們點三份小龍蝦吧，今天大吃特吃。」

　　楊婷直接在菜單欄上寫了個「3」，又點了些其他的。最後點飲料時，是六個冰鎮北冰洋。

　　宋曦身體原因，拉了拉閨蜜的手，小聲問：「婷婷，我喝常溫的吧。」

　　楊婷筆尖一頓，秒懂：「OK！」

　　服務員收走菜單，抱歉地告知他們，說今天太忙，飲料麻煩自取一下。

　　楊婷拉著男友跳起來：「走，我倆去拿飲料，你們先等著吧！」

　　再回來時，楊婷不止給宋曦拿了常溫的北冰洋，還拎了一壺熱開水：「看我對你好不好？」

　　吃飯的地方是個小胡同，節假日車位挺難找，繞了一圈才遇見有車離開，騰出個空位。

　　裴未抒停好車回來時，剛好就看見這樣一幕：

　　宋曦坐在排擋桌邊，手裡拿著一瓶插了吸管的橘子汽水，揚頭對著楊婷在笑。

　　她迎著夕陽，臉上有種鬆弛的喜悅，笑意晏晏：「謝謝，你最好了！」

　　楊婷叉著腰，好像說了「謝什麼謝，跟我還用這麼客氣」之類的話。

　　裴未抒只看著宋曦。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的宋曦有些眼熟，就好像自己曾經見過有人這樣，喜悅地和他道過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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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1:31 AM

第十八章　發條懷錶（十八）

　　這家店的小龍蝦是大鍋現炒的，加了十足的香料，煙火氣裡大火爆炒，味道極好，十里飄香，也因此生意紅火，客源不斷。

　　宋曦他們運氣不錯，坐下沒多久，後廚便炒好了一大鍋，秤重量分裝，有一份是他們的。

　　楊婷男友拆開一次性手套，抬眼看見裴未抒，於是揮著手套叫他：「裴未抒，這邊。」

　　「裴哥回來得正是時候，小龍蝦剛端上來。」

　　宋曦順著他們的話看過去，胡同籠罩在黃昏中，十幾張桌子開外，裴未抒正走過來。

　　這人個子高，長得又好，總會遇上一兩道打量的目光。

　　裴未抒對著這邊笑著點了下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說不上為什麼，宋曦忽然臉頰一燙，垂頭去喝飲料。

　　周遭彌漫著麻辣鮮香，和劇本殺時位置相同，裴未抒就坐在宋曦對面。

　　他吃相很好，手包裹在手套裡，骨骼輪廓撐開軟趴趴的PE材質，指尖靈巧地挑開小龍蝦殼。

　　店裡的圍裙搭在他身後的椅背上，沒穿，白色短袖T恤依然整潔，竟然一點都沒弄髒。

　　宋曦就不太行了，用媽媽的話說，她有點不太靈活。

　　平時吃點湯湯水水的東西，一定會濺在衣服上，火鍋、燒烤、小龍蝦這類，更是重災區。

　　宋曦也剝開龍蝦殼，胡亂想著：

　　幸好和裴未抒面對面吃小龍蝦，是在今年。

　　幾年前她第一次吃小龍蝦，曾出過洋相。

　　那時候帝都人管麻辣小龍蝦叫「麻小」，還帶著兒化音。

　　老家沒有這種東西，宋曦也沒聽說過，只是有一次宋思凡嚷嚷著要吃「麻小」，宋叔叔買了很多回來。

　　乍一看見，她還覺得這東西尖尖的頭、長觸鬚，長得有些瘆人。

　　但餐盒掀開，麻辣油香的味道確實讓人食指大動。

　　宋曦像吃大蝦一樣去嘬咬，裡面辣油沖進口腔：「咳！」

　　那次可把她嗆得夠嗆，扶著桌子咳好半天，大人們都跟著忙前忙後，給她遞紙、倒水，特別丟臉。

　　尤其是好不容易緩過來後，宋思凡已經吃了好幾隻小龍蝦，捏著白嫩的蝦肉，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她是「fool」。

　　在帝都生活久了，小龍蝦也漸漸剝得順手，現在不會再鬧出那樣的笑話。

　　但礙於對面就坐著裴未抒，宋曦也還是吃得有些「束手束腳」。

　　楊婷男友和宋曦熟，打趣她：「宋曦，你今天這個速度可怎麼不行啊，一鍋見底兒也沒見你吃上幾隻，這都沒發揮出你的實力……」

　　楊婷知道閨蜜是經期，覺得她是身體不舒服，當即踢了男朋友一腳：「女孩子的事兒你少管，要是閒，你幫我倆剝得了。」

　　辣椒刺激，再加上楊婷男友的話，宋曦臉都紅了，笑著搖頭：「今天是發揮不了了。」

　　發揮什麼發揮……

　　心裡包袱重，手笨得像假肢！

　　倒是蔡宇川還挺做人的，剝了龍蝦放進程熵盤子裡：「來，程狗多吃點，化悲傷為食欲。」

　　「什麼悲傷？程熵怎麼了？」楊婷問。

　　話題就這樣，圍繞著程熵展開。

　　蔡宇川說程熵春天時和談了6年的女友分手了，挺可惜的，本來兩個人感情極好，兄弟們也都等著喜訊的。

　　蔡宇川嘆了一聲：「紅包我都想好包多少錢了，誰能想到……」

　　「你特麼……」

　　話被程熵打斷，礙於在坐有兩位姑娘，他頓了頓，把髒話咽回肚子裡：「你說就說，別說得這麼煽情好嗎？再這樣我要可哭了啊？」

　　裴未抒喝了口汽水，玩笑道：「想好包多少錢就給他吧，當安慰了。」

　　程熵一喜：「嘿，我看行！」

　　蔡宇川悲憤：「裴哥！」

　　看得出來他們三個感情很好，宋曦本來帶入了程熵失戀故事，有些傷感，這會兒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也就是遷就程熵失戀，這陣子劇本密室的，有時間就約一約，怕他自己閒著瞎想嘛。他也是真愛熱鬧，要不你們三個吃飯，我們也不能說跟來就跟來。」

　　楊婷放下小龍蝦，問程熵，都相處那麼多年了，是什麼不得了的原因，一定要分手呢？

　　「其實矛盾一直都有，只是拖到不得不面對的時候了。你們在國內上大學不是有個說法，『畢業即分手』麼？」

　　程熵說，他覺得畢業分手挺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走出校園要面對就業，生活的城市也要發生改變，異地很難維繫。

　　他們這些在國外讀書的也一樣，畢業就要面臨選擇。

　　很多人是會留在國外發展的，甚至有一部分同學，全家都移民到國外去了，他前女友家就是這樣。

　　而他是要回國的。

　　「倒也想過陪她在國外發展。」

　　程熵語氣明顯低落：「但這些事兒誰也說不準，就像裴哥，讀的那可是Top10的法學院，不也還是回來了……

　　他頓了頓，表情像誤說了某些不該提及的事情，瞬間改口，「算了，不說這個。」

　　「我們點了三份小龍蝦是吧？」蔡宇川沒頭沒尾地接了一句，岔開話題。


　　那像是他們三個人都知曉的，關於裴未抒的某種秘密。

　　宋曦敏感地看向裴未抒，發現他垂著眼，似乎有一瞬出神。

　　所以，他為什麼回國？

　　也是因為……失戀麼？

　　說不上原因，宋曦也有些低落，剝小龍蝦的動作更慢了。

　　也許是失戀的話題太壓抑了，程熵很快把話題轉移開了，聊起來其他的。

　　甚至聊著聊著，又提到宋曦和裴未抒相同的微信名。

　　「宋曦，你這個Yamal，是那種小眾網名帖子裡隨便找的，還是自己想的啊？」

　　「是自己想的。」

　　宋曦感覺到裴未抒也在看她，聲音不由得小了些，「有一艘破冰船叫這個名字，有段時間很嚮往來著……」

　　程熵豎了個大拇指：「裴哥去坐過，好像是高中時候的事兒了吧。後來咱們班的那個誰，老胡，他不是也去了麼。就是沒裴哥幸運，沒瞧見極光。」

　　宋曦有些驚訝：「還能看見極光的麼？」

　　回答她的人，是裴未抒：「嗯，看見了，確實很幸運。」

　　他說當時用手機錄過，像素不好不太清晰，不過家人用專業設備記錄了，有機會可以找出來給她看看。

　　小龍蝦太麻太辣，吃到第三鍋中途，蔡宇川起身，又去拿了一堆北冰洋汽水回來。

　　挺貼心地都打開了，戳放了吸管在裡面，挨個分發。

　　是冰鎮的，宋曦接過來，暫時沒喝。

　　後來說到慶祝小長假，大家起哄舉杯時，宋曦伸手越過那瓶冰鎮汽水，想去拿水杯，觸到玻璃杯壁的瞬間，卻頓了頓。

　　本該空空的水杯裡，盛著溫熱涼白開，而水壺在裴未抒手邊。

　　她愣了愣，在嘈雜中對裴未抒說：「謝謝。」

　　裴未抒褪下一次性手套，手套材質不透氣，他膚色白，被悶得指節泛紅。

　　他拿起北冰洋，玻璃瓶撞上宋曦手中的水杯，抬眉一笑，像是在說「不用客氣」。

　　天色漸漸暗下來，華燈初上，飛蛾撲著燈管，路邊偶爾駛過一輛電動自行車。

　　那天晚上他們聊得太多太多了：

　　聊到裴未抒和程熵小學起就是同學，住得也近；

　　聊到蔡宇川是冬令營認識的，一起去約著去坐過有名的K3列車，跨越將近8000公里去了莫斯科；

　　……

　　最後聊到宋曦是南方人，在南方某學校上大學，和楊婷是大學室友。

　　「那所大學我旅遊時去過，挺漂亮的學校，聽說不好考呢，宋曦，楊婷，你倆挺厲害啊！」

　　程熵挺好奇地問，「楊婷是帝都人，那宋曦是大學畢業才到帝都的？」

　　宋曦搖搖頭：「是高中來的，在第十中學。」

　　「十中？那離我們學校可近了，我們還去你們學校打過籃球呢，鄰居呀！」

　　聊了那麼多，一直到散場，宋曦卻始終有那麼一點在意。

　　為什麼裴未抒會選擇回國發展？

　　其實她也有些糊塗，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算是什麼意思。

　　要說還在暗戀，宋曦是不想承認的。

　　畢竟真的是好幾年都沒見過了，而且那時候堅定地下過決心、發過誓，說不再喜歡裴未抒的。

　　可是面對過去暗戀過的人，真的很難不在意啊！

　　晚上回家後，宋曦收到楊婷的微信轟炸：

　　【到家了麼？】

　　【我有個事想和你說，憋一晚上了！】

　　【收到速速回復！】

　　宋曦回了個「安全到達」的可愛小表情，剛準備開始打字，楊婷已經捕捉到她的動態，迅速又發來信息：

　　【好了！】

　　【我知道你到家了，那我可開始說啦！】

　　【準備好。】

　　【裴未抒好像對你有點意思。】

　　「咳！咳咳咳！」

　　沒被小龍蝦嗆到，倒是差點被閨蜜嚇死，手機和水杯差點都被宋曦丟出去。

　　怎麼可能！

　　想多了吧！

　　可楊婷那邊還在繼續，手機「嗡嗡嗡」震個不停：

　　【真的，我覺得裴未抒總在照顧你，你沒感覺嗎？】

　　【剛才吃飯還給你倒水了，我都看見了。】

　　【密室裡也總幫你來著吧？】

　　宋曦臉皮都快燙熟了，想說那是人家裴未抒人好。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是因為骨子裡的教養。

　　閨蜜似乎覺得這樣打字不夠過癮，彈過來一個視頻通話。

　　宋曦接起來，就看見楊婷把男朋友押到屏幕前，逼問人家：「你說，你有沒有注意到，裴未抒對曦曦比較照顧？」

　　楊婷男友臉都被擠變形了，一臉愁容：「我哪知道啊，你在密室裡叫得像『慘叫雞』似的，我哪還顧得上瞧別人。」

　　「噫！我要你何用！！！」

　　視頻被掛斷，宋曦笑著搖搖頭，估計他們是「掐架」去了。

　　手機忽然在手中震動，屏幕亮起來。

　　通知欄顯示，她收到了一條驗證信息——

　　【Yamal請求添加你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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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2:53 PM

第十九章　玻璃城（一）

　　宋曦給楊婷的所有猜測畫了句號，她回復閨蜜：

　　【你肯定想多了，裴未抒非常優秀，不會對我有意思。】

　　楊婷「嗖嗖嗖嗖嗖」連回五條：

　　【？？？？？】

　　【你吃錯東西了嗎？】

　　【說什麼鬼話？】

　　【他是很優秀，但你也不差啊！】

　　【郎才女貌我看很相配！很！相！配！】

　　托楊婷那些話的「福」，宋曦現在看著裴未抒的好友驗證，沒有覺得開心，是又開始敏感起來。

　　她並不覺得裴未抒對自己有好感，反而開始反思自己：

　　在密室裡，她是不是因為緊張害怕，和裴未抒站得太近了？

　　吃小龍蝦時，她是不是坐的位置不太對，不該坐裴未抒對面？

　　宋曦很擔心楊婷口中的「裴未抒可能對你有點意思」，其實只是閨蜜濾鏡下，才有的錯覺。

　　也擔心導致楊婷有這種錯覺的，是自己受「暗戀過」的影響，無意識間做了某些沒有邊界感的事情，讓別人看在眼裡，反倒誤會了裴未抒。

　　這種敏感，讓宋曦不由得憂心忡忡，連好友驗證都覺得棘手：

　　如果現在通過，會不會顯得太急切？

　　可是遲遲不通過，會不會不太禮貌？

　　糾結猶豫良久，宋曦突然回神，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真是，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她接受了好友請求，同裴未抒的對話框裡，是APP系統自帶的提示：

　　你已添加了Yamal，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已經是晚上10點多，通過好友驗證後，裴未抒並沒有和她說話，群裡也靜悄悄的。

　　經期格外容易疲憊，宋曦這樣懷著滿腔不安的心事，竟然握著手機睡著了。

　　夜裡的振動聲，也沒能吵醒她。

　　這一覺睡得很沉，夢卻做的不太開心。

　　最終被宋思凡的電話吵醒時，宋曦正在夢境中走向網球場。

　　她攥著信封，腳步有些急，心裡緊張得要命，腹稿過了一遍又一遍。

　　別去，宋曦。

　　你不該去……

　　就是這個時候，手機接連不斷的振動，在夢裡的她，也終於停住腳步。

　　這是她曾經非常害怕的一個夢，宋曦因此發自內心地感謝宋思凡，帶著這份感謝，接起電話時，語氣都比平時柔和些：「早呀。」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沒人吭聲。

　　宋曦疑心是宋思凡誤撥，納悶地試探：「宋思凡？」

　　電話裡的人終於說話了，像吃了槍藥，連珠炮似的發問：「宋曦，你是不是還沒起床？不是說今天來我家嗎？這都幾點了？」

　　宋曦被念叨得一驚，還以為自己真的又睡到了中午。

　　她慌忙坐起來，查看手機，屏幕上安安靜靜地顯示著時間——

　　08：36。

　　明明還不到9點。

　　「宋思凡你是不是瘋了，我和張姨約的是午飯。」

　　電話裡隱隱傳來宋思凡的威脅聲，「說不說，不說不帶你去歡樂谷了」，緊接著，接電話的人變成了宋思思。

　　宋思思小朋友今年7歲，童聲甜甜的，可比她哥哥討喜太多了：「宋曦姐姐，你什麼時候來呀，思思想你啦，可以早點過來嗎？」

　　不知道這對兄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但宋曦對宋思思是很寵著的，不忍讓小朋友失望，連聲應下，衝進洗手間洗漱。

　　直到在去宋叔叔家的公交上，宋曦才看到裴未抒發給她的信息。

　　昨晚11點多發來的，是幾段他乘坐Yamal號時的視頻。

　　「家裡人用專業設備記錄過，有機會我找出來給你看。」

　　吃小龍蝦時這句話，宋曦還以為裴未抒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會去找，而且這麼快就發來了。

　　宋曦從包裡翻出耳機，戴好，點開視頻：

　　璀璨的極光掛在夜幕中，它那麼美，柔順得像紗料。

　　Yamal號的艦艏破開冰層，冰層破碎的轟隆聲，混合在周圍人的外語感嘆聲中。

　　裴未抒短暫出鏡。

　　他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色衝鋒衣，大概是在看極光，仰著頭，下頜線清晰流暢。

　　只是一瞬，鏡頭又回到拍攝極光的角度。

　　視頻很長，網上從沒有搜到過這麼完整的影像，宋曦像是跟著去了一趟冰原，恍然抬頭四顧時，發現公交車窗外的建築已經很熟悉，這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區域。

　　公交到站，宋曦收好手機，拎著東西下車。

　　只走了幾步，她又放下袋子，站在太陽底下，措辭著先給裴未抒回了信息。

　　【真的很抱歉，昨晚我睡著了，沒看到視頻。剛才認真看完了，真的是很美很美，感謝你的分享。】

　　【小熊鞠躬.jpg】

　　這樣回復，應該還算挺禮貌的吧？

　　禮貌之餘，應該也沒有過分地表達出其他什麼情感吧？

　　宋曦在心裡這樣思忖著。

　　昨晚在電話裡，宋曦和張茜約了中午煮火鍋。

　　她買了不少食材過來，在手被購物袋勒斷之前，終於到了宋叔叔家。

　　才邁進院子，宋思凡已經把防盜門打開了。

　　以前在同一屋簷下生活時，宋思凡在家經常都是一身家居服。

　　見他穿著整套運動潮牌，宋曦還以為他要出門，主動給宋思凡讓開路，隨口問了句：「你要出去嗎？」

　　沒想到宋思凡反應這麼大，皺著眉反問：「你什麼意思？我在家礙你的事兒了？」

　　「超人」已經聽見宋曦的聲音，興奮地搖著尾巴衝出來。

　　宋思思也跟著往門口跑：「宋曦姐姐！媽媽，姨姨，宋曦姐姐回來啦！」

　　宋曦在這邊是「香餑餑」，連狗狗都喜歡她，一進門自然忙得不可開交。

　　要抱起「超人」，也要捏捏宋思思肉乎乎的小臉，又要提起食材往廚房走：「張姨，媽媽，我來啦。」

　　根本沒空再理話不投機的宋思凡。

　　「你看你，回家還買什麼東西呀，拎這麼多，過來張姨看看。」

　　張茜繫著圍裙迎出來，看著宋曦的手：「哎呦，手都勒紅了，怎麼不叫思凡去車站接你一下？」

　　「我兩隻手換著拎的，還好。」

　　宋曦愉快地吸吸鼻子，「在煮什麼呀，這麼香？」

　　「早晨我和你張姨去買了新鮮的菌菇，在熬菌菇湯，一會兒煮鴛鴦鍋用。」宋曦媽媽說。

　　「難怪，我聞著都餓啦。」

　　回家的感覺真的很好，宋曦蹲在地上，翻動她拎來的超大購物袋：

　　「上次那個你們說好吃的魚餅，我又買了些，用來煮火鍋。」

　　「哦對了，思思，剛從門口便利店買的雪糕，只給你，別人沒有哦。

　　「快吃吧，一會兒化了。」

　　小朋友歡樂地接過雪糕：「謝謝宋曦姐姐，宋曦姐姐最好啦。」

　　說完拿著雪糕歡天喜地，一蹦一跳回客廳去了。

　　扭頭瞧見宋思凡黑著一張臉坐在沙發裡，宋曦還覺得奇怪，小聲問張茜：「張姨，宋思凡又怎麼了？」

　　張茜一愣，往她身後看了兩眼：「不知道，早晨心情還不錯來著，還踩著平衡車出去理髮了。」

　　那可能是理髮師惹他了吧。

　　反正宋思凡陰晴不定也是常事兒，宋曦沒多想，跟著進了廚房，一邊幫忙，一邊和長輩們聊自己的近況。

　　正說到「領導不做人，中秋半天假都沒給放」，客廳裡突然傳來宋思思的爆哭。

　　真是好大的哭聲，嚇了宋曦一跳。

　　還以為小朋友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宋曦反應很快，丟下手裡的包裝袋，瞬間衝出廚房。

　　宋思思本人是完好無損，還舉著她的雪糕棒。

　　真的只是雪糕棒，雪糕不翼而飛。

　　「思思，怎麼了？」

　　宋思思好傷心，淚水漣漣，嘴張得巨大，都能看見喉嚨了：「是哥哥、哥哥他，他吃了我的雪糕。」

　　宋思凡坐沙發上，不耐煩地偏過頭，事不關己似的，嘴角還沾著可疑的奶油。

　　「……」

　　宋曦有些無語，把思思抱在懷裡：「你沒吃過雪糕嗎？和妹妹搶什麼啊？」

　　為了哄好宋思思，宋曦帶著她又去買了一兜雪糕。

　　小朋友氣性大，回家也不想見到哥哥，磨著宋曦帶她去閣樓玩。

　　「超人」也跟著上來了，跟在宋思思身邊。

　　一人一狗在角落裡翻到個小汽車，不知道是不是思思以前上來玩落下的，這會兒瞧見，又起了興致，拿著汽車和「超人」玩起來。

　　閣樓房間裡還留著宋曦高中用過的部分物品，書架上的書都還在。

　　甚至還有她做過的習題試卷，媽媽也都沒捨得賣掉，堆放在房間角落裡。

　　踏進這間屋子，就像踏進了時光機，又穿越回高中時期，很多記憶重回腦海。

　　宋曦蹲在書架前，指尖拂過一本本書籍的側脊，最終落在那本《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上了。

　　她知道自己最近太過敏感，像個膽小鬼，一面對裴未抒就總是慌手慌腳。

　　可她也有過一次的勇氣。

　　哪怕只有那一次。

　　「曦曦，爸爸和宋叔叔回來了。」

　　媽媽在樓下的呼喚聲，和手機振動聲同時響起，宋曦先應了媽媽：「我這就下來！」

　　手機收到的新消息，竟然是裴未抒發來的語音。

　　宋曦邊往樓下跑，邊點開來聽。

　　裴未抒聲音含笑：「宋曦，我沒添加錯人吧？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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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1:08 PM

第二十章　玻璃城（二）

　　其實在語音裡，裴未抒也沒說什麼，只是簡單地開了句玩笑，然後表達了些歉意。

　　他說自己沒想到視頻發過去需要那麼久，問夜裡是不是吵到她了。

　　就這麼簡短幾句，因為是貼著耳郭播放，宋曦下樓時，臉皮都是紅的。

　　連宋曦媽媽都注意到了，關心地問了一句：「閣樓沒開窗子，是不是很悶？」

　　宋曦只能胡亂搖頭。

　　樓下開了空調，帶有鴛鴦格子的鍋具被端上餐桌。

　　一邊是菌湯，一邊是麻辣，電磁爐調到火鍋檔位，鍋裡的湯汁很快沸騰，兩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起火鍋。

　　宋思思年紀小，性子又活潑，在桌上根本坐不住，吃了滿滿兩碗肉和蔬菜後，就急著跳下椅子，和蹲在桌邊等候的「超人」玩去了。

　　張茜搖搖頭：「嘴都不擦，還沾著油呢！」

　　小朋友非常有個性，大步跑上樓梯，頭也沒回，抬起手背往嘴上蹭蹭，就算是聽媽媽的話擦完了。

　　宋家群扭頭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好笑地問：「你急著上樓幹什麼去啊？」

　　「拿我的玩具汽車。」

　　家裡條件好，這些年給孩子買過的玩具不勝其數，看宋叔叔和張姨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早不記得有什麼汽車了。

　　宋曦給他們描述，說是黃色的塑料小車，看標識，像是漢堡套餐裡送的。

　　「在閣樓翻出來的，吃飯前玩了半天了。」

　　宋曦搬走後，閣樓仍然是宋曦媽媽住的地方。

　　平時張茜很少讓宋思思進去，這會兒也依然提高聲音叮囑：「思思，把汽車拿下來玩吧，不許亂動姨姨和姐姐的東西啊！」

　　「我能有什麼東西。」

　　宋曦媽媽把一把青菜放進沸騰的菌湯裡，「讓孩子玩去吧，別磕著碰著就行。」

　　宋思思還是乖的，沒一會兒就下樓來了：「媽媽，我在姨姨那裡，找到一封信。」

　　小朋友說這句話時，宋曦正在吃一塊剛撈出鍋的筍。

　　聽到「一封信」，她筷子一鬆，筍掉回在醬料碟中。

　　她明明知道，不可能是那封信。

　　也清晰地記得，那封信現在在她租住的房子裡，夾在阿加莎的《底牌》中保存。

　　但聽到「一封信」，還是會下意識地心慌，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宋曦僵硬地扭頭，親眼看見宋思思手上舉著的，是一封淡藍色信封，才鬆了口氣。

　　她隱約想起，這好像是某個新年宋思凡從學校帶回來的燙金賀卡，說是別人給他的，沒什麼用，就丟給了她，說讓她幫忙扔了。

　　賀卡挺漂亮，當時被宋曦借花獻佛，寫上祝福語，送給媽媽了。

　　這會兒宋思凡突然衝過來，面紅耳赤地要搶那個信封。

　　「宋思思，你給拿過來！」

　　「憑什麼給你，又不是從你房間拿的。」

　　一個非得要，一個不肯給，兄妹倆又開始爭鬥起來。

　　信封現在是宋曦媽媽的，最後也只能是她出來做了和事佬，把賀卡轉送給了宋思思。

　　宋思凡倒是沒說什麼，臭著一張臉坐回桌邊，埋頭大口吃肉。

　　宋曦住的地方離這兒不算近，難得放假，晚上她也就沒回去，留在閣樓住，和媽媽擠在一張床上，聊了很久家常。

　　後來宋曦媽媽睡著了，宋曦還有點沒睡意，暗暗怪自己，晚上不該貪嘴喝那罐可樂。

　　閣樓有一扇拱形窗，月光從窗口散落，宋曦借著月色，悄然起身，去翻她的小書架。

　　書架裡有她的同學錄，高中那會兒手機還沒在學生間普及，很流行寫這個。

　　上面像調查問卷似的，列了一堆問題，姓名、星座、血型、喜歡的歌……

　　宋曦隨手翻開同學錄，一眼看見林偉楠寫的那張：

　　喜歡的歌曲是《海角七號》《偏愛》。

　　最喜歡的電影是《阿凡達》。

　　最喜歡的運動是籃球。

　　最想對宋曦說的話是：祝宋曦天天快快！

　　「天天快快」是什麼鬼？

　　宋曦盯著這四個字，沒忍住笑出聲。

　　上學那會兒林偉楠就是個馬虎鬼，每次語文老師點名作文裡錯字多的同學，準有林偉楠。

　　沒想到寫個同學錄，他也能寫出錯別字，當年怎麼就沒注意到呢？

　　林偉楠前面的一張，是李瑾瑜的。

　　李瑾瑜的字很秀氣，在祝福語的空白處，寫了很多很多祝福的話。

　　最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希望你能有機會認識他（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落款是：小金魚。

　　宋曦在靜夜裡笑笑。

　　她知道，李瑾瑜筆下的「他」，是裴未抒。

　　女孩子間有很多秘密可以共享，宋曦想起那陣子她們湊在一起聊天，她曾表示過自己想要認識裴未抒。

　　一定是她念叨過太多次，朋友才會在祝福語裡，寫下這樣的句子。

　　記憶被這些文字拉扯著，回到2010年——

　　那一年冬天，宋曦離開第十中學，卻並不是在畢業季。

　　上了高二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因為是外地戶口，不能在帝都市參加高考，要在高考前提前半年回老家適應考題。

　　所以高三的上半學期，是她在第十中學的最後一個學期。

　　2010年入冬，高三上半學期即將結束時，宋曦買了同學錄，分發給班裡的同學填寫。

　　不能和他們一起畢業，也還是想留個紀念。

　　午休時李瑾瑜把同學錄填完，突然撂下筆，紅著一雙眼睛抱住宋曦：「宋曦，我一定會很想你的，真不想讓你走。」

　　宋曦被她說得鼻子泛酸。

　　她心裡也不捨得，但還是拍拍朋友的背，樂觀地安慰李瑾瑜說：「才12月，咱們學校怎麼也要1月底才肯放假，我可能到那時候再走呢。」

　　「1月底再走麼？」

　　「嗯，還能陪你過平安夜、聖誕節、元旦，哦還有春節，那可能過完年才會回老家。再說，高考完的假期我就回來啦，到時候一起出去玩。」

　　李瑾瑜那天搖著頭，說宋曦越是這樣說，她就越難過。

　　因為只有要分開的人，才會算計時間，能夠天天在一起的話，是根本不會去想這些的。

　　「好啦，你再說我都要哭了。」

　　宋曦吸吸鼻子，有意岔開話題，「你落款為什麼寫『小金魚』呀？不是不喜歡別人給你起外號麼？」

　　「林偉楠他們起的那些，我肯定不喜歡啊！」

　　李瑾瑜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在笑了，「『小金魚』是李晟澤起的，只有他一個人這麼叫我。」

　　宋曦一本正經地跟著點頭：「知道了，所以你才喜歡。」

　　像是得到啟發，李瑾瑜重新拿起筆，在同學錄上寫起來：「我想起來了，我要加一句話。」

　　她邊在同學錄上寫著，邊詢問，「過完年你回老家的話，是你自己嗎？叔叔阿姨都不陪你回去？」

　　宋曦爸爸會送宋曦回老家，工廠生意忙，安頓好她，還得再回來。

　　宋曦媽媽得留下照顧張茜和兩個孩子，尤其是宋思思才一歲半，根本離不開人。

　　鎮上那邊的高中已經聯繫好了，宋曦回去會住在學校宿舍，週末有家裡其他親戚會去接她、照顧她。

　　宋曦整理著那些同學錄紙頁：「放心吧，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因為要回老家高考，宋曦比其他準考生更辛苦一些，要做兩份作業：

　　十中的作業要做，家裡那邊托人弄來的習題試卷，也要做。

　　其實挺累的。

　　有時候卷子沒寫完，半夜睏得直磕頭，只能喝幾口白開水，掐自己一把，勉強再打起精神繼續。

　　實在覺得疲憊了，就去想想裴未抒他們的生活，以此鼓勵自己。

　　那時候宋曦偶爾會用舊台式機上網，已經有了自己的社交賬號，因為添加過宋思凡為好友，她能看見他的空間動態，也能順著他的空間訪客，去看別人的動態。

　　很多都是他國際學校的同學，宋曦又通過同學的訪客，摸到同學的家長、甚至哥哥姐姐空間，像個「特工」。

　　她在這些動態中，窺見了國際學校學生的日常：

　　他們會做全英文的復雜思維導圖；

　　會去其他國家看科技展覽；

　　會在上課時真的動手解剖動物心臟；

　　會參加學校組織的舞會；

　　除此之外，課外活動更是豐富得讓人咋舌。

　　感覺疲憊時，宋曦就去想想這些。

　　她告訴自己，裴未抒就是在那樣具有優勢的教育下長大的，她沒有那麼好的環境，只能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爭取考個好大學，好好長長見識，成為更優秀的人。

　　在這種自己給自己的施壓下，離開帝都前那段時間，宋曦也忙得無暇多顧。

　　但心裡隱隱有些期待，希望能在離開帝都前，再見見裴未抒。

　　本來也只是有些期待，並沒妄想著可以成真，誰想到某天晚上，宋曦帶著「超人」散步，路過裴未抒家時，居然聽見院子裡有人溫柔地呼喚——

　　「未抒，把奶奶扶過來吃飯了。」

　　未抒？是裴未抒嗎？

　　就這一句話，讓宋曦驚喜交加，還以為自己是幻聽。

　　裴未抒出國後，宋曦時常猜想：

　　他在國外生活得怎麼樣？

　　聽說外國人不吃米飯，只吃披薩、漢堡，不知道他會不會吃不慣？

　　吃那些東西會瘦麼，還是會變胖些？

　　換水土會長高麼？那會不會水土不服？

　　很多很多疑問，她都想知道。

　　但那天她站在庭院門外，看見裴未抒時，發現他就像是從來沒離開過，氣質是那樣令人熟悉。

　　他穿了件寬鬆的帽衫，扶著一位拄拐杖的老人，同老人有說有笑地路過客廳的落地窗。

　　燈盞照亮他的身影，那隻白色薩摩犬，也依然跟在他身旁。

　　那一刻宋曦悸動不已，哪怕作文每次都拿到較高的分數，她仍然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這種驟然見到他的喜悅。

　　也許是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宋曦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她要在離開帝都之前，為「想要認識裴未抒」這件事，做出一些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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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1:29 PM

第二十一章　玻璃城（三）

　　宋曦欣喜地發現，裴未抒這次回國後，常會在傍晚時間出門。

　　帶著他家的薩摩犬「雪球」，推著一位坐輪椅的老人，去別墅區附近的網球場散步。

　　所以她掐著時間，製造「偶遇」，想和他多一些關聯。

　　冬天的網球場沒什麼人，是一片安靜的空地，裴未抒偶爾會和薩摩犬在那邊玩飛盤。

　　那位坐輪椅的老人就坐在路燈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她滿頭銀絲，戴著老花鏡，穿得很厚，整個人顯得更加清瘦，面相卻很慈祥。

　　宋曦知道老人是裴未抒的奶奶，暗自感嘆，他的家人氣質也都很好。

　　有時候衝動地幻想，乾脆衝上去和他打招呼好了。

　　就說自己是以前他幫助過的人，想要認識一下。

　　但這些也只能止於幻想。

　　宋曦當然想要認識裴未抒，可即便打定主意無所不用其極，也還是很難走進他的世界。

　　因為她和裴未抒的生活，有那麼多的不同，繁如星海。

　　就連校服，都有著不少差距。

　　第十中學的校服鬆鬆垮垮，沒什麼版型，顏色也不盡人意。

　　高一剛發校服那陣子，每天都會有同學吐槽，「紫不溜秋」、「像茄子皮」、「又傻又醜」……

　　連李瑾瑜都忍不住刻薄：「就這，還不如披個麻袋好看。」

　　林偉楠很沒有眼色地胡亂接話：「啊？那不至於吧，麻袋哪能和校服比？這好歹是衣服……」

　　話都沒說完，被「小辣椒」逮住，用筆袋「暴打」。

　　裴未抒從小到大的校服卻都很好看，而且國際學校的校規和宋曦他們截然不同。

　　公立學校明令禁止的染髮、燙髮、散髮、美甲這些，似乎在國際學校並不怎麼要求。

　　那些國際學校的女孩子，在夏天穿著西裝和格子短裙，柔順的頭髮披散開，指尖亮晶晶塗著流行的色彩，張揚又明媚；冬天穿著牛角扣的大衣外套，丸子頭梳得蓬鬆又時髦……

　　這還只是國內，裴未抒在國外的生活是什麼樣，宋曦尚未可知。

　　但她想，裴未抒一定見過太多優秀的、美麗的人了。

　　這樣的裴未抒，又憑什麼會想要認識她呢？

　　這些糾結讓她「想要認識裴未抒」的想法，遲遲無法推進。

　　和裴未抒的關聯，也仍然只是網球場的匆匆一面，以及，她牽著「超人」，一次次從他家門前路過。

　　這天，她又是一路心事重重地抱著「超人」，直到進門，媽媽遞過來毛巾，宋曦才倏然察覺，原來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雪。

　　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打濕了她的頭髮。

　　宋曦媽媽比了個「噓」的動作，壓低聲音叮囑她：「一會兒上樓小聲點，把『超人』也帶上去吧，思思妹妹剛睡著，別吵醒她。」

　　2010年那一年，其實有過一些不順利。

　　房價飛速瘋漲，價格飆升到他們不敢想像的地步。之前宋曦爸爸媽媽「在帝都買一套小房子」的願望，已經落空。

　　受物流和網絡購物發展的影響，宋家群的工廠生意也不算好，競爭激烈，不得不壓低交易價格，以保證有生意可做。他們比之前更忙碌，但收入卻並不樂觀。

　　但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說喪氣話。

　　在宋曦表現出擔憂時，四位大人就會這樣說：

　　「曦曦，好好備戰高考，這些小事都不需要你操心。」

　　「天塌了有我們這些家長呢，知道麼？」

　　「再說天也塌不了，咱們普通人，錢財是身外之物，不強求，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的餅。」

　　「盡人事聽天命，就是咱們大家都平安健康就行了，這就是最好的。」

　　宋曦接過毛巾，忽然覺得，即便面對裴未抒她身無長物，但家人給她的愛，絕對是不輸裴未抒家的那種。

　　之後的幾日，天氣都不太好，寒風凜冽，冷得要命。

　　宋曦下樓梯時沒留意，踩在結冰的台階上跌了一跤，被周圍同學驚呼著扶起來。

　　腳踝崴得那麼疼，她竟然在慶幸：

　　這幸好不是摔在裴未抒家門前，不然可真夠丟臉的。

　　不知道別人的「喜歡」是什麼樣子，後來想想，宋曦也覺得自己好笑。

　　明明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在心裡彎彎繞繞兜上一百八十個圈子，也還是會想到他。

　　崴了腳的宋曦走路歪歪倒倒，放學後卻仍然背著書包繞了路，從網球場那邊回家。

　　不出意外，遇見裴未抒和他奶奶。

　　暮色昏暗，雪花飄飄灑灑，宋曦同他們擦肩而過。

　　她聽見老人說：「法律是你的愛好或者工作，你要學著把這些和生活分開。就像你爸爸，他啊，雖然做醫療器械，但他就不能天天抱著器械和數據生活……」

　　裴未抒突然大笑，笑聲很爽朗。

　　和家人在一起時，他身上總有種溫雅。

　　夜色寧靜，雪輕柔地布滿京城，裴未抒笑著說：「奶奶，想問我有沒有談戀愛可以直說，真不用繞這麼大的彎子。」

　　老太太可愛地「哦」了一聲，再開口果然很直接了：「那你談了嗎？」

　　宋曦恨不能像裴未抒身旁的那條薩摩犬一樣，豎起耳朵，連腳步都停了下來，屏住呼吸，緊張得和什麼似的。

　　雪花落在耳郭，她終於聽見裴未抒說：「沒呢。」

　　那兩個字如同糖衣炮彈，擊中宋曦，讓她無限欣喜。

　　可是期末越來越近，意味著宋曦在帝都的時間也進入倒數。

　　這期間宋曦爸爸和老家那邊的親戚通過電話，親戚問過學校那邊了，高三寒假要補課，加起來也放不到幾天真正假期。

　　而且過完年就要迎來第一次模擬考試了，兩地間考題有差異，宋曦的情況是最好不要休息太多，寒假那幾天也找個老師給補習補習。

　　「年前讓孩子回來吧，高考重要，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呢。」

　　宋曦爸爸很猶豫，一是覺得宋曦年前就回去，在親戚那邊給人添的麻煩多；二是不捨得宋曦一個人在老家過年。

　　但為了高考，家裡人同宋曦認真商討過後，還是決定以學習為主。

　　等帝都這邊到期末，第一輪總復習結束，年前就送宋曦回老家。

　　因為這件事，宋曦的班主任在放學時間留住她，同她談心。

　　「宋曦，你這兩年多進步很大。別緊張，努力是不會辜負你的，回老家了也一樣，最後階段好好衝刺，爭取再考個好大學，老師相信你，等你的好消息。」

　　「謝謝老師，我會的。」宋曦鞠躬。

　　班主任笑道：「你不是有那個同學錄麼，老師也給你寫一張吧，把我們幾個任課老師的電話都留給你。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歡迎你隨時打電話來問。」

　　宋曦在帝都的高中時光，一直在不斷努力，這些都是老師們看在眼裡的。

　　而老師們的關照和肯定，也是她自信建立的一部分。

　　回家後，宋曦把放學和班主任的對話，講給媽媽他們聽。

　　她和家長間幾乎無話不談，唯獨沒有提起過裴未抒。

　　那是她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甚至想要為認識裴未抒採取行動這件事，宋曦連李瑾瑜也沒有說。

　　元旦前夕，宋曦拿著零用錢，走進精品店。

　　那時候學校附近有很多這樣的店面，同學們互送生日禮物之類，都會去店裡挑選。店裡可選擇的種類也多，娃娃、擺件、掛飾等等。

　　宋曦是那種過年收到壓歲錢，都會拿給媽媽的女孩，平時鮮少會給自己買什麼。

　　那天她在店裡耽擱許久，選了一些圖案素雅的信紙和卡片，想著要在帶「超人」散步時，趁人不注意，把信封投進裴未抒家的信箱。

　　她這樣緊張地琢磨著，走出精品店，卻意外地遇見裴未抒。

　　確切地說，她不是「遇見」裴未抒，而是聽見有人在路對面，叫了他的名字。

　　宋曦懷抱著精品店的紙袋轉頭，看見對面路邊停了一輛扎眼的紅色跑車，一個氣質像明星的女生，從車裡邁出來。

　　她高挑、苗條，穿了件樣式很時髦的短款羽絨服，兩條腿又細又直，包裹在皮質長筒靴裡。

　　她是個大美女。

　　宋曦在心裡評判。

　　陽光很不錯，那位美女就站在她的跑車旁，撩了撩棕色的捲髮，抬起手，又是一聲：「裴！未！抒！」

　　宋曦順著她揮手的方向看過去——

　　裴未抒應聲回眸，看見女生後似是有些意外，他告別了同伴，面帶笑容地站在了斑馬線的另一端。

　　綠燈亮起，裴未抒一路跑著過了人行橫道，唇邊呵出一團白色霜氣。

　　能看出那個女生的出現，確實讓他高興。

　　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裴未抒已經含笑開口：「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那女生笑著晃了晃頭，很活潑地說：「Surprise！」

　　「確實是驚喜。」他這樣說。

　　女生把車鑰匙丟裴未抒：「你開吧，剛才下高速堵了半小時，我累死了。」

　　宋曦傻愣在原地，眼看著他熟稔地接住女生丟過來的車鑰匙，坐進駕駛位，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原來暗戀不止是扭傷了腳踝，仍然願意步態蹣跚繞個遠路，只為了同他擦肩而過；

　　不止是聽他說沒談戀愛時，湧上心頭的竊喜；

　　暗戀還是，發現他身邊出現耀眼異性時的驚疑和心酸，是沒有任何立場、任何身份多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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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2:49 PM

第二十二章　玻璃城（四）

　　早在宋曦小時候，家裡人給她的評價就是「藏不住事」「沒心眼」，有什麼情緒都掛在臉上，不用開口，就能讓人給瞧出來。

　　放學回家樂呵呵，那就是學校有了什麼高興事；進門要是垂頭喪氣，那準是誰惹她不痛快了。

　　就連和鄰居家的小伙伴玩撲克牌，抽牌比大小，她要是摸到張好牌，嘴角都能咧到耳朵根上去。

　　但就是這樣心思單純的宋曦，在撞見裴未抒和跑車美女那天，也突然學會了偽裝。

　　她像包裹著「一切正常」的殼，晚飯時依然和媽媽、張茜說說笑笑，飯後也照常帶著「超人」出去散步，沒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宋曦沒有走老路線，帶著「超人」去了另一個方向。

　　「超人」的小腦袋裡沒有一點心機，完全不覺得換路有什麼不對，興奮地在新地點跑來跑去，抬起毛茸茸的後腿，雄赳赳又氣昂昂地到處標記。

　　回家後宋曦也還是同平時一樣：

　　給「超人」擦腳腳、同長輩們打招呼、捏捏宋思思的小臉蛋、喝下一大杯溫開水、瞪一眼說她喝水像河馬的宋思凡……

　　一切正常，只是坐在桌前開始寫作業時，宋曦已經完全想不起來，晚飯到底吃了什麼菜。

　　也許「魂不守舍」這個詞，描寫的就是她現在的狀態。

　　元旦只給放一天假，作業倒是很多很多。

　　宋曦掏出書包裡厚厚的一沓卷子，做作業時還分心自誇了一番，覺得自己真是很厲害，看見那麼有衝擊力的畫面，居然沒耽誤學習，做作業還是這麼專心。

　　這份專心只堪堪維持到作業結束，到夜裡12點多準備睡覺時，她才感到大事不妙。

　　躺在床上攤煎餅般翻來覆去，腦海裡浮現的，全是裴未抒對著那個女生笑。

　　之前在學校裡，她和李瑾瑜玩過一個「一分鐘不準想到白色小熊」的遊戲。

　　那時候她們不知道，這是哈佛大學心理學家做過的「白熊效應」實驗，只是按照遊戲規則，閉上眼睛，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到白色的小熊，腦海裡越是有白色小熊的影子。

　　輾轉反側的夜裡，裴未抒就是她的「白熊效應」。

　　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到他，就越是做不到。

　　過去宋曦從沒有失眠的毛病，學習都那麼累了，永遠都是沾到枕頭瞬間睡著，連起夜都很少。

　　今天真是反常，怎麼都睡不著。

　　隱隱聽到樓下有哭聲，宋曦反正睡不著，躡手躡腳起床，溜出門去。

　　宋思思小朋友還不到兩歲，臉蛋肉嘟嘟的，很可愛。就是體質太弱了，總是犯腸胃上的小毛病，夜裡也時常哭鬧。

　　宋曦推門進屋時，張茜正抱著宋思思在哄，北方暖氣足，當媽的又心疼孩子，急得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水。

　　看見她進來，張茜有些意外：「曦曦，是不是思思哭得聲音太大，吵醒你了？」

　　「沒有沒有，是我自己睡不著，聽見思思哭就下來看看。思思怎麼了？要叫我媽媽來幫忙麼？」

　　「老毛病，沒事兒。讓你媽媽休息吧，白天她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別折騰她了。」

　　宋曦陪著張茜哄思思，把手捂熱給小朋友揉肚子，過了十幾分鐘，哭鬧的才漸漸止住些。

　　張茜今天也不舒服，經期腹痛：「曦曦，張姨去個洗手間，你能不能幫我抱會兒思思？」

　　宋思思從出生起，幾乎每天都被宋曦抱幾次，對她不太排斥，換人之後也只是象徵性地哭了幾聲，又消停了，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她，還對她笑。

　　宋曦抱著小朋友在臥室裡走來走去，拍著她哄著她，低聲給她講故事：

　　從前有一座花園，花園裡有一棵生得很美很美的樹。

　　那棵樹周圍種植著奇花異草，又美又香，它們都是樹的家人，漂亮的花蝴蝶、歌聲動人的小鳥是樹的朋友。

　　可是花園籬笆外，有一顆不起眼的小草，它偷偷地喜歡那棵樹，很久很久……

　　有兒童的臥室格外注意室溫，入冬那會兒，宋叔叔已經給窗子從內部都貼上了密封條。

　　任窗外氣候惡劣，這裡是溫暖的避風港。

　　可宋曦後來回憶起那天晚上，總覺得窗外的雪洋洋灑灑落了進來，沾濕她的衣襟，潮濕冰冷，難受得無以復加。

　　語文老師曾發過厚厚一沓紙給他們，上面印著各種正能量的話語，讓他們常讀常看，以後用到作文裡。

　　有一句宋曦記得格外清晰，是席慕蓉寫的：

　　「挫折會來，也會過去，熱淚會流下，也會收起，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氣餒的，因為，我有著長長的一生，而你，你一定會來。」

　　不太敢去想那個漂亮女生和裴未抒的關係，宋曦可以選擇逃避，反正那些「偶然」大多數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只要她願意避開，離開帝都前，她都不會再有裴未抒的任何消息。

　　但還是眷戀，還是不捨。

　　隔天傍晚，宋曦忍不住去了網球場的方向，她沒有遇見裴未抒，卻遇見了他的家人和狗狗。

　　奶奶依然坐在輪椅上，薩摩耶甩著尾巴跟在老人身旁。

　　推著老人的，是昨天開紅色跑車的美女。

　　她今天沒化妝，頭髮鬆散地用抓夾固定著，垂了幾縷捲髮在臉側，有種慵懶氣質，依然很美。

　　宋曦鬼使神差地跟上去，有意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同她們共行了一段路程。

　　女生性格很開朗，一路都在問：

　　「奶奶，回來陪您過元旦高不高興？」

　　「剛才給您烤的紙杯蛋糕好不好吃？比早餐裴未抒那倆煎雞蛋餅香吧？」

　　老太太很和藹，說話慢條斯理：「你的蛋糕很好吃，未抒的蛋餅也好吃，不相上下。」

　　「不過那小子現在做飯是很可以，出國練得還不錯嘛。」

　　女生忽然想到什麼，猛然俯下身，湊到老太太跟前，「奶奶，您說裴未抒談戀愛了沒有？」

　　「他問過，未抒說他沒談。」

　　「Oh really？unbelievable！那他自己連戀愛都沒談過，下午還好意思跟著爸媽教育我，還說得頭頭是道，豈有此理！」

　　「嘉寧，你爸媽和未抒說得對。那個男孩子總是言而無信，奶奶也覺得你該再考慮考慮。」

　　「奶奶！怎麼您也不支持我了？他不是說話不算數，他有苦衷的，其實他人真的特別好！」

　　聽女生說話的口吻，並不像是裴未抒的異性友人，反而更像是他的家人。

　　行至網球場，宋曦的猜想得到證實。

　　女生接到一個電話，她把墜著小熊掛飾的手機舉在耳側：「那你開車過來接我們吧。別開我的，開爸爸的，我推著奶奶在外面，正好帶奶奶一起去。」

　　不久後，一輛白色SUV停在網球場附近。

　　最先留意到的是「雪球」，未等其他人反應，薩摩犬已經叫著、搖著尾巴跑過去。

　　車門打開，裴未抒從車裡邁下來，蹲下伸手撫著興奮的「雪球」。

　　元旦期間，小區周遭樹上布滿黃色燈串，小燈球在暗下來的天色裡忽閃忽閃，洋溢著節日氛圍。

　　裴未抒大概是去理髮了，頭髮比之前短了些。

　　他穿了件白色的連帽羽絨服，帽沿處一圈蓬鬆絨毛，頂著黑色的碎髮，笑容乾淨，從不遠處大步走過來，接過輪椅：「姐，我來吧，你先把雪球帶上車。」

　　宋曦是一路跑著回家的。

　　冷空氣湧入胸肺，脹滿難以言表的興奮。

　　進門撞見正在和「超人」玩的宋思凡，可能是她的笑容太顯眼，宋思凡一臉嫌棄：「你吃錯藥了？」

　　宋曦當宋思凡是空氣，只和狗說話：「嗨，『超人』，我回來啦。」

　　元旦的原因，宋家群和宋曦爸爸也在家，難得清閒地坐在客廳下象棋；宋曦媽媽在煮晚飯；張茜在照顧宋思思小朋友。

　　宋曦一一和大家打過招呼後，難掩亢奮地回到閣樓。

　　之前買好的信封、卡片還在書包裡，她左挑右選，評出最好看的一張，攤在桌上。

　　正準備動筆，忽然又蔫了。

　　可是裴未抒的姐姐好漂亮啊，連姐姐都那麼漂亮的話，那自己在他眼裡，豈不是更平庸、更普通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會這麼大，裴未抒姐弟的腿，怎麼就都又長又直的？

　　宋曦沮喪地倒在床上，蹬了蹬腿。

　　她看自己時，眼裡像安裝了一面哈哈鏡，明明自己也才90多斤，此刻眼中卻苛刻地認為自己的腿粗壯得要命，像大象。

　　宋曦沒有問過李瑾瑜，在課間操、升旗儀、學校大會……李瑾瑜數百次回眸望向李晟澤的班級，尋找暗戀的人身影時，是否也有過，像她此刻這般的患得患失。

　　卡片最終還是寫了。

　　沒有署名，也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一句簡單的「元旦快樂」。

　　然後她在這句祝福旁邊，又畫了一朵笑眯眯的小蘑菇。

　　和高一時裴未抒撿到復習資料那次，她留在白板上的圖案一樣。

　　只是不知道裴未抒是否還記得。

　　信封裡封著這張卡片，和一塊張茜送給她的進口巧克力。

　　宋曦趁著夜色，把這封滿懷心事的祝福，投入了裴未抒家門前的信封。

　　籬笆外的小草也有一瞬的妄想。

　　妄想清風能帶走它積攢許久仍寥寥無幾的芳香，去到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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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3:24 PM

第二十三章　玻璃城（五）

　　張茜送給宋曦的那袋巧克力，是托鄰居家太太從國外買回來的。比利時貨，據說價格昂貴，按顆算錢，每顆味道都不一樣。

　　紙袋裡裝了25顆，宋曦只嘗了1顆。

　　百分之七十五的黑巧，裡面夾心是軟的，醇香濃鬱，還裹著完整的松脆堅果，真的很好吃，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巧克力。

　　自己不太捨得吃掉，但每天都會在信封裡放上一顆。

　　連同寫好的卡片一起，塞進裴未抒家的信箱。

　　宋曦有自己的執拗驕傲，不想把裴未抒當成發洩的樹洞。

　　即將離開帝都的不捨、回老家參加高考的緊張、獨自在親戚家過年的孤獨……

　　這些她都不想寫給裴未抒看。

　　沒有人有義務承擔她的負面情緒，尤其是裴未抒。

　　如果能給裴未抒留有哪怕一點點印象，她希望會是好印象。

　　所以卡片上的內容，都十分簡單：

　　「今天天氣很好，祝你開心。」

　　「東區第二個路口有個胡蘿蔔鼻子的雪人，超級可愛。」

　　「臘八節，祝你萬事『粥』全。」……

　　卡片的文字旁邊，她也都會畫各種表情的小蘑菇圖案。

　　像把自己積聚的勇氣分割，每晚切下一塊，在夜色掩護下，投遞進他的生活。

　　到1月下旬，第十中學開始放寒假。

　　宋曦和李瑾瑜他們吃過一頓「散伙飯」，不捨地告別了相處兩年半的友人，開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準備在幾日後啟程，坐火車回鎮上。

　　春運期間一票難求，宋曦爸爸在火車站排了很久，才把車票買回來。

　　基於各種緣由，即將離開帝都這件事，要說不難受，肯定是假話。

　　張茜看出宋曦情緒低落，下午出門理髮時，執意要帶著她：「走吧，剪完頭髮還要去一趟思凡的學校，就當陪陪張姨。」

　　理髮店裝潢華麗，店長給張茜剪髮時，另一位店員就端了沙糖橘和溫水，坐到宋曦旁邊，同她聊天：「美女，吃點東西唄，你頭髮好長啊。」

　　這裡的店員實在是過於熱情，估計是帶著銷售任務，三句話不離宋曦的頭髮，一會兒推薦她做這個，一會兒推薦她做那個。

　　宋曦臉皮薄，這種場面她難以招架，邊支吾著應對，邊偷瞄鏡子裡的張茜，求救的意味十分明顯。

　　張茜接收到信號，笑著開口：「她還是學生，今年高三，在備考，不方便燙髮染髮的。」

　　「哎呦，你才高三呀？」

　　「嗯。」宋曦推推眼鏡，臉皮發燙。

　　那股敏感勁兒又來了，她不怎麼自信地想：

　　會不會是因為自己長得顯老，人家才覺得她看起來不像學生啊？

　　店員那句問話實在沒什麼情商，坐在張茜身旁揮舞剪刀的店長都看不下去了，手上捏起一縷頭髮精剪，嘴上笑罵店員：「你會不會說話？人家小姑娘看著就是學生，你在這兒瞎推薦什麼？」

　　「不過曦曦，你頭髮這麼長了，會不會很沉？」張茜問。

　　店長扭頭看了宋曦一眼，給了中肯的建議：「高三生頭髮太長也不好打理吧？小姑娘髮梢都分叉了，看著有些毛燥，剪短點合適。她頭髮這麼厚，剪完再打打薄，會輕便很多。」

　　「曦曦，要不然你也剪一剪吧？」

　　洗頭確實不大方便，宋曦也就點了點頭。

　　她被之前那個熱情的店員帶著去洗頭髮，洗完又裹著毛巾，紅著臉回來，坐在鏡子前。

　　理髮師把她的長髮，剪到鎖骨稍下方一點的長度，又給她剪了修飾臉型的劉海兒，吹乾後蓬蓬鬆鬆地散著，確實覺得整顆頭都輕了不少。

　　「這髮型適合你，好看，是不是？真好看！」

　　「這多好啊，能散著能梳起來，還顯得髮質健康，多好看啊！」

　　「側面看也好看，靈動，你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店員們的極力誇捧，給了宋曦一些心理暗示，她對著鏡子左右照照，自己都覺得自己還真有點好看。

　　從理髮店出來，張茜開車直奔國際學校。

　　國際學校聖誕假已經結束，開學好多天了，今天是「課外活動展覽日」。

　　前兩年張茜一直顧著宋思思，也沒怎麼參加宋思凡在學校的活動，連小學畢業典禮都沒去成。

　　現在宋思思也斷了母乳，張茜總覺得愧對兒子，有什麼活動都會抽空來一趟，

　　至於為什麼帶著宋曦，用張茜的話說，「你這陣子天天悶頭學習到凌晨，也該出來散散心。」

　　這是宋曦第一次走進國際學校。

　　來參加「課外活動展覽日」的人很多，據說還有往屆校友回來。

　　宋曦跟著張茜在學校裡參觀，感嘆著他們的游泳館之大、教學樓設備之先進……

　　最令她欣喜的，是在某面牆體的優秀畢業生展示上，看見了裴未抒的照片。

　　沒見過有人證件照這麼好看的，朗目疏眉，眸光溫漣。

　　宋曦想記錄下來，奈何沒有手機。

　　跟著張茜又不好停下太久，一步三回頭，嘆息著走開了。

　　操場有橫幅寫著「課外活動展覽日」的字樣，支著不少帳篷和攤位，居然還有人打鼓舞獅，人群熙熙攘攘，有些像新年間逛廟會的感覺。

　　宋曦在那些攤位前，又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差距。

　　各年級學生展示什麼的都有，有各種作品，攝影、雕塑、繪畫、插花、實驗，也有手工香皂、自製點心。

　　甚至有煮好的養生熱飲，在玻璃壺裡熱氣騰騰地沸騰著。

　　而製作熱飲的學生，看起來像是初中生，感覺和宋思凡年紀相仿，是中醫藥活動組的成員。

　　張茜看見宋思凡，對著他揮手：「思凡，思凡！」

　　「在學校別叫我名字，叫Alex。」

　　宋思凡滑著滑板過來，頭髮上噴了一撮綠毛，看見張茜和宋曦沒有任何開心，反而顯得不耐煩：「你們怎麼來了？」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親密地挽著家長，帶著參觀，宋思凡和她們說了這麼幾句，轉頭就走了，說是要排練一會兒的樂隊演出。

　　宋曦在熱鬧氣氛的感染下，也有些興奮，而且垂涎那邊的養生熱飲。

　　才兩塊錢，便宜又大杯！

　　「張姨，我去買那個喝，你也來一杯吧？」

　　「好，謝謝曦曦。」

　　張茜拿出手機，「我在這邊給思凡拍幾張照片，回頭給你宋叔叔看，你去吧。」

　　「那我買好回來找你。」

　　熱飲攤位生意不錯，宋曦排在隊伍裡，偶爾也會走神，想象裴未抒畢業前都參加過什麼課外活動，是不是也展覽過某樣作品。

　　她看看攤位前打扮成「人蔘」模樣的外國男生，衣服上還縫了很多材質未知的人蔘鬚鬚，很難想像裴未抒會有類似的裝扮。

　　這樣想著，她有些忍不住想笑。

　　不遠處不知道是什麼活動社團，有人在玩球類遊戲，宋曦運動細胞不發達，也就沒太留意。

　　排隊終於到她，付過款，宋曦在「人蔘」的「thank you for shopping with us」中，接過了兩大杯熱飲。

　　她迫不及待想嘗嘗，杯沿觸到嘴唇的瞬間，熱氣蒸騰著，眼鏡瞬間起了一層霧。

　　好像有人在說，「Hey，小姐姐，麻煩幫忙攔一下球」。

　　宋曦舉著紙杯，憑直覺感覺到那些人在叫的是她，可她頂著兩片起霧的鏡片，什麼也看不清……

　　「睜眼瞎」茫然著，不知所措。

　　有兩三個挺高的身影從她身旁路過，其中一位抬腳，大概是擋住了他們口中的「球」吧。

　　鏡片上的霧漸漸散了，視線重新清晰，宋曦就這樣猝不及防看見了裴未抒。

　　像戲劇，他在她身旁不到半米的距離，穿著那件白色羽絨服，抬腳把停在鞋側的足球踢了回去，然後在那邊「謝謝帥哥」「謝謝啦」「thank you」的感謝聲中，笑著邁步離開。

　　裴未抒身旁跟著兩位朋友，其中一位突然向身後一指：「唉，裴哥，我們喝個熱飲啊？」

　　裴未抒沒反對：「嗯，喝唄。」

　　三人忽然轉身，往回走。

　　有那麼一瞬，裴未抒的視線，曾無意識落在過宋曦身上。

　　理髮店裡那些人說過，她這個髮型是好看的。

　　所以宋曦這次沒有躲閃，在不足一秒鐘的時間裡，強做鎮靜地同他對視。

　　她在心裡說：你好，裴未抒。

　　那天宋思凡的樂隊演出居然很成功，張茜在人群裡舉著手機，快樂地為兒子吶喊。

　　舞獅的學生更厲害，還噴了火焰……

　　明明熱鬧中有很多很多新奇的人和事，宋曦的記憶卻像壞掉的CD光盤，總卡在裴未抒笑著回眸那一幀。

　　吃過晚飯後，宋曦回到閣樓。

　　抽屜裡只剩下最後一顆巧克力和兩張卡片。

　　窗外無風也無雪，月亮寧靜皎潔掛在天邊。宋曦拿了其中一張，在卡片上認認真真寫下一行字：

　　「明天晚上六點鐘，我們在網球場見面吧」。

　　然後畫了一朵小蘑菇。

　　碳素筆重新擱放回桌面，宋曦感覺自己的心跳，像「課外活動展覽日」上舞獅的鼓點，急促，怦然不停。

　　樓下廚房裡，媽媽做了糖炒栗子。

　　宋曦把信封放在羽絨服口袋裡，在焦香的甜味中牽起「超人」出門，沿著爛記於心的路線，繞過冬季光禿禿的合歡樹叢、積雪掩埋的金屬鴿子雕塑和草坪，「寄」走了一份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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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3:31 PM

第二十四章　玻璃城（六）

　　天還未亮，宋曦已經半夢半醒地睜眼看了幾次時間。

　　心裡頭緊張，怎麼也睡不安穩。

　　鐘錶時針將要指向5點，她終於再無睡意，從床上坐起來。

　　宋曦媽媽不在閣樓，估計是宋思思又哭了，去幫張茜哄孩子去了。

　　回老家的行李已經提前打包好一些，整齊地碼放在牆角。

　　宋家群和張茜給宋曦買了很大一袋吃食，怕在路上餓著，也給家鄉親朋買了塑封包裝的烤鴨、帝都特產的糕點。

　　宋曦盯著那些疊摞在一起的箱和袋，愣了片刻，頭腦不太清醒，竟然有些懷疑。

　　昨晚去裴未抒家門前送信封這件事，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的？

　　學習桌上放著半碟烤栗子，散發絲絲縷縷的甜，氣味帶動記憶，把她拉回現實。

　　信封確實是送去了的，也約了他今晚見面。

　　對啊！今晚要見面！

　　5點06分，宋曦忽然慌忙從床上跳下來，跑去衛生間洗漱。

　　這是她用時最久的一次洗漱，以前都是圖快，今天不同，要仔仔細細地照著鏡子，整理頭髮。

　　宋曦頭髮細軟，昨天被理髮師吹得很好看的造型，經過一夜睡眠，已經壓扁。

　　她沾水梳了梳，效果寥寥。

　　這要是去上學，宋曦肯定早都放棄了。

　　找根髮圈梳起來多省事兒。

　　但她今天有重要的「約會」，果斷接了熱水，洗了頭髮。

　　在衛生間鼓搗許久，吹頭髮也小心翼翼，生怕哪邊風力猛了，吹得不好看。

　　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推門進來還嚇了她一跳。

　　「曦曦，你怎麼起這麼早？」

　　宋曦媽媽有些納悶，「學校不是放假了嗎？」

　　「我……我睡不著，起來背英語！」

　　昨天剪完新髮型，明明還覺得很好看，今天對著鏡子無論怎麼吹，好像都不太對勁。

　　再想想裴未抒的姐姐……

　　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只是隨便把頭髮用抓夾抓起來，就能好看成那樣。

　　宋曦灰心喪氣地放下吹風機，最終還是翻了根髮繩，決定把頭髮梳起來。

　　折騰了老半天，再從衛生間出來，也才不到7點。

　　離晚上約定的時間還有11個小時，宋曦找不到可事情做，只能真的拿出單詞，背背英語。

　　心不在焉，效率自然也不高。

　　人還坐在桌前，心早都已經飄到網球場去了。

　　她有點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冬天的網球場還是沒什麼人，攔網旁堆著社區工作人員清掃的積雪。

　　裴未抒大概會穿著那件白色羽絨服，站在那邊，或者坐在長椅上。

　　其實宋曦有些小算計。

　　她投放了近一個月的信封，每張都畫了小蘑菇，試圖喚醒裴未抒的記憶，讓他想起那份拾到的復習資料，也試圖讓他對寫卡片的人產生好奇。

　　宋曦篤定地覺得，裴未抒看到卡片，是會去網球場赴約的。

　　畢竟他是那樣禮貌又溫柔的人。

　　終於挨到下午，宋曦拿出最後一張卡片，她在上面寫：

　　「裴未抒，我喜歡你」。

　　這次的落款，不再是小蘑菇圖案。

　　是她的名字，宋曦。

　　從未覺得時間如此緩慢龜速，下午4點，宋曦已經等不及，翻出衣服換上，故意沒有穿絨褲，想讓自己看上去不要那麼臃腫。

　　從寫完這張卡片，到換衣服出門，再到走在去網球場的路上，宋曦胸腔裡始終都吊著一種復雜感覺：

　　像2008年，她提著行李，站在車門邊等待火車緩緩駛入帝都市站台；

　　像第一次她攥著稿件，走上學校領獎台，接過獎狀，準備發言；

　　像張茜生產那天，她在家守著座機電話，看秒針一格一格滑過……

　　此時此刻的復雜感，是融合了這些情景中所有的緊張、激動、驚慌、忐忑。

　　這感覺讓她步伐虛空，總覺得水泥路是軟的，怎麼踩也踩不到實處。

　　陽光卻是不錯的，像她遇見裴未抒那天，是萬里無雲的明媚天氣。

　　網球場已經出現在視線裡，宋曦攥著信封，步伐有些急。

　　她看見了裴未抒的身影，還沒來得及激動，突然瞥見他身旁還有其他人在。

　　宋曦腳步驀然一頓。

　　她隱隱記得，那個和裴未抒身高相仿的男生，是他的朋友。昨天在國際學校校園裡，裴未抒就是和他在一起。

　　這場面和宋曦想像的不太一樣，不安閃過心頭。

　　送卡片和巧克力這件事情，在宋曦看來很私密，而且以裴未抒的性格，她也不覺得他會叫上朋友來赴這種約。

　　宋曦把羽絨服袖口撩起，看了眼自己的手錶。

　　才4點17分，約定的時間是6點。

　　赴約的話，他不會來這麼早吧？

　　也許是有什麼其他事情麼？

　　多一個人存在，讓宋曦十分慌亂，那些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敢，又開始悄悄漏氣。

　　她沒有敢直接走進網球場，而是繞到攔網外圍，從他們不遠處通過。

　　走近了才發現，都不用刻意降低存在感，她根本無法引起他們的注意。

　　裴未抒坐在網球場內部的長椅上，表情很不對勁，他的朋友也一臉嚴肅。

　　這還是宋曦第一次見到，裴未抒眉心緊鎖的樣子。

　　她愣了愣，快步走開，藏身於社區宣傳欄後面，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

　　那大概是裴未抒朋友的聲音：「要不然……先找她談談呢？但看現在這情況，好像談也沒什麼用了，有時候女生思維方式和咱們是不太一樣，怎麼辦呢……」

　　朋友說完這句，網球場那邊安靜了很久。

　　只有微風拂過樹梢光禿的枝丫，窸窸窣窣。

　　他們在談論什麼？

　　該不會是她送卡片的事情吧？

　　宋曦心裡「咯噔」一下。

　　可能因為裴未抒給她留下的印象都是紳士、教養好、脾氣好，諸如此類。

　　基於這樣的想法，在此之前，她對今天見面的設想都是盲目樂觀的，從沒想過自己投去的那些卡片，是否會讓人覺得不討喜……

　　宋曦不安地從宣傳欄後面探出頭，看見裴未抒狠吸了一口氣，壓抑著吐出。

　　「但她現在的做法，實在是……」

　　像是壓下了什麼不太好聽的詞匯，幾秒後，裴未抒才重新開口，「她那些所謂的喜歡，在我看來只是自我感動，是用單方面的卑微討好和逢迎，換來的幻想。」

　　他側臉沉靜，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很冷，讓人莫名有種疏離感。

　　「那她自己不這樣覺得啊，她還樂在其中呢！我的媽呀，這太難辦了。」

　　朋友似乎也很為難，言語猶豫：「說實話，換作我是你，我可能也瘋了。唉，不過你冷靜點啊，別衝動。」

　　「沒不冷靜，只是不理解。」

　　裴未抒說，在他的觀念裡，用原則和底線換來的感情，不會是真的喜歡；

　　不計後果的單方面付出、犧牲自己、傷害自己去滿足別人，這種行為也不會得到對方的尊重。

　　「根本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朋友突然說：「你站起來幹什麼？裴哥，你要回家啊？」

　　「不回，先去你家。」

　　「嚇我一跳。去我家還行，走吧，正好我家沒人。」

　　裴未抒他們走開了，留下宋曦難過地蹲在社區宣傳欄後面。

　　她聽不太清具體內容，不知道裴未抒是發生了什麼事，只捕捉到一些字眼，「單方面的卑微討好」、「逢迎」、「幻想」、「不是一個世界」……

　　宋曦下意識覺得，是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給人家帶來了反感。

　　她穿得少，褪去激動後，後知後覺感到冷。

　　自己也知道該回家去了，可又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腦袋裡像被轟炸機掃過，「轟隆轟隆」響著，山崩地裂，一片狼藉捋不清頭緒。

　　她還以為自己把喜歡藏得很好，卡片都盡量寫得不透露心聲。

　　可其實不是的，投卡片和巧克力本身，已經讓她那些小心思暴露無遺了吧。

　　而這些喜歡和小心思，對裴未抒來說，是負擔和無法理解。

　　像是被澆了一桶冰水，宋曦從頭冷到腳底，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的。

　　回家後才發現自己到了經期。

　　那天她借口痛經，第一次任性，縮在被子裡不肯下樓吃晚飯，媽媽送來了暖水袋，她抱著溫暖，短暫入夢。

　　夢裡的網球場只有裴未抒一個人在，她勇敢地走出去，走到裴未抒身旁，落落大方把信封遞給他。

　　好夢難圓。

　　醒來後，信封還在枕頭下，露出被她攥得皺皺巴巴的一角。

　　僥幸來想，也許裴未抒和朋友的那些對話，談論的並不是她送卡片的事情。

　　但宋曦仍感到無比難過。

　　她身無長物，沒有底氣可以傍身。裴未抒說得很對，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閣樓沒關嚴，張茜在唱童謠哄著宋思思睡覺，她的聲音那麼溫柔，順著門縫溜進來——

　　「搖啊搖，搖啊搖，小寶寶，要睡覺，小花被，蓋蓋好。」

　　「小寶寶，快睡覺，你宋曦姐姐都睡了，你也該睡覺了。」

　　隱忍許久的自餒和心焦，突然爆發。

　　宋曦把頭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大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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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3:39 PM

第二十五章　玻璃城（七）

　　就像北方夜裡的陣雪，隨風呼嘯過一陣，也終會停歇，天亮後剩下滿目寂靜的白。

　　隔天起床，在大家眼中，宋曦也只是比過去稍稍沉默。

　　且離別在即，也沒人多想，只覺得讓她獨自一人回老家過年、備考，確實殘忍了些。

　　宋曦媽媽抱著宋曦，止不住地落淚：「馬上2月了，再過5個月就回來了。我的寶貝女兒好好努力，媽媽在帝都等你。」

　　宋曦把頭埋在媽媽懷裡，忍住啜泣，頻頻點頭。

　　她沒有再去走那條通向獨棟別墅區的路、沒有再去過網球場。

　　離開時，也沒有和無法認識的人告別。

　　那個週末，宋曦跟著爸爸一起坐上了回南方的火車。

　　歷經四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最終回到鎮上。

　　南方小鎮暖陽高照，街邊翠綠一片。生長在溫暖氣候裡的樹木，不會像帝都市那樣，落光葉片只剩下光禿禿枝椏。

　　明明是同樣的季節，卻像穿越過冬季，已經抵達春天。

　　小鎮上有她熟悉的街道、面孔、鄉音，空氣清新又不乾燥，很宜人。

　　只是不會有一個身影，騎著自行車，再出現在視線中。

　　宋曦被安頓在親戚家，請了家教老師，一天都沒休息，當晚就開始跟著老師狂刷考題。

　　她把所有心情埋藏在題海，像安靜的刷題機器，練習冊和試卷做完了一沓又一沓。每天很晚才睡下，隔天鬧鐘5點響起時，又準時爬起來。

　　連新班級的班主任都很驚訝，竟然有學生肯努力到這種地步。

　　那時候周圍有很多聲音，少不了有人抱怨備考辛苦。

　　宋曦卻是滿懷感激的。

　　她發自內心地感激即將到來的高考，讓她能有機會憑借自己的力量，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因為對未來有希望，才不至於因為某種打擊，就此沉淪。

　　只是偶爾路上有一群男生騎自行車同她擦肩而過，她口中默背的文言文會突然卡住，下意識回眸，去看那些身影。

　　6月高考，舉國關注。

　　交警們加班加點站崗在各個路口，平日暴躁的司機在考場附近也絕不鳴笛，早晨店的老板不厭其煩地對著孩子們說「考試順利」……

　　結束最後一門考試後，很多同學是從校門飛奔出來的，像雀鳥出樊籠。

　　宋曦反而有些放慢步調。

　　在邁出考場校門那一刻，她心生不合時宜的彷徨，好像有種遺憾，總覺得此後不再有事可忙了，空落落的。

　　月底宋曦爸爸又抽空回了趟老家，一直陪著宋曦等成績、報考。

　　7月，宋曦錄取了排名前30的南方某大學。

　　那所大學很有名，隨便上網查查，就會跳出「全國重點大學」「985」「211」這些字樣。

　　那天宋曦爸爸高興壞了，給帝都那邊打電話報喜，激動得喜極而泣。連晚飯都忍不住在親戚家多喝了幾杯，雙頰通紅地拍著宋曦肩膀：「曦曦，爸爸真為你高興！高興！」

　　宋曦舉著半杯可樂，像所有高考發揮得不錯的考生一樣，也跟著咧嘴笑。

　　2011年7月，宋曦又回到帝都。

　　又回到樓群林立的繁華都市，坐在宋家群的車裡，堵在晚高峰的立交橋上。

　　她望著窗外景色，恍如隔世。

　　張茜和宋曦媽媽都還是老樣子，進門就快樂地擁抱她，拉著她問東問西，給她煮她最愛吃的菌菇湯。

　　「曦曦怎麼瘦了這麼多。」

　　張茜心疼地捏捏宋曦的臉頰，轉頭又笑了，「前幾年剛來帝都那會兒，曦曦曬得黑溜溜的，這次肯定是總悶在屋裡學習了吧？養得比我還白，是不是還長高了？換水土的原因麼？」

　　宋思凡從門外進來，聽見張茜的話，嗤笑一聲：「長高什麼長高，小矮人。」

　　宋思凡確實是長高了不少，只是幾個月沒見而已，他像吃了化肥似的，現在居然也有182cm了。

　　同樣長了個子的，還有宋思思小朋友。

　　明明宋曦走時還是個半夜總哭鬧的小肉球，現在已經能追在大人身後，瞎編著給人講故事了。

　　「超人」興奮地繞在他們身邊，「汪汪汪」叫個不停，尾巴搖成虛影。

　　宋曦把它抱起來，卻想到另一隻白色的、叫「雪球」的薩摩犬。

　　漫長暑期，宋曦只無意間撞見過裴未抒一次。

　　那是在小區門外，她和媽媽去超市回來，手上提著滿滿的購物袋。

　　帝都已經到了走兩步就會出一身汗的天氣，宋曦抬起手擦額頭汗水時，遠遠看見裴未抒騎著單車，朝小區的方向過來。

　　陽光明媚，他如初見時穿著白色T恤，背了黑色籃球包。

　　宋曦心裡五味雜陳，有意垂下眼瞼不去看他，卻無論如何也挪不開視線。

　　「學——長——！」

　　不知道從哪跑來一個女生，梳著可愛的雙丸子頭，連衣裙上是青翠的熱帶植物圖案。

　　她本人也像那些印花圖案，明媚又陽光。

　　女生突然衝出來，張開雙臂擋住了裴未抒的路。

　　裴未抒剎住車子，皺了下眉，表情裡有對女生行為的明顯不讚同。

　　女生提著一個精美的深藍色小紙袋，遞到裴未抒面前。

　　「學長，這是我烘培課做的巧克力，送給你呀！」

　　隨後，她又笑眯眯地吐出了一大串日語。

　　裴未抒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巧克力也沒收下。

　　他應該是認識女生的，半開玩笑：「知道我日語不好，故意說這個？」

　　女生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我不是不好意思嘛，說日語能緩解我的緊張。學長，你的實力我是知道的，別說聽不懂。就算聽不懂，『da i su ki』你總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聽懂了還說聽不懂，不已經是回答了麼。」

　　裴未抒禮貌一笑，「謝謝，不過不好意思。」

　　女生又嘀咕了一串日語，在裴未抒揮手和她告別後，還不死心地追問：「學長，那巧克力你也不吃了嗎？喂，裴未抒！」

　　「不了，謝謝。」

　　「曦曦，想什麼呢？」

　　身旁媽媽在催促，宋曦應了一聲，收回視線，隨著媽媽進了小區。

　　宋曦忍不住回頭。

　　那女生已經自己拆了包裝袋，拿出巧克力，大咬一口：「不吃拉倒，這巧克力好吃死了，你後悔去吧！」

　　離開帝都去大學報到的前一晚，宋曦和李瑾瑜約好出去逛街、吃飯。

　　李瑾瑜考得不錯，報考了醫學類專業，這是好消息。

　　壞消息是，她在高考後看見李晟澤和一個女孩在校外接吻，心碎成八塊，算是單方面失戀了。

　　聊到這些時，宋曦她們正在精品店裡逛著。

　　她剛拿起一個小金魚圖案的抱枕，李瑾瑜已經湊到她耳邊：「宋曦，所以你那位呢，這次回來有沒有再遇見他？」

　　宋曦一愣，似不在意般開口：「有啊，看見一個可愛的女生和他告白。」

　　頓了頓，加上一句，「特別特別可愛。」

　　「啊！宋曦小可憐，我也是小可憐，我們怎麼這麼可憐啊，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看見這些！」

　　李瑾瑜感同身受般地抱住她的手臂：「走吧宋曦，我請你吃喝冷飲！」

　　宋曦舉起抱枕：「等一下，我結賬。」

　　「你要買這個？」

　　「對啊，買來送給你。」

　　李瑾瑜看著上面的金魚圖案，沉默兩秒，最終拿了另一個小熊圖案的：「那還是這個吧，我現在……不怎麼喜歡金魚了。」

　　說是喝冷飲，路過幾家冷飲店李瑾瑜都沒停下腳步，最終站定在一家酒吧門口，指指招牌：「就這裡吧！」

　　其實也只是出售低度雞尾酒的清吧。

　　店裡有個小舞台，有位散著黑色長髮的女歌手坐在舞台上，抱著吉他，邊彈邊唱。

　　清吧老板人不錯，聽說她們是高三畢業生，給她們打了八折，還推薦了兩款幾乎無酒精的雞尾酒給她們。

　　雞尾酒杯泛著霜氣，一杯顏色像蔚藍深海，一杯像漸變色的晚霞。

　　兩個姑娘交換著嘗了對方的，說說笑笑，談以前的同學，也憧憬以後的生活。

　　「到了大學，有的是優秀帥哥。」

　　李瑾瑜問宋曦，沒能認識那個人，她會不會很遺憾。

　　盛著各色液體的玻璃瓶堆滿吧台，淡藍色燈光籠著喧囂。

　　宋曦想說「不會」，又沒能說出口。

　　她換了個回答，把曾經無數次灌給自己的雞湯，慢慢說給朋友聽：

　　「其實沒什麼好遺憾的，本來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很優秀很優秀，也算是給了我不少動力。沒有他的話，我可能不會考到這麼好的學校。就算沒認識，這樣也是很好的結局了吧……」

　　舞台上的伴奏短暫停下，女歌手調了下麥克風的角度，說話帶著些煙嗓，說要唱一首《詞不達意》送給大家——

　　【有些人用一輩子去學習，化解溝通的難題。】

　　【為你我也可以。】

　　【我的快樂與恐懼猜疑，很想都翻譯成言語，帶你進我心底。】

　　那天看見有人和裴未抒表白，她真的心無波瀾麼？

　　那為什麼會在回去之後心不在焉，宋思思連著叫了幾聲「宋曦姐姐」，她都沒能聽見？

　　剛才她和李瑾瑜說，「就算沒認識，這樣也是很好的結局了吧」，這句話是真心的嗎？

　　如果是，為什麼還隱隱期待自己口中的「結局」可以是「未完待續」？

　　女歌手指尖撥著吉他弦，繼續在唱：

　　【我們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及，雖然我離你幾毫米……】

　　宋曦鼻子忽然一酸。

　　【我也想能與你搭起橋梁，建立默契。】

　　【卻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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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3:47 PM

第二十六章　玻璃城（八）

　　同學錄翻到最後幾頁，有一張空白頁面上貼著拍立得照片。

　　照片裡的宋曦和李瑾瑜18歲，都梳著馬尾，坐在淡藍色燈光下，笑得青澀靦腆，緊靠在一起比著「耶」。

　　那是2011年8月，大學開學前夕，她們仗著自己高中畢業，第一次去了酒吧。

　　那天的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好像是揚言「要在大學裡廣交男友」「要當女海王」的李瑾瑜，在女歌手一首《詞不達意》之後，忽然偏頭落淚。

　　再低酒精的雞尾酒，也還是醉倒了李瑾瑜。

　　她蹲在深夜的路燈下，揉著通紅的眼睛，傷心地仰起頭問宋曦：

　　「宋曦，你說我究竟要用多久，才能把李晟澤忘掉呢？」

　　宋曦陷在這段回憶裡，想得出神。

　　宋曦媽媽醒來，在昏暗光線裡看見坐在小書架旁的宋曦：「曦曦，你幹什麼呢，怎麼還不睡覺。」

　　「沒幹什麼，來了來了……」宋曦放下同學錄，爬上床。

　　閣樓靜悄悄，只有宋曦媽媽睡意未消的叮囑：「熬夜對身體很不好的，平時加班沒辦法，好不容易放假，還是要好好休息的。快睡吧，明天你張姨要帶咱們出去呢。」

　　「好的媽媽，晚安。」

　　「晚安。」

　　不知道是可樂的功效，還是回憶作祟，宋曦嘴上說著「晚安」，閉上眼睛安靜片刻，又忍不住睜開。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翻到李瑾瑜的微信。

　　李瑾瑜的朋友圈背景圖，是香港的金魚街，裝在充氧袋子裡的金魚和水草掛滿網格架。

　　2016年了，距離高中畢業已經5年之久。

　　她忽然很想問問李瑾瑜，是不是真的已經忘了那個會叫她「小金魚」的男生。

　　睡得太晚，隔天宋曦成了起床困難戶，被宋思思和「超人」圍攻，才勉強爬起來。

　　張茜和宋曦媽媽已經收拾好東西，見她下樓，張茜愉快地說：「曦曦，給你留了早飯，快去吃吧。你媽媽特地給你煎了洋芋餅，很好吃的，吃完我們就出發。」

　　「好，我十分鐘就能吃完。」

　　宋曦端著湯和洋芋餅坐到餐桌旁，咬了一大口，對著媽媽豎起大拇指：「媽媽的洋芋餅世界第一，太好吃了。」

　　樓上傳來趿拉的拖鞋聲，穿戴整齊的宋思凡出現在樓梯口：「早飯吃什麼？」

　　說著，一屁股坐到宋曦對面。

　　宋曦喝了兩口湯，發覺對面的人沒動，抬起頭：「湯在湯鍋，洋芋餅在餅鐺。自己拿去，看我幹什麼？我能吃嗎？」

　　不知道哪句話把宋思凡給說得羞愧難當了，宋思凡起身去廚房時，耳朵竟然是通的紅。

　　吃過早飯，宋曦換了衣服準備出發。

　　張茜原本安排的是，她們帶著宋曦和宋思思小朋友，只有她們四位女士，去汗蒸房好好放鬆放鬆。

　　結果宋思凡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非要跟著她們一起。

　　「誰規定汗蒸房男的不能進了嗎？」

　　拗不過兒子，張茜只好說：「那好吧，跟著我們到時候別又說無聊哦。」

　　進了汗蒸館，宋曦把手機和隨身物品都存在櫃子裡。

　　等她陪著宋思思在水池裡玩了半天水，泡得指腹都皺皺巴巴，再去儲物櫃拿手機時，發現裡面好多條未讀信息，還有楊婷的未接來電。

　　類似的情景好像前兩天才剛剛發生過。

　　不知道是不是在高溫水池裡待久了，宋曦忽然就有些心跳加快。

　　電梯到達樓層，張茜和宋曦媽媽招呼著：「曦曦，思思，我們要走嘍。」

　　她們要去三樓休息大廳，在那裡可以吃午飯，也能和宋思凡集合。

　　「你們先上去吧，我打個電話。」

　　宋曦想給楊婷回撥電話，又怕電梯裡信號差，拍拍宋思思的頭，「思思，先跟著媽媽和姨姨上樓，姐姐一會兒就來。」

　　電話撥回去，半天沒人接，最後自動跳轉到「您撥打電話暫時無人接聽……」，宋曦沒聽完，掛斷電話，去看微信未讀消息。

　　和她預感的一樣，那些未讀信息大多是群消息，還都來自一個群，「劇本殺王者六人組」。

　　只有一條例外，是宋思凡發的。

　　都不用點進去，就能看見他不耐煩的問句：

　　【？洗不完了？？？】

　　反正張茜她們已經上去了，宋曦也就沒回復宋思凡，直接跳過他，去看群消息。

　　群裡說了很多條。

　　好像是程熵有個朋友新開了劇本殺店，約程熵去捧場，給新人「DM」練練手。

　　程熵截圖了那位朋友的對話記錄，人家說：「這種難劇本就得找你，你聰明，過來給我們指點指點唄。」

　　程熵迷失在一聲聲誇讚中，在群裡連發很多個洋洋得意的表情包，感覺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裴未抒也發了截圖，那位誇讚程熵的朋友，對裴未抒說的是：

　　「你能來我就放心了，也約了程熵來湊數。」

　　「你們看看再幫忙叫幾個朋友。」

　　程熵不再得意了。

　　揚言要去打爆那人的狗頭。

　　宋曦看到這裡，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從看後面的聊天內容來看，大概是店裡有幾個劇本都需要測評，有4人本，也有6人本和8人本。

　　程熵問大家有沒有空，今天下午去打本。

　　裴未抒看樣子也和那位開劇本殺店的老板是朋友，肯定是去的。

　　楊婷和男朋友也應邀了，蔡宇川說要4點之後才能出來，

　　只有宋曦是失聯狀態。

　　他們說先開一局4人的，等宋曦和蔡宇川要是來，晚上再開個6人本。

　　楊婷發了快樂轉圈的表情。

　　【嘿、我這愉快又充實的一天。】

　　宋曦給大家回復，說自己也要晚些才能過去，在陪家人，可能時間和蔡宇川差不多。

　　回復完，宋曦乘電梯上樓，去和大家匯合。張茜已經幫大家點好了午飯，宋思凡一直在鼓搗手機，看樣子是在打遊戲。

　　飯後喝茶時，宋曦手機突然振動，是楊婷發來的視頻邀請。

　　他們所在的區域人不多，宋曦舉著手機又往角落移了些，戴上耳機接起。

　　楊婷和她男友的臉出現在屏幕裡，楊婷和她擺擺手：「曦曦，猜猜我在哪兒？」

　　緊接著視頻鏡頭切到後置，一組黑色沙發上坐著程熵和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程熵對著鏡頭揮揮手。

　　手機調轉方向。

　　單人沙發上坐著裴未抒，他兩條長腿敞著，單手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拿著某劇本殺的宣傳冊在看。

　　感覺到手機在拍，裴未抒把宣傳冊扣在腿上，對著鏡頭擺了一下手，笑著打招呼：「是我們腦力擔當麼？什麼時候來？」

　　宋曦覺得自己臉肯定是又紅了，但還是回答：「要晚點，你們先開一局吧。」

　　楊婷切回攝像頭：「我們馬上開，等下我給你發個定位，你來時給我打電話就行，剛才沒聽見手機響，我把鈴聲調大點。」

　　掛電話前，楊婷又同宋曦閒聊幾句：「曦曦，你是不是汗蒸呢？難怪嫩得像豆腐似的。」

　　隱約聽見有人問：「誰？誰嫩得像豆腐？」

　　楊婷扭頭和那個人說：「剛才和你說的，宋曦，晚點會過來。」

　　手機偏轉，能看見裴未抒在旁邊，眼裡噙著笑容似的。

　　掛斷視頻，回到茶桌邊，宋曦媽媽正和張茜商量晚飯吃什麼。

　　她們問宋曦：「曦曦，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宋曦臉蛋紅撲撲：「晚上我不回去吃了，和朋友約了去玩，待會汗蒸完就過去。」

　　宋思凡猛然抬起頭，盯著宋曦看。

　　宋曦感覺到視線，納悶地瞥他一眼：「幹什麼？」

　　宋思凡沒說話，只是臉拉得老長，悶著頭待了幾分鐘後，霍然起身：「我走了。」

　　「思凡，我們一會兒要去按摩的，你中午不還說去麼，又不去了？」

　　「不去！」

　　張茜對著宋曦聳聳肩，拿兒子根本沒辦法。

　　4點多，宋曦從汗蒸館出來，打車去找楊婷他們。

　　快到地點時，她給楊婷打了電話。

　　楊婷表示位置有些難找，會在路口接她，宋曦也就覺得，大概是閨蜜或者閨蜜男友來接。

　　沒想到出租車停下，她先看到的是裴未抒的身影。

　　昨晚翻同學錄想起太多高中時期的事情，包括自己那些投遞到人家信箱裡的卡片和巧克力，這會兒冷不防看見他，宋曦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下車時略顯局促。

　　她倒不是面對誰都會這樣，以前拒絕追求者也都是大大方方。

　　可能裴未抒是她的例外吧。

　　是裴未抒先開的口：「吃過晚飯了麼？」

　　「還沒呢。」

　　「那正好，我們等你和蔡宇川一起呢，他也剛到，一會兒商量商量吃什麼，點個外賣店裡吃。走吧，從這邊進去。」

　　裴未抒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宋曦走進辦公樓。

　　他們要去18層，電梯裡很安靜，又是密閉空間。

　　宋曦以為和裴未抒獨處，會有些尷尬，其實卻沒有。

　　裴未抒很自然地同她講起她沒來時的那局劇本殺，說了幾個挺有意思的推理點，最後說楊婷是凶手，謊說太大圓不回去了，被他們給抓住了。

　　能想象閨蜜被逮住時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肯定覺得窩囊死了。

　　宋曦笑著：「她是不是還在樓上和自己生悶氣呢？難怪都不下樓接我了。」

　　電梯抵達樓層，「叮」。

　　宋曦先邁出去，顧著打量沒來過的新環境，她並沒有回頭。

　　裴未抒含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那樣自然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句。

　　他說：「那倒沒有，是我要去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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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3:57 PM

第二十七章　玻璃城（九）

　　聽到裴未抒的話，宋曦略顯踟躕，驀地轉頭去看他。

　　不遠處一扇門卻突然打開，彈出來個人影，打斷了這邊的某種氛圍。探出半個身子的蔡宇川嗓門挺大：「我聽見電梯響，就猜是你們，嗨，宋曦。」

　　蔡宇川只是匆忙地和宋曦打了個招呼，緊接著，又問，「裴哥，煙呢煙呢，我煙呢？幫我買煙了麼？」

　　「嗯，買了。」

　　裴未抒已經跨出電梯，走到宋曦身旁，從寬鬆的休閒褲兜裡摸出一盒煙，丟過去。

　　門裡是程熵的聲音：「你就抽我的得了唄，還非得是你那個牌子？」

　　蔡宇川拆著煙盒外面的玻璃紙，頭也不回：「你那牌子的煙太沖，我可抽不了。」

　　「要飯還嫌餿。」程熵笑罵。

　　「也沒用你幫著買，你哪來這麼多廢話。今天在我爸媽那邊，一天沒抽煙，可憋死我了。還得是我裴哥。」

　　蔡宇川敲出一支煙：「來來來，裴哥辛苦了，快請進，小蔡給您開路。宋曦，來呀，就是這屋。」

　　程熵又在裡面欠欠地接話：「小蔡？是不是少說了個『子』啊？」

　　「小蔡」變成「小蔡子」。

　　被迫變「太監」的蔡宇川叼上煙，轉身衝進屋裡。

　　宋曦和裴未抒走到門口，剛好看見他和程熵用沙發靠墊互砸，像兩個小孩子似的。

　　好像宋思思和「超人」在一起玩，都沒有這麼吵鬧……

　　被他們這樣一打岔，宋曦也就順理成章地認為，裴未抒是因為要下樓幫蔡宇川買煙，順路才接了她。

　　說是新開的劇本殺店，實際裡面亂糟糟地堆著一地裝飾材料和紙箱，空氣中隱隱有些浮塵味道。

　　男生們腿長，長褲短褲的又方便行動，輕輕鬆鬆就能跨過去。

　　宋曦偏偏穿了牛仔裙，邁不開太大的步子。

　　她想繞過紙箱，沒留意踩到蛇皮袋下的金屬管，身形晃了晃，被旁邊的裴未抒適時扶住。

　　「謝謝。」

　　裴未抒收回手，用腳把紙箱往旁邊挪了些：「走這邊吧。」

　　「哦，謝謝，楊婷他們呢？」

　　「可能在裡面。」

　　一個陌生男生迎出來，挺熱情地打著招呼。

　　「這就是宋曦吧？美女你好，我是這家店的老板，感謝你願意來幫忙鍛煉『DM』。」

　　「店面還沒裝修完，見笑了見笑了。來，這邊請，慢點別摔著啊。」

　　「曦曦。」

　　楊婷穿了玫粉色的襯衫短褲套裝，像隻豔麗的蝴蝶，邁過幾處材料堆，從裡面飛奔出來：「我的曦曦，你可來了，他們欺負我。」

　　「聽說你做凶手，被逮住了？」

　　「什麼凶手，我是清白無辜的好人，他們栽贓我的！」

　　楊婷男友從後面走過來，玩笑著：「宋曦快別信她，她剛剛手上好幾條人命，可怕得很。」

　　楊婷陰惻惻開口：「那再多你一條怎麼樣？」

　　男友秒慫：「我錯了。」

　　幾個人聚到茶几旁，各自佔據一塊沙發。

　　坐近了才發現，蔡宇川額頭都是汗，可他明明穿的是短袖短褲。

　　幾次接觸下來，和他們也算熟了。

　　宋曦也不拘謹，隨口問蔡宇川，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程熵毒舌：「他虛。」

　　「放屁。」

　　蔡宇川指了指沙發邊。

　　那裡堆了滿滿一大箱的飲料，蔡宇川說是怕大家口渴，買點喝的過來。

　　沒想到司機不給往這邊開，就停在路口，他一個人吭哧吭哧給搬過來的。

　　「也就比你早到了沒幾分鐘，差點累死我。」

　　蔡宇川把靈魂拷問丟給劇本殺老板：「老板，你這地方這麼偏，出租車都不願意過來，以後做生意能行嗎？」

　　「你們不懂，酒香不怕巷子深。」

　　蔡宇川挺詫異：「真的假的？現在做個飯店這種都得借助『O2O』，你一個劇本殺店，還想『靠酒香不怕巷子深』這種老套理念？」

　　老板幽幽嘆氣：「這麼說不是好聽點麼，實話是好地段租金太高，我租不起。」

　　宋曦有些不太明白，扭頭看了眼裴未抒。

　　她其實也沒指望他會給她答疑解惑之類的，就是和他坐得近，下意識看過去的而已。

　　沒想到裴未抒看懂了她的目光，把「O2O」轉成全稱：「Online to offline。」

　　宋曦想了想：「就是打車軟件、外賣軟件這類的？」

　　「聰明，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裴未抒坐在宋曦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和她聊著這些時，伸手從箱子裡撈了一瓶飲料，很自然地擰開，遞給宋曦。

　　宋曦接過飲料，又大大方方地說了「謝謝」。

　　裴未抒忽然叫她：「宋曦。」

　　「嗯？」

　　「從見面開始，和我說幾次謝謝了？」

　　「……我、我懂禮貌！」

　　這話惹得裴未抒笑了兩聲。

　　蔡宇川可能真是在爸媽那邊憋著了，話比每次見面時都多。

　　這會兒坐在宋曦他們對面，看了宋曦幾眼，往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唉，宋曦你是換髮型了還是怎麼的，感覺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呢？」

　　聞言，楊婷先扭頭：「我們宋曦皮膚嫩，豆腐做的，羨慕吧。」

　　「還真是，皮膚好像看著更好了，氣色也好，放假的原因嗎？不用做社畜了，就這麼養人的嗎？」

　　宋曦本身就不是特別內向的性格，熟人局，她也比較放得開，很自然地笑著說自己是和家人去汗蒸了，還刮了痧。

　　「可能起到排毒作用了吧，哦，也可能是我用了我姨的面膜，她的東西貴，比較有效吧。」

　　幾個人都沒吃晚飯，越聊越餓。

　　楊婷男友開始詢問：「老板，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飯館嗎？」

　　「樓下有兩家店做得還不錯。」

　　結果一家鹵煮，一家牛雜鍋。

　　都挺重口味的。

　　宋曦和楊婷都表示自己不忌口，什麼都吃。

　　是程熵不太行：「可饒了我吧，內臟這種我真不行。我們初中上課讓動手解剖牛心，那味道，終身難忘好嗎？不過宋曦、楊婷，你倆還挺重口味的哈。」

　　「能吃是福呀。」

　　宋曦開著玩笑：「那你吃不吃麻辣兔頭？從兔牙那裡『咔嚓』掰開，吃裡面的腦子……」

　　「這福分我不要！」

　　剛結束一個挺凶殘的殺人案劇本，楊婷男友也不太能吃這種的，商議後決定，還是不去樓下吃了，點個外賣解決。

　　裴未抒掏出手機：「我來，想吃什麼？」

　　他翻到外賣軟件，邊點邊詢問大家某道菜想不想吃。

　　問到小酥肉，正在和楊婷說話的宋曦，忽然回頭。

　　這要是楊婷點菜，她可能會直說自己想吃。但是在裴未抒面前，多少還是有些收斂的。

　　她頓了頓，沒說話，又轉頭回去，繼續和閨蜜聊天。

　　外賣選的店家有些距離，要等會兒才能送來。

　　等餐時間，幾個人和老板聊起他這家劇本殺店的經營。

　　老板對劇本殺的發展持樂觀態度，覺得肯定會成為年輕人間流行的一項娛樂活動。

　　就是選劇本太難了。

　　這行業才剛剛興起，國內好劇本太少，國外的也良莠不齊，有的可能劇本不錯，翻譯得卻不太好。

　　「就這幾本，我看著還挺不錯的。實在不行我自己找人，重新翻譯算了。」

　　幾本英文劇本被放到茶几上，宋曦拿起來翻了翻。

　　有一本她挺感興趣，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都亮了：「這個好像《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感覺。」

　　裴未抒也傾過身子，看了幾眼：「合作作案模式？」

　　「嗯，差不多。」

　　除了劇本殺店老板，沒人知道這兩位在說什麼。

　　只有蔡宇川乾巴巴地問了一句：「宋曦，你也出國留學過？」

　　宋曦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問，搖搖頭：「沒有。」

　　「那你英語看著挺不錯啊。」

　　「閨蜜吹」又上線了，楊婷瞬間挺直腰板：「曦曦英語超級好的。上大學時候還兼職過英語翻譯呢，四六級對她來說都是小意思……」

　　被宋曦一把捂住了嘴。

　　楊婷用目光詢問：

　　事實啊，還不讓說了。

　　宋曦神色復雜，小聲和閨蜜咬耳朵：「和一群留學回來的人，顯擺什麼英語啊？」

　　好在這時候有人敲門，是他們的外賣到了。

　　楊婷男友離得近，起身接了外賣，幫忙拆包裝：「唉，這個是不是點錯了？還是送錯了。」

　　有兩份小酥肉。

　　裴未抒拿過來，拆了一盒：「沒點錯。」

　　「倆小酥肉？」

　　「想吃，多點了一盒。」

　　話是這樣說，他卻隨手把拆好的那盒小酥肉，放到了宋曦面前的桌面上。

　　宋曦還在看劇本，抬眼看見面前多了份小酥肉，頓時快樂起來。

　　「時間也不早了，咱們一邊吃一邊開始吧。還玩推理型的劇本嗎？推薦你們一個我認為挺不錯的劇本吧。」

　　劇本殺店老板給推薦的，是個情感類的硬核本，據說是推理線邏輯還可以。

　　「角色正好四男兩女，適合你們。」

　　店裡雇用的「DM」被從裡間叫出來，放下釘裝飾的小錘子，走過來。

　　裡面房間都還在裝修，一片狼藉，只能在茶几這邊玩。

　　「DM」找了把椅子拎過來坐下，按流程吩咐玩家們翻開劇本第一幕，並閱讀到「未經允許，請勿翻開下一頁」。

　　宋曦還在美滋滋地嚼著小酥肉，不緊不慢翻開劇本。

　　掃了一眼，頓時愣住。

　　第一行寫的是：

　　「你叫萊安娜，是尼克的妻子」……

　　宋曦猛地轉過頭，看向裴未抒。

　　他靠在單人沙發裡也在看劇本，手裡的劇本封面上，清晰地寫著他所拿到的角色名稱——

　　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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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4:52 PM

第二十八章　玻璃城（十）

　　她是尼克的……

　　妻子？？？

　　宋曦頂著一腦袋「我是誰」的問號，繼續著劇本流程。

　　要命的是，才剛讀完劇本，「DM」就給安排了破冰環節，讓玩家自己來介紹自己的角色身份。

　　輪到宋曦，方才的開朗、大方、冷靜……不復存在。

　　說到後面，她已經聲若蚊蠅，語速也快了不止一倍，潦草地帶過自己同「尼克」的家庭身份。

　　「尼克」本人倒是挺從容：「我是尼克，今年40歲，職業是建築匠師，是萊安娜的先生。」

　　身旁的楊婷拿到的角色，是男友角色的外婆，正嘻嘻哈哈地和男友瞎鬧，非要讓人家叫她奶奶。

　　好在裴未抒不會和宋曦開「夫妻」這種沒分寸的玩笑。

　　介紹完自己的角色，他就沉默下來，等著「DM」帶流程。

　　「DM」很沒眼色地重復，又強調了一遍兩人的夫妻關係。

　　宋曦：「……」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強調了。

　　老實講，宋曦不太能適應這個身份。

　　偏偏圍繞著她這個角色展開的經歷，總逃不過「尼克」這個名字。

　　她臉皮薄，坐在「尼克」身邊，總覺得屋子裡悶悶的，不受控制地耳根發燙。

　　幸好臉紅的不止她一個。

　　「DM」的臉比她更紅，僅僅十幾分鐘後，「DM」已經發展到，整顆腦袋都是紅的。

　　其實這次的劇本殺，體驗真的是不太好。

　　「DM」是新人，對劇本不熟練，cue流程偶爾會結巴，比遇上凶殺案的角色們還更緊張。

　　勉強推進到開局40分鐘，「DM」犯了個致命錯誤。

　　他把本該最後才出現的線索，提前透露給了玩家，導致嚴重「劇透」。

　　凶手瞬間暴露，「DM」僵在椅子上：「抱、抱歉……」

　　也不用推理了，劇本被迫終止。

　　蔡宇川乾脆放下劇本，伸手來宋曦這邊捏了兩塊酥肉。

　　劇本殺店的老板拉著「DM」和他們幾個復盤。

　　程熵和老板熟，也就直言不諱，提出自己的意見：

　　「你這也就是不要錢，不然真是劇本事故，這得賠人家客人錢的。」

　　「從分角色這part就不太行吧，現場就有一對真情侶，顯然有情感聯繫的角色應該給他們啊。」

　　「『DM』強行讓宋曦、裴哥他倆夫妻，肯定會有點不自然。」

　　「也就是我們比較好說話，真碰上那種膩歪點的情侶，上來你就讓人家小情侶變成祖母和大孫子，這是不是也不太合適？人家能樂意麼，不得找你茬？」

　　程熵說得太直接。

　　怕老板下不來台，楊婷出來打了個圓場：「還行還行，我當他祖母當得也很開心。」

　　婦唱夫隨，男友也趕緊說「是是是，我愛當孫子」，說完撓撓頭：「就是劇本翻譯得確實不太行，動不動就，『我的老天爺』『哦上帝啊』，確實是出戲……」

　　做生意哪有容易的，什麼都得注意著。

　　大家各自提出的建議，老板都拿個筆記本，認真記下來。

　　原本一局劇本需要5個小時左右，現在不到1小時就結束了。

　　宋曦已經做好坐地鐵回家的準備，起身幫忙收拾著外賣餐盒。

　　程熵沒動，靠在沙發裡，鼓搗著手機，一會兒問「有沒有人想吃夜宵」，一會兒又問「夏天那個《大魚海棠》還沒撤檔呢，有沒有想去看夜場的」。

　　楊婷男友說那電影在網上已經能看了，開個會員在家看就行，他和楊婷剛看完。

　　程熵不死心：「那《湄公河行動》呢？剛上映的，有沒有人想去看？」

　　也是這會兒，宋曦才察覺，程熵不太對勁。

　　仔細回憶起來，程熵今天說話確實比以前毒舌一些，逮著誰都能懟兩句，又總在拖時間。

　　她以為自己是敏感了。

　　畢竟工作之後都是難得才有假期，安排的活動提前結束，確實會比較容易意猶未盡。

　　裴未抒接過宋曦手裡的垃圾，忽然問她：「想去看電影麼？」

　　邀約來得突然，宋曦有些懵怔。

　　但她發現裴未抒眉眼清白，神情坦蕩，似乎並沒有那些促狹的意圖。

　　宋曦回頭看了眼頹在沙發上的程熵，很快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反問裴未抒：「程熵怎麼了？」

　　「前女友訂婚了。」

　　宋曦有些意外：「什麼時候的事情？」

　　「今天。」

　　墨爾本那邊有時差，訂婚午宴結束，人家女孩就發了朋友圈。

　　程熵自認是和平分手，倆人聯繫方式也沒刪，看見還點了讚。

　　點完讚，人就頹了。

　　這情況確實是有點慘。

　　假期裡反正又沒安排其他活動，宋曦想著，不然就去看電影好了，大家熱熱鬧鬧，也許能讓程熵不會亂想太多。

　　但在她和裴未抒的對話間，那邊楊婷已經拒絕了。

　　楊婷說不太想看電影：「我們倆平時看電影都是工作日，熬夜看那種，現在有後遺症了，一看電影就覺得很累。」

　　程熵「嗯」了一聲，倒回沙發上，半晌沒再吭聲。

　　顯然蔡宇川也是知情人，叼著煙本來要出去抽的，打火機在手上轉了個圈，又收起來，提了個建議：「大家待會兒有其他事麼？要不咱們去程熵家玩吧，他家一堆娛樂項目，唱歌機、跳舞機、麻將機都快放到發黴了，也沒人去。反正假期，咱聚聚唄？」

　　楊婷詢問宋曦的意見。

　　宋曦點點頭，說自己沒什麼事。

　　算是變相答應了。

　　楊婷歡呼：「那就叨擾啦，我們都去，要不要去超市買些零食啊？」

　　程熵「起死回生」，亮著眼睛說他家附近有便利店，到那邊再買。

　　離開劇本殺店前，程熵也邀請了店老板。

　　老板糟心地揮揮手：「你們去吧，我這店還打算月底試營業。現在看來差得有點遠。光是這些劇本翻譯一遍，就要累死我了。」

　　宋曦主動幫了個忙，說如果老板不嫌棄，她可以幫忙翻譯試試。

　　「這話說的，我哪能嫌棄，簡直求之不得啊！」

　　裴未抒看著宋曦走回去。

　　這姑娘彎腰從茶几上挑了個劇本，笑著同老板說：「那我可就不客氣，挑自己喜歡的先拿了。」

　　明明是她在幫忙，卻說得那樣開心，像撿了大便宜似的。

　　連笑容都很誠懇，讓人覺得她是從心底裡在開懷。

　　來店裡時程熵和裴未抒都開了車，回去也就剛好，兩輛車把這些人統統載回程熵家。

　　宋曦在裴未抒車上，看著周邊建築越來越眼熟，是她回宋叔叔家的那條路。

　　記憶裡的街道和眼下重合，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來了。

　　也是，程熵和裴未抒同校，當然也住這附近。

　　到了才知道，程熵自己住了一棟別墅。

　　面積太大，莫名有種冷冷清清的感覺。

　　楊婷挺驚訝的：「不是，程熵，你自己住嗎？這房子太大了吧。」

　　「國內上學時候和我爸媽住這兒，後來他倆都搬走了，現在我自己住這邊。」

　　程熵三言兩語把自己說得更可憐了，還渾然不覺，熱情地招呼大家隨便坐，然後開始倒騰那些東西，把體感遊戲機、撲克牌之類的娛樂物品，統統翻了出來。

　　客廳挺大的，宋曦把鞋子碼放整齊，聽見楊婷男友在問：「程熵，你還搞音樂啊？」

　　她抬眸看過去。

　　那邊簡直像樂器店，擺了古箏、漆黑的三角鋼琴、吉他，竟然還有大提琴。

　　程熵從冰箱裡拎出一瓶飲料：「不搞，以前國際學校瞎學的。古箏好像都是小學學的了，早都忘了，裴哥，你還記得怎麼彈麼？」

　　「只記得大概。」

　　裴未抒走過去，駐足在古箏前想了想，抬了一隻手。

　　他的手長得好看，指節修長。

　　指尖撥在琴弦上，只隨便彈了兩句，不算流暢，但也能聽出來，是《茉莉花》。

　　「這都多少年了還能記住，厲害了。」

　　那邊蔡宇川他們聊起來。

　　宋曦能聽見他們在說「彈這個不需要戴那個護甲麼」「不戴疼不疼」，也聽見話題從古箏轉移到過去學校學過的那些樂器……

　　聊得十分熱絡。

　　可那些聲音，像罩在玻璃裡，是一種看得見的遙不可及。

　　宋曦終於知道，為什麼認識裴未抒這麼多天，她都還是有些容易緊張敏感；為什麼總覺得他在身邊有種不真實感。

　　她對裴未抒的了解，都還停留在過去。

　　停留在青春年少她愛慕他時，費盡心思打探來的消息上。

　　在劇本裡、密室裡，宋曦也曾是裴未抒的隊友或者對手，甚至才剛扮演過夫妻，可那都是不真實的。

　　自己並沒有因為那些虛擬關係，而變得更了解他。

　　宋曦知道蔡宇川抽細的那種香煙、知道他是某上市公司的副總裁秘書、理想型是某位著名的女主持人、目前單身。

　　知道程熵在墨爾本大學讀心理學、年初剛剛和女友分手、和人合伙開了家心理工作室、最近狀態不太好正在休息期。

　　而裴未抒，他似乎不怎麼提起他自己的事情。

　　連他為什麼回國、學了法律後有沒有按照夢想發展，宋曦都不得而知。

　　可是，什麼都不知道也一樣可以成為朋友吧？

　　就像楊婷，已經坐在鋼琴前，瞎按了一串「哆來咪」，然後和他們吐槽：「我們小學就學了兩樣樂器，一個豎笛，一個口琴。班裡還有那種討厭的男生，吹完口琴亂甩口水。」

　　楊婷對他們沒有心思需要隱瞞，所以永遠放得開。

　　宋曦羨慕閨蜜的坦然。

　　是她自己心有芥蒂。

　　在來時的路上，楊婷他們已經聽說了程熵的事，有意陪他散心，所以後來開了啤酒來喝，連宋曦也淺喝了兩杯。

　　只有裴未抒滴酒不沾，關心地詢問宋曦是否真的要喝：「以前喝過麼？」

　　宋曦點頭。

　　她酒量還可以，只是玩遊戲不太擅長，坐在旁邊做安靜的觀眾。

　　電視屏幕上有點歌模式，楊婷拿了麥克風，竟然點到《詞不達意》。

　　楊婷說：「這是大學時，宋曦我們常聽的歌。」

　　【我們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及，雖然我離你幾毫米……】

　　程熵沒讓楊婷唱完，給切掉了。

　　「來個歡快點的歌好嗎？真是不顧我的死活啊？」

　　酒精讓人歡愉，楊婷男友拿過麥克風：「《紅日》吧，歡快。」

　　宋曦心裡也不太舒服，趁著熱鬧溜到陽台，在敞開的窗口處透風。

　　蔡宇川從洗手間回來，拿著煙也進了陽台。

　　撞見宋曦孤零零在這兒，他有些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宋曦，非把你們拉來，你是不是覺得無聊了？」

　　「沒有，過來透透風。」

　　「晚點讓裴哥送你回去吧，他沒喝酒。」

　　「他……一直不喝酒麼？」

　　「嗯，一直不喝。不煙不酒，可清心寡欲了。」

　　蔡宇川也喝酒了，對宋曦沒什麼防備，拉開話匣子：

　　「你看我啊，程熵啊，我們如果遇上事兒，喝點酒就解決了。」

　　「我是喝完酒爆哭，哭完就好；程熵是死命湊熱鬧，逮誰灌誰，灌完別人灌自己，陪他熱鬧一陣子，他自己就緩過來了。」

　　「裴哥那種難受，才真是讓我們這些當兄弟的無措。」

　　宋曦脫口而出：「裴未抒為什麼回國？」

　　又覺得問得太唐突，只能掩飾成玩笑，「也失戀了麼？」

　　「他回國，可不是這種好解決的小問題。」蔡宇川看了眼客廳，確認人都在那邊，才開口。

　　他說裴未抒當年，念的是Top10的法學院。

　　別人都是一個學位都忙不過來，他又修了一門計算機相關的學位，還有空去參加校內外活動，是個狠人。

　　而且那個計算機專業的老師挺喜歡裴未抒，一直想讓他繼續讀研的。但裴未抒是對自己目標很明確的那種，他更喜歡搞法律，所以拒絕了。

　　「他確實厲害，進了很多人的『favorability』律所。實習之後都已經差不多確定留下了，誰知道國內家裡突然出事了。」

　　宋曦右眼皮一跳，幾乎有些不想聽。

　　但蔡宇川還是說了：「裴未抒的奶奶和姐姐出了車禍，被一酒駕的給撞了。」

　　說到這裡蔡宇川忍不住罵了髒話。

　　裴奶奶在重症堅持了1個多月，最後還是沒抗過去。

　　姐姐勉強算幸運些吧，性命無礙，但據說現在有一條腿是假肢。

　　宋曦鼻腔和嗓子像堵了塊乾燥海綿。

　　那些壓抑回去的眼淚，把它泡得越發蓬鬆，脹得她難受。

　　她見過裴未抒那些可愛的家人——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戴著眼鏡，清瘦又慈祥，變著法兒地打探孫子有沒有戀愛。

　　姐姐是開跑車的大美女，隨便挽起來的頭髮都那麼慵懶好看，似乎談了個不太理想的男友，想方設法拉攏奶奶和自己一個陣營。

　　那些記憶裡鮮活的人……

　　程熵在屋子裡扯著嗓子叫人：「蔡宇川，人呢？哪躲酒去了？」

　　「得，躲不過去了，我先進去了啊。」

　　蔡宇川丟下一句「可別和裴哥說是我說的」，匆匆趕去喝酒了。

　　月色冷清，窗口涼風陣陣。

　　宋曦站在陽台，久久無法平靜。

　　「宋曦。」

　　裴未抒在叫她，聲音咫尺。

　　宋曦強打起精神回頭，盡量裝得若無其事。

　　「剛切了水果，你要不要……」

　　裴未抒的問句只說了一半，突然皺眉，盯著她看了幾秒，「你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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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6:33 PM

第二十九章　玻璃城（十一）

　　有時候友人間聊些小秘密、小八卦，會以「別說是我說的啊」、「別告訴別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類的句子，做結束語。

　　也只是那樣一說，有的人轉頭就忘了。

　　宋曦卻不是的，只要她答應過，就絕對不會說出去。

　　答應了蔡宇川那句「可別和裴哥說是我說的」，她就會遵守約定。

　　況且她的身份，只是同裴未抒結識月餘的「新朋友」。

　　「新朋友」本不該知悉他的家人，也就不該有過於泛濫的共情、不合時宜的冒然安慰。

　　所以哪怕此刻宋曦心裡翻騰著驚濤駭浪，也還是拾掇好自己多餘的關心，隱忍地指一指身側敞開的窗。

　　夜風灌進來，無辜被栽贓。

　　她說：「是風太大，沒留意，迷了眼睛。」

　　裴未抒多看了她一眼。

　　宋曦也不知道他信沒信自己的說辭，不敢在陽台多留，跟著回客廳去了。

　　茶几上放了兩盤洗好切好的水果，西瓜和橙子飄散出清甜混合微酸的果香。

　　據說這是程熵家冰箱裡，除了酒水飲料之外，唯二兩樣能吃的東西了。

　　見裴未抒回來，蔡宇川趕緊招招手：「裴哥，快來救我一命。我這又陪喝又得給人唱歌的，當秘書都沒這麼累過，快快，你來幾首吧。」

　　傷心的人最大，程熵幾乎得到了所有人的寵慣。

　　就一句「來個歡快點的歌好嗎」，這些人誰有空都會拿起麥克風來幾句歌，選的都是調子輕快那種。

　　未唱的歌單裡排著老長一串，不知道都是誰點的，雜七雜八，連《大風車》都有。

　　裴未抒接過麥克風。

　　牆上掛鐘的時間指向11點，也許因為夜深了，他神態懶散，無論國語、英文還是粵語，歌曲自動切換到什麼，他都會隨意跟著唱幾句。

　　可就是這樣慵懶的狀態，也還是好聽。

　　有一些宋曦從來沒聽過的，比如眼下他在唱的這首：

　　「分分鐘都盼望，跟他見面，默默地佇候亦從來沒怨；分分鐘都渴望，與他相見，在路上碰著亦樂上幾天……」

　　她去看屏幕上的MV，從畫質內容上感覺，這是首老歌了。

　　裴未抒的粵語有種煽惑感，宋曦端著酒杯喝酒，忍不住透過杯沿偷看。

　　裴未抒舉著麥克風靠在沙發裡。

　　不知為何，他唱歌時沒在看螢屏上的歌詞，目光從羽睫中洩露，竟然是在看向她這邊方向。

　　視線相撞，宋曦慌忙轉過頭。

　　身旁的楊婷咬著一塊西瓜靠在宋曦肩上，不死心地問程熵：「你家裡就真沒有別的能吃的了？我好餓，那個長條花盆是種的韭菜？能炒炒吃了麼？」

　　「那是個鬼的韭菜，是水仙，你不想活了？」

　　程熵家的食物確實貧瘠。

　　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麼生活的，偌大的家裡連包方便麵都沒有，好不容易從茶几抽屜裡翻出一包軟糖，還是過期的。

　　宋曦和楊婷大學同宿舍四年，知道閨蜜有半夜吃夜宵的習慣。

　　別人為了控制體重，晚飯只吃個蘋果酸奶，楊婷是個吃不胖的瘦子，還有點低血糖，經常餓得半夜從上鋪爬下來，啃方便麵的麵餅。

　　怕閨蜜真餓到去動那盆水仙，宋曦放下玻璃杯，起身：「我出去買點吃的回來吧，你們先喝著。」

　　程熵喝多了十分執拗，非要讓宋曦揣著他的錢包走。

　　說什麼既然是到他家玩，斷然沒有讓別人花錢的道理。

　　犟不過他，宋曦只好不再推辭。

　　她像是平時哄宋思思那樣，息事寧人地安慰：「好了好了，我拿著錢包了，買多少都是你買單。」

　　程熵的錢包都快懟到宋曦臉上了，裴未抒把錢包從他手裡抽出來：「我去吧。」

　　宋曦笑笑：「還是我去吧，你們都不知道楊婷喜歡吃什麼。」

　　裴未抒拎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薄外套：「那走吧，我陪你一起。」

　　其實這段路宋曦應該很熟，過去她不想從裴未抒家門前路過時，就會帶著「超人」往這邊走。

　　不過換路散步通常都是有心事，心裡千愁萬緒的，也就沒仔細留意過這邊的景色。

　　只知道便利店就在不遠處，走上十幾分鐘，就能到。

　　今天再看，這邊竟然挺漂亮的，曲徑通幽，綠化區域還有葡萄架。

　　社區園藝打理得很好，葡萄已經晶瑩剔透地掛在藤間，被燈光照亮，像紫色寶石。

　　宋曦和裴未抒並肩走在夜色裡。

　　風有些冷，她今天原本的計劃是隨著張茜她們去汗蒸館，只穿了短袖和牛仔裙。

　　這會兒被風吹著，不經意間抬手搓了搓手臂。

　　裴未抒把外套遞給宋曦：「披一下吧。」

　　「……那你怎麼辦？」

　　他就在朗月清風的靜夜中，淺笑著回答：「我好歹穿了長袖，你穿得太少，會著涼。」

　　外套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宋曦穿上，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

　　宋曦自己的奶奶去世那年，她也才六年級。

　　平時雖然和奶奶住在一起，但她很少享受到奶奶的愛，因為奶奶嫌棄她是個女孩子。

　　小鎮子比較落後，思想還是過去老一套糟粕，就覺得男孩比女孩好。

　　奶奶也會因為宋曦是女孩兒，就看不慣宋曦媽媽，心情不好時說過幾次難聽的話。

　　就是這樣算不上慈愛的奶奶，在宋曦某天放學回家，發現老人家蒙在白布下一動不動時，還是哭得非常、非常傷心。

　　有很長一陣子，都覺得奶奶以前住那間屋子，雖然搬進去一些雜物堆放，還是顯得空曠，讓她心裡也跟著空落落。

　　宋曦在心裡嘆了很沉重的一聲。

　　裴未抒的奶奶那麼好，他當時一定很悲痛吧？

　　便利店燈火通明。

　　裴未抒看著宋曦穿著寬大的外套，遊走在貨架間，挑挑揀揀。她拿起閨蜜喜歡的黃瓜味薯片抱進懷裡，又拿了酸奶舉起來，查看瓶底的生產日期。

　　他就跟在她身後。

　　見她突然轉身，手裡拎著五連包的濃湯豚骨拉麵，眼睛亮亮的：「喝過酒吃點熱湯的東西，是不是會舒服些？我們回去煮這個吧？」

　　「好。」

　　賬是裴未抒結的，他沒動程熵的錢包，直接掃碼付了款。

　　走出便利店，宋曦卻忽然停住腳步：「裴未抒，你等一下。」

　　宋曦折返便利店，很快又出來。

　　她手裡多了兩條硬糖，西柚味的。

　　宋曦拿了一條硬糖，放進裴未抒手裡，神情很自然地開口：「這個給你，你要天天開心。」

　　裴未抒一愣。

　　但宋曦已經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走兩步轉過頭，舉起手裡剩下的糖，笑著對他說：「你看，我也給程熵買了的。」

　　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看來的，說吃糖可以緩解難過，雖然眼下裴未抒並沒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但宋曦還是這樣做了。

　　她希望自己的情緒沒有外露。

　　也希望自己不會被誤認為「單方面的卑微討好」「自我感動」。

　　因此給程熵也買了。

　　回到程熵家裡時，宋曦真是嚇了一跳。

　　他們出去也就不到半小時，都還沒進門，邁進院子，已經能聽見她熟悉的聲音們，隔著厚重的防盜門板傳出來，一聲更比一聲高。

　　幾個人不再唱歌了，坐在那兒舉著手，玩「我有你沒有」。

　　裴未抒指指廚房：「我去找個鍋。」

　　宋曦點頭。

　　楊婷是個紙老虎，性格嘛，是很仗義的，就是有點「人來瘋」，一到人多的聚會就不顧自己的酒量。

　　這幾年有她男友護著，倒也鮮少喝多過。

　　這回是情侶兩個雙雙「捨命相陪」了，連她男友狀態看著都不是很清醒，別說護著她了。

　　宋曦眼看著楊婷說話都顛三倒四，過去扶住閨蜜，硬塞一杯擰開的酸奶給她：「先別玩了，吃點東西緩一緩，待會兒煮麵給你們。」

　　「那不行……」

　　楊婷舉著比「耶」的手，「我都快贏了，我剩兩個指頭呢，他們都剩一個了。再說一件我做過，但他們都沒做過的事情，我就贏定了。都，得，給，我，喝！」

　　「……」

　　宋曦想說，喝什麼喝，但這幾位被酒精「滋潤」過的，一個比一個固執，死活要玩完這局。

　　最後乾脆她自己上陣，把楊婷往身後一擋，替她舉起兩根手指：「說一件只有我做過的事，就行吧？」

　　程熵舉著一根手指：「替楊婷玩，輸了你也得替她喝啊。」

　　不就是遊戲麼。

　　她是沒玩過，但她看過綜藝啊，大概形式都是了解的。

　　只不過不擅長這些的「小白玩家」，沒那麼游刃有餘，一時想不到能夠一擊即中的事件可講。

　　猶豫幾秒，宋曦才開口：「我以前……」

　　裴未抒在廚房尋找煮麵用的鍋子，程熵家他常來，也算熟悉。

　　剛把一台卡式爐從櫃子裡搬出來，手機鈴聲響起，是裴嘉寧。

　　裴未抒接了電話，把手機貼在耳側。

　　裴嘉寧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們不是說好的明天一起回爸媽那邊麼？怎麼剛才和媽媽通話，媽媽說你5月2號晚上就回去了？」

　　「臨時決定的，回去找東西。」

　　他姐姐裴嘉寧，是個有什麼都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

　　果然，已經在發問了：「找什麼東西？」

　　裴未抒笑笑：「去Yamal那年，乘破冰船時你們錄的極光視頻。」

　　「哦，好多年前的東西了，怎麼突然想起來找它了。」

　　裴嘉寧不再糾結這個問題，「那你今天呢，還回爸媽那邊麼？」

　　「不回，在程熵家。」

　　裴未抒靠在程熵家八百年沒人用過的料理台上，從他這個角度，能透過半敞著的廚房門，看見客廳裡他那些朋友們。

　　已經喝到量了，顯現出一種莫名其妙的亢奮。

　　只有宋曦，腰背挺直地坐在人群裡，舉著兩根手指，似在冥思苦想。

　　她是那種很耐看的姑娘，眉眼秀氣，愛笑，笑起來眼睛亮亮的，特別有感染力。

　　像這樣想著什麼的時候，給人的感覺……

　　怎麼說呢，就挺倔的，又溫和又倔。

　　裴嘉寧還在電話裡說著，叮囑裴未抒，明天回家如果爸媽問起她戀愛的問題，千萬別走漏風聲，叫他不許多嘴。

　　「你姐姐我啊，還沒確定要不要跟他在一起呢，現在屬於考察期，不許多說聽見沒……」

　　裴未抒有些走神。

　　因為他看見宋曦忽然看向程熵他們，神色堅決，有種「算了、豁出去了」的勁兒，

　　和一群醉鬼還這麼認真。

　　挺有意思的。

　　裴未抒還跟著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聽見宋曦說：「我以前，暗戀過一個人。」

　　裴未抒眉梢一揚。

　　程熵、蔡宇川、楊婷男友他們顯然不服輸，吵吵嚷嚷和宋曦爭論：

　　「嗐，就這，那誰還能沒暗戀過啊？我小時候還暗戀王祖賢呢。」

　　「就是唄，上學那會兒有個暗戀對象多正常啊，這可不能算你贏。」

　　「那我暗戀楊婷那會兒，可200多天呢，她都不搭理我。」

　　宋曦倒是挺糾結，為了贏也開始算計上了。

　　「我的時間久，暗戀他六年呢。不對，五年……嗯五年多，算了，就是六年。」

　　蔡宇川有點懵：「暗戀一個人啊？六年？明星啊？」

　　「不是，就是現實中的男生。」宋曦臉紅了。

　　「我說宋曦，你不會是為了贏我們，生生編出來的吧？」

　　楊婷嗦著酸奶從宋曦身後冒出來，給閨蜜作證：「不是的不是的，曦曦真的有一個喜歡過的男生。」

　　頓了頓，閨蜜忽然轉頭，疑惑地問宋曦：「可是你大一那會兒，不是和我說你下定決心不喜歡了麼？哦，大二好像也有說過。沒放下嗎？怎麼還整出六年來了？」

　　醉酒的人都好八卦。

　　楊婷男友也跟著來了興致：「誰啊誰啊，咱們大學同學嗎？」

　　宋曦頂著一張粉紅的臉，支支吾吾：「反正……我是不是贏了啊？」

　　和她這句問話一同傳入裴未抒耳朵裡的，是他姐裴嘉寧的大聲質問：「Excuse me？裴未抒，你還在聽嗎？！」

　　客廳裡一片喧囂，易拉罐堆在桌邊地上，奶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映著零星燈光。

　　宋曦坐在桌邊，被幾人輪番追問。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臉，只露出粉紅的耳朵。

　　裴未抒還舉著手機，視線遙遙落在宋曦身上。

　　他對姐姐坦言：「抱歉，我確實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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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分鐘都盼望，跟他見面……」出自歌詞《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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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6:53 PM

第三十章　玻璃城（十二）

　　喝空的易拉罐被裴未抒擰壓團扁，收進垃圾袋裡。

　　幾個爛醉的朋友是指望不上的，只有宋曦能幫著一起收拾。

　　她端著那兩個裝過水果的空盤，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盯著水流，忍不住賭氣地鼓了鼓腮……

　　宋曦其實悔得腸子都青了。

　　後悔自己不該為了贏一個遊戲，這樣輕而易舉，就把秘密給抖落出來。

　　遊戲由她親手結束，現在這群人確實被她哄得不再繼續喝酒了。

　　可是……

　　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盯著她，就等著讓她給講講，那些關於她暗戀的故事。

　　宋曦唯一慶幸的是，她和這群人玩那個要命的「我有你沒有」遊戲時，裴未抒不在客廳，去廚房找到了合適的廚具，在鍋裡接好水，端到客廳桌上來煮。

　　桌上放了卡式爐，一口橘紅色的鍋裡正煮著拉麵。

　　水已經沸騰，蒸汽順著鍋蓋邊沿，涓涓冒出來。

　　楊婷已經不再揪著她追問「為什麼是六年呢曦曦」、「我們2012年世界末日不是說好了斷情絕愛嗎」……

　　閨蜜是安靜了，其他人並不放過她。

　　蔡宇川舉著手機，給宋曦看他屏保上的某位著名主持人。

　　他試圖以真心換真心：「我呢，理想型就是這種知性女性。我先坦白了，咱們今天就來個坦白局，你講講你暗戀的類型。」

　　程熵就更厲害了，這會兒也不傷心難過、鬱鬱寡歡了，前女友都搬出來了。

　　「對啊，聊聊唄，待會兒我給你們講講我前女友。和我一起學心理的，但悟性比我好很多。算了，我這些一會兒再說，宋曦你先來，說說，什麼類型的。」

　　喝多的人可真難纏吶。

　　宋曦心提到嗓子眼，只敢用餘光去看坐在斜對面的裴未抒。

　　她暗戀的人，就在他們身旁坐著呢。

　　這讓她說什麼說？

　　宋曦假裝自己聾了，一心只盯著鍋，對他們拋出來的問題充耳不聞。

　　鍋蓋被沸騰的水汽頂得振顫，「卡啦卡啦」磕著鍋沿。

　　裴未抒把蓋子掀起，蒸汽撲面，豚骨濃湯散發出誘人的味道。

　　飢餓戰勝好奇心，醉酒的人們終於安靜了一瞬。

　　白色湯底上臥著六顆荷包蛋，十分刺激食欲。

　　宋曦用手機拍了照片，發朋友圈。

　　其實她很少發什麼動態，只是覺得此刻很溫馨。

　　平時一個人吃飯，是沒有這麼香的。

　　人多了湊在一起，隨便做點什麼都覺得好熱鬧。

　　「開飯吧。」

　　宋曦先給楊婷夾了一碗麵，舀起湯和荷包蛋，填了滿碗。

　　碗很燙，她用手捏著耳垂降溫，又去盛自己的。

　　沒等宋曦盛完，楊婷忽然提問，問題和她男朋友有異曲同工之妙：「曦曦，那個人是你高中同學麼？」

　　大學時期，宋曦曾和楊婷提到過，有那麼一個很優秀的人，讓她默默關注了很久很久，又總也放不下。

　　但她從來沒吐露過，那個人的個人特徵或是名字。

　　既然是暗戀，必然藏著心酸往事，愛而不得。

　　彼時楊婷也怕觸及閨蜜的傷心事，從不多問，只說「我們曦曦這麼好呢，那男生可真沒福氣」。

　　可楊婷今天醉得實在厲害，腦子轉不過那麼多彎彎繞繞，說話也就顧及不了太多。

　　別說是閨蜜的暗戀，恐怕現在讓她摘窗外那輪月亮，她也敢騎到窗框上，伸手去試一試。

　　托楊婷的福，這些人又統統看向宋曦。

　　攪得她丟盔棄甲，連荷包蛋都沒來得及撈起，草草舀了半勺湯，就坐回椅子。

　　宋曦挑起一縷拉麵，謹小慎微，盡可能降低存在感。

　　生怕自己的動作幅度大了，引發空氣中的「蝴蝶效應」，再被問那些關於「暗戀」的問題。

　　裴未抒悠悠閒閒端著碗走到宋曦這邊，也拿了筷子盛麵。

　　可能是她埋頭吃麵的樣子，太像躲避危險的鴕鳥，他竟然輕笑了一聲。

　　裴未抒是這個屋子裡，除了她之外，唯一清醒的人。

　　宋曦仗著他不知道暗戀的實情，還敢和他密謀，小聲商量：「你還笑，能不能說點什麼轉移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別擔心，喝成這樣，明早多半是要斷片的，你就是真說了，他們也不一定會記得。」

　　裴未抒用公筷夾了荷包蛋，放進宋曦碗裡。

　　他眼角含笑：「況且，我也挺好奇的。」

　　「……你好奇什麼？」

　　「你的暗戀。」

　　「……」

　　宋曦忐忑得要命，筷子上的拉麵稀裡嘩啦掉回碗裡，馬上堵回去，語氣決絕：「不，你不好奇。」

　　但裴未抒只是那樣隨口一說，更像是在同她開玩笑，他盛完面就坐了回去，再開口時，已經轉而問起大家晚上有什麼打算。

　　話題終於從宋曦身上轉移開。

　　已經是夜裡1點鐘。

　　楊婷和男友顯然不怎麼清醒，只是睡幾個小時，也沒什麼回家的必要，就安頓他們在程熵家休息。

　　反正一整棟別墅就程熵自己住，空房間多得是。

　　裴未抒和蔡宇川對程熵家不陌生，晚上也打算留下。

　　楊婷醉得眼睛都睜不開，倒是還惦記著宋曦：「曦曦呢，曦曦住在哪？」

　　宋曦折騰一天了，又喝過酒，這會兒感到疲乏。

　　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家。

　　「家裡養了魚，得回去餵食。我明早再過來看你們，順便給大家買早飯。」

　　酒足飯飽，雨散雲飛。

　　裴未抒拿了車鑰匙：「我送你。」

　　「我打車就行，這麼晚了，你也休息吧。」

　　宋曦有些推辭。

　　倒不是不好意思，她是真心覺得時間太晚，這麼來回折騰一趟，怎麼也要半個多小時。

　　「你自己打車不安全。」

　　確實是不太安全的。

　　這附近都是別墅區，住這邊的居民大多家庭條件不錯。

　　她一個小姑娘，細胳膊細腿的，大半夜從這邊出去打車，太容易被盯上。

　　想想都讓人不放心。

　　程熵扶著椅子搖搖晃晃站起來，醉醺醺地嘀咕：「宋曦你、你還是讓裴哥送你吧。真不行，別拿安全開玩笑。」

　　到底還是麻煩裴未抒開車送她回家。

　　白色轎車駛入夜色。

　　街道上已經靜下來，留剩路燈盡職盡責，點亮道路。

　　裴未抒的車子裡沒有放音樂，只有陣陣清香，縈繞在空氣裡。

　　是一種很好聞的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到底是什麼。

　　宋曦忍不住深吸兩下，企圖分辨。

　　裴未抒留意到她的動作，單手扶著方向盤，空出一隻手，指指掛在後視鏡上的車載香薰：「是番茄藤。」

　　難怪。

　　確實很像切掉番茄根蒂時的味道。

　　他說這是他姐姐掛的。

　　「她很喜歡各種味道的小東西，家裡到處都是。」

　　宋曦很高興能夠聽到裴未抒姐姐的消息。

　　那個明媚可愛的大美女，她沒有因為遭遇厄運就被擊倒，仍然熱愛生活，會買各種香香的小東西。

　　裴未抒是個很令人鬆弛的人。

　　和他在一起不太會冷場，偶爾沉默也並不壓抑。

　　片刻後，他們又談起宋曦的魚。

　　宋曦有些不好意思，說只是普通的金魚，橘紅色、眼睛鼓鼓的那種。

　　金魚是有一次週末陪宋思思去公園玩，在小水池裡付費撈的，宋思思小朋友選了兩條送給她。

　　雖然是普通金魚，宋曦還是很珍重。

　　她去買了魚缸、水草和魚食，精心養護起來。

　　無論她說什麼，裴未抒似乎都很感興趣：「我家沒養過，需要每天餵食？你出差或者旅行時，家裡沒人照顧，怎麼辦？」

　　「我做了能定時餵食的簡易小裝置，一個星期不在家其實是沒問題。昨天出門太急，忘記把裝置放在魚缸上了。」

　　「很厲害啊，原動系和傳動系，你喜歡這些？」

　　宋曦臉紅了：「和那些很專業的沒關係，我不懂的，只借用了現成的機芯。」

　　「怎麼會對這些有興趣？」

　　宋曦沒說，她曾經在國際學校的「課外活動展覽日」上，見到過很多優秀的同齡或者比她年紀更小的人。

　　他們都十分有創意，會用家裡的廢舊物品，改造成變形金剛。

　　她也沒說，大學為了鍛煉英語，她經常會看些英文版的影視。

　　大概是大三那年，在電腦上搜到一部BBC的紀錄片，《Mechanical Marvels：Clockwork Dreams》，是機械類的，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畢業後，宋曦自己租了房子。

　　房東留下的掛鐘不太準，宋曦自己換了新的，舊的那個沒扔。

　　直到到她養了金魚，確實是有出差無法照料的情況，她突發奇想，想起那個舊掛鐘。

　　翻出來自己鼓搗鼓搗，居然真的改成了能餵食的小裝置。

　　宋曦是在追逐他腳步的路上，積攢下了一些小小的能量。

　　最終積少成多，經年累月，變成了現在的她。

　　裴未抒告訴宋曦，他以前也給家裡的薩摩做過自動投餵裝置，做好後只用了一天，就被他家狗給暴力拆毀，狗糧甩得滿屋都是。

　　「很巧是不是？」

　　他們聊天氛圍很好，只是宋曦手機突然瘋狂振動。

　　宋思凡夜裡抽風，不知道怎麼察覺到她還沒睡，甩過來一堆鏈接——

　　「別再熬夜了，真的會死」

　　「熬夜，是你想不到的毒藥」

　　「熬夜的危害遠比你想像更多」

　　「晚睡的23個害處，你知道幾個」

　　「長期熬夜的永久性傷害」

　　「25歲女孩猝死，原因竟是熬夜」

　　……

　　車子裡空間密閉，有點什麼聲音都十分明顯。

　　她的手機振個不停，惹得開車的裴未抒都看過來一眼。

　　宋曦調了靜音，在源源不斷的鏈接攻擊中，給宋思凡回了一句話：

　　【你就沒在熬夜嗎？】

　　對面不吭聲了。

　　但也僅僅安靜了數秒，又開始發。

　　還問她在哪裡。

　　【回家路上。】

　　回完這句，宋曦不再理宋思凡了。

　　覺得他在抽風，指不定是打遊戲還是做什麼，誰又惹他了。

　　車子停在樓下，宋曦解開安全帶：「謝謝，回去慢點開，晚安。」

　　「嗯，晚安。」

　　她走出去幾步，突然聽見裴未抒叫她：「宋曦。」

　　夜風徐徐，宋曦不確定自己是否幻聽。

　　她遲疑著轉身，晚風吹亂了她的頭髮，被她抬手壓在耳側。

　　車窗緩緩降下來，裴未抒的面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北方空氣中有熟悉的乾燥清涼，這條路宋曦一個人走過幾百次。

　　她以前沒想過，那個記憶裡，騎著自行車穿梭過梧桐成蔭的學院路的人，會出現在這個場景裡。

　　夜空綴著星月，夜蟲撲向燈火。

　　有那麼一瞬，她覺得裴未抒像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卻笑著開口：「想問你個問題。」

　　宋曦聽見裴未抒問，「剛才發信息給你的人，是男朋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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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7:34 PM

第三十一章　玻璃城（十三）

　　裴未抒的神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無法揣測他此問的目的，宋曦在朔風中搖搖頭，下意識回答說「不是」。

　　後來裴未抒笑了一下，又問了她的電話號碼。

　　他記性大概不錯，她吐露那串數字時，並沒有用手機輔助去記，只在她說完後，點點頭，說知道了。

　　「太冷，上去吧。」

　　宋曦告別裴未抒，一路上心跳得好快。

　　她沒有等電梯，一口氣跑回五樓，進門後靠在門板上喘得要命，胸腔生疼。

　　有種感覺捲土重來，被她極力否定推翻。

　　時隔兩分鐘，手機屏在黑暗中悠地亮起，是一串陌生號碼來電。

　　宋曦接起來，手機裡傳來裴未抒的聲音：「宋曦，是我，到家了麼？」

　　她平復著呼吸，答道：「嗯，已經到了」

　　家裡鴉默雀靜，能聽見裴未抒那邊隱隱傳來發動車子的聲音。

　　宋曦如有所感，蹬掉鞋子跑去窗邊。

　　果然看見樓下昏暗燈光中，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才剛掉頭，準備離開。

　　要命。

　　這個人真的，太容易令人有好感了。

　　裴未抒在電話裡說：「到了就好，休息吧，明天見。」

　　「明天見。」

　　那輛白色車子駛入深夜，很快消失在視線中。

　　晚上宋曦喝過幾杯啤酒，洗漱過後睏得眼皮直打架。

　　她躺在床上，翻看朋友圈的動態提示。

　　熬夜的人還真是不少，那張臥著荷包蛋的拉麵照片，發出時已經是將近1點鐘，這會兒仍然有很多「夜貓子」在評論點讚。

　　最新冒出來的評論，是宋曦的某位直男同事：

　　「這麼多都是你吃嗎？66666！」

　　再往上看，能看見宋思凡的評論，就一個「？」。

　　宋曦反應過來，大概宋思凡就是從這條朋友圈，才發現她沒睡的。

　　宋曦挺睏的，但可能是年輕人的通病吧，不熬到最後一刻，絕不會放下手機。

　　她退出微信，隨手就點進了某個問答類社交軟件。

　　不知道是手機被大數據監聽了，還是大半夜撞鬼了。

　　刷新過後，屏幕上充斥著各類與「暗戀」相關的問題：

　　「暗戀是什麼感覺」

　　「如果一個男生暗戀你，會有什麼表現」

　　「暗戀真的會有結果嗎」

　　……

　　簡直比程熵他們更加窮追不捨。

　　宋曦左躲右閃，還是點進一個令人悵然的問題——

　　「想到校園時光，你會想到什麼？是做不完的試卷，還是清脆的下課鈴？是昏昏欲睡的午後課堂，還是和同桌偷偷傳的小紙條？」

　　已經畢業一年多的宋曦，在深夜裡刷到這段話，腦海裡不可抑制地浮現出裴未抒的模樣。

　　下面的回答形形色色，最高讚數的那篇，讓人看了好心酸。

　　那位答主寫了一場校園時光中的暗戀：

　　寫她躲在樓道轉角，無數次探頭望向樓梯口，窺探心儀的男生的身影和行蹤，然後又如何處心積慮，只為了裝作同他只是偶遇。

　　也寫她偷偷跟著他走進一家網吧，在烏煙瘴氣的場所裡，被煙味嗆得咳嗽。

　　答主開了一台電腦，就在他隔壁，輸社交號密碼時，明明爛記於心，卻緊張到手都在抖。

　　……

　　這些文字觸動了宋曦。

　　她一時興起，也在這個問題下面，寫了一份回答。

　　2009年的冬天，某個課間操，李瑾瑜經期，肚子疼得要命。

　　班主任是很通情達理的那種老師，平時只對課業嚴厲。女孩子經期不去參加課間操這種事，在她們班，是被允許的。

　　但李瑾瑜還是去了，她沒請假，說想去看看她的「精神力量」。

　　女孩子被風吹得鼻尖通紅，呵出團團白色霧氣，卻在冰天雪地的操場裡，邊跑步邊頻頻回眸，尋找李晟澤的身影。

　　宋曦隱匿掉名字，只寫事件。

　　她寫下自己當時的真實心情：

　　「連朋友的這種情況，自己都覺得非常羨慕。因為那時我喜歡的人遠在國外，如果只是忍住痛經就能見到，就好了。」

　　關於裴未抒的細枝末節，宋曦總是能記得很清晰。

　　寫著寫著，又想起一件極傻極傻的事情。

　　有一陣子，李瑾瑜不知道從哪裡聽來個「歪理邪說」，神神秘秘湊到宋曦耳邊，告訴她，只要把喜歡的人的名字，在紙上寫一百遍，就能被他注意到。

　　兩個姑娘傻乎乎信了，還給自己找了幾個說辭，來支撐她們的愚蠢行為：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試試怎麼了，又沒什麼損失」；

　　「空穴不來風，既然盛傳，準是有一定道理的」。

　　她們在午休時間，借了林偉楠的書桌，躲在教室角落，用校服蒙著，頭挨頭湊在一起，奮筆疾書。

　　李瑾瑜寫「李晟澤、李晟澤、李晟澤……」

　　宋曦寫「裴未抒、裴未抒、裴未抒……」

　　像心事的咒語。

　　那次真的是傻得可以，根本不像是佔據班級前五名的兩位優生，能幹出來的事情。

　　宋曦在手機上敲敲打打，依然是匿去名字，把這件傻事也寫了下來。

　　她點了那個「B」，用來來加粗字體，並在最下面非常忿忿地寫了兩句話：

　　「假的，不要試，根本沒有任何用！」

　　「還不如多抄幾遍公式！」

　　實在太睏，寫完這些，宋曦就握著手機睡著了。

　　隔天再起床，宋曦已經忘了這件事，只記得朋友們還都沒吃早飯。

　　她連手機都沒顧得上看一眼，麻溜爬起來收拾。

　　為節省時間，還在刷牙時順手餵了金魚，吹頭髮時跑去撕了日曆……

　　假日的早晨沒那麼擁擠，粥鋪不用排隊，宋曦跑去打包了六份粥和包子。

　　臨上地鐵，她又覺得不放心，提著早餐袋子鑽進地鐵站附近的藥店，去買宿醉的醒酒藥物。

　　還在藥店工作人員的忽悠下，買了瓶護肝片。

　　地鐵上人不多，宋曦找到座位坐下，解鎖了手機，想著給大家發消息。

　　結果劃開鎖屏界面，一眼看見自己昨晚寫的那些回答。

　　宋曦愣住。

　　那些酸酸澀澀又傻裡傻氣的時光啊……

　　夜晚衝動已經過去，她有些想要刪掉。

　　但想想，反正這平台是可以匿名的，又不會有人知道是她寫的，乾脆點了「發布」。

　　宋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打開微信，在群裡和大家說自己買了早餐，晚點就到。

　　楊婷居然已經醒了，很快回復她：

　　【還得是我曦，快來救我。】

　　【昨天晚上就只吃了兩塊西瓜，我好餓，真的好餓。】

　　【生生被餓醒的滋味，你們感受過嗎？】

　　什麼只吃了兩塊西瓜？

　　這是……斷片了？

　　宋曦想到楊婷昨晚吃掉的那碗拉麵，湯都沒剩下一滴，忍俊不禁。

　　抵達程熵家時，裴未抒正在庭院裡坐著，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換了一身衣服，看上去神清氣爽，聽見推門動靜，抬起頭：「早。」

　　「早。」

　　「先進去吧，他們都醒了。」裴未抒應該是在忙，說著，目光重新落在平板電腦上。

　　程熵家已經被清理乾淨，昨夜的狼藉不復存在。

　　窗子敞開，吹進清新的空氣。

　　斷片的不止楊婷，幾乎群體失憶。

　　裴未抒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做，這些人不好打擾他，只能圍著宋曦問東問西。

　　宋曦心虛地沒有講最後一局「我有你沒有」，避重就輕，只說大家一起吃了拉麵。

　　「還吃拉麵了？不能吧，那怎麼還這麼餓？」

　　「菜狗。」

　　程熵看起來果然比昨天心情好些，喝了一口粥，很不屑地開口：「就那麼幾瓶就斷片了？我可記著吃拉麵的事兒呢，番茄肥牛拉麵，是吧宋曦？」

　　宋曦於心不忍地看程熵一眼：「……是濃湯豚骨。」

　　蔡宇川大笑：「哈哈哈哈哈！說誰菜狗？半斤八兩吧？番茄肥牛，這事兒我能笑一輩子。」

　　一團紙巾被丟在蔡宇川粥碗旁邊，程熵惱羞成怒：「閉嘴好嗎？」

　　「啊！」

　　楊婷咬了口包子，滿臉欣慰：「果然是我愛的蝦仁菜心包！我就知道曦曦最好，愛你一萬年。」

　　男友在旁邊，端著一碗粥長籲短嘆：「天天下樓給你買早飯，也沒聽你說過這種話，唉，我就是個奴隸，奴隸啊奴隸。」

　　「沒有沒有，什麼奴隸啊，我只是害羞而已。」

　　楊婷睜眼說瞎話，「親愛的，我只是不善表達。其實也愛你一萬年的，一萬零半年，比閨蜜多半年。」

　　程熵冷眼旁觀這對小情侶撒狗糧：「我說朋友們，還記得昨天為什麼會到我家喝酒嗎？」

　　蔡宇川明知故問：「為什麼？」

　　問完被程熵繞著客廳追殺，最終後腦勺中了一個抱枕，壯烈倒在了毛毯上。

　　「不過宋曦，你昨晚怎麼回去了？樓上好多空房間呢。」

　　宋曦笑笑，給失憶的人們重復昨晚的說辭：「回去餵魚，家裡有兩條金魚。」

　　楊婷趁著大家吃飯，把閨蜜拉到一旁，小聲問宋曦：「所以，昨天是裴未抒送你回去的？去便利店買拉麵和雞蛋，也是他陪你去的吧？哦呦，哦呦呦呦呦……」

　　楊婷一邊「呦呦呦呦」，一邊用指尖戳宋曦肋側的癢癢肉：「我就說他對你有點意思吧？你還不信。」

　　宋曦笑著，躲閃著，還不忘辟謠：「沒有，只是他沒喝酒，比你們都清醒。」

　　細想昨晚，裴未抒的某些舉動，確實讓宋曦悸動過。

　　但謹慎忖思下來，裴未抒對別人，好像也是這樣的。

　　他不是也幫蔡宇川買煙嘛？

　　明明不喝酒，也陪著失落的程熵鬧到半夜啊，還給喝多的酒鬼朋友們煮拉麵、水臥荷包蛋。

　　「裴哥，忙完啦？」

　　程熵趴在餐桌上，指指宋曦提來的紙袋，「快來，宋曦給買的早餐，給你留了粥和包子，來吃點。」

　　裴未抒拎著平板電腦進來，走到餐桌旁，拖了把椅子坐下。

　　他和宋曦打了個招呼，笑起來眼睛是彎的：「早餐看起來不錯，謝謝。」

　　宋曦感覺到閨蜜在她身後，用手猛戳她的後背。

　　「宋曦。」

　　裴未抒放下擦手的酒精濕巾，拿起宋曦放在餐桌的手機，並沒仔細去看，把屏幕沖著她的方向：「手機屏幕一直在亮，好像有消息提示，跳出來挺多條，你要不要看看？」

　　「哦，好。」

　　昨晚在裴未抒車上，宋曦調過靜音，還一直沒關掉。

　　聽說有消息提示，她只有兩個假想：

　　會不會是單位加班？

　　或者，又是宋思凡抽風，發些有的沒的。

　　可拿到手機，出乎意料，竟然是那個問答平台的提示。

　　宋曦以前只是瀏覽，這還是第一次發布回答。

　　點進去查看，一時間有些發懵。

　　好像是因為某位網絡大V點讚過她的回答，所以那篇回答被推送給更多人看，也有很多人點了讚。

　　就……

　　還挺難為情的。

　　也許是她的臉色著實古怪，旁邊的蔡宇川探了個頭：「看什麼呢？」

　　宋曦瞬間把手機扣在餐桌上。

　　抬起頭，正對上裴未抒類似於探究的目光。

　　她汗毛都豎起來了，口不擇言：「什麼也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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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7:42 PM

第三十二章　玻璃城（十四）

　　醒酒之後，大家變得不像昨夜那樣難纏。

　　也許有人察覺到宋曦此刻的慌張，但宿醉後自身都難保，不是頭疼，就是眩暈。

　　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這種狀況，如曇花一現，只短暫維持了一個早餐的時間。這會兒精力已經耗盡，又都萎靡起來。

　　反正是假期，幾個人打算就在程熵家混一天，暫時不走了。

　　裴未抒吃過早飯，告別眾人，說是和家人約好了，今天是家庭聚餐。

　　臨走前，他特地找到宋曦，告訴她，他家就在附近，有什麼事情給他打電話，他能趕過來。

　　宋曦點點頭。

　　也只能點頭，後背都快要被閨蜜戳爛了。

　　裴未抒走後，楊婷從宋曦身後冒出來，挺興奮地開口：「這兒可有這麼多人呢，為什麼只和你交代呢？嗯？嗯嗯嗯？你說為什麼呢？」

　　「只有我不頭疼難受吧，算是你們的監護人。」

　　「……什麼啊。」

　　楊婷有些掃興，想了想，又問：「不過曦曦，我真覺得裴未抒人和你很配呢，不考慮考慮？」

　　那是她考慮就能有結果的麼？

　　當年名字都寫了一百遍，也沒見成效。

　　楊婷的臉色看起來並不算好，宋曦扶著她的兩肩，把人推回沙發那邊，讓她好好休息，少胡思亂想。

　　宋曦帶了英文劇本，想趁著假期這兩天把答應劇本殺店老板的事情做完。

　　午飯隨便在外賣軟件上點了些吃食，吃過飯，便又埋頭翻譯起來。

　　雖說她是個業餘選手，不可能像詩人徐志摩那樣，把「Firenze」翻譯成膾炙人口的「翡冷翠」，但也希望自己的翻譯至少不會給劇本減分，或是讓人出戲。

　　她翻得很慢，也盡可能嚴謹。

　　裴未抒打來視頻時，手機突然的震動聲，還驚得她一個激靈。

　　是視頻通話……

　　宋曦理理頭髮，接起來，最先看到的不是裴未抒，而是「雪球」。

　　薩摩犬吐著舌頭，對著攝像頭叫了兩聲。

　　裴未抒笑著給宋曦介紹：「這是我和你提到過的狗，拆自動餵食裝置那個，叫『雪球』。」

　　「你好『雪球』。」這是宋曦第一次正式和「雪球」打招呼。

　　她看著雪白活躍的薩摩犬，在心裡對它說：

　　我們見過，你記得麼？

　　有很多次，我們在路上遇見，那時候我帶著小小的「超人」，你記得麼？

　　它和主人一樣不記得。

　　歪著頭，「哈赤哈赤」地吐著舌頭。

　　視頻背景裡能看到裴未抒的家。

　　以前宋曦曾設想過他家或者房間的樣子，只不過那時對他的了解有限，想像也有限。

　　現在親眼看到了，牆壁是視覺效果很舒適的莫蘭迪色系，掛著不少相框，有一張照片上人很多，大概是全家福之類的。

　　「雪球」咬著一個飛盤，瘋狂搖尾巴，看樣子很想要出去玩。

　　宋曦以為裴未抒突然打視頻來，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要和她說。

　　但他只問了她：「你們午飯怎麼解決的？」

　　宋曦看了一眼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四個人，告訴裴未抒說，是點了外賣。

　　中午那會兒，程熵他們幾個看上去還是不怎麼舒服的樣子。

　　外賣選來選去，也還是找了看起來好消化的食物，淮南牛肉湯。

　　那邊打遊戲的程熵聽見說話聲，抱著沙發靠背看過來：「是裴哥麼？呦，『雪球』啊，嗨，『雪球』。」

　　「雪球」大概是認識程熵的聲音，叫得挺興奮。

　　宋曦把手機遞過去，程熵、蔡宇川他們和裴未抒說了幾句，最後說「代我們給嘉寧姐和叔叔、阿姨問好啊」。

　　手機又回到宋曦手時，非常不巧，她才剛剛睏倦地打了個呵欠。

　　嘴還沒合攏，樣子實在不算好看。

　　裴未抒應該是看見了，淺笑著問：「睏了？」

　　連續幾天睡得都晚，又是下午最容易瞌睡的時段，宋曦雙眼如同涔水，眼眶微紅，點頭，承認自己確實是有些睏。

　　「去樓上睡會兒？有客房。」

　　「還是算了，在翻譯劇本呢，過兩天上班可能時間更緊張，想早點弄完。」

　　裴未抒只說：「那我晚點過去。」

　　直到掛斷視頻，宋曦也沒想通，「睏」和「他晚點過來」之間，是有什麼因果關係。

　　她真的是好睏，腦子混沌成一鍋粥。

　　要是能喝上一杯咖啡再繼續，就好了。

　　可程熵家現有的食材，宋曦都了解。

　　冰箱裡還剩下三罐啤酒、幾瓶碳酸飲料、兩杯酸奶，以及半盒無菌雞蛋。

　　實在沒什麼能提神的，只能喝幾口礦泉水，繼續幹活。

　　劇本很多對話都十分口語化，和課本上學的不太一樣，宋曦也是大學兼職翻譯之後，才逐漸積累了更多這方面的知識。

　　倒也沒有多專業，起碼看見「give me the tea」，不會像以前一樣，傻乎乎地覺得是「給我茶」、「把茶給我」，而是看了上下句之後，確定它要表達的意思是「告訴我八卦吧」。

　　她又強撐著翻譯兩頁，忽然覺得客廳過於安靜。

　　再轉頭，剛才還在互罵互損著打遊戲的四人組，果然已經以各種姿勢歪著、靠著，盤踞在寬敞的大沙發上，睡著了。

　　手機又在振動，居然是李瑾瑜聯繫她，說是看見了朋友圈，並在微信裡問她：

　　【要不要打個電話聊幾句呀？】

　　宋曦放下筆，怕吵醒大家，放輕腳步走出室外。

　　她從玄關處拿了門卡，關好防盜門，才撥通了李瑾瑜的電話。

　　她們有一陣子沒聯繫了，但也還是很親。

　　宋曦問：「瑾瑜，你放假了麼？有沒有出去玩？」

　　李瑾瑜在電話裡抱怨，說醫學生根本沒有假期。

　　她現在在讀醫學研究生，天天苦哈哈地跟著導師。昨天被安排在急診值了整夜的班，今天又去查病房，又去做病歷記錄，這才剛忙完。

　　飯都沒吃上一口熱的，就咬了幾口被醫院空調吹冷的麵包，勉強充飢。

　　「你都不知道，我看見你朋友圈的荷包蛋和拉麵時，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覺得拉麵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宋曦心疼地在電話裡催促：「快去吃快去吃，你那個醫院對面，好像有一家拉麵店？」

　　「不吃了，我打算堅守崗位。」

　　李瑾瑜沉默了幾秒，才繼續說，「宋曦，我剛才在醫院遇見一個病人，背影和他太像了，看得我心一緊。」

　　這個「他」，不用說名字也知道是誰。

　　宋曦忽然想起前天夜裡，自己看著李瑾瑜的朋友圈背景圖片，那時很想問李瑾瑜，是不是已經忘記那個會叫她「小金魚」的男生。

　　現在不用問了，一切答案都在那句看似輕鬆的「看得我心一緊」中。

　　5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

　　她們不再是青澀的18歲，不再是去酒吧拿起酒單從頭看到尾、再從頭看到尾，面面相覷，仍然不知道該點什麼喝的小姑娘。

　　她們長大了很多，在各自的領域忙碌著。

　　但某個名字出現，仍然有攪亂人心的神奇力量。

　　「所以我下午不歇了，那病人剛好在我同學管轄的病房，我倒要去看看，他正面還像不像。」

　　這個話題沒有過多繼續，因為她們都知道，大學畢業那陣子，輾轉聽到過消息，李晟澤好像是已經結婚了。

　　李瑾瑜又問起宋曦，「你好不好？最近有沒有什麼新情況？」

　　「是有點小情況，而且很魔幻。」

　　宋曦和李瑾瑜講，她在劇本殺店裡遇見裴未抒的奇遇，「你還記得你同學錄給我寫的祝福麼？『希望你能有機會認識他』，就是9月份時的事情，當時嚇死我了，別說什麼『心一緊』，心跳差點驟停。」

　　「天吶！真的假的，居然真的認識了嗎？」

　　李瑾瑜比宋曦還激動，一連串地發問「那他還帥嗎」、「當時什麼感覺」、「後面又有聯繫過嗎」、「有沒有女朋友啊」……

　　好歹認識裴未抒這件事，宋曦已經有了一個月的緩衝期，這會兒講起來，還能慢條斯理，慢慢回答著：

　　「他還是很帥，而且人也很好。」

　　「其實我挺高興遇見他的。」

　　「而且好像長大之後認識，我也比以前要進步了些了，相處起來覺得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但這對李瑾瑜來說，是爆炸性新聞。

　　不愧是「小辣椒」來著，聽著聽著就開始等不及了，催促起來：「可急死我了，快說，後面有沒有再見過？」

　　「有的。2號那天我們又一起去玩了密室，然後昨天去玩劇本殺沒玩成，在他朋友家喝了酒，鬧到半夜……」

　　宋曦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現在還在他朋友家裡，一會兒他可能也會過來，還會再見面的。」

　　李瑾瑜同宋曦玩笑，她說，你看，我當時讓你寫名字一百遍那件事，也還是有用的吧？雖然時間晚了幾年，但他到底還是注意到你了啊。

　　好歹又長了幾歲，宋曦已經沒那麼容易被忽悠了。

　　「有什麼用，真的有用的話，你那個怎麼失靈了？」

　　「我可能寫錯字了唄！」

　　自我打趣後，李瑾瑜忽然問：「宋曦，你現在見到他，還會心動麼？還是覺得，就交個朋友算了？」

　　「……難說，我得想想怎麼回答你。」

　　李瑾瑜笑得很有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感覺：「那你現在就想，我等你。」

　　程熵家的庭院太久無人打理，雜草叢生，有些荒涼的感覺。

　　秋風瑟瑟，石板路旁滋生的一顆蒲公英，頂著毛茸茸的球狀種子，隨風搖曳。

　　有那麼兩三粒種子已經成熟，在風的攪擾下，忍不住脫穎而出，幾乎要隨風而去。

　　面對朋友的問題，宋曦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坐在台階上，盯著那顆蒲公英出神。

　　庭院門被推開，她先是看見一雙白色運動鞋，隨後抬眼，看見裴未抒走進來。

　　他手上提著咖啡店的紙袋，應該是留意到她在同人通電話，並沒有同她說話，只是略一頷首，然後走到宋曦身邊，從袋子裡拎出一杯，放在她身側的台階上。

　　裴未抒指了指門，用口型示意她，他先進去。

　　防盜門打開，又閉合。

　　只剩下咖啡香氣隨風飄散。

　　宋曦忽然想到，不久前同裴未抒的視頻通話裡，她曾說過自己很睏……

　　電話裡有人在問李瑾瑜，「小李，我要去17病房看那個病人了，你還去不去了」。

　　於是李瑾瑜說：「看來等不到答案啦，我先去看那個背影殺手，你準備好答案哦，等我今晚忙完再聯繫你！」

　　電話掛斷。

　　宋曦看著咖啡，心臟跳得有些快。

　　她沒有等到晚上再聯繫，而是點開李瑾瑜的微信對話框，很認真地給朋友發了消息：

　　【嗯，還是會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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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8:08 PM

第三十三章　英仙座流星雨（一）

　　和程熵他們這群人，一起玩過劇本殺、密室逃脫，一起在深夜買醉、吃夜宵，又在宿醉後混了整整一天。

　　也算是「同甘共苦」過，友誼得到升華。

　　假期之後，這群人變得更頻繁聯繫，聊的內容也不再局限於娛樂。

　　也是在這些聊天的隻言片語中，宋曦得知裴未抒在一家很有名的企業工作。

　　《財富》雜誌全球排行裡，那家企業能躋身前150，實力雄厚，薪金待遇優厚，工作機會更是可望不可及。

　　裴未抒在這樣的企業工作，仍然稱得上人中龍鳳。可宋曦知曉他回國的原由，偶爾會替他覺得難過。

　　她不知道裴未抒會不會偶爾遺憾，自己沒能堅持夢想。

　　畢竟從宋曦過去的了解來看，他曾經那麼明確地堅持熱愛著法律。

　　假日結束後的第二個週末，宋思凡要去國外繼續讀書，選了個大半夜的航班。

　　高中起就經常和同學出去玩，是個在外面「嗨」上一星期都不肯給家人打電話的野孩子，這次非要立個戀家的人設，捨不得走，說什麼都要全家人去送他。

　　連「超人」和幼小的宋思思都不放過，更別提宋曦了。

　　簡直不是人。

　　凌晨2點鐘，兩家人站在機場大廳裡，打著呵欠給宋思凡送行。

　　臨進安檢之前，宋思凡轉性般，擁抱了在場的每一位，說的話居然也很傷感。

　　「等再見面，就是冬天了。」

　　惹得張茜這個當媽媽的，當場落淚，宋曦媽媽也跟著紅了眼眶。

　　連著加了幾天班，宋曦睏得睜不開眼，但也被這場面感染，抱著「超人」接受宋思凡擁抱時，隱忍下呵欠，多叮囑了一句：「到國外好好照顧自己。」

　　難得宋思凡展現出弟弟該有的樣子，竟然沒有冷嘲熱諷，點點頭，走進驗票閘門。

　　到10月下旬，程熵在群裡艾特宋曦：

　　【@Yamal.宋曦在麼，老隋托我問你，週末有沒有興趣去測個劇本？】

　　老隋是那家新劇本殺店的老板。

　　前陣子宋曦幫忙翻譯了三、四個英文劇本，都是把電子版發在群裡，托程熵他們轉給人家的。

　　可能是為了感謝吧，老板那邊有什麼覺得不錯的新劇本，也都會再托程熵來問問宋曦想不想玩。

　　楊婷替宋曦回復了：

　　【曦曦出差了。】

　　【人在飛機上，估計快落地鷺島了，這週末是肯定回不來。】

　　【好懷念啊，那可是我們大學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呢。】

　　此時宋曦的手機開了飛行模式，戴著耳機淺眠。

　　手機音量調到「6」，似有似無。

　　播放列表裡反復循環兩首歌：《詞不達意》、《初戀》。

　　夢裡恍惚出現過某個身影，很高，肩膀挺括，只是還沒看清，飛機已經落地。

　　起落架撞擊地面，震顫讓宋曦倏忽轉醒。

　　廣播裡播報著當地信息——

　　「飛機已經降落在鷺島機場，室外溫度30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為您和他人的安全，請先不要起立或打開行李架……」

　　出差是臨時的。

　　宋曦定機票時太臨近出發日期，經濟艙已經沒什麼好座位可選，只能挑了個大後排。

　　等乘客散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拿好包包走出去。

　　溫熱空氣撲面，是熟悉的感覺。

　　關掉飛行模式查看手機時，發現群裡已經叫了一輪，嚷嚷著說讓宋曦帶鷺島的特產回去。

　　楊婷點名要吃某家老字號的點心，還很懷舊地發了張大學時她們買的點心照片。

　　宋曦發了表情包：

　　【小熊收到.jpg】

　　畢竟在鷺島生活過挺久，她也算了解這座城市，好吃的特產還真是不少。

　　去酒店的出租車上，宋曦憑記憶在備忘錄裡寫了一些特產名字，打算抽空去採購。

　　手機上方跳出來提示欄，一直沒出現的蔡宇川在群裡發了消息。

　　【好巧啊。】

　　【我剛和裴哥一起吃完飯，他明天也要出差。】

　　【飛鷺島。】

　　鷺島氣溫比帝都高，已經臨近11月，還像夏天似的。

　　宋曦站在明晃晃的陽光下，看著裴未抒的出差信息，心裡總有種壓不下去的祈盼。

　　上次在程熵家，裴未抒給她買了咖啡。

　　等她接過李瑾瑜的電話，再回到室內，他正坐在桌邊，看她翻譯的劇本。

　　見她回來，裴未抒展顏一笑：「進度很快，厲害。」

　　那天下午裴未抒也有工作要忙，拉開宋曦旁邊的椅子坐下，查看電腦。

　　他們各自忙碌著，偶爾有交談。

　　宋曦為了一句「kick ass」犯難，覺得自己翻譯的不對，和當下語境聯繫起來說不出的別扭。

　　正打算拿手機查詢時，裴未抒適時提示：「是『很酷』，『很了不起』的意思。」

　　「難怪，我還以為是要動手打架那種譯意。」

　　宋曦希望把對話譯得再自然些，思索片刻，又問，「裴未抒，這句還有更口語化的翻譯麼？」

　　「『酷斃了』，行麼？」

　　「太行啦，那我就這樣寫吧。」

　　沙發上四人組仍在酣睡，宋曦和裴未抒的對話不得不壓低聲音，再靠近對方。

　　距離近，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宋曦也難免亂了神，伸手拿起咖啡就要喝，卻被裴未抒笑著提示：「那杯是我的」。

　　不知道是誰突然打了聲呼嚕，音量不小，惹得他們同時一怔。

　　兩人對視，忽地笑了。

　　靜謐的下午，宋曦和裴未抒就那樣肩並肩一起忙碌著。

　　傍晚時分，宋曦終於翻譯完最後一句，抬手抻了個懶腰，轉過頭，剛好發現裴未抒也在看她。

　　眸色溫柔，眼含笑意。

　　心臟不安分。

　　像高中體測跑過800米，咚咚咚咚，難以平息。

　　那天的交談並不十分多，裴未抒一直都在工作，偶爾眉頭會皺起一瞬。

　　宋曦覺得裴未抒有所不快，是理所當然的。

　　誰會喜歡在休息日突然接到大量工作？忙一天都忙不完，多討厭。

　　可裴未抒後來和宋曦說，他倒也沒有多麼不開心。

　　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條硬糖，西柚口味，是宋曦送給他的，已經吃掉兩三顆的樣子，包裝紙癟下去一塊。

　　裴未抒說：「托它的福，今天心情很不錯。」

　　此後他們又見過一次，是小集體在群裡約著去吃了火鍋。

　　川鍋翻滾著熱辣的牛油，工作上多少不舒心都能被它給治癒。

　　聊天間，宋曦拿著公筷去通紅的湯底裡撈筍，和裴未抒的漏勺撞在一起。

　　裴未抒笑了：「喜歡青筍？」

　　宋曦點點頭。

　　「牛肉丸呢？」

　　「也喜歡。」

　　於是裴未抒手裡的漏勺，短暫地伸到宋曦這邊，他倒了一勺青筍和肉丸，在她碟子裡。

　　麻辣刺激下，每個人都臉皮泛紅，倒是掩蓋了宋曦的心事。

　　況且還有程熵端著碟子湊過來：「裴哥，給我也撈倆肉丸唄？」

　　……

　　手機又是一震。

　　宋曦回神，視線從窗外的鷺島街景收回，在看向手機前，又多睇了一眼。

　　原來已經到她的大學附近了，難怪覺得眼熟。

　　楊婷男友在群裡發了厚厚的一沓A4紙，說公司同事生病請假了，剩他自己完成工作，忙得想撞牆。

　　也許是向上翻到了蔡宇川的聊天記錄，楊婷男友在群裡艾特了同名的宋曦和裴未抒：

　　【@Yamal.@Yamal.】

　　【哇塞，這麼巧，離得近的話，你倆都可以約飯了。】

　　楊婷也很忙，抽空跑來群裡湊熱鬧，句句都在羨慕，還說約飯的話，務必替她再吃幾口大學時她們喜歡的那家砂鍋鴨子。

　　另一位「Yamal」遲遲沒出現，宋曦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都是他們在說，裴未抒本人沒有說過要約飯之類的。

　　這事兒宋曦自己不好決定，怕太莽撞。

　　萬一人家出差很忙，或者不忙但不想和她吃飯，那鬧得多尷尬啊。

　　宋曦這趟是獨自出差，定了家普通連鎖酒店的大床房自己住。

　　今天倒是沒什麼工作，她和這邊接洽的同事已經約好，明天上午9點見。

　　到酒店辦理入住後，宋曦也就閒下來，放下行李又跑出去，先去找了幾樣特產，留了地址托老板郵寄。

　　手機放在背包裡，震動時常聽不見。

　　掃碼付款後，宋曦才發現，裴未抒已經回過消息。

　　針對楊婷男友說的那句「你倆都可以約飯了」的提議，他回答的是：

　　【約。】

　　【如果宋曦有空的話。】

　　【羨慕。】

　　【羨慕+1】

　　【羨慕+1】

　　……

　　留守在帝都的楊婷他們，很是不甘示弱，說要趁他們不在去約劇本殺，還要擼串、吃麻辣小龍蝦。

　　裴未抒沒理他們的挑戰，艾特宋曦：

　　【@Yamal.明晚約個飯？】

　　她沒和裴未抒單獨吃過飯，看到他發的「約個飯」字樣，竟然有些緊張。

　　但其實知道他要來鷺島那一刻，她也不是沒有過期待。

　　宋曦說了「好」之後，他不在群裡說話了，私信她：

　　【通個電話？】

　　宋曦又回了「好」，電話很快就打來。

　　「宋曦？」

　　裴未抒詢問了她所在的區，然後問：「我在訂機票，明天下午到。」

　　宋曦忍不住把自己的省錢小技巧，分享給他：「現在鷺島的航空公司在做活動，下載航空公司的app，能領到優惠劵……」

　　但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裴未抒所在的那家公司，傳聞中，年薪高得驚人。

　　出差的報銷標準，應該也比她的高很多，根本不用省這筆錢。

　　所以越說聲音越小……

　　裴未抒倒沒有不耐煩，還挺認真地同她道謝，表示一會兒就去下載。

　　然後他問：「我酒店也還沒訂，順便問一下，你住哪家酒店，方便說給我參考參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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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8:35 PM

第三十四章　英仙座流星雨（二）

　　宋曦定的酒店，是按照單位報銷標準來的。

　　很普通的那種快捷酒店，也就地理位置還不錯，算是區域中心，辦事比較方便。

　　選這家，還有一層宋曦自己的思量。

　　她覺得夜市近，夜裡能出去逛逛，吃些當地小吃。

　　大學時很喜歡的一家糖水鋪，就在附近。

　　宋曦遲疑片刻，把酒店名稱告訴給裴未抒。

　　她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住這種快捷酒店，也沒好意思多問。

　　其實宋曦現在處於一種很矛盾的狀態——

　　在暗戀裴未抒這件事上，她的勇氣本就不多。

　　僅有的那麼一丁點，18歲那年，就已經用光了。

　　很多年前，裴未抒在網球場的那番話，到底是對她有影響的。

　　有時候宋曦會突然擔心自己的某些舉動，被誤以為是「逢迎」、「單方面的卑微討好」；也有時候，她有些偏執地認為，自己如果太主動，就會不被對方尊重……

　　不再有勇氣。

　　但又無法抑制自己對裴未抒心動。

　　畢竟那是她曾暗戀過六年的人。

　　回到酒店，宋曦坐在床上，呆望著窗外景色。

　　也許是鷺島熟悉的街景和氣候，讓她想起大學時光。

　　眼下的糾結情緒，和那時極為相似。

　　剛上大學那會兒，宋曦第一次離開家人，獨自在陌生城市生活。

　　假期時，她選擇在鷺島這邊兼職家教老師或者翻譯，回去帝都住的時日並不多，也就幾乎沒有裴未抒的任何消息。

　　偶爾會忍不住，去社交賬號裡，通過宋思凡的空間，去看看那些國際學校的學生日常。

　　再抽自己一鞭子，告訴自己：

　　你看，你喜歡的人就是這樣成長的，他現在考上了很好的大學，只會越來越優秀。

　　你要努力呀宋曦！

　　可更多時候，宋曦有種清醒的傷心。

　　她很清楚，自己其實不會再和裴未抒有交集了。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是國際學校和第十中學，也是宋叔叔家和裴未抒的家。

　　她要向前走，不可能再回到高中去。

　　裴未抒也要向前走，不可能一直在家裡。

　　哪怕她再努力、再優秀，她的暗戀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理智上這樣想著，卻又時常心有不甘地想起他。

　　僥幸地奢望，如果能遇見……

　　這類情緒讓她有些焦慮。

　　所以有時候，宋曦會許願，希望自己不再喜歡裴未抒。

　　到2012年那年，「瑪雅預言」倍受關注。

　　人們根本不關心瑪雅人對時間的換算，不關心什麼「18兀納等於1盾」、「1盾等於1年」、「20卡盾等於1伯克盾」……

　　他們只盲目地相信媒體和影視公司的誇張宣傳，覺得12月21日那天，就是世界末日。

　　於是那一年，在大學校園裡，越是臨近年終，12月21日越是成為了比平安夜、聖誕節、元旦、寒假，更多被討論的事情。

　　宋曦本來對這個預言沒什麼感覺，受暗戀影響，她一心發奮圖強。

　　她這個人，嘗過努力帶來的甜頭，也就最信奉努力。

　　非要說點什麼年終願望的話，確實有個較為庸俗的，她希望自己期末成績繼續名列前茅，能拿到獎學金。

　　等她攢夠錢，就出去走走，長長見識。

　　真到了12月21日那天，校園裡實在太熱鬧了。

　　楊婷給宋曦打電話，周圍亂亂糟糟，她幾乎喊著在同宋曦說：「我們要在樓頂天台喊話，還要錄視頻留存。」

　　為了說動宋曦，楊婷頂著夜風，在天台給她講了個挺長的故事：

　　「恐龍滅絕還留了化石呢，地球毀滅咱們就算都死翹翹了，萬一手機留給了外星人……到時候他們費盡心思破譯地球語言，翻譯我們的視頻影像，最後發現，我說的是一句對家人、對愛人的真情告白，你說這多浪漫？」

　　宋曦穿了件長款的厚外套，從教學樓走出來，很冷靜地說：「真要毀滅的話，手機多半留不下，留下也不一定是你的那部。」

　　「萬一呢！曦曦，你來吧，咱們在天台熱鬧熱鬧。哦對了，豆子她們買了煙花呢，超多。今天放一半，剩下的留著，平安夜再放。」

　　「……」

　　宋曦有些無奈。

　　合著這群人根本就不信世界末日，他們只是找個藉口、找個理由，想狂歡。

　　手機貼在耳郭，閨蜜在電話裡熱情相邀。

　　宋曦惦記著回去看英文記錄片，沒怎麼動搖。

　　操場上有個姑娘，迎面走過來，眼裡都是眼淚，惹得宋曦不由得多看一眼。

　　擦肩而過時，她聽見那姑娘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對電話裡的人說著：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萬一，萬一明天我們真的就消失了呢？所以我……我還是想要告訴你，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萬一呢。

　　宋曦忽然覺得心裡酸楚，她一路跑著去天台，找到楊婷他們。

　　煙花正沖向天際，在夜空中炸開。

　　不少人在護欄旁，喊著各色願望。

　　宋曦也加入其中，扶住護欄，聲音並沒有很大：「我希望，我不再喜歡他了。」

　　楊婷把這一幕錄下來，說要留存。

　　本來說完時，宋曦覺得渾身舒暢。

　　自己終於下定決心，和那個遙不可及的人說了再見。

　　可一路走回宿舍，僅僅是十幾分鐘的時間，她又反悔了。

　　衣服換到一半，內衣都還沒脫，宋曦就爬到上鋪去找楊婷：「婷婷，你把那個視頻刪了吧。」

　　「為什麼呀？」

　　「……不想給外星人看了。」

　　楊婷只當閨蜜是不好意思，反正今晚瘋過、鬧過也都盡興了，也就刪掉了。

　　其實宋曦只是有點後悔。

　　如果真的是末日，她更不能放下裴未抒。

　　反正只是最後一天。

　　就再喜歡他一天吧。

　　宋曦自己都沒留意到。

　　她這樣給自己洗腦時，伎倆並不比閨蜜邀她去天台時那些「外星人翻譯手機」的言論，高明多少。

　　到宋曦大三那年，是她喜歡裴未抒的第六年。

　　已經不再像大一大二時那樣患得患失、鑽牛角尖，偶爾想起裴未抒，也是淡淡的。

　　那年有那麼兩三個同她告白的男同學，宋曦都拒絕了。

　　她說不上來算不算是因為裴未抒。

　　畢竟關於他的所有信息，都已經停在她上大學那一年，再沒有更新。

　　楊婷給她介紹了一位學長，宋曦被閨蜜硬拽著去和人家看了個電影。

　　很有名的《速度與激情》系列，飆車情節刺激到炸裂。

　　結果她在電影院睡著了，散場時，倆人連聯繫方式都沒留。

　　回來後，學長和楊婷了告狀，很委屈地說宋曦不理他。

　　悶熱的盛夏，可憐的宋曦剛晾完新洗的衣服，就被楊婷堵在了陽台。

　　衣服滴著水在夜風中搖曳，楊婷拎著樓下買的冰棍，又想長篇大論，又得顧著吃，生怕冰棍化掉。

　　說一句，吃一口。

　　這樣斷斷續續數落了宋曦半天，最後楊婷真誠地發問：「我說曦曦，大好的青春啊，你就一點不想戀愛嗎？不想緊緊擁抱愛人嗎？不想和愛人鑽小樹林裡接個吻嗎？不想體會那刻骨銘心的滋味嗎？」

　　楊婷咽下最後一口冰棍，覺得自己發揮得真不錯，閨蜜肯定能有所觸動。

　　誰知宋曦油鹽不進，拿著手機翻看網頁，忽然抬頭：「婷婷，我們去爬山吧？」

　　閨蜜剛把冰棍桿丟進垃圾桶，轉頭聽見這麼一句，差點氣死。

　　真就一點不帶開竅的？！

　　楊婷邊給學長回消息說抱歉，邊跺腳，竟然還提到了裴未抒：「真想見見你暗戀過的那位，什麼大羅神仙吶，竟然能讓你開竅，別是給你下蠱了吧？」

　　宋曦愣了愣，莞爾不語。

　　隔了好半天，她才繼續剛才的提議：「過兩天我們去爬山吧，去不去？」

　　鷺島近郊有座山，是夏日避暑勝地。

　　最出名的是，山頂有一片視野絕佳的空地，遠離城市的光污染，平時就很受星空愛好者、露營愛好者的喜愛。

　　到了7月中旬至8月中旬，天氣好時，能看見英仙座流星雨。

　　於是楊婷這個假月老，牽線不成，反倒被宋曦給說動搖了，開始跟著她一起，興致勃勃準備去看流星雨。

　　她們和社團的同學借了露營工具，確定週末沒有雨，才出發趕往那座山。

　　兩個姑娘背著裝備，吭哧吭哧爬了好幾個小時，終於在累趴下之前，爬到了山頂。

　　視野驟然開闊。

　　有那麼一刻，真的會覺得自己是「滄海一粟」。

　　其實楊婷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太死心。

　　扎帳篷時，她跑來跑去和其他遊人搭話，功夫不負有心人，被她給遇見了一個挺熱心的帥哥。

　　在楊婷的介紹下，熱心帥哥似乎也對宋曦挺感興趣，幫著忙前忙後，大獻殷勤。

　　楊婷很滿意，興沖沖跑過去問宋曦：「曦曦，你覺得怎麼樣？」

　　「天氣不錯，沒什麼雲層，晚上應該能看見流星。」

　　楊婷尖叫：「誰問你這個了！」

　　露營基地有個店，店面很小。

　　老板是殘疾人，經歷過不幸，半張臉都是燙傷的疤痕，說話也很費力，張開嘴半天，也只能吐出些簡單的、不太連貫的字音。

　　店裡沒有服務員，只賣些簡單的熱飲、泡麵和烤腸。

　　太陽緩緩沉入山川，山上氣溫轉冷。

　　宋曦和楊婷去了那家小店，用熱水泡了兩碗泡麵，又買了兩罐熱的杏仁露。

　　她們穿著租來禦寒的棉衣，裹得像粽子，捧著熱杏仁露，坐在小店裡等流星雨。

　　小店牆面上貼著非常多的彩色便利貼。

　　可能觸景生情吧，遊人們把這面牆想像成和流星一樣的功效，紛紛在上面許願。

　　楊婷的願望有很多，一口氣寫了七八張，又把筆和便利貼遞給宋曦：「曦曦，你也寫一個吧。」

　　不遠處的店老板正在費力地同人交流，音調很尖，像卡帶的錄音機。

　　宋曦提起筆，認認真真，寫下——

　　願老板生意興隆，餘生平安。

　　那天她們很幸運，看到很多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天空一閃而過。

　　宋曦仰著頭，幾乎不捨得眨眼，生怕錯過。

　　轉眼看見楊婷正雙手合十，閉著眼在許願。

　　宋曦微微怔忡。

　　她忽然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

　　從剛剛寫便簽開始，直到流星一顆顆劃過。

　　在這期間裡、在這些有機會許願的時刻，她一次都沒想起過裴未抒。

　　無論是不甘，還是想忘記。

　　這兩種心情她都沒有過。

　　就是從那天起，宋曦發現，她可能不再喜歡裴未抒了。

　　她的暗戀停止了，停在喜歡他的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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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8:51 PM

第三十五章　英仙座流星雨（三）

　　那個流星頻頻的夜晚，她有沒有為此失眠過？有沒有為停止的暗戀而感到悵然？

　　很多細節都已經忘記，難以考證。

　　好不容易來一趟鷺島，宋曦不想窩在酒店裡傷春感秋。

　　天黑後，她去了夜市，去找她過去喜歡的那家糖水店。

　　街上好熱鬧。

　　排排商鋪燈火輝煌；水果店展台上擺滿新鮮果子；家長騎電動車載著穿校服的孩子；幾條小狗在花塔旁互相追逐；攤位老板吆喝著各自的特色小吃……

　　天上綴著朗月疏星，可是和人間的喧囂溫馨相比，星月也要黯然失色。

　　鷺島是沿海城市，空氣潮濕乾淨，沒什麼灰塵。

　　宋曦在夜市街上慢悠悠逛著，看見想吃的就停下來買一些，把塑料袋統統掛在手腕上，舉著小竹簽，邊走邊吃。

　　期間她還和和楊婷通了個視頻，很皮地把鏡頭切到後置，給閨蜜看那些誘人的魚丸、麻餈、芋泥包、奶黃包……

　　楊婷很懊惱：「早知道你要出差，我就申請年假了，還能和你一起去母校逛逛，看看我們餵的那隻流浪貓還在不在。」

　　「臨時通知的，機票都差點訂不到。」

　　宋曦安慰閨蜜：「已經買了點心給你們寄回去啦，先解解饞。等你休年假時，再陪你來，我今年也有年假還沒休。」

　　「曦曦，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晚上一定要把門鎖好。」

　　「知道啦——」

　　南方植被鬱鬱蔥蔥，只是隨便逛上一圈，也已經很放鬆、很解壓。

　　宋曦回到酒店時，還覺得自己身心被美食和舒適的氣溫治癒，從包裡掏出手機，發現上面一大串問答平台的提示，臉又垮下來了。

　　怎麼處處都在提醒她想到裴未抒？

　　從上次答過那個問題，時不時就會有人點讚評論，宋曦費半天勁兒，才把那個軟件的提醒給徹底關掉。

　　她把酒店門反鎖、每個插座孔都貼上便利貼遮擋後，才換下衣服，進浴室洗了個澡。

　　窗子開著，一隻小壁虎趴在玻璃外面。

　　宋曦吹乾頭髮，靠坐在床頭，用帶來的筆記本電腦處理了一些工作。

　　已經給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做，但不可避免的，還是會想到明天要到鷺島來的裴未抒。

　　她拿起手機，神差鬼遣地點到了裴未抒的微信頭像。

　　他的頭像是「雪球」的照片。

　　朋友圈點進去，背景圖片竟然是一群小浣熊。

　　毫不誇張，真的是一群。

　　宋曦溫柔地想：

　　裴未抒是個很喜歡動物的人呢。

　　添加裴未抒好友，還是十一假期的事情，其實已經有一陣子了。

　　過去千辛萬苦地到處淘掘關於他的消息，真加到好友之後，反而近鄉情怯，不敢去看他的朋友圈了。

　　那時是真的不敢，怕自己再生妄念。

　　現在不用怕了。

　　反正明天都要單獨約飯了，看看朋友圈也沒什麼吧？

　　點進去才發現，裴未抒不是那種特別喜歡發朋友圈的人。

　　不像楊婷和程熵，一天總要發個兩三條動態，實時播報自己的生活奇遇。

　　追綜藝都要實時吐槽，一連幾條是常態。真要是哪天沒發，那肯定是心情出了問題，在鬱悶。

　　裴未抒2016年的朋友圈，只有一條轉發，是法律相關的論文，宋曦看不懂。

　　再往下就是2015年，整年只有兩條，也都是比較晦澀的。

　　2014年沒有任何動態。

　　朋友圈時間軸直接跳到2013年，這一年的春節期間，他倒是發過幾張家人的照片。

　　那時候，裴奶奶還在世。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手上沾著白色麵粉，正在捏餃子，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對著鏡頭和藹地笑著。

　　裴爸爸和裴媽媽也在桌邊，搟餃子皮、包餃子。

　　裴未抒的姐姐在暖氣十足的室內，穿著超短裙，兩條腿又長又直，就是手裡的餃子不怎麼好看，竟然是三角形的。

　　照片裡還有其他親戚在。

　　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湊在一起，臉上都掛滿笑容。

　　這組照片的最後一張，是裴未抒和「雪球」的合影。

　　薩摩犬戴著一頂紅色帽子，吐著舌頭，喜氣洋洋。

　　裴未抒穿著紅色毛衣，也笑得很陽光。

　　他應該很愛他的家人，微信裡最早的動態，也都是和家人相關的。

　　一起旅行、一起吃飯、一起打牌……

　　連宋曦都有些傷感。

　　不敢去想裴未抒聽聞噩耗，從國外趕回來時的狀態。

　　他們有共同好友，所以翻看照片時，能看見左下角有兩個小圖標。

　　「心形」是點讚，「對話框圖案」是評論。

　　某張照片的「對話框圖案」旁，數字顯示「7」。宋曦一時好奇，想看看是不是程熵他們在評論裡聊了什麼，於是抬手去點。

　　好奇心害死貓。

　　她手滑，直接給裴未抒點了個讚，頓時嚇得冷汗都出來了，又急忙取消，驚魂未定地退出了他的朋友圈。

　　「……還是不看了。」宋曦自言自語道。

　　鷺島不算是陌生的城市，夜裡宋曦睡得還不錯，醒來時天光大亮，幾朵白雲遊走在微風間。

　　手機就在枕邊，她摸出來看時間，順便也看了眼微信。

　　昨天她並沒有發朋友圈，也沒給其他朋友點讚過、評論過。

　　動態上卻有個紅色小圈圈，寫著「1」。

　　這家酒店的WIFI不怎麼流暢，會不會是昨晚給裴未抒點的讚，沒有取消掉？

　　這個猜測，讓宋曦睡意全消。

　　她幾乎是屏著息，點開了朋友圈。

　　確實有動態，也確實是裴未抒相關，卻是裴未抒給她點的讚。

　　不是十一假期那張拉面照片，是大學畢業那會兒，她和室友身著學士學位服的合影。

　　為什麼會給她點讚？

　　難道是他昨天那時恰好沒睡，發現了她手滑的讚，所以禮尚往來？

　　還是說……

　　宋曦臉紅了。

　　點讚時間是夜裡12點多，那個時候怎麼裴未抒會不睡覺，跑到她朋友圈裡去看啊？

　　鬧鐘驟然響起。

　　驚得她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今天有工作要忙，宋曦沒時間考慮太多私事，匆匆把自己收拾妥當過後，去樓下吃了早餐，然後乘公交車去約定地點，見鷺島這邊的同事。

　　忙起來就是一整天。

　　臨近5點鐘，宋曦略有些走神，趁著領導出去抽煙的時間，給裴未抒發了信息，說自己工作還沒結束，估計會晚些。

　　裴未抒大概在飛機上，暫時沒有回復。

　　這邊領導也回來，繼續發表那些沒有效率但又不得不聽的講話，宋曦也就沒空再看手機。

　　等到真正忙完，已經是晚上8點鐘。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小雨，淅淅瀝瀝。宋曦臉上掛著職業微笑，送走領導，終於把扣在桌面上的手機拿起來。

　　裴未抒給她回了信息：

　　【剛落地。】

　　【先忙你的，晚點忙完再聯繫。】

　　一看時間，這信息都已經是兩個小時前發來的了，宋曦有些急，

　　是她失約在先，也顧不上矜持不矜持，邊往辦公樓外面走，邊撥通了裴未抒的電話。

　　忙音兩三秒，電話被接起。

　　裴未抒還是老樣子，聲音含笑：「工作結束了？」

　　「抱歉裴未抒，我這邊剛剛才結束，你等這麼久，是不是餓了？」

　　裴未抒笑笑，說這個時間剛剛好。

　　「我訂的是你住的這間酒店。剛才搜了一下，附近很多不錯的飯店，吃飯好方便。宋曦，你挺會選地點的。」

　　宋曦沒料到裴未抒會這樣說，愣了愣。

　　「有家店評價不錯，在白鷺公園這邊，你過來需要多久？」裴未抒問。

　　雨絲細密，宋曦站在樓下遮雨沿處，抬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可能會有些堵車，至少要20多分鐘吧。」

　　她感到十分抱歉。

　　但裴未抒卻說，那正好，那家店看上去生意很紅火，讓她慢慢過來，不用急，剛好他可以先去排個位置。

　　「等你到這邊，我們也差不多有座位了。」

　　宋曦以為自己還算淡定，但她的急躁不安，其實都寫在臉上。

　　連司機師傅都忍不住安慰她：「這條街上學校多，都是初高中，放學晚，正是堵車時間。你別急，過了前面這個路口就不堵了。」

　　等宋曦終於趕到飯店，已經又過了半個多小時。

　　果然像裴未抒說的，外面坐滿了等位的食客。不見裴未抒的身影，大概是他已經等到座位進去了。

　　那是一家鷺島的老店，當地人在經營。

　　沿海城市的特色菜肴總少不了海鮮，一排排養殖水缸立在進門處。店面裝潢並不華麗，但有種樸素的乾淨。

　　裴未抒坐在店裡，穿著米白色T恤，看上起來很清爽。

　　看見她走進來，他起身相迎。

　　宋曦臉上都是愧色：「等很久了吧……」

　　「不久，剛進來。」

　　裴未抒把宋曦帶到他們那張桌邊，很紳士地替她拉開椅子。

　　桌上有兩杯飲品，是他在外面買好的。

　　「打電話請教過楊婷老師，她說你喜歡這種的。」

　　宋曦這趟趕來，什麼都沒帶，捧著奶蓋紅茶有些不好意思：「謝謝。」

　　明明他那麼周到，卻玩笑著對宋曦說，自己只是在推卸責任，如果她不喜歡，就只能回帝都找楊婷算賬。

　　那份遲到的焦慮忽然就散了。

　　宋曦順著裴未抒的玩笑笑起來。

　　店裡的餐品確實美味。

　　和裴未抒面對面坐著，哪怕為了顧及形象已經足夠收斂，不敢大快朵頤，宋曦也還是吃得非常盡興。

　　店外總有人在排隊，他們吃過飯，聊了十幾分鐘，又不好一直拖著不走，只能準備離開。

　　裴未抒買過單，從收銀台處回來，忽然輕嘆一聲。

　　此時宋曦在把手機和紙巾塞進包裡，聽見他嘆氣，動作一僵，惶惶抬眸。

　　她還以為，是自己把拿出來的紙巾又收回包裡的動作，過於小家子氣，讓他看不下去了。

　　卻沒想到裴未抒說，他聽說她在鷺島讀過四年大學，對這地方的美食也很喜歡，想著陪她吃些當地特色，所以選了這家。

　　「不過現在，有點後悔。」

　　宋曦不明所以：「是……不合你胃口麼？」

　　「不是，是我考慮不周。」

　　裴未抒和她肩並肩向店外走，人聲嘈雜中，她聽見他說，「時間過得太快。」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路燈照亮城市中心的建築和植被，南方植物寬大的葉片被雨水沖刷得更加油綠，翠色欲流。

　　裴未抒笑著轉過頭，看向宋曦。

　　他眼裡映著些燈火，像雨後的街道，漆黑、濕漉漉。

　　「想約你再去別處走走，聊聊天，或者喝點什麼，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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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9:07 PM

第三十六章　英仙座流星雨（四）

　　裴未抒站在雨後初晴的潮濕夜色裡，垂著眼瞼看她。

　　他神情很認真，莫名讓宋曦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個提議並不是隨口說說，而是對他挺重要的。

　　一陣風吹過，樹上積水被吹落。

　　裴未抒個子高，優先被水滴砸中鼻梁，水花迸濺。

　　他短暫閉眼的瞬間，仍不忘抬手輕輕帶了一下宋曦的肩，把她引到樹冠以外的地方。

　　裴未抒的動作太自然，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

　　做完這些，他才垂了頭，用指尖拂去皮膚上沾染的濕潤。

　　宋曦盯著裴未抒的指尖，覺得他甩掉的水滴，盡數灑落進心裡，惹得她心潮動蕩。

　　往來行人鬧鬧哄哄，有兩波排隊等位的人起了爭執。

　　宋曦在嘩鬧中鼓起勇氣，回答說：「好啊。」

　　裴未抒眼睛彎起好看的弧度，問宋曦有沒有什麼推薦去的地方。

　　上學那會兒，宋曦是個刻苦的學生，又乖又努力，很少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到了大學也一樣。

　　挺多同學乍一脫離高中那套嚴格教育，都是撒歡地玩。她在住校之後，沉浸在校園裡，反而更多時間都在學習、看書。

　　在鷺島四年，她連一家酒吧都沒進去過，熟悉的飲品店也只有校園附近和夜市的攤位。

　　此刻就異常懊惱，後悔自己當時怎麼就沒留些時間娛樂娛樂。

　　想來想去，也只想到海邊。

　　宋曦有些猶豫地開口，心裡其實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裴未抒，你……想去海邊散步麼？有沙灘的……」

　　裴未抒竟然點頭：「好啊。」

　　沙灘離宋曦她們學校不遠，大學時宋曦和楊婷常常去。

　　晚上沙灘會有賣帶夜燈的氫氣球，偶爾也會遇上有人抱著吉他邊彈邊唱。

　　走過去要半個多小時，有些遠。

　　裴未抒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陪著宋曦坐到後排。

　　後排敞著半扇窗，晚風拂面。

　　宋曦順著車窗向外看，指給裴未抒：「從這條路一直往西邊，再到我們學校，是以前學校組織馬拉松的路線。」

　　「你參加了麼？」

　　「參加了。」

　　宋曦有些不好意，說自己就是重在參與的那種陪跑的。

　　「那些同學都好厲害，裁判一發槍他們就沒影了。我聽人說，開始時不能跑太快的，不然後面會沒力氣。但就算我跑得很慢，後面也還是跑不動了，可能是倒數第幾吧……」

　　裴未抒說：「我們學校也組織過馬拉松。」

　　「是大學？」

　　「不是，高中。」

　　「那你一定拿獎了吧。」

　　「並沒有。」

　　「怎麼會呢……」

　　這詫異的問句說完，宋曦自己先心驚一瞬。

　　她知道裴未抒有夜跑的習慣，但那是高中時期刻意路過裴未抒家門前，偷偷聽來的。

　　見裴未抒看過來，宋曦給自己的話找補：「就……你看上去就像那種……會贏的！」

　　「未免對我太有信心了。」

　　裴未抒笑得很暢懷，「我和程熵，並列倒數第一。」

　　宋曦也笑：「真的假的？」

　　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裴未抒在出租車上給宋曦講起參加馬拉松那年的趣事：

　　他是和程熵一起參加的。

　　兩人常年打球，體力還可以，本來跑得好好的，也算是比較領先。

　　跑到某條街道，程熵看見他當時心儀的女生了，非要在人家面前展現展現，來了個突然加速。

　　結果自己絆了自己一跤，直接跪地，腳也崴了。

　　等裴未抒扶著他，以老大爺遛彎的速度，好不容易走回學校，操場上馬拉松的旗子都已經拆了。

　　同學紛紛準備去吃午飯，看見他們還熱情地打招呼：「Hi，How about eating out？」

　　程熵不以為恥，抬抬腫起來的腳：「eating trotter。」

　　講到這裡，裴未抒自動切換了比較易懂的「豬蹄」翻譯，加了一句「Pig's Feet」做解釋。

　　宋曦沒想到會是這樣，每一步發展都超乎想象。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忍不住笑起來。

　　好喜歡和裴未抒聊天的感覺。

　　他這個人一點也不端架子，體貼又幽默，總能逗笑她。

　　幾乎讓人上癮。

　　也是「說曹操曹操到」。

　　程熵還真就在這會兒打過視頻來，裴未抒接了視頻，很自然地和朋友打招呼：「正和宋曦聊起你，馬拉松倒數第一名。」

　　「你不也是倒數第一名，咱倆並列的好嗎？而且後來我想了，進校園時是我先邁的腿，我應該是倒數第二才對。」

　　爭完這些，程熵忽然問，「不是，你怎麼還和宋曦在一起？」

　　宋曦心一緊。

　　裴未抒仍然落落大方：「約過晚飯，打算一起去海邊走走，快到了，怎麼了？」

　　從語氣聽來，程熵很是失望。

　　他和蔡宇川叫了幾個其他朋友，在外面聚會，本來以為這個時間裴未抒自己在酒店，孤零零的，想氣氣他的。

　　「結果你還挺滋潤，有人陪著吹海風。」

　　蔡宇川把頭擠進屏幕：「你都不知道帝都今天天氣多差，那大風，樹枝都吹折了。我要是出去站幾分鐘，能把我吹到鷺島去。」

　　「我去——」

　　視頻那邊不知是誰在驚叫，緊接著是慌手慌腳放下碗筷、挪開椅子的聲音。

　　「你把我車停哪了？不會就是那邊吧？」

　　宋曦聽著裴未抒手機裡一片嚷鬧，有些納罕。

　　視頻裡有挺多人她都不認識，裴未抒也就沒把手機往她這邊轉，見她目光往這邊瞥，給她解說了幾句。

　　猜測是帝都風大，吹斷了樹枝，程熵的車也許就停在樹下。

　　果然被裴未抒給猜中了，程熵慌裡慌張抓了車鑰匙，臨衝出去前，和裴未抒宋曦他們迅速告了別，掛斷視頻。

　　剛好他們也抵達目的地，裴未抒下車繞到宋曦這邊，幫她打開車門。

　　出租車停在沙灘附近，已經能聽到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才下過雨不久，海邊沒有平時熱鬧。

　　他們踩著潮濕的細沙，邊走邊聊，聊彼此不同的高中生活、大學生活。

　　還聊到了阿加莎‧克莉斯蒂。

　　宋曦說她最開始入坑阿婆的書籍時，完全不知道創作順序，在圖書館借的第一本，就是《帷幕》。

　　因為是舊書，很多人借閱過，腰封早已經不見了，封面也磨損得比較舊。

　　宋曦也就沒注意到，書名下面一行小小的燙金英文，「Curtain：Poirot's Last Case」。

　　她完全不知道，這是阿婆塑造的波洛偵探系列案件中的最後一案，還看得津津有味。

　　結果導致再看其他波洛為主角的書籍，總有些傷感。

　　劇情中波洛再風流倜儻，她也總能想起那頂假髮，和信中那句「我親愛的朋友」。

　　同為阿婆書迷，裴未抒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宋曦只是講了個開端，他已經發出輕聲低笑。

　　裴未抒則說，他第一本阿婆的書，是中學時學校開跳蚤市場，在學長們的地攤上淘的。

　　也是買回去才發現，書裡面最開始的地方，人物們才剛出場，已經有人用碳素筆把凶手圈出來了。

　　同為推理迷，宋曦也能理解他的懊惱，笑道：「……你好慘！」

　　夜空和海面相交融，月亮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海浪沖刷沙礫，風聲與潮汐聲相輔相成，像一首舒緩治癒的曲子，悠悠不絕。

　　他們走到一片礁石旁，也聊到了他朋友圈封面的小浣熊。

　　裴未抒說，那是他在國外時的某個假期，沒回國，去了當地很要好的同學家。

　　晚上他們開party，在院子裡燒烤。準備收攤時，有一隻小浣熊鬼鬼祟祟在樹後面探頭探腦。

　　裴未抒看它可愛，把吃剩的食材拿了餵它。

　　結果第二天，他睡醒準備去晨跑，一打開門，院子裡就是那群小浣熊，一共13隻，都瞪著眼睛在看他。

　　「朋友說，那隻浣熊是帶著全家七大姑八大姨來投奔我了。」

　　宋曦也喜歡小動物，眼睛都亮了：「那也太可愛了。」

　　「是可愛，但也特別能吃。」

　　大晚上的看不清臉色，宋曦紅著臉，也還是坦言：「我還沒有見過真的小浣熊。」

　　前年陪宋思思去動物園時，倒是見過一種動物，感覺和方便麵袋子上的卡通形象也差不多。

　　以為是小浣熊，可簡介牌上寫的是「小熊貓」。

　　「我知道你說的那個，偏黃色。」

　　裴未抒摸出手機，給她看朋友圈背景圖：「小浣熊是這樣，各個都帶著黑色眼罩。」

　　宋曦想再坦言些，說自己昨晚看過他的朋友圈，但想了想，還是把話咽回去，沒有過多暴露自己的感情。

　　她還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眼下這樣能一起吃飯、聊天、散步的狀態很好，她不想打破。

　　海邊路燈少，連海水都是暗黲的。

　　宋曦的眼睛做過近視手術後，到光線不足的地方是有些看不清，總留意著腳下。

　　可聊到太盡興的時候，也難免有疏忽，不小心踩到凸出的一小塊礁石。

　　礁石上面生著藻類，很滑。

　　她身形霎時歪斜，被裴未抒及時抬手扶住。

　　「小心。」

　　「謝謝。」

　　裴未抒扶著她的手臂，放慢腳步，把她牽離那片礁石。

　　他很了然：「做過近視手術都會這樣麼？我有同學也做過，夜視還算正常。」

　　「……你怎麼知道我做過近視手術？」

　　「你之前說過。」

　　宋曦有些想不起來，還是裴未抒提示她，說是去玩密室時的事情。

　　話題又變成了手術和密室。

　　很難想像，他們湊在一起，居然會有這麼多可聊的。最後說到口乾舌燥，不得不找了個攤位，買椰子水喝。

　　宋曦和裴未抒明天都有工作，在夜裡12點前趕回酒店。

　　之前踩到礁石失去平衡的工夫，宋曦下意識揮動過手臂。

　　她自己沒意識到傷了裴未抒，直到回酒店走進大堂，在燈火通明處，才發現他小臂上有兩道紅色劃傷。

　　裴未抒穿了休閒款的長袖T恤，可能嫌熱，袖子疊在肘部。

　　吃晚飯時明明還沒有這兩道傷，也就不難猜到形成原因。

　　「裴未抒，是不是我剛才把你抓傷了？」

　　裴未抒和宋曦同樓層。

　　他按下電梯，不怎麼在意，故意「嘶」了一聲，逗她：「是啊，挺疼的，沒看我端椰子都不用右手。」

　　「……」

　　宋曦捧著巨大的青色椰子，期期艾艾，「附近有藥店，要不要去看看？」

　　「你還真信了？」

　　裴未抒看她一眼，笑道，「和你開玩笑的，我皮膚就這樣，明早大概就好了。」

　　「真的沒事麼？」

　　裴未抒假意為難：「不然我去打個石膏？」

　　電梯到達，「叮」。

　　裡面幾位房客走出來，電梯瞬間清空，只有裴未抒和宋曦先後邁進去。

　　這家酒店可能真的不太賺錢，連電梯都不放過，接了廣告來投放。

　　金屬壁上貼著廣告宣傳欄，電梯內廣播也在用誇張的興奮語調，播放某婚紗攝影的廣告詞。

　　裴未抒說了句什麼，宋曦在噪音影響下，並未聽清。

　　她疑惑地問：「什麼？」

　　狹窄空間內，裴未抒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微微側傾身體，聲音貼近，近乎耳語。

　　他吐息間帶著椰子水的清香，語氣含笑：「我說，鷺島我不太熟，剩下的幾天時間，能不能跟著你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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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9:23 PM

第三十七章　英仙座流星雨（五）

　　電梯門是鏡面金屬，映出裴未抒淺笑的面容。

　　宋曦以為他說的是玩笑話，都沒考慮，點頭應下。

　　沒想到之後的幾天，除了工作和睡覺的時間，她真的幾乎都和裴未抒在一起。

　　有時候早起不忙，他們會約著跑到其他區，去打卡某家廣受好評的知名早餐店。

　　會在工作結束後的傍晚，一起吃吃飯、逛逛夜市。

　　宋曦帶著裴未抒去嘗試過當地的一種「土筍凍」，說是「土筍」，其實裡面長長的一條條都是「海沙蟲」。

　　形似蚯蚓，看著很瘆人。

　　換作程熵，威逼利誘都不可能嘗試。裴未抒是性情很隨和的人，遇事總是波瀾不驚。

　　他接過「土筍凍」嘗了兩口，也只是客觀地評價說，自己不算很能適應這個味道。

　　他們去過熱鬧景區，也去過幽靜書店，點一壺茶，並肩坐著看了兩三個小時的書。

　　宋曦出差的第四天，工作結束得相對早些。

　　和裴未抒通過電話，得知他也有空，於是邀請他：「你不是說想去我們母校看看嗎？今天去吧，順便帶你看我和楊婷餵養過的流浪貓。」

　　兩人在酒店集合，乘坐公交出行，在最臨近學校的站台下車。

　　宋曦興致勃勃給裴未抒講起那些貓——

　　當年流浪貓「咪咪」生了一窩貓咪寶寶，她和楊婷興奮得跟什麼似的，歡天喜地。

　　「覺得自己像當了姥姥。」

　　平時她們捨不得買那種十幾塊錢一盒的雪糕，都是吃一塊錢、兩塊錢的冰棍。

　　那天卻衝進寵物店，和老板說要最貴、最營養的貓糧，付款時眼睛也沒眨一下。

　　她講這些時，特別開心，臉上洋溢著笑容。

　　隨後又表達了擔憂：「不知道學弟學妹們有沒有好好照顧它們。」

　　校園裡綠樹成蔭，從食堂裡走出來的學生帶著饜足的表情。

　　宋曦跑了幾步，回頭叫他：「裴未抒，快來，平時我們就是在那邊餵貓的。」

　　天邊一片橘紅色晚霞，華燈初上。

　　宋曦拿出提前在超市買好的貓罐頭，掀開盒蓋，蹲在一片綠化灌木前，「咪咪」「咪咪」地連叫了好幾聲，不見回應，又失魂落魄地轉過頭：「它們會不會已經搬走了？」

　　樹叢裡突然傳來一聲「喵」。

　　裴未抒眼看著宋曦的那雙眼睛，像被點亮的小星星，「biu」地明亮起來。

　　她晃著手裡的罐頭：「『咪咪』，這裡，『小花』也在呀。」

　　兩隻三花貓從植被葳蕤處鑽出來，拖著長音撒嬌。

　　它們似乎記得宋曦，親暱地用額頭去蹭她的手。

　　「裴未抒，你看，它就是『咪咪』，這隻是它的孩子『小花』。」

　　像給他介紹親友。

　　裴未抒看著她樂淘淘的樣子，也跟著笑起來。

　　他蹲在她身旁，抬手撓了撓貓咪的下頜：「嗨，小花，你姥姥回來看你了。」

　　旁邊有另外兩個女生，也拿了貓糧，見到宋曦他們在，一時躊躇，沒上前來。

　　宋曦主動和她們打了招呼，說是自己以前上學時餵過它們，這次回來看看。

　　其中一個女生笑著：「放心吧學姐，它們可受歡迎了，每天都有人來餵的。」

　　「難怪都長肥了。」

　　告別貓咪和學妹們時，一個女生抱著「小花」，用它的爪子和宋曦他們再見。

　　她們顯然聽見了裴未抒的玩笑，竟然說：「『小花』，和姥姥、姥爺拜拜啦。」

　　突然被湊成一對。

　　宋曦也只是耳朵微微泛紅，還能和裴未抒玩笑：「應該是兩個姥姥才對。」

　　留意到他略顯意外的神色，她才笑著擺手解釋：「不是不是，不是說你，我說我和楊婷。」

　　幾天相處下來，可能是裴未抒友好的態度，給了宋曦托底的信心。

　　面對他，已經不會再那樣謹小慎微了。

　　只是偶爾會有些恍神，因為她發現，不知何時起，裴未抒已經真實地融進了自己的生活。

　　晚餐是去吃了沙茶麵。

　　說好是宋曦請客，她很奢侈地帶著裴未抒點了豪華版的，頗有點當初對「咪咪」的捨得感。

　　給他加各種料，還慫恿他：「裴未抒，你要不要試試加豬肝和大腸，用這個湯料煮出來，真的超級好吃。」

　　裴未抒都由著她：「你是行家，聽你的。」

　　「你有什麼忌口麼？」

　　「沒有。」

　　「那我幫你點吧。」

　　「好，麻煩了。」

　　她倒也稱不上行家，不過在這邊生活四年，又很喜歡沙茶麵，真的吃過挺多次，勉強能算是熟客。

　　給裴未抒點的那碗，加料格外多。

　　她站在玻璃窗前，禮貌地告知老板：「這份再加上蝦和海蠣子吧，瘦肉也來一份，謝謝您。」

　　宋曦告訴裴未抒說：「加多那份是你的。不是我對自己摳門，是我食量沒有你大，加多了吃不完。」

　　兩碗麵端上桌，宋曦發了照片在他們的「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群裡。程熵最先回復：

　　【殺了我吧。】

　　【別告訴我湯裡那是腸子！】

　　隨後是楊婷跳出來，為沙茶麵平反：

　　【就是腸啊，大腸。】

　　【好吃死了我告訴你。】

　　【沒口福。】

　　緊接著反應過來，又艾特了兩位名字一樣的人：

　　【@Yamal.@Yamal.你們又約飯啦？】

　　【好羨慕！】

　　宋曦回復閨蜜，說他們回學校去看了「咪咪」和「小花」，貓咪們很健康，還比以前胖了些。

　　在她打字時，裴未抒已經買好了兩瓶汽水，用開瓶器打開，放了一瓶到宋曦眼前，又幫她戳上吸管。

　　「謝啦。」

　　宋曦對和裴未抒時常湊在一起這件事的理解，是這樣的：

　　她覺得裴未抒對鷺島不熟悉，而自己在這邊生活得久一些，現在又住同一家酒店，離得這麼近，當然要多帶著他些。

　　所以她總有種「導遊」般的責任感，吃麵還不忘和人家商量：

　　「裴未抒，你是後天上午的機票麼？那可能沒空帶你去坐環島路的雙層巴士了，很有名的那個隔海小島，估計也沒時間去。明晚工作結束，我們也只在附近的地點逛逛，你會不會有遺憾？」

　　這樣問著，宋曦又點開手機導航，在地圖上扒拉幾下，嘴裡嘀咕，「這附近還有哪沒去呢……」

　　她那樣子認真極了，裴未抒於是笑：「小宋導遊壓力不用這麼大，我也不是完全沒來過鷺島的。」

　　「你來過？那你怎麼前幾天沒說？」

　　小宋導遊不樂意了，垂頭大口吃麵，不再理人。

　　還是裴未抒好說歹說，給哄好的：「只來過一次，幾年前的事情了，陪我姐，她那陣子失戀，要出來散心。」

　　宋曦是個很容易共情的女孩，心又軟，一聽見「失戀」，那點小別扭瞬間就散了。

　　但又嘴拙，只吐出一個「哦」字，有種面對苦難的無措感。

　　「不用這樣，我姐失戀是常態，一年總要有個三次五次的，等你認識她就知道了。」

　　還會有機會認識他的姐姐麼？

　　轉念又覺得，朋友相處久了，的確是會接觸到家人的。

　　她也和楊婷的媽媽通過視頻，甚至知道楊婷姑媽家的住址；楊婷也見過宋思凡和宋思思兄妹。

　　裴未抒說他們那次來坐過環島巴士，有名的那座島也去過，還去爬了山，看英仙座流星雨。

　　「你也去看過英仙座流星雨？」

　　裴未抒捕捉到宋曦言語間的「也」字，笑道：「你也去看了？」

　　宋曦點點頭，說是大學時和楊婷一起去的，大約是2014年的事了。

　　「我們也是2014年。」

　　「好巧！」

　　他們聊起那座可以露營的山地，也聊到那家供應泡麵和熱杏仁露的小店。

　　裴未抒放下筷子，用紙巾擦拭唇角：「具體日期不記得了，等我回去翻翻相機，也許我們是同一天去的呢。」

　　但其實宋曦已經在心裡否定了。

　　如果碰巧是同一天，她是不可能看不見裴未抒的。

　　吃過飯，到掃碼結賬時，裴未抒仗著身高優勢，把宋曦嚴嚴實實擋在了身後。

　　這是宋曦第一次和他有些急，都用上了楊婷的慣用動作，連連戳他的背：「裴未抒，裴未抒你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我結賬的麼？」

　　才剛吃過一碗熱騰騰的麵，再一著急，宋曦汗都下來了，順著鬢邊滑過，掛在下頜。

　　裴未抒付好款，轉頭看見她熱汗淋漓的樣子，也是微愣。

　　他隨手從收銀台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宋曦，美其名曰：「這頓飯請你是有原因的，我待會兒說給你聽。」

　　能有什麼原因？

　　總不會是導遊費吧？

　　宋曦接過紙巾擦汗，將信將疑地同他一起走出麵館。

　　這裡離之前散步的海邊很近，時間尚早，他們像擁有某種默契，不約而同地往沙灘方向走著。

　　走到海邊，裴未抒才終於說了原由。

　　宋曦等了一路，人剛坐在礁石上，聽他一句「謝謝你的西柚糖」，差點又蹦起來。

　　這叫什麼原因？！

　　裴未抒像是料到她的反應，抬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別急。

　　「在程熵家喝酒那天，後來我問過蔡宇川了。」

　　「問什麼？」

　　宋曦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蔡宇川身上。

　　裴未抒卻說，蔡宇川告訴了他，宋曦他們之前在陽台的對話內容。

　　其實蔡宇川都斷片了，被裴未抒問到時，想了老半天也想不起來。

　　聽說自己把人家宋曦給惹哭了，還嚇了老大一跳，幾乎懷疑人生：「不能吧，我喝完酒哪有那麼不是人？人家宋曦挺好的姑娘，我惹她幹什麼？我品性不至於如此惡劣吧，不能是那種瞎惹事兒的人吧？」

　　一直到隔天下午，蔡宇川才隱約想起些片段。

　　他撓著後腦勺跑去找裴未抒，挺不好意思地開口：「裴哥，我好像和她講到奶奶的事了。」

　　只需要提到「奶奶」，裴未抒已經猜到他們的對話大致內容。

　　也大約明白，宋曦那天為什麼會突然送給他一條西柚硬糖。

　　裴未抒坐在礁石上，很溫柔地看了宋曦一眼：「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說謝謝，這頓飯就算是道謝了。」

　　宋曦搖搖頭。

　　她的安慰是延時的，遲到了幾年，且因為自己並未經歷災難、並未感同身受過，說什麼話都顯得輕飄飄。

　　可提起這件事，當事人卻又要因為這種本就效果寥寥的安慰，再回憶到那些不幸。

　　她的聲音低落：「是我不該多嘴問蔡宇川……」

　　「怎麼還怪上自己了？你又不知道。」

　　裴未抒有意和她玩笑：「真要找人問責，也得找蔡宇川才對。好歹本職工作是秘書，喝點酒嘴這麼鬆，什麼都往外說，就怪他吧，回去讓他請客。」

　　其實蔡宇川那天對裴未抒的評價，是對的，裴未抒的確是那種，真正遇見大事，很少找人傾吐的人。

　　那年的車禍，也幾乎沒和別人聊起過。

　　但面對宋曦，他並沒有表現得那麼三緘其口。

　　「那時候真覺得天塌了。」

　　裴未抒說，車禍發生時，他在國外工作。

　　因為時差關係，接到消息已經是夜裡12點多，當天回國的最後一班航班已經起飛。

　　他在機場等到天亮，沒有直達飛機可坐，只能搭乘最早的一班，在其他國家中轉，航程20小時。

　　等他趕回國內，已經距離車禍過去40多個小時。

　　奶奶在ICU裡，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姐姐也在搶救，腿部粉碎性骨折，內臟也有損傷，情況非常不樂觀。

　　天降橫禍，任誰都扛不住。

　　裴未抒從小喜歡法律，自詡是冷靜理智的人，可見到酒駕的肇事司機那一刻，他竟然有種衝動，想要以暴制暴。

　　但還是咬牙克制住了。

　　爸媽和姐姐都需要他，他不能再出事了，奶奶也一定不希望他成為那樣的人。

　　起風了，風吹鼓裴未抒的外套，嗚嗚咽咽。

　　那麼多難以承受的悲痛和遺憾，都被裴未抒隱在一聲輕嘆中。

　　他並未連篇累牘地詳談，只用寥寥話語，帶過了那段時間發生的變故。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會了意思，但宋曦真的覺得，裴未抒像是在告訴她：

　　他並不覺得她的打聽是冒犯，他是願意與她傾述一些事的，也是願意與她接近的。

　　太陽已經沉入海平線，暮色降臨。

　　正是退潮時間，沙灘上留下貝殼、海草、礁石碎塊……

　　宋曦試探著詢問：「所以你後來，才選擇了回國工作？」

　　「嗯。」

　　裴未抒和宋曦說，他以前總嚮往更遠的地方，旅行也會跑很遠。

　　是那次事故之後，才猛然發現，如果留在國外工作，家人們需要時，是沒有辦法第一時間陪伴在他們身邊的。

　　夜色杳杳，宋曦又開始看不清。

　　這是她第一次和裴未抒聊到沉重的話題，伸手摸進包裡，想迫切翻找些什麼，能用來安慰人。

　　可能是身邊需要哄著的，只有宋思思那個年齡段的小朋友，她也只有一些拙劣的哄人技巧。

　　探尋半晌，僅僅摸到兩塊薄荷糖。不知道是哪次吃飯，在飯館拿回來的。

　　她急著拿出來，連帶一團耳機線也被連帶掏出。

　　「裴未抒。」

　　宋曦把糖遞過去，話術也還是老一套：「你要天天開心。」

　　「有小宋導遊陪著，挺開心了。」

　　裴未抒沒有嫌棄她遞出去的薄荷糖，拆了一顆放進嘴裡，忽然說：「宋曦，明晚如果有空，和我講講你的事吧。」

　　自己的生活平平無奇，就是循規蹈矩地念書、工作，怎麼想都覺得乏善可陳。

　　「我的……什麼事？」

　　裴未抒起身，嘴裡的薄荷圈被他「咔嘣」咬斷。

　　在他身後，星子布滿蒼穹。

　　裴未抒似是慎重斟酌過，片刻後，才走到宋曦面前，俯身，與她平視：「你的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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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9:49 PM

第三十八章　英仙座靈星雨（六）

　　夜色如同溫酎，風聲曖昧地縈繞在耳畔。

　　這是幾天時間裡，宋曦第一次感到慌亂。

　　裴未抒怎麼會忽然提到「暗戀」的？

　　這令她措手不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要找個藉口推脫。

　　她支吾著，也只吐出一句口不對心的浮言：「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性格使然，裴未抒並不會為難人。

　　乍見宋曦掩飾不住地面露難色，他就已經改了口：「抱歉，是我唐突了。」

　　覺得自己觸及了令她不開心的事，裴未抒撕開剩下的那顆薄荷糖，用包裝袋隔著，捏了那個小小的白色糖圈遞給她。

　　他用了宋曦說過兩次的說辭，也這樣哄她：「宋曦，天天開心。」

　　宋曦接過薄荷糖，機械地放進嘴裡，把包裝袋攥進掌心。

　　她竟然忘記了，那天其他人都醉酒斷片，裴未抒可是滴酒未沾的。

　　雖然性子溫蘊，沒跟著他們起哄過，但他的的確確是知道她「暗戀6年」的那檔子事，還玩笑著說過好奇。

　　夜風吹動宋曦掛在包上的小掛件，毛茸茸的袖珍小比熊像一團棉花糖，在風中晃蕩。

　　她覺得風都吹進胸腔，心跳也像被風吹亂，怦然得不像話。

　　在這之後，裴未抒接了個工作電話。

　　估計是有些緊急情況需要處理，掛斷電話，他無奈地說：「可能要回去了，我需要加個班。」

　　兩人乘出租車回酒店。

　　一路上裴未抒並沒有再提起她的暗戀，只聊起鷺島的美食。好像海邊的那幾句，只是她的錯覺。

　　裴未抒熬了個通宵。

　　宋曦醒來時，看見靜音的手機裡躺著一條微信。

　　是他在早晨6點多發來的，說是才忙完，讓她早飯不用等，他需要淺眠兩小時，再去工作。

　　宋曦沒回復，怕吵醒裴未抒。

　　甚至在出門時，都刻意放輕了關門聲和腳步。

　　雖然隔著好幾個房間，她原本就未必打擾得到他。

　　工作堆得挺多，宋曦壓榨了自己的午休時間，只在便利店買了個飯團吃，囫圇吃下，算是解決了午餐。

　　她盤算著早些忙完，踩點下班。

　　也會出神想到昨晚自己的驚惶。

　　暗怪自己不該那樣沉不住氣，馬後炮地構思，如果當時能夠開句玩笑化解，就好了。

　　比如說一句「小宋導遊只負責介紹景點，不聊暗戀」之類的。

　　畢竟昨天才剛聊過他奶奶和姐姐的事情，宋曦更多想到的是，早忙完，也好早些回酒店，找裴未抒吃晚飯。

　　有些擔心他自己一個人時，會想到不開心的事情。

　　天不遂人願。

　　今天不但工作巨多，領導還不做人，偏偏要在臨下班前十幾分鐘出現，紅光滿面地宣布說要搞聚餐。

　　還要求大家都參加。

　　連從帝都來出差的宋曦都不放過，說必須帶著她，彰顯一下他們團隊的熱情。

　　一群人帶著假面歡呼，像真有多高興似的。

　　宋曦深深吸氣，忍不住在心裡罵人。

　　酒桌上的時間比開會更難熬，有人帶頭勸酒，觥籌交錯。

　　那些人把她架得很高，非說她是代表帝都那邊領導來的，不能不給面子，怎麼也要喝一點。

　　宋曦心裡有氣，礙於某些職場規矩，也不得不跟著喝了兩杯。

　　兩杯之後，耐心已經耗盡。

　　她準備把杯子扣在桌上，假裝自己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愣頭青。

　　幸好有鷺島這邊的兩位女同事及時出面幫忙，說宋曦一個女孩自己出差在外面，喝多了容易遇見危險，這才化解了矛盾。

　　夜裡9點多，杯盤狼藉，應酬終於結束。

　　宋曦坐在回程的出租車上，之前滿桌堆滿菜肴，她也沒動過幾口，反倒是現在忽然覺得有些餓了。

　　這些天的晚飯都是和裴未抒一起，也就自然地想起他，猜他吃了什麼。

　　正這樣想時，靜音的手機在手中一亮。

　　是裴未抒發來的信息，竟然還盜用她的表情包：

　　【小熊探頭.jpg】

　　【回來了麼？】

　　【想不想吃個夜宵？】

　　宋曦被這兩個問句，攪得心跳又亂了。

　　莫名就想起前些天和裴未抒去書店，在進門處較為顯眼的書架上，看見過的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

　　出版年份是2015年，裡面有一句好動人：

　　「我該如何愛你？風吹動歲月的經幡，近也不能，遠也不能。」

　　外面滴滴答答又落起雨，散在車窗上，斑駁了鷺島的夜色。

　　鷺島年平均降雨量1000多毫米，有太多這種微雨的天氣——

　　某個相似的雨天，她剛在大學室友的慫恿下，下載了微信。

　　新app安裝成功，陌生的界面令人新奇。

　　到起名字的環節，她有些犯難，不知道該叫什麼好。

　　腦海裡總浮現出Yamal號的樣子，自然也會聯想到，讓她最初知曉這些的那個人。

　　雨落噼啪，她那天坐在陰雨天的宿舍裡，在暱稱欄裡敲下五個字母：Yamal。

　　又是某個微雨的夜晚。

　　彼時宋曦剛讀完一本推理小說，知曉凶手後心滿意足地合上書籍，關掉台燈。

　　光線暗下來的瞬間，忽然驚雷，緊接著在夜幕劃過一道閃電。

　　宋曦魂飛魄散，愣在原地。

　　卻又風馬牛不相及地，想到裴未抒在北方寒冷的冬夜裡，提著野營燈的模樣。

　　也想到某個暴風驟雨的周末。

　　她幫忙補習的孩子家長打電話來，說天氣不好，孩子發燒折騰了整夜，就不麻煩她過去了，補課暫停一次。

　　宿舍裡微涼，楊婷抱著黃瓜味薯片爬到宋曦床上，與她同蓋一條毯子，還分走了她的一隻耳機。

　　播放到某首歌，楊婷覺得好聽，嚼著薯片問宋曦：「曦曦，這是什麼歌？」

　　宋曦說：「是《詞不達意》。」

　　……

　　昨晚裴未抒說想聽她的暗戀。

　　可是那些年，有過太多太多旁人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似乎微不足道，對她來說，卻是漫長暗戀中的「蝴蝶效應」，不可或缺。

　　她沒醉，但酒精也在擴大情緒。

　　明天裴未抒的出差就結束了，要先她一步回到帝都，這種時常在一起的機會，應該也就不多了吧。

　　宋曦握著手機恍惚半天，連信息也沒回給人家，只拜托司機師傅，把車停在酒店街口處。

　　街口的店面，都還沒打烊。

　　她買了些夜宵零食，甚至還買了一整份手撕雞，提著回到酒店，直接去了裴未抒的房間。

　　走廊裡鋪著深紅色花紋的地毯，宋曦踩在上面，輕叩門板。

　　片刻後，裴未抒推開房門。

　　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看見她，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視線落在她沾染潮濕的頭髮上，問道：「剛回來？」

　　「是剛回來。」

　　宋曦把手裡的各種袋子舉起來，聲音控制不住地飄忽：「我來找你吃夜宵啊——」

　　「那你來得正好。」

　　裴未抒笑著錯開身，讓宋曦進門，「我也才剛回來。而且15分鐘前，還去敲過你的房門，沒人應。」

　　他指了指桌子上滿滿的打包盒，也都是夜宵零食。

　　只是顯然他買的更多，椒鹽皮皮蝦和竹蟶看起來好誘人，連水果都堆了好幾盒。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宋曦愣呼呼地邁進他的房間，忽然感到慰籍，那些被酒精放大的擰巴和糾結也都散了。

　　「在你敲門前，我還在想，可能買多了，還好你來了。」

　　裴未抒看一眼她手裡的袋子們，笑著，「所以，我們是想到一起去了？」

　　宋曦忽然仰頭對他笑：「對呀，想到一起了。」

　　裴未抒這間是豪華型的大床房，比宋曦那邊寬敞不少。

　　床看上去像沒人睡過一樣，雪白的床單上連個褶皺都沒有，只有床頭櫃上，放了電腦和幾沓文件。

　　她走進去，很尊重各行業的保密制度，沒去看那些A4紙，只到沙發這邊坐下來，開口就是一句：「裴未抒，小宋導遊今天給你講講暗戀吧。」

　　看她頭髮是濕的，裴未抒本來拿了一條沒用過的乾毛巾，準備讓她擦擦頭髮。

　　聽見她這樣說，遞毛巾的動作頓了頓，整個人突然靠近她，須臾後又退開：「喝酒了？」

　　「工作應酬，喝了兩個小半杯的白酒。」

　　宋曦用手比劃著杯盞大小，「但我沒喝醉，真的。」

　　裴未抒看向她的目光充滿懷疑。

　　到底還是把手裡的毛巾搭在她頭上，玩笑一句：「講也行，但我在想，該不該讓你寫個保證書？」

　　「什麼保證書？」

　　「無論你說了什麼，明天酒醒之後都不會反悔，過來殺我滅口，之類的。」

　　話雖然這樣說，裴未抒倒也沒怕她這個「準殺手」，還笑著遞給她一盒紅心芭樂，給「準殺手」補充維生素。

　　雨滴噼噼啪啪落在玻璃窗，宋曦吃掉幾塊芭樂，又吃了手撕雞和皮皮蝦……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從故事的最開端講起。

　　講2008年，她和媽媽初到帝都時，黑皮膚又水土不服的自己；

　　講他們和宋叔叔一家人的相處；

　　漫長的鋪墊之後，終於提到了記憶裡騎自行車的少年。

　　「那個人特別溫柔，他幫過我的忙，讓我覺得很感激，也漸漸越來越關注他。」

　　「但我們不同校，我很少能遇見那個人。」

　　「而且……對我來說，他實在太優秀了。」

　　「他就像住在玻璃城裡，我能看見他聽見他，卻不能認識他。」

　　宋曦坐在沙發上，緊抱著靠墊，像是借以這個動作，給自己找到了些安全感。

　　她緩緩講述著，偶爾停下來想想，再繼續：

　　「現在可能不會了，那時候是真的會感到自卑。」

　　「那些眼界和見識，是我一個小鎮生長的女孩所望塵莫及的。」

　　「我羨慕他們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也羨慕國際學校連校服都那麼時髦，也羨慕他們可以出國去旅行、讀書……」

　　在宋曦開始講述前，裴未抒已經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她並沒有說太多關於那個人身份的詳細信息，只有在聽到「國際學校」這四個字時，裴未抒眯了下眼睛。

　　他記得宋曦是第十中學的，附近的國際學校不就是他讀的那所？

　　莫非，那人還是他的校友麼？

　　「後來他出國了。」

　　「我高考發揮得不錯，考上了心儀的重點大學，在鷺島這邊讀書。」

　　「我們越來越離得遠。」

　　宋曦捏過紅心火龍果的指尖，有擦不掉的粉色，兩隻手食指交叉，比著動作：「就像相交過的直線，後來再也沒有交集……」

　　察覺到宋曦心情低落，裴未抒默默擰開一瓶碳酸汽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謝謝。」

　　宋曦頓了一下，繼續說：「後來，我就慢慢忘記他了，就是在看英仙座流星雨的那天晚上，我發現自己很久沒想起過他……」

　　裴未抒看了她一眼。

　　說真的，她那樣子半分都不像「忘記他了」，倒是挺像對那人念念不忘。

　　但他沒拆穿，只做了合格的傾聽者。

　　果然僅僅幾分鐘後，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自己忘記了的姑娘，已經又回憶起某年冬天，她那位暗戀的男生全家人一起去國外旅行。

　　她在新年期間很想念他，所以在人家家門口，堆了雪人。

　　裴未抒：「……」

　　「我試著認識過他，給他寫過很多卡片，也約過他見面。」

　　似是想到什麼打擊，宋曦很傷心地垂下頭：

　　「但他說，很多行為在他看來，只是自我感動，是卑微的討好和逢迎，是幻想。而且他說，單方面的付出也得不到別人的尊重。」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宋曦講自己的事情，不太講究章法，也不潤色，更是顧忌著眼前人的身份，隱藏了不少細枝末節。

　　切割掉那些細節之後，表達得非常容易讓人誤會。

　　聽到這裡，裴未抒已經皺起眉。

　　她這喜歡上的，是個什麼人啊？

　　好像也沒她說的那麼優秀，聽起來還挺自負？

　　宋曦並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惹人討厭的姑娘，她的膽子其實不太大，緊張或者不好意思時都會臉紅。

　　就表白這件事來說，哪怕對方不喜歡她，禮貌地拒絕一下就好，她應該也絕不會再去糾纏。

　　還至於當著小姑娘的面，說這麼重的話去打擊人？

　　就算那男生是理智掛的，也應該知道，這世界上兩個人同時心動的概率微乎其微，總會有一個人先心動，先主動。

　　總不能都說是討好、逢迎、幻想吧？

　　裴未抒感覺胸腔憋了一股火，自己也拿了瓶汽水，喝幾口順氣。

　　但看宋曦那一臉難過，讓他也對她喜歡的人說不出什麼重話。

　　何況他有什麼資格，對人家品頭論足。

　　宋曦不再講了，默默地、小口地喝著汽水。

　　裴未抒手機響了兩聲，他瞥了一眼，沒理，盡可能心平氣和地問宋曦：「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會不會想對他說些什麼？」

　　其實他是不忍心看她難過，想拋一兩個讓她覺得有可能性的問題，讓她設想一下以後還能再遇見。

　　想著也許這樣，她心情能好些。

　　會不會想對他說些什麼？

　　宋曦看了眼裴未抒身旁的手機，才接收過新的信息，屏幕是亮的，能看見屏保是他的全家福。

　　老人慈眉善目、姐姐是明媚的美女、爸爸文質彬彬、媽媽溫柔又氣質。

　　裴未抒和他的「雪球」擠在其中，大家都在笑。

　　宋曦忽地記起，多年前她牽著「超人」在他家門前路過，聽見他們在庭院裡聊天，談著裴未抒準備出國學習法律的事情。

　　他語氣篤定，笑著說，「我不是從小喜歡法律麼」。

　　那天她不禁回眸，看見他的笑容，風華正茂，就像孟郊筆下的一句詩，「春風得意馬蹄疾」。

　　再看看他床頭櫃上此刻的那些A4紙。

　　宋曦忽然鼻子泛酸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怎麼抑制都沒有用。

　　她流著淚看向裴未抒，目不轉睛。

　　「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我只想問一問，他現在過得開心麼？有沒有完成從小的夢想？現在做工作，他是否真的喜歡……」

　　裴未抒慌了一瞬，沒想到她對暗戀過的人感情仍然這麼充沛。

　　他抬起手，猶豫片刻，最終也只把手落在宋曦髮頂，揉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又無奈：「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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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09:56 PM

第三十九章　英仙座流星雨（七）

　　夜裡1點多鐘，裴未抒從機場到達出口走出來，來接機的裴嘉寧一眼看出他不對勁，湊近了瞧瞧，問他：「你是哪裡不舒服麼？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晚班航班人不算多，旅客稀稀落落。

　　裴未抒並不正面回答，語氣淡淡：「你怎麼來了？」

　　「我當然要來啊。好端端的你為什麼退機票？搞到這麼晚才回來？」

　　裴嘉寧有自己的司機，已經等在停車場裡。

　　帝都天氣不比鷺島，這幾天正降溫，裴嘉寧裹緊風衣，有些緊張地問裴未抒：「而且，我總覺得你電話裡的聲音有些奇怪，該不會是爸爸和你說過些什麼吧？」

　　「沒有。」

　　裴未抒出差前，裴嘉寧剛帶著現任男友見過家長。

　　由於她戀愛失敗史太多，正處於「驚弓之鳥」時期，追著裴未抒問：「真的沒有？那就是說，這次爸爸對我男朋友，應該也沒有什麼壞印象，對吧？」

　　「不知道。」

　　「那媽媽呢，有沒有說什麼？」

　　裴未抒坐進寬敞的SUV：「姐，爸媽什麼都沒和我說。讓我安靜一會兒，行麼？」

　　裴嘉寧安靜下來，伸手探了探裴未抒的額頭。

　　被夜風吹得清涼一片，並沒有發燒。

　　雖然他整個人看起來，真的像是不太舒服樣子，病懨懨的。

　　「我說裴未抒，你在鷺島吃壞東西拉肚子啦？」

　　「……姐。」

　　「OK、OK，我安靜不問了，好吧？」

　　裴未抒靠在車子後排，閉目養神。

　　他早晨退掉了機票，是陪宋曦在鷺島那邊吃過了三餐，才趕了最晚的航班回帝都的。

　　但宋曦除了昨天晚上哭過一陣，之後情緒沒再失控過，只在中午下班時發現裴未抒等在樓下，詫異地問他，怎麼還沒回帝都。

　　她像是習慣了隱藏關於暗戀的心事，對那些往事緘口不提，還在午飯時給他出主意說，他如果晚上也不走，等她忙完，他們可以去嘗嘗鷺島的芋泥鴨。

　　裴未抒問她，宋曦，你真的沒事嗎？

　　宋曦就紅著臉說：「沒事兒啊，昨天是喝酒鬧的，看來我酒品不太好，喝多了容易鬧笑話，以後不喝啦。你把昨天的事兒忘掉吧。」

　　她倔倔逞強的樣子，令人心疼。

　　裴未抒自己也說不清，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宋曦的。

　　可能是第一次見面，也可能是後來。

　　這真的說不清，反正在他眼裡，她總是有點特別。

　　只不過這個特別的女孩，心有所屬。

　　宋曦不是個善於說謊話的人，很多話說一半藏一半時，很輕易就能被察覺到。

　　從他們一起吃小龍蝦起，程熵提到她的微信名，裴未抒就能明顯感知到，那些她不願宣之於口的秘密裡，藏著另一個男生的名字。

　　十一期間去朋友的劇本殺店裡那天，宋曦和蔡宇川去得晚，她的閨蜜楊婷在店裡和老板聊天，頻頻提到她。

　　老板好奇地問：「那位美女有沒有男朋友？要不一起約來？我這兒正缺試驗品。」

　　楊婷擺手說：「沒有沒有。」

　　老板也是外向的人，喜歡開玩笑，指了指楊婷和男友牽在一起的手：「你自己談戀愛談得甜甜蜜蜜，怎麼沒給你閨蜜介紹介紹？」

　　當時裴未抒看過去，楊婷像被踩了尾巴，拉著人家就開始訴苦。

　　楊婷說她怎麼沒介紹過，她心都要操碎了，是宋曦不上心。

　　人家男生約了去吃飯，宋曦就各種推脫，理由永遠就一個，說是忙。

　　就和法學院的學長去看過一場電影，聽說還睡著了，完事兒聯繫方式也不給人家加。

　　楊婷挺懊惱的，還說大一時就不該拉著宋曦去普陀寺，拜完佛回來，簡直活得像個不動凡心的出家人。

　　「就聽她有過一次暗戀，挺多年，可能傷到了吧。」

　　……

　　路兩旁的梧桐開始落葉，巴掌大的葉片在夜色中飄落。

　　不像鷺島，溫暖得如同夏天。

　　然後就想到鷺島有個出差在外的女孩，昨夜淚水漣漣，就坐在他面前。

　　她唇上還有一點點吃過火龍果的粉紅色，胡亂擦掉眼淚，嘴硬道：「沒事兒的，我這個人不怎麼愛哭，很快就會好的。」

　　裴未抒抬手按按眉心。

　　頭疼。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裴嘉寧問：「喂，裴未抒，你回哪邊住？」

　　「爸媽那兒吧。」

　　血脈相連，裴嘉寧到底也擔心弟弟，跟著一起回了爸媽這邊住。

　　隔天清晨，裴嘉寧起來去洗手間，睡意混沌地走過過廊，冷不防看見樓下客廳沙發上坐了個人，頓時毛骨悚然，汗毛都豎起來了。

　　看清「雪球」在那人身旁趴著，她才敢確定，那個人是裴未抒。

　　走下樓發現裴未抒腿上架著平板電腦，好像在翻過去的照片。

　　裴嘉寧攏著睡袍，打了個呵欠，納悶：「你不睡覺幹什麼呢？起這麼早？」

　　裴未抒看了眼時間，才5點鐘。

　　他倒是想睡，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宋曦流著眼淚的樣子。

　　真的就和小時候作文裡寫的一樣，像沒關緊的水龍頭，嘩啦嘩啦往下流。

　　「睡不著，遇上點棘手的事情。」

　　家裡人以前都說，裴未抒是遺傳了爸爸媽媽理智的一面，遇事冷靜沉著，比同齡人也穩重很多，很少能見到他失態。

　　裴嘉寧斟酌著裴未抒臉上的表情，乾脆走進近些，順手摸了一把「雪球」，才開口：「我覺得你有情況。」

　　裴未抒不置可否。

　　「上次你不打招呼就跑回來翻那個什麼視頻，我就覺得奇怪，好幾年前的旅行記錄了，平時不見你翻，怎麼就突然那麼想看啊？」

　　「而且你也還沒說，航班為什麼突然換時間，我問過媽媽，你連她也沒說？」

　　「姐。」

　　「幹什麼？」

　　「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裴嘉寧訂製過假肢之後，只有最開始那半年多適應得很困難，後面走得還算穩穩當當。

　　繞是這樣，聽到裴未抒說有喜歡的人，她也差點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弟弟身邊：「不容易啊，我們家的鐵樹要開花啦？」

　　裴未抒瞥她一眼，也仍然沒阻止得了戀愛達人的八卦之魂。

　　她聲音裡多少沾了點幸災樂禍：「看你這表情，不順利吧？來和姐姐說說怎麼回事兒，我給你出出主意？」

　　「雪球」是個沒心沒肺的，姐弟兩個的說話聲音完全沒吵醒它。

　　它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吧唧著嘴換了個姿勢，把爪子搭在裴未抒腿上，還打呼嚕。

　　裴未抒只講了個大概。

　　他倒是也提到過幾句那個被宋曦暗戀的人，沒說壞話，但對那位的行為，持保留態度。

　　裴嘉寧抱著臂反駁弟弟：「你不是也說過一樣的話麼。」

　　裴未抒臉上沒什麼表情，靜靜看著裴嘉寧。

　　「哇，那些數落我的話，你果然不記得。」

　　裴嘉寧站起來，指了指方才坐過的沙發：「我可記得很清楚，你當時就坐這兒，還和我發脾氣，說我是卑微的單方面付出，說我沒底線沒原則，你都忘啦？」

　　隱約有了些印象。

　　裴未抒表情不悅：「你當時那是什麼情況，能一樣嗎？」

　　「好了，你小點聲。」

　　裴嘉寧自己理虧，心虛地看了眼樓上，「別讓爸媽聽見……」

　　也是經過裴嘉寧的提醒，裴未抒想起一段非常不愉快的往事。

　　他確實在盛怒之下說過類似的話，但是對他姐姐說的。

　　宋曦和裴嘉寧完全不是一種情況。

　　她大概也就是像過去學校裡那些同學一樣，會在喜歡的異性桌上放個幾次情書，以表達好感，頂多約約放學後見面。

　　總不至於說那麼重的話凶她。

　　裴未抒莫名覺得這事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感，細思又找不到頭緒。

　　況且，有人在旁邊嘚吧嘚吧地搗亂，也根本不讓他有空間找去那些頭緒。

　　這人就是裴嘉寧。

　　她已經坐在了沙發扶手上，晃著她的金屬腿：

　　「裴未抒你慘了。」

　　「你知道什麼最讓人難忘嗎？是遺憾！」

　　「人吶，都對得不到的人或物記憶最久，因為不甘心，才更加難以釋懷。」

　　「你那個女孩，估計這輩子都忘不掉她的暗戀了，刻骨銘心懂嗎？」

　　「白月光啊，可不是說著玩的。」

　　……

　　他姐說的這些話裡，就「你那個女孩」這五個字，勉強像人話，剩下的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裴未抒頭更疼了：「要不你去睡會兒？」

　　帝都已經進入深秋，庭院裡的玉蘭樹被風吹落葉片，掉進抽空水的泳池裡。

　　裴嘉寧的戀愛觀和裴未抒完全不同，還因為過去做過離譜事，被弟弟說教過，這會兒有那麼丁點打擊報復的傾向。

　　話不投機，沒聊太久，她就打著呵欠回樓上睡覺去了。

　　裴未抒坐在沙發裡，用平板電腦翻看前些年在鷺島拍的照片。

　　那次他是陪著裴嘉寧去的，爬到山頂露營，看見了英仙座流星雨。

　　照片仔細翻看過一遍，星隕如雨。

　　但也果然沒有那麼多巧合，偶爾拍到的那些其他遊人，都不是宋曦。

　　通宵之後又熬夜，昨晚也幾乎沒睡，裴未抒在沙發撐著額頭小憩片刻。

　　等他醒了，天色真正大亮。

　　看看時間，宋曦也該起了。

　　裴未抒選了些流星雨的照片，發給她，行為幾乎接近沒話找話了：

　　【翻到些看流星的照片，那年是8月9日去的，你呢？】

　　裴家人生活習慣還是好的，節假日也不太懶床。

　　裴爸爸裴媽媽已經在忙各自的事情，連「雪球」都醒了，把頭埋在狗糧裡大口吃著。

　　裴嘉寧也起床了，端著一杯牛奶路過。

　　她看了裴未抒一眼，表情十分嚴肅，用牛奶杯指了指他：「作為姐姐，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你那個女孩，如果和你聊了那麼多她暗戀過的那個人，可能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裴未抒選照片的手一頓，不留心發出去一張其他照片。

　　照片裡是貼滿便利貼的牆。

　　倒也沒什麼不能發的，他沒撤回，只和裴嘉寧說：「不勞費心了，吃你的早飯吧。」

　　說著，把原本靜音的平板電腦，調成了鈴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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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19 10:03 PM

第四十章　英仙座流星雨（八）

　　宋曦醒得挺早的。

　　昨夜和裴未抒吃過晚飯，他先把她送回酒店樓下，才打車去了機場。

　　上樓時，正好遇見有新房客入住。

　　是一對年輕的情侶，拖著兩個巨大的、貼滿貼紙的行李箱，和她同乘電梯。

　　宋曦按下自己的樓層，見他們東西多，禮貌詢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忙按樓層。

　　女孩很開朗，笑著說我們剛好和你同一層的。

　　出電梯，又同行過一段路，宋曦停在門口翻找房卡時，餘光看見他們進了之前裴未抒住過的那間。

　　有那麼一個瞬間，忽然覺得很不習慣。

　　鷺島今天又是微雨的天氣，想到裴未抒並不在這裡，出去吃早飯的興致也沒了，宋曦裹著雪白的被子，不願起床。

　　原本明天結束出差後，回帝都能夠有個單休。

　　結果昨天很晚的時候，工作群裡突然跳出好多條新消息。她直覺不是什麼好事，果然接到通知，後天單位有培訓，所有人必須參加。

　　別說雙休，單休都泡湯了。

　　酒店房間有些悶，她敞開窗子，潮潤清新的空氣湧進來，來往車輪碾壓過窪涔馬路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宋曦把枕頭豎在床頭，靠在上面，點開航空公司的app，查看機票。

　　不確定明晚幾點能結束工作，計算過時間後，她決定買裴未抒昨晚乘坐過的那趟航班。

　　就算臨時有事耽擱，也能保證趕上飛機。

　　可能是閨蜜間的心有靈犀吧，她這邊才剛準備訂票，楊婷已經發來信息，詢問她什麼時候回帝都。

　　宋曦把訂票信息發過去：

　　【明晚回，剛看完機票，你就來問了。】

　　楊婷說帝都降溫降得厲害，害得她這次經期都格外疼。

　　雖然痛經，也絕不輸出負能量，楊婷轉念又說自己淘到一種很不錯的止痛藥，買了兩盒，另一盒留著給宋曦試試。

　　關心閨蜜的情況，宋曦像個操心的老母親，苦口婆心地叮囑楊婷，天氣那麼冷，不要再穿露臍裝。

　　【可以穿在外套裡面呀。】

　　【放心吧，我已經打算把棉衣翻出來備上了。】

　　【為了青春美，凍死不後悔！】

　　宋曦當然不讚成「美麗凍人」，準備再勸幾句，楊婷那邊卻火急火燎地發來語音：

　　「曦曦，我先不和你說了，我們部門今天開早會，說是要提前一個小時到，我剛才沒看時間，完蛋了，我要遲到了！」

　　「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掛斷語音，宋曦右手拿著手機訂好機票，左手在枕頭下面摸索，找到髮繩。

　　綁頭髮的時間，手機又連著震了好幾下，悶在床褥間，聲音細微。

　　不是說要遲到了？

　　這是又想到什麼事要和她分享了？

　　以前大學時，楊婷也做類似行徑。

　　上一秒才說自己在圖書館自習，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下一秒就又發來信息，連環轟炸宋曦，說是遇見了個帥哥，陽光型，就坐對面，看得好心動，想去要電話號碼。

　　宋曦想當然地以為是楊婷，畢竟閨蜜是有過「前科」的。

　　她好笑地拿起手機查看，卻意外看見了裴未抒的名字，心跳霎時漏掉半拍。

　　裴未抒發來好多張照片。

　　點開來看，漫天星河中有淡淡的白色軌跡，是英仙座流星雨。

　　他一定是用了專業的設備，當年宋曦她們也嘗試過用手機拍照、錄像，效果都不太理想，要麼模模糊糊，要麼烏漆麻黑。

　　裴未抒問她：

　　【翻到些看流星的照片，那年是8月9日去的，你呢？】

　　具體日期宋曦已經忘記了。

　　想到楊婷應該是發過朋友圈，她便從對話框點進頭像去找。

　　閨蜜的動態實在太多太多，估摸著有上千條。酒店網絡又沒那麼好，向下翻一翻，就要等加載。

　　期間裴未抒又發來過什麼，她沒辦法退出去看，怕前功盡棄。

　　費了好一陣工夫，才翻到2014年。

　　那天楊婷的動態是一張純黑照片，配文：

　　「這確實是流星雨，沒騙你們。」

　　宋曦看了眼時間，是7月31日。

　　她給裴未抒回復：

　　【我們是7月31日去的，比你早幾天。】

　　裴未抒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但很快又消失，只隔兩秒，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早，昨天睡得好麼？」

　　「早……」

　　聽到裴未抒的聲音，她還是有難以箝制的雀躍。

　　裴未抒在電話裡問她什麼時候回帝都，宋曦把加班的事情和他說了，也告訴他，自己訂了和他一樣時間的晚班航班。

　　「是明晚21點50分，鷺島航空公司那班？」

　　「嗯，就是那班。」

　　掛斷電話，宋曦才看見之前裴未抒發的後面幾張照片。

　　有一張拍的不是流星，是便利貼。

　　那是山頂小店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牆，最中間那張，字跡眼熟，是她寫的。

　　周圍幾張被拍得都不太全的，依稀能辨認，有幾張是楊婷的願望。

　　雖然只有部分，宋曦仍然能在心裡補足閨蜜那些願望的全部內容，「美豔性感」、「遇見絕美愛情」、「閨蜜也遇見絕美愛情」……

　　當時楊婷拍了好幾張照片，說是要留紀念。

　　只是這張照片，怎麼會在裴未抒那裡？

　　她猜測照片是楊婷發給裴未抒的，也許去看過英仙座流星雨這件事，他也和楊婷提過吧。

　　但楊婷趕去公司開早會了，宋曦也就暫且擱置下疑惑，沒有詢問。

　　她的工作依然忙忙碌碌，一開始辦公就像個陀螺似的。

　　裴未抒也會聯繫她，抽空和她聊幾句。

　　他們甚至在晚上空閒時間裡，一時興起，通著電話玩了「Situation puzzle」。

　　「Situation puzzle」俗稱「海龜湯」，是猜謎類的小遊戲，但也有挺多「湯面」、「湯底」，都涉及恐怖和血腥元素，挺嚇人的。

　　只玩了幾個，裴未抒已經拒絕再繼續下去。

　　宋曦玩笑著問：「不會吧，你害怕啦？」

　　裴未抒卻說，他是對這些不太敏感，但擔心宋曦自己在酒店會覺得怕，畢竟她在密室裡，面對NPC時，也沒表現出膽子很大的樣子。

　　其實宋曦確實膽戰心驚。

　　她是有點又慫又愛玩的性子，玩到第二個「海龜湯」時，已經悄悄去把酒店的燈都打開了。

　　這會兒被說中，她索性也不逞強了，坦白地說：「那不玩了，我心裡毛毛的，總覺得屋裡有點什麼。」

　　裴未抒笑道：「開始自己嚇自己了？」

　　她說害怕。

　　他就陪著她打了好久的電話。

　　宋曦自己也隱約感覺，他們現在聯繫，好像是有些……過於密切了？

　　細思起來，從她酒後去他房間吃夜宵，就已經頗有些曖昧的味道。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忍不住在裴未抒面前哭，特別不爭氣，特別丟臉，哭起來就停不下來。

　　最後裴未抒都嘆了一聲。

　　他倒沒有不耐煩，只是拿她沒辦法似的：「就會這麼幾句哄人的話，都說光了，宋曦，你挺難哄啊。」

　　宋曦沉湎於裴未抒嘆氣時的溫柔，卻也仍然反省自己：

　　在問答軟件上回答寫小作文，是酒後；去找裴未抒吃夜宵、聊暗戀，還是酒後。

　　她以前怎麼就沒發現自己有這種毛病？

　　於是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戒酒。

　　到宋曦回帝都這天，飛機落地時，就已經播報了機艙外溫度，竟然才-1攝氏度。

　　才幾天而已，氣溫比她離開帝都時低得太多。

　　機艙門打開，只穿著單薄襯衫的宋曦感到微涼，她關掉手機飛行模式，想著盡快用軟件約個出租車，卻發現裴未抒在幾分鐘前，發來過信息。

　　【落地聯繫我。】

　　已經是夜裡1點多，宋曦跟著人群向外走。

　　邊走邊給裴未抒回了電話：「裴未抒，你怎麼還沒睡？」

　　他根本不像要睡的樣子，周圍和她周圍一樣嘈雜，說了聲「稍等」，隨後找了相對安靜的地方，才繼續開口：「我在到達出口等你。」

　　「你說你在哪兒？」

　　宋曦幾乎以為她聽錯了，直到裴未抒又重復了一遍，才敢相信，他真的來接機了。

　　原本慢慢走在人群裡的人，忽然急切地跑起來，她沒有托運的行李，穿過行李提取處的轉盤，一口氣跑出去。

　　接機的人有很多，裴未抒安靜地停駐其中。

　　他穿了淺駝色的長款風衣外套，單手提著飲品店的紙袋，小臂上搭著外套模樣的衣服。

　　看見她，裴未抒笑起來，對她招手。

　　那笑意簡直勾人。

　　跑得有些喘，宋曦平復幾秒才開口：「你怎麼來了？」

　　裴未抒的動作很自然，把小臂上搭著的外套，披給她：「在鷺島時小宋導遊那麼照顧我，做人總不能太忘恩負義。」

　　宋曦轉頭看向裴未抒。

　　他垂著一雙含笑的眼睛，把紙袋裡的熱飲拿出來，也遞給她：「這不，我來報恩來了。」

　　已經分不清此刻的心跳是因為劇烈運動，還是因為裴未抒的笑容。

　　只能用低頭喝熱飲的動作，掩飾心動。

　　車子停在T3停車場B區。

　　裴未抒前天晚上的這個時間才剛來過，相同的停車場氣味，相同的乾燥冷空氣，於是他開著玩笑和宋曦說，有些像是進入循環，又重來了一遍。

　　時間太晚了，其實宋曦已經忍下好幾次呵欠，腦子轉得也不快，隨口就說：「前天沒有我。」

　　說完噤聲了，總覺得有些曖昧。

　　人家憑什麼就總得和你在一起啊？

　　裴未抒似乎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還應了一聲「嗯」，隨後解鎖車子，幫宋曦拉開副駕駛座位的車門：「你可以睡一會兒。」

　　宋曦披著裴未抒的外套坐進去，搖搖頭：「不睡了，時間這麼晚，我陪你聊聊天吧，免得你犯睏。」

　　他們兩個在一起，尤其是熟悉之後，確實難有冷場的時候。

　　聊著聊著，宋曦忽然想起那張便利貼的照片，問裴未抒：「對了，昨天早晨那張照片，是楊婷發給你的麼？」

　　「我只和楊婷在群裡聯繫過。」

　　裴未抒打開轉向燈，在路口轉彎，「你說哪張？」

　　「等等，我找一下。」

　　裴未抒順著她的話，無意間看過去一眼。

　　看到她換了屏保，頁面上明晃晃的四個大字：

　　「再喝是狗」。

　　他笑了一聲，被宋曦察覺到，手上的動作停下來，很不滿地問：「你笑什麼？」

　　屏幕上的app都分類過，在歸納模塊裡。

　　每個模塊名字都是相同的，是emoji表情裡的「小蘑菇」圖案。

　　裴未抒開著車，也只是潦草一眼，收回視線：「沒什麼。」

　　「就是這張。」宋曦說。

　　裴未抒抽空去看：「是我拍的。怎麼了，你那天也看見了？」

　　宋曦覺得很意外。

　　她茫然片刻，才猶豫著開口：「……但這個，是我寫的。」

　　裴未抒忽然想起那年，他和裴嘉寧去看流星雨。

　　山頂夜裡寒風重，氣溫也低，

　　他們在商販手裡租了棉大衣，裴嘉寧猶嫌不足，裹在棉衣裡哆哆嗦嗦，指揮著裴未抒去小店，給她買熱杏仁露喝。

　　店老板是殘疾人，面部有燒傷，說話很費力。

　　姐弟倆為了支持老板的生意，沒吃自帶的食物，又泡了兩碗泡麵、買了烤腸。

　　店裡有一面牆，貼滿便利貼，他們端著泡麵過去，就坐在牆旁邊的那桌。

　　正值英仙座流星雨的觀看時期，山頂遊人很多。

　　裴嘉寧閒不住，抱著熱杏仁露東張西望，瞧見一群漂亮姑娘嘻嘻哈哈在說笑，她興奮地轉過頭，問裴未抒：「這麼多女孩，你說如果讓你選，你會喜歡哪種？」

　　裴未抒正在調試照相機，他舉著相機抬頭，鏡頭對準的卻是滿布便利貼的牆面。

　　有一張便利貼上，字跡工工整整地寫著：

　　祝老板生意興隆，餘生平安。

　　裴未抒對著那張便利貼，按下快門：「會喜歡這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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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10:47 AM

第四十一章　英仙座流星雨（九）

　　由於光污染的原因，夜空呈現出一種摻雜著紅色的黑，像髹塗過。

　　街道敞靜，漆過反光塗料的警示牌遇見車燈，短暫而清晰地顯示著圖文。

　　裴未抒沉吟片刻，忽然對宋曦說：「給你講個有意思的事吧。」

　　車子裡開著暖風，吹散車載香薰的味道。

　　天氣轉涼之後，裴嘉寧給裴未抒換過一款車載香薰，不再是清新的番茄藤，是木質調的安息香冷杉，帶有些許松針的味道。

　　被暖風烘著，讓人聯想到國外電影裡，立在爐火旁的聖誕樹。

　　宋曦就是在這樣沁人心肺的柔和芳香中，聽裴未抒講了他拍下便利貼時的故事。

　　「當時就覺得，會寫下這種心願的女孩，一定善良又可愛。」

　　路口紅燈，車子穩穩停下。

　　裴未抒轉頭看她：「果然沒猜錯。」

　　車裡沒開燈，他的輪廓隱在一片昏暗中，顯得目光格外深杳。

　　宋曦被誇得很不好意思，偏開視線，顧左右而言他：「太巧了，沒想到你會看見我的便利貼。你看旁邊這個，是楊婷寫的，這個也是她寫的……」

　　「是很巧。」

　　裴未抒用了一句「我們好像很有緣分」做結束語，之後沒再提起過這個話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過熱飲，又披著他的外套，她感到很熱。

　　宋曦想起去程熵家喝酒那次，裴未抒站在一架古箏前，用指尖撥動琴弦的樣子。

　　她此刻就像慌張的弦，大腦都在嗡鳴。

　　好像真的在嗡鳴啊。

　　連手都有些振了……

　　「宋曦？」

　　她被喚回神，聽見裴未抒提醒她：「你手機在震動。」

　　之前在鷺島出差期間，宋曦和裴未抒寄回過不少特產。

　　朋友們得到投餵也都開心。

　　尤其程熵，知道宋曦今天回來，大半夜不睡覺，特地在群裡呼叫宋曦，問她落地沒有。說是讓她和裴未抒這幾天抽個空閒，要請他倆吃飯。

　　【明天後天都行，我們幾個商量過了，就看你倆了。】

　　宋曦舉著手機，問裴未抒：「明天晚上，還是後天晚上，你哪天有空？」

　　「我都可以，看你。」

　　「那……後天可以麼？明晚我想去陪家人吃個飯，把寄回來的特產給他們送去。」

　　「好。」

　　回來之後，「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確實聚餐頻頻，只要碰上大家都有空的機會，就會湊在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朋友的劇本殺店也已經開業，生意不太好。

　　老板急頭爛額找原因，他們也經常被請過去體驗。

　　11月的帝都秋風蕭瑟，銀杏樹葉金黃，爬山虎橘紅。

　　在斑斕的秋色裡，其實宋曦見裴未抒，比見其他人更多。

　　那句深夜裡的「我們好像很有緣分」之後，他們雙方都默許著在鷺島時的頻率，幾乎日日聯繫。

　　宋曦會在加班後接到裴未抒的電話，跑出辦公樓，就能看見他的車子已經等在馬路對面，他為她拉開車門，帶她去吃晚飯。

　　見不到時也會通電話，大多沒什麼正經事，只是隨便聊幾句。

　　轉眼到11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宋曦雙休，裴未抒也不太忙，兩人約著逛了商場。

　　一起走過人行橫道時，宋曦恰好收到領導信息，習慣很不好地低頭回復。

　　被裴未抒抬手輕輕扶住臂肘，像大人拉著孩子：「你回吧，我帶路。」

　　隱約想到，和裴未抒過街時，好像從來都是他走在左側。

　　宋曦從手機裡翻出領導需要的文件，發過去，邊操作邊說：「那今天你來當導遊。」

　　裴未抒似乎說了一句「我恐怕不太像導遊」，宋曦回完信息，把手機收回包裡，才慢慢從工作中回神，後知後覺地半重復著去問：「不像導遊，那像什麼？」

　　「導盲犬？」

　　宋曦被他逗笑：「一下子罵兩個！你自己要當『犬』我不管，我才不要當盲人。」

　　他們站在商場前的廣場旁，微風襲來，金黃的銀杏葉下雨般灑落，有一片落在宋曦肩上，被裴未抒撣落。

　　商場三層的幾家兒童店在做聯合活動，不少小孩子湊在那邊，宋曦張望兩眼，忽然停下，拉拉裴未抒的衣袖：「他們在賣蘑菇呢……」

　　是那種蘑菇盆栽盒子。

　　紙盒裡面有菌包，據說每天噴水就能長出可食用的蘑菇。

　　見宋曦感興趣，裴未抒陪她過去看。

　　可選擇的種類還挺多，除了常見的幾種菇類，還能種出粉色的平菇和金色的榆黃菇。

　　裴未抒問：「你喜歡蘑菇？」

　　「喜歡啊。」

　　宋曦視線還停留在那些蘑菇盒子上，順口給裴未抒講，說她以前居住的南方小鎮盛產蘑菇，只不過她們不叫蘑菇，叫菌子。

　　每年到季節，她們都會去山上摘菌子，回來煮菌子湯、煮菌子火鍋。

　　「我媽媽很拿手這些的。」

　　宋曦想說「有機會帶你嘗嘗」，但及時剎住了，只拿起兩盒蘑菇盒子，換了話題：「看著好有意思，我也買兩盒吧，看看能不能種出來。」

　　總覺得眼下的熟稔輕徙鳥舉。

　　讓人不敢妄言妄語。

　　某天下班前夕，群裡又有人提出聚餐。

　　裴未抒大概在忙，暫時沒回復，蔡宇川艾特了他：

　　【@Yamal.裴哥，今晚加班麼？】

　　他今晚不加班。

　　很自然地在心裡回答完，宋曦驀然發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成了比蔡宇川和程熵更了解裴未抒時間的人。

　　因為聯繫頻繁，他們現在的時間表是互通的。

　　幾點鐘起床、幾點鐘準備睡下、午飯吃了什麼、是否加班等等，這些他們彼此間都一清二楚。

　　就算是跟著朋友們一起出去聚會，散場後裴未抒也一定會開車送她回去。

　　宋曦租住的小區都是小戶型公寓樓，大多都是租給了附近的上班族。

　　之前有單身女孩被跟蹤，小區很注重這個問題，發了門禁卡，必須刷卡才能進入小區，外來車輛也不再被允許隨意出入。

　　裴未抒每次送宋曦回來，都會把車子停在附近，然後陪她步行一段路程，送她到樓下。

　　這天又是裴未抒送她回家，走進小區時，他們談到了宋曦的蘑菇盒子。

　　宋曦喜滋滋地自誇，說她的蘑菇長勢驚人：「你要不要來看看？」

　　裴未抒反問：「方便麼？」

　　宋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邀請異性去她家裡，臉皮也微微發燙，但又不好再改口：「方便的。」

　　同乘電梯時，她突然就對自己坐過無數次的電梯嫌棄起來：

　　小廣告貼得過分，亂糟糟的；

　　地上還有不知道誰買菜掉下的一截蔥葉，好邋遢……

　　宋曦帶著裴未抒回家，推開防盜門時，她壓著有些快的心跳，玩笑著說：「今天小宋導遊帶你參觀住處。」

　　房子不太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飄窗上擺著金魚缸和日曆，已經是12月中旬，這一年即將過去，日曆也撕得僅剩下十幾張，露出了接近完整的紙藝地球形狀。

　　宋曦抱起沙發上的綠毛小怪物，給裴未抒騰地方：「請坐。」

　　小怪物是楊婷送的，說是怕閨蜜一個人住夜裡害怕，送給她守夜的。

　　她把它暫時挪到床上，轉頭對裴未抒說：「你看，我的蘑菇長得不錯吧？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拿喝的。」

　　蘑菇盒子擺在沙發旁的矮書櫃上，長得確實不錯。

　　肥厚的菌蓋乾乾淨淨，肉嘟嘟地挨著擠著，簇生在一起。

　　宋曦還給它們掛了卡紙做的小名牌，粉色平菇叫「小粉」，榆黃菇叫「小黃」。

　　裴未抒看著，都不由地笑了一聲。

　　書櫃只有三層。

　　最上面是阿加莎‧克莉斯蒂的整套書籍，和幾本阿瑟‧柯南‧道爾。

　　中間層是英文原版的名著；

　　最下面就比較雜，什麼都有幾本，詩集、小說、雜誌......居然還有兩本中醫養生，書脊堆著小字，「食療聖經，吃出好身體」。

　　宋曦這時從廚房探頭出來，很是歉意：「冰箱裡一瓶飲料也沒有了，裴未抒，我點外賣給你吧，檸檬茶還是什麼？」

　　「別麻煩了。」

　　宋曦很堅持：「那好歹讓我燒一壺熱水招待你，不然我太丟臉了。」

　　重回廚房前，她看見裴未抒的指尖搭在某本推理小說的書脊上，還和他玩笑：「小心我在第一頁圈出凶手，劇透你。」

　　裴未抒笑笑：「我們書單很相似。你看的這些，我也看過，劇透不到我。」

　　等宋曦再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上的是阿婆的那本《底牌》，頓時慌了神。

　　那本書裡夾著信封。

　　「裴未抒，等等，這本先……」

　　見她半吞半吐地臉又紅了，裴未抒突然意識到什麼。

　　他把書放回書架裡，非常禮貌地道歉：「抱歉，不該動你的私人物品。」

　　宋曦很懊惱，急忙搖頭：「不是的，其實都沒關係，我沒有和你太見外的意思，只是……」

　　「只是」了半天，她的聲音小下去，「只是，那本書裡夾了些東西。」

　　廚房的水沸燒好了，沸騰後自動斷電。

　　不用猜也知道原因。

　　宋曦只會為一件事藏藏掖掖。

　　裴未抒默然片刻，忽然叫她：「宋曦。」

　　她還在苦思冥想地想著方法，想要打破眼下的尷尬，神情不大自然地應了聲：「嗯？」

　　「你上次說，和喜歡的人有些生活上的差異，為此而不安過，對吧？」

　　裴未抒靠回沙發裡，挺無奈地說：「其實讀過國際學校、能說流利英語、能出國讀書旅行……真遇見喜歡的人，還是會自我懷疑。我最近發現，暗戀確實不容易。」

　　宋曦猛然抬頭：「你在暗戀？」

　　「嚴格來說，不太算暗戀，我覺得我挺挑明的了，不過……」

　　裴未抒頓了頓，看向宋曦，目光帶著深意：「你不是沒太看出來麼，暫時算暗戀吧。」

　　宋曦反應了幾秒，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說……」

　　裴未抒點頭，替她把後面的話補全：「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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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10:57 AM

第四十二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

　　直到裴未抒的手又一次落在髮頂，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宋曦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眼淚來勢洶洶，她幾乎說不出話，只能慢慢蹲下，以手掩面。

　　從10月下旬去鷺島出差，再到回來的月餘時間裡，他們走得如此近，其實宋曦也有察覺，覺得裴未抒對她不太一樣。

　　可她也沒敢有過太多憧憬。

　　聽到裴未抒這些話，猝不及防，還是忍不住那些眼淚，哭得比上次還慘。

　　《活著》裡生活貧苦的「苦根」，突然有了煮豆子可吃，吃得太多，被豆子撐死。

　　在這個微雪的冬夜，宋曦也意外地得到了太多「豆子」。

　　那些感情，就像被水泡發的乾豆子，爭先恐後地膨脹，擁擠在每一處神經裡，令她一時間難以負荷。

　　2010年的這個時節，她每天晚上拿著信封跑去裴未抒家門前，趁著四下無人，把心事投遞進信箱。再雀躍著，和「超人」一起蹦著跑著，踩上積雪回家。

　　當時並未想過，自己會在6年後的又一個12月份，在一個平凡的夜晚，聽到回音。

　　不只是喜極而泣。

　　還有那些她努力向上、拼命成長的時間裡，曾有過的不甘心和委屈，此刻統統湧出來。

　　宋曦邊哭邊想：

　　裴未抒一定會覺得她很奇怪吧？

　　會覺得她莫名其妙吧？

　　但裴未抒只陪著蹲下來。

　　他不知道宋曦為什麼哭，聲音比她更慌亂：「好了好了，不哭……」

　　曾在國外頂級律所裡侃侃而談的法律人，愣是像被下了降頭，詞窮語塞。

　　一句「不哭」反復幾遍，裴未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言語。

　　他語調很溫柔，怕嚇著她似的：「宋曦，我說喜歡你，不是想索取什麼，只想告訴你，你很好，值得被喜歡。」

　　宋曦抬起頭，淚水漣漣。

　　視線模糊，看不清裴未抒的表情。

　　他用溫暖的指腹剮蹭掉她的眼淚，然後說：「知道你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就不放，沒逼你做什麼，不哭。」

　　他說，讀過國際學校、能說流利英語、能出國讀書旅行……真遇見喜歡的人，還是會自我懷疑。

　　他說，我喜歡你。

　　他說，只想告訴你，你很好，值得被喜歡。

　　……

　　那些成長道路中，生怕自己被落下的焦慮與不安，在經過漫長歲月之後，終於得到治癒。

　　宋曦很想和裴未抒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太難以啟齒了。

　　難道告訴他，她這麼多年喜歡著的人就是他？

　　那裴未抒會怎麼想呢？

　　不得不承認，在之前的相處裡，她曾有過一絲慶幸，慶幸自己是在這個時間點認識他的。

　　也曾有過私心。

　　她不想讓裴未抒知道那些過去，也不想讓他知道「Yamal」和「阿加莎‧克莉斯蒂」，從最開端就和他息息相關。

　　宋曦寧願在裴未抒眼裡，那些都和鷺島山頂的便利貼一樣，只是緣分。

　　玄關櫃子上的手機不斷震動，裴未抒走過去幫她拿了手機。

　　屏幕顯示來電人是「煩人精」。

　　他可能不太好說是「『煩人精』給你打電話了」，只把手機遞到她眼前：「電話，要接麼？」

　　哭成這個樣子，宋曦不想接聽任何人的電話，本能地搖頭。

　　可裴未抒剛把手機拿開，她又反悔了，拉住他的袖口。

　　這個善良的女孩抽抽噎噎地說：「我、我得接電話，我弟弟在國外讀書，萬一他是有什麼事……」

　　宋曦擦了兩把眼淚，把碎髮掖到耳後。

　　裴未抒和她動作同步，在她準備好的瞬間，他已經幫忙把手機劃到接聽，貼在她耳側。

　　宋曦努力壓下哭腔。

　　況且，宋思凡「命令」般的語氣，也確實足夠讓人冷靜，他在嘈雜的背景中大聲說：「喂宋曦，我在機場，你過來接我。」

　　「……哪個機場？」

　　「還能是哪個機場？帝都啊，T2航站樓，我等著取托運的行李呢，你快點過來啊。」

　　也是，都已經是12月中旬，宋思凡肯定是放假了。可是大半夜的，連招呼都不打，突然叫人接機，鬼才會想去。

　　宋曦拒絕道：「你自己打車吧。」

　　宋思凡那邊鬼嚷起來，聲音抬高八度，說得像好像宋曦才是那個良心被狗吃掉的人：「我腿傷了啊，我媽沒和你說嗎？」

　　宋曦自己這邊都還有事情沒處理明白，腦子裡纏著一團亂麻，哪還記得宋思凡的腿傷。

　　她蹙眉想想，好像是有那麼回事兒。

　　上上次回去吃飯，張茜說宋思凡去騎馬，摔到腿了，聽張姨的語氣，只是小傷來並不算嚴重，大家都沒放在心上。

　　可那是11月底的事情，都過去半個多月了，腿還沒好麼？

　　宋思凡堅持說自己腿傷未癒，已經是夜裡11點多，總不能折騰家長們去接人。

　　涉及到安全問題，宋曦畢竟是做姐姐的，年長人家5歲，不好拒絕，只能應下來。

　　接電話時，裴未抒就陪在她身邊。

　　宋思凡在電話裡的聲音還挺大的，他應該也聽見了，詢問宋曦，是否需要陪著去機場。

　　托宋思凡的福，宋曦徹底冷靜了。

　　她拒絕了裴未抒的提議，對他說自己思緒很亂，想要一個人靜靜：「機場我自己去吧，你別陪我了。」

　　裴未抒點頭：「行。」

　　到底還是招待不周，廚房燒好的水也沒空給裴未抒倒上一杯。

　　倒是他陪著宋曦下樓，走出小區，在便利店買了罐冰鎮過的飲料，用消毒濕巾擦過，才遞給她：「在車上敷敷眼睛。」

　　又從羽絨服口袋裡摸出一罐熱飲：「這個路上喝。」

　　「裴未抒。」

　　「嗯？」

　　天冷，宋曦開口時呵出一團白霜，小聲說：「你好平靜啊，我……我情緒起伏還挺大的。」

　　「我看上去平靜？」

　　「嗯，還挺平靜的。」

　　方才下過一陣輕雪，路面潮濕。

　　裴未抒站在路燈下，仔細揣摩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其實他理應平靜，畢竟是學法律的。

　　以前在律所見過太多奇葩的人了，有扯著律師褲腿不讓律師走，被拖行出去半米仍不鬆手的；也有那種哭天搶地、要死要活的。

　　做他們這一行的，如果太心軟，會被表象蒙蔽雙眼、被利用。

　　萬事平靜對待，該是職業習慣。

　　但他今天，真不能算平靜。

　　只是他不擅長表達負面情緒，看上去像波瀾不驚……

　　其實他快「驚」死了，他極少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剛才宋曦哭時，算是體驗過了。

　　且剛告白過，也沒收到什麼答復，看人家女孩的樣子，餘情未了的可能性更大。

　　怎麼可能平靜。

　　於是裴未抒說：「你看錯了。」

　　打車軟件時提醒著，出租車到達前面路口，已經能看見車燈。

　　再有1分鐘，就能停到他們面前。

　　宋曦把冰鎮過的飲料瓶放在右眼上，只用一隻眼睛看著裴未抒。

　　她鼓起勇氣，聲音仍然很小：「那我晚上能和你通個電話麼，等我從機場回來以後？」

　　「能。」

　　「可是我回來應該很晚了，你會等我麼？」

　　裴未抒對她笑笑，伸手幫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頭髮：「等多久都行，別再哭了。」

　　去機場的路上，宋曦坐在出租車後排，安靜地看著夜色。

　　一直到行程過半，她才突然覺得很開心。

　　她獨自馱著那些無望的期盼走了太久，以至於在突然得到回應時，顯得如此驚慌失措。

　　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裴未抒真的真的說過「我喜歡你」。

　　宋曦很不合時宜地想起2008年冬天，來自南方小鎮的她，第一次見到漫天雪花。

　　她對朋友李瑾瑜說：「我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雪，好美啊。」

　　課間李瑾瑜把她叫出去，用積雪團了個雪球，砸在她身上：「宋曦，來呀，我們打雪仗啊。」

　　此刻的心情，就像被那團蓬鬆的雪球砸中。

　　既新奇又興奮。

　　她想快點回去，想和裴未抒通電話，也想告訴他，她也是喜歡他的。

　　不過眼下，她得先把腿腳不好的煩人精接回家。

　　到機場後，宋曦才發現，宋思凡口口聲聲說的腿傷未癒，全都是誆人的。

　　她在機場找到宋思凡時，大少爺正坐在他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上玩手機，手邊還擺了超大杯的飲料，喝得只剩個底。

　　見到她，宋思凡還有臉埋怨，隔著好幾米遠的距離說：「你可太慢了。」

　　宋曦要被氣死了。

　　要是沒有宋思凡的電話打岔，她在家裡哭完，冷靜下來，這會兒應該也已經和裴未抒溝通完了。

　　怪宋思凡，也更怪自己反應遲鈍。

　　越想越和自己賭氣，也就更沒有心情搭理人。

　　宋曦站在原地叫了宋思凡一聲，垮著臉招招手，示意他，「走」，然後就轉身徑自往等出租的出口那邊去。

　　「宋曦你，喂——」

　　宋思凡眼睛瞪大，瞬間從行李箱上起身，自己絆了自己一下，狼狽地追在後面：「不是，你吃錯藥了？！你等會兒……」

　　可能宋思凡自己也知道，大半夜折騰人的行為有些惡劣，在出租車上反倒消停了。

　　過了挺久，宋思凡從寬鬆的大羽絨服裡掏出個毛絨公仔，塞給宋曦。

　　是國外挺貴的一個品牌，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公仔，就要200多塊。

　　宋曦整個人裹在羽絨服裡，心不在焉，只以為宋思凡是在道歉，把公仔遞回去：「沒生你氣，留著吧，拿回去給宋思思玩。」

　　宋思凡卻沒接。

　　只不耐煩地丟下一句：「也給那小鬼買了，這個就是給你的。」

　　「……謝謝。」

　　進家門時，客廳燈火通明。

　　宋曦媽媽和張茜熬夜等在沙發上，怕長途航班吃不飽，還給宋思凡準備了夜宵，湯也怕冷掉，一直在爐子上小火煲著。

　　「曦曦餓不餓，也來吃點吧？」宋曦媽媽問。

　　宋曦說自己晚飯吃得挺飽的，同他們聊了幾句，拿著手機躲回閣樓，給裴未抒發信息：

　　【我回來了。】

　　都凌晨2點多鐘了，裴未抒竟然秒回。

　　還不是信息，是直接把電話撥了過來。

　　宋曦心跳快得要命，臉皮燙得像發高燒。

　　接起電話，聲音簡直不像自己：「你還沒睡呀？」

　　「沒睡，不是說好了等你回來麼，你弟弟的腿怎麼樣？」

　　「完全沒事，跑得比我還快，他就是裝的。」

　　說完，宋曦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換掉話題：「裴未抒，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嗯，你說。」

　　可能是熬夜原因，電話裡裴未抒的聲音有那麼丁點低啞，聽得宋曦更緊張。

　　她蹲在高中時期的書架旁，看著那本《陌生女人的來信》，手壓在心臟處，能感覺裡面像住了勤勞的鼓手，三更半夜還「咚咚咚咚」，敲個不休。

　　「裴未抒，我也喜歡你。但有件事，說起來挺麻煩的，其實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和你說，所以現在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裴未抒那邊沉默片刻，忽然問：「剛剛是在說喜歡我麼？」

　　宋曦幾乎脫口而出：「喜歡的。」

　　說完，臉更燙了。

　　感覺現在就是往她腦門上磕開個生雞蛋，她也能憑體溫給「滋啦滋啦」燙熟掉。

　　閣樓的房門被宋曦緊緊關著，安靜得能聽見冬風輕輕拍打著玻璃窗。

　　窗外懸著一輪溫柔的下弦月。

　　月亮它見證過幾千年的悲歡離合，對閣樓裡的慌張視而不見，不動聲色地散發著它皎潔的光。

　　宋曦緊緊攥著手機，用力到指腹泛白，她聽見裴未抒的聲音從小小的電子設備裡傳來——

　　他說：「宋曦，我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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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12:51 PM

第四十三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一）

　　夜裡風停了，閣樓陷入一片寧靜。

　　宋曦睡得不安穩，精神上的亢奮打敗了生物鐘，短暫入睡，頃刻間又要醒來，如此反復。

　　腦海裡始終縈繞著裴未抒的那句話，「我們在一起吧」、「我們在一起吧」、「我們在一起吧」……

　　裴未抒這樣問時，她連考慮都沒超過三秒鐘，非常遵從內心，迅速回答：「那在一起吧。」

　　太過激動，聲音沒控制住，大了些。

　　隨後閣樓門被敲響，宋曦媽媽回推開門，困惑地問宋曦，這麼晚了在和誰說話。

　　「沒誰！」她嚇得不輕，慌亂中竟然把電話掛斷了。

　　總覺得不真實。

　　甚至產生了荒謬的念頭——

　　會不會是自己還是在18歲，投遞過信封之後，因為貪念太重，才蒙著被子做了這樣長長的夢。

　　宋曦忍不住從枕側摸出手機，怕光亮吵醒同睡在閣樓的媽媽，她把頭蒙進被子裡。

　　手機上顯示著日期和時間。

　　睡前最後的聯繫人是裴未抒，點進微信就能看見他的頭像。

　　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畢竟對話框裡還留存著他們剛才的話：

　　【我答應了的，你聽見了吧？】

　　【嗯，聽見了。】

　　【我媽媽回屋睡覺了，不能和你說啦，你睡吧，晚安。】

　　【晚安。】

　　只是看著這麼幾句對話，心跳又開始亂起來，更加睡不著。

　　這就算……開始談戀愛了麼？

　　想來想去，這份特別的心情，也還是只能說給他聽。

　　宋曦又給裴未抒發了信息。

　　本來想打「我好興奮」「興奮到睡不著」，又覺得太不矜持，反反復復刪減，最後只剩下七個字：

　　【裴未抒，我睡不著。】

　　其實也沒指望他回復的，畢竟已經快要4點鐘了。

　　可她很快發現，對話框上方的「Yamal」，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裴未抒回復她：

　　【一樣。】

　　【我也睡不著。】

　　手機屏幕在被子裡，發出長方形的光亮，宋曦卻覺得它此刻像月亮。

　　她喜歡裴未抒說他也睡不著。

　　終於不再是唱獨角戲了，她的緊張、開心、激動、失眠，都會有人和她同頻。

　　好高興呀。

　　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宋曦想到一句很喜歡的英語俚語，以前在英文讀物裡見到過幾次。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初見時覺得驚恐，直白地翻譯成「我胃裡有蝴蝶」。

　　後來結合書裡的劇情發現，這句話好像是在表達，一種面對心上人的緊張和高興，像「小鹿亂撞」的感覺。

　　而且越看越妙，那種開心，像胃裡都住進了翩翩蝴蝶，怦然，又令人緊張。

　　她把這句短語發給裴未抒：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裴未抒回復的是：

　　【on cloud nine。】

　　不是在九號雲上。

　　是他在說，他也極度開心。

　　不行了，她開心到快要爆炸了。

　　整個人密不透風地悶在被子裡，有種缺氧感，可宋曦還是忍不住想要打滾、尖叫。

　　又不得不壓抑著，只能抿嘴偷笑。

　　要是今晚沒有接宋思凡就好了，她就住在自己租住的房子，說不定……

　　對話框裡又冒出一句：

　　【宋曦，突然挺想見你。】

　　宋曦被戳中心事，頓時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竟然想要半夜偷偷跑出去，去見裴未抒。

　　幸好還殘留了一絲理智，想著他不一定在他爸媽那邊，先發了信息問他要定位。

　　裴未抒發來定位。他就在這邊，距離她不過才1公里。

　　至於走過去需要多久，她太熟悉了。

　　【裴未抒，我今天住得很近。】

　　【15分鐘後你出門在外面等我，我去找你！】

　　怕吵醒家人，宋曦沒穿拖鞋，只套上襪子，躡手躡腳下樓去。

　　「超人」睡在一樓，她不敢有太多動靜，緊繃著神經摘掉掛在玄關處的羽絨服，團一團抱在懷裡，又悄聲溜出門。

　　到院子裡，她才把羽絨服套在睡衣外面。

　　這條路她在高中三年裡，走過成百上千次。

　　只有這一次，她是有「終點」的。

　　外面很冷，但宋曦感覺不到。

　　合歡樹叢早已經光禿禿，那些金屬鴿子雕塑在月色下泛著冷清光澤。

　　她的「終點」站在雕塑前，牽著薩摩犬，在等她。

　　一路奔跑的腳步逐漸慢下來，真正見面反而不如在手機裡聊天自在。

　　宋曦有些迷茫。

　　「在一起」之後的相處，應該是什麼樣的？

　　又有些忽如其來的慌亂，想到自己出來的草率：

　　昨晚哭過，儘管用冰飲料敷過眼睛，應該也還是會有點腫；寬大的羽絨服裡套著的是睡衣；頭髮也沒有顧得上照照鏡子，理一理……

　　這個時間段，路燈還未亮。

　　隱約能看清裴未抒的身影，他走過來，面容越近越清晰，眉眼間漫著笑意。

　　是他先開了口：「我大概是瘋了。」

　　裴未抒走到宋曦面前，幫她理理頭髮。

　　他笑著說：「見你過來，我還挺緊張的，過去沒體會過這種感受。感覺像夢。」

　　宋曦眨眨眼。

　　好神奇，她十幾分鐘前，才剛有過和他一模一樣的想法。

　　裴未抒伸出手：「過來。」

　　宋曦不明所以地伸出小指：「……什麼意思？」

　　手指被他勾住，裴未抒說，怕你睡醒反悔，先拉個勾吧。

　　「駟馬難追，就別反悔了。」

　　裴未抒知道宋曦有過很辛苦的暗戀，因為太用心過，也許現在仍然未能放下。

　　所以相處中，他願意把自己的緊張、衝動等情感，也都和她說一說。

　　想要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她：

　　你看，我遇見喜歡的人也會這樣。感情的事，本來就是沒辦法獨善其身的。

　　我是你的盟友。

　　也是裴未抒的坦誠，給了宋曦極大的安全感。

　　她那些不知道如何相處的忐忑，在他妥當的言辭中，逐漸消失了。

　　宋曦不擅長運動，熬夜又跑步，好半天都沒調整好呼吸。

　　她在冷空氣裡喘出團團白霧：「可是，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邊的？」

　　「不知道。本來在門口等的，聽見你的腳步聲，就過來了。」

　　裴未抒說著，把手裡羽絨服抖開，給宋曦穿上。

　　他猜到她不會穿得太保暖，帶了自己最厚最舒適的一件長款羽絨服，鵝絨的，直接把宋曦裹成了竹筒粽。

　　「雪球」一直好奇地繞著宋曦圈，左聞聞、又看看，尾巴搖成晃影。

　　裴未抒說，他出門時「雪球」非要跟著，怕吵醒家人，索性帶著它一起來了。

　　他拍拍它的頭：「電燈泡，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宋曦，我女朋友。」

　　電燈泡……

　　女朋友……

　　宋曦臉又紅了，很不好意思地蹲下去，和「雪球」打招呼。

　　狗狗像是聽懂了主人的話，居然熱情起來，躥著直往她懷裡鑽。

　　比起那時，「雪球」胖了些，也老了些。只是躥跳過幾下，已經有些喘喘的。

　　宋曦抱著毛茸茸的薩摩犬，像在擁抱一位老朋友。

　　這真是毫無準備的衝動見面。

　　深更半夜，他們其實也無處可去，宋曦穿著睡衣，也不好出現在裴未抒家裡。

　　兩人就帶著莫名興奮的「雪球」，走在寂靜無人的小區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裴未抒，你之前談過戀愛麼？」

　　「沒有。」

　　可是應該有很多女孩喜歡他吧？

　　她都撞見過有人和他表白呢。

　　宋曦也沒談過戀愛，不懂什麼情侶間的禁忌。

　　她非常沒心機，實實在在地在好奇：「為什麼不談呢？」

　　裴未抒認真思考，做出回答：「沒什麼這方面的心思，也沒什麼時間。」

　　「蔡宇川說你大學修了雙學位，都有空學計算機，沒空談戀愛的麼？」

　　「也可能是受到些我姐姐影響。」

　　裴嘉寧有點戀愛腦，很小的時候就談戀愛，談了挺多次。

　　而且她比較追求那種轟轟烈烈的感情，還因為戀愛被請過家長。

　　「她戀愛時，情緒非常容易被戀愛對象左右，吵了架回來會大哭、絕食、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這些在我看來，十分不理智。」

　　宋曦看看四周模糊的景色，樹木房屋皆隱在昏暗中。

　　她喃喃自語：「可是我們這個時間出來，好像也不太理智呢……」

　　「是啊。」

　　裴未抒忽然笑了：「但感覺很不錯。」

　　兩人在冰天雪地裡散步。

　　北方的冬季有些蕭條，萬物凋零，宋曦卻覺得心裡有一顆種子迅速生根發芽，枝椏盤亙交錯，開出朵朵桃花。

　　宋曦問裴未抒：「那這算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嗎？」

　　裴未抒評價說，過於簡陋，約她晚點再來場正式的。

　　「什麼時候？」

　　「等你睡醒。」

　　在天濛濛亮時，宋曦溜回家裡，帶著一身愉悅的冷氣，鑽回被窩。

　　反正是星期六，她睡了個懶覺，到9點多才爬起來，下樓和宋思凡、宋思思兄妹一起吃了早飯。

　　飯後宋思凡叫住宋曦。

　　他昨晚送宋曦的公仔，被「超人」拖回了狗窩裡，只露出半顆腦袋。

　　宋思凡指著那半顆腦袋，語氣很差：「宋曦，我昨晚是把公仔送給狗了？你就這麼對待別人送的東西？」

　　宋曦心情好極了，頗有點百毒不侵的意思，見誰都笑。

　　被宋思凡陰陽怪氣說幾句，她也沒懟他，跑過去把公仔拿出來，拍掉狗毛，連聲調都是上揚的：「那我拿回閣樓收起來吧～」

　　回閣樓正好能給裴未抒發信息。

　　本來這對新晉情侶要在睡飽之後去約會，程熵突然從群裡跳出來：

　　【@所有人，來我家聚餐啊？】

　　【我買了個德國心臟病，玩桌游啊？】

　　【烤肉怎麼樣？】

　　【今天有雪，就說下雪天和烤肉配不配！】

　　蔡宇川回復：

　　【就你家那冰箱。】

　　【能有個鬼的烤肉？】

　　【買唄！】

　　【帝都沒有超市是嗎？】

　　【其他人呢？】

　　【別睡了，出來嗨。】

　　以前聚會時，確實也提到過，如果這個週末有空，就去去程熵家聚會。

　　盛情難卻，又是有言在先，宋曦和裴未抒只好把約會時間先讓出來。

　　但也還是在去程熵家之前，相約著去了超市。

　　只有他們兩個人。

　　超市就在附近，宋曦怕裴未抒想起過去送她回家的事，主動提出在小區門口等他。

　　到超市後，裴未抒推著車，跟在宋曦身旁，偶爾互相問問朋友們的喜好，探討一下食材的選擇。

　　也談到程熵新買來的桌遊。

　　宋曦沒玩過「德國心臟病」，聽裴未抒說是卡牌類遊戲，有些擔憂：「很難麼？」

　　「不難。」

　　裴未抒用手機搜了圖片，給她看，「水果牌面，回頭我教你，2分鐘就能學會。」

　　「好啊。」

　　宋曦放心了，指了指前面：「我們去那邊看看吧，好像肉類都在那邊。」

　　超市裡放了《初戀》。

　　熟悉的旋律在唱，「分分鐘都盼望，跟他相見，默默地佇候亦從來沒怨；分分鐘都渴望，與他相見，在路上碰著亦樂上幾天，輕快的感覺飄上面……」

　　宋曦原本站在冷鮮櫃前看牛肉，聽見歌聲頓了頓，被裴未抒留意到，問她怎麼了。

　　「沒什麼……」

　　這歌裴未抒唱過，在他們第一次去程熵家那天。想想時間也沒有過去很久，但真的發生過太多事情了。

　　宋曦仍然覺得恍若夢境，很飄渺：「我總覺得好不真實，就好像你會突然消失。」

　　超市裡開了暖風，他們的羽絨服外套搭在購物車上。

　　裴未抒單手推著購物車，把手裡的一盒牛肉丟進車裡。

　　他忽然倒退半步，牽住了宋曦的手。

　　皮膚相觸，令人心悸。

　　裴未抒說：「這樣呢，真實些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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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12:59 PM

第四十四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二）

　　宋曦和裴未抒都不算性格很張揚的人，戀愛才不到24小時，也就沒有大張旗鼓地和朋友們公開。

　　兩人還像以前那樣相處。

　　只不過走到程熵家門口，是拉著手的。

　　他們距離程熵家近，又負責購買食材，到得也稍早些。

　　兩人進門時，程熵剛起床不久。

　　程熵頭髮支棱著，叼著牙刷下樓晃悠一圈，草草和他們打過招呼，又回樓上繼續洗漱去了。

　　一樓客廳只剩下宋曦和裴未抒。

　　宋曦看看袋子裡的食材，詢問裴未抒，要不要她先去廚房整理整理。

　　裴未抒拉著她的手腕，把人帶到沙發上坐下。

　　他伸手拿過茶几上的「德國心臟病」：「一會兒我們幾個弄，你不是要學這個？過來試試。」

　　牌面上是幾種水果，香蕉、草莓、青檸和西梅，每張牌上數量和種類都不一樣。

　　玩家出牌時，如果桌面上某種水果的數量達到「5」，就要去拍鈴。

　　先拍且拍對的人，算獲勝，挺考驗反應的。

　　裴未抒給宋曦講規則時，蔡宇川也來了。

　　又是搬了兩箱飲料，累得站在門口叉著腰，喘得鼻孔都大了一圈。

　　「裴哥，宋曦，來喝飲料。程熵人呢？」

　　聽說程熵還在樓上，蔡宇川蹬掉鞋子，欠欠地趴在樓梯口的扶手上，向著樓上嘲諷：「呦嘿，程少爺起得這麼早啊？」

　　程熵直接就是一句：「蔡秘書還那麼虛嗎，在二樓都聽見你喘了。」

　　在兩位損友你來我往地互開玩笑時，宋曦已經聽明白「德國心臟病」的規則，準備和裴未抒試著玩兩局。

　　蔡宇川拎著飲料瓶，湊過來看熱鬧。

　　畢竟之前聽說自己喝多酒把宋曦聊哭過，蔡宇川總覺得有點愧疚，知道宋曦沒玩過，特地坐到靠向她的這邊，給她加油打氣。

　　第一局時，蔡秘書還在貼心鼓勵新手玩家：

　　「沒事兒，玩熟了就好了。」

　　「這東西沒什麼技巧，就是玩得越熟練，反應越快。」

　　「我啊，當年學這個的時候，幾乎是把把都輸，虐著虐著就站起來了……」

　　到第二局，蔡宇川已經不想說話了。

　　心裡甚至罵起了髒話。

　　狗屁玩熟了就好了，宋曦這速度像玩過800年。

　　臨近11點，楊婷和男友也來了，程熵終於磨蹭完畢，容光煥發地從樓上下來。

　　見人齊了，蔡宇川覺得不能他自己受刺激，主動張羅：「來呀來呀，咱們一起『德國心臟病』啊。」

　　幾局下來，其他人也受到重創。

　　贏家永遠是宋曦或者裴未抒，別人都沒反應過來時，兩人已經各種拍鈴。

　　而且速度相當，總拍在一起。

　　不是裴未抒先拍，宋曦拍在他手上；就是宋曦先拍，裴未抒拍在她手上……

　　程熵眼見又要輸，把牌一丟，開始耍賴：「不玩了不玩了，你倆簡直不給別人活路。頻率都一樣，是共用一個腦子嗎？」

　　蔡宇川五十步笑百步：「那你那麼慢，是和烏龜共用一個腦子？」

　　說完反應才過來，在坐的一共6個人，他罵了4個，把自己都給罵進去了。

　　眾人哄笑時，宋曦下意識看向裴未抒，卻發現他也在看她。

　　她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男生們大大咧咧，根本沒發現什麼端倪，還嚷嚷著「餓死了餓死了」，要去廚房把烤爐找出來烤肉。

　　只有楊婷眯起眼睛，看看閨蜜，又看看裴未抒，腦子裡「呦」聲一片，敏感地冒出些猜想。

　　宋曦還不知道已經暴露了，蹲在購物袋旁找烤肉調料，準備去幫廚。

　　楊婷心懷鬼胎地踱到宋曦身旁，也蹲下來：「曦曦，你明天有什麼安排麼？」

　　「沒安排啊。」

　　「那太好啦！」

　　楊婷可憐巴巴地說自己男友加班，沒人陪著，抱著宋曦胳膊搖啊搖、晃啊晃：「曦曦，你去我家陪我吧，好不好？」

　　宋曦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嚴刑拷打」，答應得挺爽快。

　　還趁人不備溜到裴未抒身邊，小聲和自己男朋友商量：「我們明天也不能約會啦，楊婷男友加班，我得去她家裡陪陪她。」

　　裴未抒故意逗她：「男朋友就不陪了？」

　　「可是我答應楊婷了呢……」

　　他們就在廚房門口。

　　裴未抒抬手揉了一下宋曦的頭髮：「逗你的。陪閨蜜去吧，我也才收到信息，明天要加班，後天出差去外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星期四。」

　　不遠處的楊婷盯著兩人看了半天，猛然回眸，拍了男友後背一巴掌：「你，明天加班。」

　　「啊？」

　　男友被「鐵砂掌」拍得差點把內臟吐出來，莫名其妙：「我不加班啊。」

　　「說你加班你就加班，明天宋曦來家裡陪我。」

　　男友似懂非懂，試探著：「那我去我哥家，和我哥打一天遊戲？」

　　後來在楊婷犀利的目光中，又改了口，鄭重地說：「明天我去我哥家，加班。」

　　隔天，宋曦拎著甜點和水果，敲響楊婷家的門。

　　才剛進門，就被堵在了玄關。

　　閨蜜剛畫完一隻眼線，揮舞著眼線筆，堵住了她的去路：「說吧，你和裴未抒，怎麼回事兒？」

　　宋曦愣了愣，然後紅著臉承認：「我們在一起了……」

　　「我的心好痛！你竟然瞞著我！我心碎了！」

　　宋曦默默遞上大兜甜品：「那……吃點泡芙能好麼？」

　　「除了泡芙還有啥？」

　　「蛋撻、提子酥、芝士蛋糕……」

　　楊婷接過袋子：「那能好，拿來吧。」

　　兩人擠在沙發裡，蓋著同一條毯子，就像大學時那樣。

　　楊婷主要是奇怪，閨蜜怎麼會突然就談戀愛了。

　　之前自己介紹過那麼多，她明明都不上心的，看電影都能睡著的人，突然就戀愛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學時我和你說過的那個，我以前暗戀過的人，是裴未抒。」

　　「咳——」

　　楊婷舉著半個蛋撻，差點被噎死，機械地重復著：「你以前暗戀過的人，是裴未抒？」

　　外面又刮起大風。

　　手機裡的最後一條信息，是裴未抒發來的，祝她和閨蜜玩得愉快。

　　手裡攥著手機，她連笑意都很恬靜。

　　像鷺島下午三點半，被陽光烤得暖融融的港灣，水波都是輕柔的。

　　宋曦從暗戀講起，講到劇本殺店裡她再次遇見裴未抒，也講到前天夜裡，他們沒頭沒腦的第一次約會……

　　「其實我到現在還有點……怎麼說呢，感覺像中頭彩。」

　　「閨蜜吹」堅決不同意宋曦的說法，反駁道：「嘁，什麼頭彩，裴未抒才該覺得自己中頭彩吧！」

　　宋曦笑出聲：「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也不差嘛。只是覺得又遇見什麼的……我詞窮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的懂的。」

　　「婷婷。」

　　宋曦忽然叫了閨蜜一聲，眼眶倏忽紅了：「人真的不能放棄努力，對吧？」

　　畢業那年，很多同學為了找工作焦慮。

　　畢業於名校，其實也不意味著就能平步青雲，還是要想辦法為自己謀求更好的出路。

　　有人說，一線城市雖然機會多，但壓力也大，考什麼都有更多人競爭。

　　當時宋曦也想過，她可以留在鷺島，或者回老家。

　　宋曦的爸爸媽媽也知道孩子有壓力，心疼又不忍，說「曦曦，你可以去任何一座城市，不一定非是帝都，爸媽都支持你的，也會去陪你」。

　　可還是不甘心啊。

　　都已經這麼刻苦、成長了這麼多了，難道還不能憑自己的實力去帝都嗎？

　　宋曦看中的，是帝都非常有名的企業，考進去能落帝都戶口，以後就算是真正在帝都扎根了。

　　可壓力實在是大，又總聽到讕言，說能進去的人都要有「關係」才行。

　　考試前，宋曦很焦慮，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嚇得楊婷以為她生了什麼不好的病，抱著她嚎啕大哭。

　　幸好沒放棄努力。

　　最後她一擊即中，考進了那家知名國企。

　　她留在帝都。

　　才又遇見了裴未抒。

　　她們聊了很久很久，也是感慨萬千。

　　到後來，楊婷忽然問宋曦：「可是曦曦，你和裴未抒講過你的暗戀，卻沒告訴他那人是他。那他可能會覺得，你現在心裡還有別的男生。」

　　宋曦一愣。

　　和裴未抒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也才不到兩天，昨天還是在程熵家玩到晚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只顧著開心，顧著適應「女朋友」的新身份，並沒有想到楊婷說的這種可能性。

　　倒是確實有想過，要把暗戀的事徹底告訴裴未抒。

　　那天在電話裡，她說過「我還沒想好怎麼和你說」之後，裴未抒沒有過任何追問，給足了她思考的時間。

　　宋曦雖然沒有戀愛過，也知道兩人在一起，應該要坦誠。

　　「那我盡快和他說這件事吧。」

　　「當面談比較好。」

　　楊婷給出建議：「重要的事還是面對面好聊，發信息這種的，特別容易有誤會。」

　　昨天聚會時，程熵和蔡宇川吵著要去裴未抒家吃飯，幾個人約定了下星期六在裴未抒家見。

　　「這星期我們都有些忙……」

　　宋曦翻出日曆，計劃著說：「那等星期六在他家吃過飯，我就先不走了，和他聊聊這件事。」

　　楊婷戳著宋曦的手臂：「呦呦呦呦，不走了啊，你要住在他家嗎？」

　　「沒有！」

　　「完了。」

　　楊婷突然一躍而起，從沙發縫隙裡摸出手機，手忙腳亂地劃開屏幕：「我得把我新買的包退掉。」

　　話題換得突然，宋曦都懵了：「退什麼包？」

　　閨蜜卻一臉嚴肅，說從今天開始，要省吃儉用，過苦日子……

　　「你怎麼了，是沒錢用了麼？」宋曦繼續懵著，還懵出些對閨蜜經濟狀況的擔憂。

　　「有錢，不過我得攢錢給你們倆隨份子呀，哈哈哈哈哈……」

　　宋曦臉「唰」一下紅了，撲過去：「楊婷！」

　　晚上楊婷男友打電話來，說是不回來了。

　　宋曦留在楊婷家裡，趁著閨蜜洗澡的時間，和裴未抒通電話。

　　裴未抒還在加班，周圍很安靜。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連他那邊敲擊鍵盤和寫字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想到楊婷說的那種可能性，宋曦很皮地去嚇唬裴未抒：「我上次說的事，你都不再問了麼？萬一我心裡現在想的是別人，雖然答應了你，又放不下他，怎麼辦？」

　　聽語氣就知道是玩笑話。

　　裴未抒也就順著她的玩笑繼續：「先吃醋，再給你簽一份『獨佔許可合同』，把你綁在我身邊。」

　　「還有這種合同？」

　　「有是有，沒我說的那種作用。」

　　裴未抒那邊又是一陣鍵盤敲擊聲，然後是輪子滑過地面的聲音：「晚上在楊婷家住？」

　　她能想像到，裴未抒大概是把工作暫放到一邊，暫且走開，專心和她通話。

　　宋曦說：「嗯，她男朋友不在，你要忙到很晚嗎？」

　　「還好，最晚12點。」

　　宋曦說，那你回去開車要注意安全。

　　「我上次和你說，我姐姐有點戀愛腦是不是？」

　　裴未抒笑了一聲：「我才發現，我也半斤八兩。你剛才的問題我仔細想了一下，真那樣的話，好像我也沒什麼辦法。」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陽台上掛著幾件洗過的衣服，散發出淡淡的、乾淨的洗衣液味道。

　　裴未抒的聲音就貼在耳邊，他說：「以前是『I wish you love』，剛才發現，可能更多是『I wish you well』。」

　　如果「你情我願」不能實現。

　　那麼，更希望你能「順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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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1:06 PM

第四十五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三）

　　這個星期，宋曦和裴未抒都有些忙。

　　裴未抒出差去了另一座城市，宋曦在他離開的當天，收到他寄來的快遞。

　　是香薰，和他車裡的味道相同，安息香冷杉。

　　之前她說過這個味道很好聞，裴未抒就送了她一樣的。

　　可能氣味會喚醒大腦的記憶，家裡擺放著同款香薰，總覺得像在他的車廂裡，而裴未抒就在身邊。

　　他們偶爾忙裡偷閒，通個電話或者視頻。

　　這天裴未抒打來視頻時，宋曦剛結束加班回家，正在給自己做晚飯。

　　蘑菇「滋啦——」下鍋，視頻提示音也響起。

　　接起視頻時那份快樂，怎麼隱藏都沒用。

　　宋曦笑容燦爛，對著屏幕裡的人揮手，在油鍋和排油煙機的干擾聲中，微微提高聲音，快樂地說：「嗨，晚上好呀。」

　　裴未抒那邊像是酒店房間，一切都乾淨、簡約。

　　他也在畫面裡跟著笑起來：「你的小熊圖案圍裙很可愛。」

　　「搬家時楊婷陪我挑的，我們買了一樣的。」

　　「在做什麼，晚飯還是夜宵？」

　　「是晚飯，今天下班晚。」

　　宋曦把手機立靠在電熱水壺前，拿了鍋鏟去翻炒蘑菇，一心二用地和裴未抒聊天，給他講帝都的天氣、瑣碎日常，也聽他講另一座城市的出差生活。

　　聽到他說餐食比較簡單，兩菜一湯，宋曦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裴未抒，明天是冬至了，你在那邊吃得到餃子麼？」

　　「可能吃不到，據說當地是冬至要喝羊肉湯。」

　　他們聊天從來都是有來有往的，不會讓對方受冷落。

　　裴未抒也問宋曦，在是否她的家鄉，冬至也有吃餃子的習俗。

　　「是沒有的。我們也是到帝都之後才入鄉隨俗，以前在鎮子上，冬至會吃餈粑，媽媽也會做八寶飯，很好吃的。」

　　炒蘑菇出鍋後，宋曦切了後置攝像頭：「裴未抒，給你看——」

　　被裴未抒一眼給認出來了，笑道：「怎麼把『小粉』和『小黃』給炒了？」

　　「物盡其值，我看盒子上寫了是可食用的。」

　　因為要吃飯，宋曦和裴未抒結束了視頻通話，但也還是在吃飯期間，忍不住互相發著信息聯繫。

　　裴未抒問：

　　【小粉和小黃味道怎麼樣？】

　　宋曦很誠實地回復他：

　　【中看不中用。】

　　【沒什麼菌香，不如鎮上的菌子好吃。】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在用信息聯繫，聊到很晚才準備入睡。

　　裴未抒的最後兩條信息是：

　　【晚安。】

　　【你像阿加莎‧克莉斯蒂的書籍。】

　　也許對其他人來說，這句話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可宋曦和裴未抒同是推理迷、阿婆書迷，他們之間更有默契。

　　也因此，她比別人更能夠get到裴未抒的點，也更能感受到，這句話所帶來的感動。

　　阿婆的書籍引人入勝，對推理迷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翻開了第一幕，幾乎不可能停下。

　　宋曦自己也有過這種經歷，告誡過自己無數次「今天能不熬夜」、「要早睡早起」、「只看完這幾頁就睡」……

　　可還是欲罷不能，禁不住捧著書一口氣讀到凌晨，非要看看凶手和案件的原貌。

　　裴未抒竟然用這種感覺，來形容她。

　　掛鐘夜光的指針顯示著時間，已經快要到夜裡12點。

　　宋曦心跳好快，錯覺自己的心跳聲已經大到，會吵醒魚缸裡沉睡的金魚。

　　而宋曦那天晚上對「小粉」和「小黃」的味道評價，只是隨口一說，裴未抒卻已經放在了心上。

　　星期六那天的聚餐，客隨主便，根據裴未抒的意思，餐食內容就這麼變成了菌湯火鍋。

　　只是不太湊巧，宋曦他們辦公室的暖氣壞了，需要找師傅上門修理。

　　辦公室主任臨時抓壯丁，抓住了住得近的宋曦，讓她星期六過去盯著些。

　　於是星期六那天，其他人都一大早就去了裴未抒家，只有宋曦被扣在辦公室裡，邊盯著師傅修理暖氣管，邊給群裡發信息：

　　【那我晚點過去，等我呀。】

　　【水果不要買了，我買了好多好多。】

　　【小熊轉圈圈.jpg】

　　裴未抒家面積大，全落地窗，視野極其開闊。

　　楊婷他們到時，裴未抒正和別人通著電話。

　　他迎朋友們進來，簡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後，又舉著手機走開，對電話裡的人說：

　　「那好，我記下了，操作時如果有困難，我再聯繫您，謝謝王叔。」

　　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上，擺放著各種新鮮菌菇，滿室彌漫著菌類特有的味道。

　　程熵捏起一朵胖乎乎的牛肝菌，挺驚訝地問：「裴哥，哪來這麼多新鮮蘑菇啊？看著可太有食欲了好嗎。」

　　其實弄到這些蘑菇，是費了些周折。

　　都是裴未抒的爸爸，托了住在南方的朋友，發加急快遞寄過來的。

　　裴未抒省去過程，只說結果：「一位叔叔從南方寄來的。」

　　蔡宇川走過去聞聞，比了個大拇指：「說真的，什麼都是當地產的最地道。我們超市裡的蘑菇，就沒有這麼香。」

　　「那能一樣麼？我們這邊買的，多數是在菌菇大棚裡種的。人家這個，是野生的。」

　　楊婷男友打量著一坨金黃色的菌類：「這是什麼？」

　　程熵說是「金耳」，有肉一般的口感：「待會兒你嘗嘗，可太美味了。」

　　「不過怎麼突然想起自己做菌湯火鍋？挺費事的呢，還得是裴哥，太愛我們了。」

　　別人不知道，楊婷還能不知道嗎？

　　他愛的是你們嗎？最愛吃菌菇的人是誰？

　　就是她的好閨蜜宋曦啊。

　　楊婷忍不住，小聲嘀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裴未抒笑笑，不置可否。

　　其實楊婷有很多話想說的。

　　她見過宋曦默默流眼淚的樣子，也見過宋曦在凌晨三點鐘還坐在桌邊，點一盞充網費送的小台燈，刻苦地翻譯著英文資料。

　　那時候楊婷掀開上鋪的簾子，壓低聲音問她：「曦曦，你還不睡麼？」

　　宋曦就會抬起頭，揉揉已經泛紅的眼睛，柔柔一笑：「馬上就睡。」

　　別人上了大學都過得多姿多彩，只有宋曦，一分鐘都不敢懈怠似的，把自己忙得像陀螺。

　　那時候楊婷很不解，不明白為什麼閨蜜要拼命成那樣。

　　閨蜜只是說，她覺得自己差得太遠。

　　至於這個「差的太遠」，是在和誰們作比較，宋曦當時並沒有說過。

　　楊婷想要把這些，統統都講給裴未抒聽。

　　也想要問問裴未抒，你能不能發誓，一輩子對我的姐妹好？

　　但楊婷不能開口。

　　畢竟她是個成熟的閨蜜了，要把眼光放長遠。

　　宋曦和她說過，在今晚他們都離開後，宋曦會留下來，和裴未抒說說暗戀的實情。

　　感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該讓他們自己處理。

　　而且楊婷也覺得，等他們散場肯定已經是大半夜了，到時候只留下裴未抒和宋曦，倆人共處一室，再說點肺腑之言……

　　那肯定是得發生點什麼的！

　　她不能壞閨蜜的好事。

　　忍住，必須得忍住。

　　小不忍則亂大謀……

　　正做著心裡鬥爭呢，誰知道裴未抒忽然抬眼看了楊婷一眼。

　　這可給楊婷心虛壞了，倒退半步，差點一屁股坐在他家的實木地板上。

　　裴未抒像是能看穿人心，忽然開口：「我會對她好的，放心。」

　　楊婷猛地偏開頭。

　　媽的，被裴未抒說的突然好想哭。

　　調料包調出來的菌湯火鍋不夠鮮，裴未抒打電話咨詢過那位叔叔，準備自己用鮮蘑菇做鍋底。

　　他穿著米白色高領毛衣，套上圍裙，拿出破壁機在往裡面放蘑菇。

　　旁邊的「混吃混喝」三人組就知道灌飲料、偷吃切好的午餐肉，顯得默默為女朋友做料理的裴未抒更耀眼了。

　　陽光從寬大的玻璃窗灑落，畫面挺養眼。

　　楊婷走到一旁，趁人不注意，拿出手機偷拍了一張發給宋曦：

　　【快看。】

　　【你的男人在為你洗手作羹湯。】

　　宋曦臉皮薄，回復的是表情包：

　　【……】

　　【小熊臉紅.jpg】

　　臨近11點鐘，菌湯鍋的湯底料差不多要做好了，裴未抒把幫倒忙的幾個人攆出廚房，自己靠在窗邊給宋曦撥了個電話。

　　幾聲忙音之後，宋曦的聲音傳來：「喂？」

　　宋曦性格很好，總是歡歡樂樂的。

　　被領導揪著加班也不抱怨，還樂呵呵地給裴未抒匯報進度。

　　她說：「裴未抒，我剛剛問過修理師傅啦，最多再有半個小時就能結束，我就能過去了。」

　　「要不要接你？」

　　「別接我了，這邊堵車。我坐地鐵過去，很快的。哦對了，我訂的水果估計快到了，待會兒你記得簽收一下。」

　　「好。」

　　又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裴未抒單手把玩著手機，陷入沉思。

　　和宋曦在一起，有一個星期了。他可以毫不掩飾地說，非常開心。

　　但開心之餘，也有少許疑惑的節點，令他不太能想得通。

　　宋曦看向他時，那種從眼底流露出來的情感，常常會讓裴未抒覺得，和自己在一起這件事，宋曦也是一樣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並且開心的並不比他少。

　　可如果是這樣，又很說不通。

　　她那天哭得那麼凶，是為什麼？她在糾結著沒說的事情，會是什麼？

　　原本裴未抒認為，宋曦大概是暗戀得太久，一時間難以放下心裡那個人。

　　可相處時，又不太感覺得到她心裡有其他人。

　　如果是工作中的事情，裴未抒會斷定，如果一件事讓人直覺到矛盾、別扭，那一定是事情原本就不對勁，另有蹊蹺。

　　但這是感情，他不太能全盤理性去分析。

　　裴未抒甚至荒謬地錯覺過，會不會宋曦暗戀多年的人，是他自己？

　　然後再自嘲一下，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有人按動門鈴，裴未抒簽收了宋曦訂購的水果。

　　也許是在鷺島時，他買過兩三次水果，都選了芭樂和火龍果。

　　她覺得他會喜歡吃，也定了這兩樣。

　　帝都的芭樂買得多貴。

　　傻姑娘。

　　他把水果送去廚房，再從那邊過來時，楊婷正在和男友說：「幫我把我的手機充電器拿給我，手機沒電了，在我包裡。」

　　楊婷男友拎起程熵的薄荷綠色斜挎包：「哪個是你的包，這個嗎？」

　　「……你不知道哪個是我的包？不是，你在我們家見過我有綠色包嗎？」

　　楊婷不敢置信，指了指沙發上：「那個白色的啊，去年我過生日時宋曦送我的，你還幫我拎過，你忘了？」

　　「你過生日我不是喝多了麼，忘了忘了，真忘了。」

　　蔡宇川可能是怕他們真的吵起來，幫忙遞充電器時插了一句嘴：「楊婷你包不錯啊，圖案挺可愛，哪買的？」

　　「不是買的，這是曦曦親手給我做的。」

　　「真的假的，自己做能做到這麼好？宋曦可以啊！」

　　「閨蜜吹」得意地揚起下巴：「對啊，曦曦可厲害了，上面的圖案是她自己繡的呢！」

　　裴未抒就坐在沙發上，楊婷的包在他身旁不遠處。

　　聽到宋曦的名字，他也就順著朋友們的對話，看過去——

　　那是一款白色的、帆布質感的小方包。

　　做包的人顯然花了些心思，針腳細節處理得都很細致，真的很像商品。

　　上面的圖案很特別，是一朵紅色的、笑眯眯的小蘑菇。

　　裴未抒視線停滯，忽然覺得這個擬人化的小蘑菇圖案，格外眼熟。

　　客廳裡吵吵嚷嚷。

　　程熵手機裡的遊戲BGM一直在響；電視裡播放著蔡宇川喜歡的女主持人的節目；楊婷、楊婷男友、蔡宇川三人湊在一起，還在聊宋曦縫製的包包……

　　嘈雜聲中，裴未抒卻忽然在腦海中的某個旮旯，尋出一絲關於類似圖案的記憶。

　　他的確曾見過這種圖案，在很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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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1:14 PM

第四十六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四）

　　想來那真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印象其實非常模糊，裴未抒急於確認，在朋友們仍在說笑時，探身從茶几上拿了車鑰匙。

　　程熵從遊戲裡抬起眼，有些納悶：「裴哥，你要出去啊？」

　　裴未抒說是回爸媽那邊一趟，找非常重要的東西。

　　「可能不會太早回來，等宋曦到了你們先吃，不用等我。她早餐只吃了麵包，估計餓了。」

　　程熵和蔡宇川常來，對裴未抒家熟悉得跟自己家似的，根本不用不見外。

　　還以為裴未抒是有工作，程熵也就隨口應下來：「那行，你忙去吧，宋曦來了我們就開飯。」

　　裴未抒「嗯」了一聲，拎起沙發上的羽絨服往外走。

　　「不早點回來，可就沒你份兒了啊。」

　　說完，程熵才反應過來，胳膊肘撞了撞蔡宇川的手臂，扭頭問他：「裴哥怎麼知道宋曦早餐吃了麵包，宋曦在群裡說了？」

　　換了平時，裴未抒也不會做得這樣不周全，在聚餐時間丟下朋友們自己離去。

　　但他確實有些意亂心慌，只對著身後擺了擺手。

　　一路疾馳。

　　到家時，裴爸爸和裴媽媽不在家，只有裴嘉寧正在客廳陪「雪球」玩。

　　看見裴未抒大步流星地從庭院走進來，裴嘉寧還挺詫異：「你怎麼回來了？」

　　「找東西。」

　　「哦吼，嘖嘖嘖嘖。」

　　裴嘉寧陰陽怪氣的聲音，遙遙從樓下傳來：「又要找什麼哄你那個女孩啊——」

　　裴家閣樓有個很大空房間。

　　小時候裴嘉寧曾突發奇想，佔用過，但沒幾天就失去新鮮感。後來那間屋子便成了儲物室，隨著姐弟倆的成長，一些閒置下來的各種物品，被收納好堆放在這裡。

　　儲物室打掃得一塵不染，一排排物品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儲物箱。

　　裴未抒不常來這裡，找東西難有頭緒，只能用最笨拙、耗時的辦法，每箱都打開，翻看個大概。

　　翻到某層物品架，儲物箱裡的東西逐漸開始和高中時期相關：

　　校服、運動服、籃球鞋、棒球帽，還有他用不鏽鋼和鋁合金自製的機械手套。

　　再打開下一個儲物箱，裡面滿滿都是各種紙張信箋。

　　裴未抒有預感，也許他要找的東西就在其中。

　　正準備翻看，手機鈴聲響起。

　　是宋曦打來電話。

　　她是被朋友們逼著打過來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那個……裴未抒，他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裴未抒說自己在找東西，短時間內很難趕回去，讓她多吃點。

　　估計是開了免提，有人在喊：「只讓宋曦多吃？不要太偏心襖！」

　　也能聽見程熵和蔡宇川，兩個人在吵吵嚷嚷地「陽謀」：

　　「趁著裴哥不在，咱們可以狠點折騰嘍，哈哈哈哈……」

　　「他自己組裝的電腦呢？放哪了，拿出來玩兩把！」

　　宋曦大概是拿著手機走開了，到相對安靜的地方，才壓低聲音，偏心得也是十分明顯了：「我幫你看著他們。」

　　「好，我一會兒就回去。」

　　裴未抒眉心舒展開，坐在儲物室地上，靠著物品架，忽然叫了宋曦一聲：「宋曦。」

　　「嗯？怎麼了？」

　　「下午沒有其他事情吧？」

　　「沒有啊，我在你家等你呢，晚點有事情和你說。」

　　「好。」

　　電話裡聽見楊婷在叫宋曦，說是筍和蘑菇都煮好了，讓她快點過去吃，「不要膩膩歪歪啦，他不是一會兒就回來」。

　　宋曦於是說：「那我先電話掛啦，晚點見。」

　　電話掛斷後，裴未抒把手機放在地板上，開始翻看儲物箱裡的那些紙質物件。

　　各種在國外寄回來的明信片、出國旅行的海關材料和酒店訂購單、同學間的節日賀卡、成績單、家人們寫給他的生日祝福……

　　甚至還混著一張，裴嘉寧寫給某任前男友的信，開頭是「My darling」。

　　在那封信下面，裴未抒終於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他記得是有這樣東西的存在，但其實已經對這些信封，沒有任何印象了。

　　只是此刻拿在手裡時，看著上面淡雅的花紋，下意識覺得，這會像是宋曦挑選的樣式。

　　拆開來看，每張信封裡都是一張卡片：

　　「臘八節，祝你萬事『粥』全。」

　　「今天天氣很好，祝你開心。」

　　「東區第二個路口有個胡蘿蔔鼻子的雪人，超級可愛。」

　　……

　　比起宋曦現在的字體，那時候更稚嫩一些。

　　每張卡片都無一例外，畫了笑眯眯的小蘑菇。和楊婷包上的圖案，相差無幾。

　　與此相關的稀薄記憶，如同一縷霧，慢慢重回腦海——

　　裴未抒第一次見到這種形象的小蘑菇圖案，是在某年冬天。

　　那時候他還沒去國外留學，每晚都帶著「雪球」出門夜跑。

　　某次夜跑時，在家門外撿到了一沓A4紙，用長尾夾夾著的。

　　他對著路燈光亮去看上面的內容，發現是高中的復習資料。

　　復習資料的主人，看起來學得挺認真。

　　印刷在紙張上的黑色宋體字，被人用紅綠藍的三色圓珠筆圈圈點點，做了各種記號。

　　空白處還寫著延伸的知識點、題型。

　　裴未抒站在路燈下，隨手翻動幾頁。

　　有一頁貼著兩張大號便利貼，仔細看去，是資料的主人把某個知識點抄了幾十遍。

　　可能那個知識點，他/她經常錯吧。

　　他/她在自己的罰抄最下端，寫著誓言：

　　「再錯我就是豬！」

　　裴未抒當時愣了愣，隨即笑出聲。

　　那天他和「雪球」沒去平時的夜跑路線，只在附近溜達著轉了幾圈，遲遲沒等到失主。

　　最後他做了決定，用白板和野營燈在家門口做了「失物招領」。

　　隔天早晨起床，裴未抒幾乎忘記這件事，還是老爸提醒過，他才帶著「雪球」出門去看。

　　看來失主成功拿到了復習資料，裝資料的紙袋不見了。

　　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謝謝你的失物招領，祝你每天開心」。

　　旁邊還畫了一朵笑眯眯的小蘑菇。

　　裴未抒看到白板，也只是笑笑，並沒太往心裡去。

　　畢竟那只是裴未抒生活裡，太小太小的一段插曲。

　　而他那陣子，正和家人一起計劃去亞馬爾半島旅行，購物清單裡羅列了一堆去北極圈的必備物品；

　　也在準備著去國外讀法律，通過校友在聯繫國外的學長，詢問經驗。

　　充實忙碌，無暇他顧。

　　再見到那種小蘑菇的圖案，已經是兩年之後。

　　又是一個冬天。

　　能記住這個時間點，多虧了裴嘉寧糟糕的某段戀愛關係。那陣子家煩宅亂，連裴未抒都和姐姐生過一場不小的氣。

　　他那幾天看見裴嘉寧就鬧心，怕自己言語過激，基本沒怎麼回家。

　　終於從程熵家回來那天，裴嘉寧坐在客廳沙發裡。

　　茶几上擺了一沓信封，裴嘉寧只拆開一個，滿臉失落，眼睛通紅、眼皮浮腫，像是哭過。

　　血緣至親，裴未抒也見不得裴嘉寧那樣子，坐到她身旁，壓著火氣，叫了她一聲：「姐。」

　　裴嘉寧像丟了魂，很久才說：「裴未抒，你陪我去醫院吧。」

　　從醫院回來後，裴嘉寧才告訴裴未抒，她不小心拆了別人給他的卡片，以為是男友給自己的，還吃了一塊本應屬於他的巧克力。

　　「可能是你朋友給你買的。」

　　夜深人靜，裴未抒才空閒下來，看了那些卡片。

　　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

　　唯一能代表時間點的，是「臘八節」字樣。

　　應該是連續投遞過有一陣子了，甚至有一張是約他見面。

　　裴未抒顯然不知道送卡片的人是誰，只有卡通蘑菇令他眼熟。

　　「明晚六點鐘，我們在網球場見面吧」。

　　他不知道「明晚」是指哪天，估計已經錯過了，但教養使然，還是去商場買了一袋不錯的巧克力，打算和對方說清楚。

　　無功不受祿，不收陌生禮物是他的原則。

　　……

　　這些都是2008年至2011年期間，發生過的事情。

　　再回憶時，因為宋曦的關係，裴未抒已經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幾乎置身事外。

　　眉心不覺皺起。

　　一些和宋曦相處時的細節也開始浮現——

　　「你喜歡蘑菇？」

　　「喜歡啊。」

　　以及在鷺島的夜晚，宋曦講起自己的暗戀。

　　「國際學校的校服都那麼時髦」、「後來他出國了」、「我試著認識過他，給他寫過很多卡片，也約過他見面」……

　　但也有些事，是和宋曦的表達有出入的。

　　在裴未抒的記憶裡，卡片上的臘八節才過去幾天，他當時覺得見面的邀約，應該也不會是太久之前。

　　於是連續一個多星期，他都會在下午6點鐘，去網球場等一等。

　　可他並沒有等到寫卡片的人。

　　也沒有機會把巧克力還給她，說一句「謝謝你的祝福」。

　　所以宋曦說的那些，她和她暗戀的人之間的對話，那些自大的指責她「是卑微的討好和逢迎」「是幻想」的話，真的是他說的麼？

　　如果他曾出口過類似言語，只可能是說給裴嘉寧，還是在家裡，宋曦是怎麼聽到的？

　　至於網球場……

　　電光石火，裴未抒憶起一幀。

　　他在網球場見過程熵，當時在氣頭上，說過什麼自己都沒有印象，多半是對裴嘉寧的不能理解、恨鐵不成鋼。

　　和程熵見面，是什麼幾點？會不會剛好就是宋曦去的時候？

　　裴未抒眉心又斂起來。

　　-

　　裴未抒做的菌湯鍋底，真的非常好吃。

　　用來煮的菌菇也都好新鮮，甚至有些家鄉的味道。

　　室內暖氣很足，宋曦穿著毛衣，吃得額頭稍有汗意。

　　火鍋擺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沸騰著，再喝幾口冰過的碳酸飲料，別提有多愜意了。

　　只不過宋曦的臉頰，始終紅撲撲。

　　裴未抒走前的那句「她早飯只吃了麵包」，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導致宋曦來時，才進門，就被朋友們圍住盤問。

　　像歷史重演，又回到了去楊婷家那天。

　　只不過這次人更多了。

　　她是個老實人，被問到，也就老老實實地紅著臉承認了，一點沒有要頑固反抗的意思。

　　程熵指著餐桌，忿忿地說：「裴哥變了，看看這滿餐桌的蘑菇，我以為是裴哥對我的寵愛，對蔡狗的寵愛，對楊婷和她男……」

　　「可別。」

　　楊婷懷著一種「娘家人」的心情，趕緊打斷程熵的話：「不用寵愛我們，他就寵愛曦曦就行，給我往死裡寵。」

　　「那個……」

　　宋曦弱弱舉起手，她被朋友們鬧得沒辦法，只好指了指自己泛紅的臉皮，可憐巴巴：「放過我吧！」

　　這頓菌湯火鍋吃到最後，也沒見裴未抒回來。

　　男生們喝了些酒，酒足飯飽。

　　煮火鍋的電磁爐已經關掉了，湯底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宋曦拿著手機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給裴未抒發信息。

　　正思忖著，手機在手中一震。

　　念著他，他就出現了。

　　【我快到了。】

　　明明裴未抒也沒說什麼，但宋曦就像是接收到強烈的信號，莫名覺得他的「我快到了」，是在說「我想見你」。

　　宋曦忽然起身：「……我下樓去一趟。」

　　那點小心思，都明晃晃都寫在臉上。

　　楊婷帶頭鬧她：

　　「這是要下樓接誰呀？」

　　「怎麼，裴哥在自己家地下車庫迷路了？」

　　……

　　在朋友們的聲聲調侃中，宋曦連外套都沒穿，悶頭就往外跑。

　　裴未抒家是高層，乘坐電梯到地下車庫，果然就看見熟悉的車型駛過來。

　　他的倒車技術還不錯，一步到位，停好車下來後，又探身從裡面拿了樣什麼，才走過來。

　　「你怎麼……」

　　宋曦看到他手裡的東西，話語突然停住。

　　年深月久，可親自在精品店裡挑選過的信封，她是認得的。

　　甚至可以清晰記起，那天自己是用怎樣靦腆害羞的語氣，指著玻璃展示台，對售貨員說：「您好，可以把這兩種信封拿出來，給我看看麼？」

　　他們都很聰明，只看到彼此的表情，已經悉知到對方的情況。

　　宋曦在想：

　　裴未抒知道了。

　　而裴未抒想的則是：

　　真的是宋曦。

　　地下車庫的穿堂風有些冷，吹透毛衣，涼颼颼的。

　　裴未抒也沒穿外套，沉默著，大步走向她。

　　原本宋曦就打算在今天和裴未抒聊這件事的，被知曉也沒有隱藏，只是有那麼一丁點羞於正視過去的自己。

　　她想問問裴未抒，怎麼會留著這些信封。

　　可話沒問出口，已經被裴未抒拉著手腕，跌進溫暖的懷抱。

　　鼻息都是他衣服上的清香，暖的，像早春的陽光。

　　裴未抒沒有說「原來你暗戀的人是我」或者「原來你喜歡的人是我」。

　　他沒有得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喜。

　　只是張開雙臂擁抱了宋曦，眉心緊皺，眼裡滿是心疼。

　　「原來讓你哭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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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1:22 PM

第四十七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五）

　　在宋曦老家的小鎮上，有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小時候宋曦常和朋友去河邊玩，脫掉涼鞋，踩入靜靜流淌的河水。

　　水域被盛夏正午的陽光烤曬過，輕輕包裹在皮膚上，煦暖又溫柔。

　　裴未抒的擁抱就像那種感覺。

　　宋曦把頭埋在裴未抒胸前，忍不住鼻子發酸。

　　彼此間都有太多話想和對方說，但朋友們都在樓上等著，不好在外面待太久。

　　況且帝都冬季寒冷，這會兒外面又起風了，地下車庫裡冷風陣陣，也不是個適合談心的地方。

　　「先回去吧。」

　　「嗯。」

　　宋曦被裴未抒拉著手，帶著往電梯間走。

　　見他出去兩三個小時，卻只穿了件單薄毛衫，她忍不住問：「裴未抒，你沒有穿外套麼？」

　　「穿了。」

　　裴未抒笑得有些無奈，說大概是落在爸媽那邊了，找到東西後急著往回趕，忘記拿了。

　　那些信封還在裴未抒手裡，宋曦偷偷瞟了幾眼，有些不好意思，問他怎麼會一直留著的。

　　裴未抒便在電梯緩緩上升的時間裡，把前緣往事概括給宋曦聽，說他那年去網球場等過她，沒等到。

　　「……你去網球場等過我？」

　　「嗯，等過一個多星期吧。」

　　宋曦感到意外，也有些欣慰。

　　「其實在那後來，我的確是沒有再去過了，就算要路過那邊，也都是繞路走的。而且我高三下半學期，是在老家讀的。」

　　「宋曦，你是不是在那邊，聽到過我說什麼？當時程熵也在，是不是？」

　　宋曦點點頭。

　　裴未抒說：「這裡面有個誤會，一句兩句說不清。等晚點，我講給你聽。」

　　電梯抵達樓層，金屬門向兩側敞開。

　　裴未抒家的房門敞開著，程熵就站在門邊，像狐獴群體裡的哨兵，一見到他們手拉手走出來，就轉頭向屋內招手：「快，他倆回來了。」

　　宋曦留意到，裴未抒聽到程熵的聲音，把那沓信封，揣進了休閒褲寬鬆的褲兜裡。

　　朋友們衝出來，簇擁著把兩人帶回家裡。

　　防盜門關上，開始逼供。

　　都知道宋曦是個臉皮薄的女孩，之前鬧她也都是收斂著，這次主要是針對裴未抒。

　　但裴未抒始終四兩撥千斤，拉著宋曦的手也沒有鬆開過。

　　他態度坦然：「重新認識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宋曦。」

　　程熵吹了個口哨，朋友們善意起哄——

　　「你說你倆什麼時候有情況的，我們居然都不知道，藏得太深了吧？」

　　「但其實也不意外，上次一起劇本殺時我就覺得，他倆像失散多年的兄妹似的，有種默契感。」

　　「……你會不會說話？」

　　「兄妹什麼兄妹，兄妹能談戀愛啊？那叫天定良緣！」

　　卻沒想到裴未抒還跟著「嗯」了一聲。

　　似是表示對「天定良緣」的認同。

　　「我不行了。」

　　程熵倒在蔡宇川身上，捂著胸口：「我受到了暴擊，就我一個人沒對象。」

　　蔡宇川把程熵推開：「我謝謝你，難道我就有對象？」

　　「你？」

　　程熵假意思考，實則飛快跑開，邊跑邊喊：「你不算人啊——」

　　被蔡宇川投擲過去的拖鞋砸中，「啊」的一聲倒進了沙發。

　　吃過的火鍋總不能一直擺在餐桌，幾個人鬧完，跟著裴未抒和宋曦把餐廳收拾乾淨，碗筷、鍋具統統都丟進洗碗機裡。

　　幹完活，楊婷男友提議玩「誰是臥底」，說是微信小遊戲裡有，不用自己想詞語了，挺方便。

　　「裴哥，宋曦，過來一起啊？」

　　宋曦搖搖頭，沒有參與。

　　她陪著裴未抒到廚房，想幫他弄點吃的，卻被制止了。

　　裴未抒搬了把椅子過來，把她宋曦置在身邊，並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我自己來，你陪我就好。」

　　家裡溫度高，裴未抒已經換了件淺色短袖穿。

　　油煙機抽走蒸騰的熱氣，他站在鍋子旁，單手把雞蛋敲入沸騰的菌湯裡，蛋殼丟進垃圾桶。

　　宋曦看著他的動作，放下水杯，問他：「裴未抒，你好像很會做飯。」

　　「只是煮麵而已。」

　　裴未抒回眸對她笑：「女朋友對我的濾鏡是不是過於厚了？」

　　「可你還會做菌湯湯底。」

　　「今天才學會的，味道還可以？」

　　宋曦頻頻點頭：「很好吃！」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與那些卡片無關，卻也在說過去的事情：「其實我還知道，你會做煎雞蛋餅。」

　　很多年前，她聽到過裴未抒姐姐和奶奶的對話，當時姐姐有提到過裴未抒的煎雞蛋餅。

　　後來宋曦工作後租房獨居，學會的第一樣，就是煎雞蛋餅。

　　她沒有隱瞞，把這些都講給裴未抒聽。

　　裴未抒聽後，只是輕嘆了一聲。

　　以為他要對她的行為做出什麼樣的評價，宋曦還緊張了一番。

　　結果裴未抒竟然說，他發現自己這個男朋友做得不太合格，對宋曦的了解遠遠不夠。

　　雞蛋在熱湯中凝結成型，裴未抒把掛麵放進去。

　　他伸手揉了揉宋曦的頭髮，逗她開心：「以後我會努力打探女朋友喜好的。」

　　客廳那邊很熱鬧。

　　電視機停留在體育欄目，不知道在進行著什麼球類賽事轉播，解說員激情澎湃，「球進了！」

　　幾位朋友在玩「誰是臥底」，為了找出臥底、隱藏身份，都極力在描述著手裡拿到的詞匯。

　　裴未抒家面積大，雖然是開放廚房，也仍然和客廳隔了一段距離。

　　相較之下，他們這邊安靜多了。

　　只有鍋子「咕嘟咕嘟」的沸騰和狂風鞭撻玻璃窗的聲音。

　　裴未抒端著煮好的麵，坐到宋曦身邊：「宋曦，我們之前見過麼？」

　　「見過的。」

　　「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料理台上有一盆金邊虎皮蘭，兩顆洗好的芭樂擺在旁邊。

　　隱隱能聽見電視裡某個球隊又一次進了球。

　　程熵和楊婷男友玩著「誰是臥底」，也不忘在聽見進球的時候，激動地隔著楊婷擊掌。

　　這氣氛，竟然很像2008年那年的奧運期間。

　　宋曦手臂支在進口岩板台面上，雙手托著臉，在這些相似的熱鬧聲音裡，回溯往事。

　　她給裴未抒講自己到帝都市的第一天，講她在小區裡迷路，又被他陪著找到宋叔叔家。

　　當時裴未抒只是舉手之勞，並沒有很深刻的記憶。

　　也是宋曦細細講起，他才在腦海裡，浮現出依稀印象。

　　「不過你沒有印象也是很正常的。」

　　可能是因為在講暗戀時期吧，宋曦回憶起那段慚鳧企鶴的日子，皺了皺鼻子，把原因歸結於自己的平凡。

　　她說自己那時候黑溜溜的，剛坐過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還在之前暈車吐過，肯定又醜又蔫的，沒什麼記憶點。

　　提及這個問題，裴未抒放下筷子，表情突然嚴肅：「上次去程熵家之前，我們在超市門口，遇見過問路的男生，你覺得他長得帥麼？」

　　宋曦一愣。

　　當時確實有個男生來問路，但她也只是幫忙帶那男生走到轉角處，然後指了路給男生而已，哪還記得人家帥不帥的？

　　嚴格來說，只記住了「性別男」「年紀不大」。

　　「帥不帥？」他又問了一遍。

　　不太明白裴未抒突然吃什麼飛醋。

　　「可是我不太記得他長相……」

　　回答到一半，宋曦反應過來了。

　　裴未抒說，他當時也和宋曦是一樣的，只是幫忙，並沒有留意過長相。

　　裴未抒的喜歡，是治癒型的。

　　好像在他的喜歡裡，她那些深痼都在逐漸痊癒。

　　可是宋曦跟著朋友們耳濡目染，已經學「壞」了。

　　她故意找茬抬槓，和裴未抒開玩笑：「那我要是個絕世大美女，你肯定也能記住的。」

　　「不一定。」

　　裴未抒像是認真思考了似的，拖長音「嗯——」著，然後列了一堆籃球明星的名字：「你要是姚明、德裡克‧羅斯、麥迪他們這些，我應該就能記住了。」

　　宋曦撇嘴：「嘁——」

　　朋友們在客廳千呼萬喚，蔡宇川扯著嗓子：「那邊談情說愛那倆，快點吃啊，等你倆玩呢。別在桌下偷偷牽手了！」

　　臉皮薄的女孩又開始不好意思，紅著耳朵和自己男朋友吐槽：「怎麼蔡宇川眼睛那麼厲害，桌子底下拉手他都能看見？」

　　裴未抒覺得宋曦可愛，笑著：「他耳朵也靈。」

　　話音都沒落下，果然蔡宇川又嚷嚷：「提我名字了襖，我可聽見了！」

　　「……」

　　這可就不適合談事情了，說什麼都好像是在直播，宋曦又壓低了些音量，和裴未抒密謀：「那我們晚上再說吧？」

　　「好。」

　　吃過飯，宋曦和裴未抒也加入了朋友們的娛樂局，玩到挺晚，又在裴未抒家點了外賣，吃過才各自散去。

　　楊婷還記得宋曦的計劃，知道閨蜜有話和裴未抒說，先拽著男朋友走了。

　　蔡宇川家明天有小侄女過生日，也撤離了。

　　只有程熵，一時犯懶不願意走，想留在裴未抒家住。

　　嘴還挺甜的，一口一個「嫂子」。

　　「嫂子，我就留這兒睡吧，睡客房就行。」

　　都不等宋曦心軟地開口，裴未抒先下了逐客令：「車給你叫好了，5分鐘就到，藍色的轎車，車牌3782。」

　　「裴哥，裴哥你為何這麼狠心，有了愛情就不要友誼了嗎？有了嫂子就不要兄弟了嗎？」

　　程熵指了指不遠處的宋曦：「家裡又空曠又冷清，為什麼她可以在這兒睡，我就不行，我也想留下睡啊……」

　　原本宋曦是想說「就讓他留下吧」，反正裴未抒家這麼大呢，他倆談事情，程熵總不至於非要湊過來聽的。

　　但程熵一口一個「睡」，說得宋曦直上火，生怕裴未抒誤會了她留下的目的，想要要開口解釋，又深覺一句兩句說不清。

　　反正她是嫂子，長嫂如母。

　　宋曦乾脆把喋喋不休的程熵推出了門，和裴未抒統一戰線：「藍色的轎車，車牌3782。下次見！」

　　說完，「咔噠」一聲把門關上了。

　　程熵在「劇本殺王者六人組」裡瘋狂喊著：

　　【太過分了！】

　　【你倆這樣！】

　　【我是會把份子錢縮水的！】

　　【縮水！】

　　宋曦看過手機，好笑地抬起頭，剛好撞上裴未抒的視線。

　　偌大的房子裡沒有朋友們那些吵吵鬧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突然就曖昧起來。

　　裴未抒走過來。

　　說不上為什麼，宋曦忽地偏開視線，她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之前你在電梯裡說過，有誤會，那我們把以前的事情聊聊吧，聊完我、我就走了……」

　　她暗暗惱火，氣自己關鍵時刻說話不利索，就好像她真想住這兒似的。

　　裴未抒已經走到面前，俯身同她平視。

　　他說：「送你回去也行，或者，你要不要留下來，我們多聊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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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1:32 PM

第四十八章　英仙座流星雨（十六）

　　之前朋友們都在，坐在客廳喝喝酒、聊聊天，用不上光線多麼明亮，也就沒開主燈。

　　只有一圈淡黃色的燈帶幽幽亮著，燃燈續晝。

　　光線熹微，目之所及都是昏霿的。

　　裴未抒和宋曦之間距離極近，隱隱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宋曦為此感到緊張，心慌意亂，呼吸都是顫的。

　　可也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多巴胺在傳導著某種類似興奮的情緒。

　　其實裴未抒家很大，她來時，程熵和蔡宇川已經帶她參觀過了。

　　一間主臥，三間客臥，還有書房和衣帽間。

　　別說只是她自己留下來，就算是朋友們都留下，也是能容納的。

　　況且他們本就是情侶，時間太晚的話，讓裴未抒開車折騰一趟送她回家，再回來，頗有點捨近求遠的意味，其實也沒什麼必要。

　　可是，不能只有裴未抒一個人游刃有餘。

　　宋曦那種倔勁兒又來了，明明臉頰都紅了，還是反問裴未抒：「那你希望我留下來麼？」

　　這句話問出去，心裡舒坦多了。

　　輸人不輸陣，瞬間感覺自己「扳回一局」。

　　「挺希望的。」

　　裴未抒站直了，拉著宋曦的手往沙發那邊走，邊走邊笑著回眸：「你再不說話，我都要慌了。本來想逗逗你，結果……」

　　他笑了一聲，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宋曦的好奇心倒是被勾起來：「結果什麼？」

　　「結果發現，我定力可能沒有那麼好。」

　　兩人手機同時震動，「劇本殺王者六人組」裡有人到家報平安。

　　程熵還在吐槽宋曦和裴未抒的不近人情，拍了自己家進門空無一人的景象，又盜用了宋曦的表情包：

　　【小熊哭泣.jgp】

　　被他們這麼一打岔，宋曦和裴未抒沒有再去糾結剛才的問題。

　　無論是留宿，還是定力。

　　他們有太多話想聊，在茶几旁的白色短絨地毯上，席地而坐，聊起那些同時間往事的不同視角。

　　真正聊起來，還是會有點難為情。

　　宋曦抱著一個抱枕，手裡無意識地揪著邊緣的流蘇穗，她回憶著：「那天我有點激動來著，挺早就醒了，去網球場的時間也很早。看見你和程熵在，我就躲起來了……抱歉，偷聽了你們的對話……」

　　裴未抒揉揉宋曦的頭髮，安撫地看她一眼，隨後他說：「我們在談論的不是你，那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卡片的存在。」

　　他說事情關乎裴嘉寧的私事，所以他出來時，詢問了裴嘉寧。

　　徵求過姐姐的意見，得到同意，才講給宋曦。

　　見裴未抒表情有些嚴肅，宋曦不自覺挺直了腰背。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以自己的方式表達重視和安慰。

　　那天的記憶對於裴未抒來說，的確是相當糟糕。

　　他原本是要去給朋友過生日，和程熵商量過後，決定先去給朋友買個生日蛋糕。

　　以前裴未抒辦過一家糕點店的會員，那家味道最好，不會過分甜膩，連他們幾個男生也比較喜歡。

　　但由於他在國外留學，長期不在帝都，會員卡經常是裴嘉寧在使用。

　　裴嘉寧不在家，姐弟兩人通了電話。

　　「我挺久沒用過了，你去我房間找找看，應該就在床頭抽屜裡，沒有就翻翻我常背的幾個包」，裴嘉寧在電話裡如是說。

　　裴未抒帶著「雪球」去了姐姐的房間，繞過地毯上的毛絨玩具、電腦、充電器，走到抽屜前。

　　他姐裴嘉寧是個「馬大哈」，丟三落四，東西從來都不在她自己以為的地方。

　　裴未抒拉開抽屜，果然沒看見會員卡，倒看見了一張單子。

　　上面是某醫院的字樣。

　　裴家是做醫療器械的，很多醫院都有熟識的醫生，家裡人看病問診，都會去固定的幾所醫院。

　　那張單子上，卻是一個相對畢竟陌生的醫院名字，離他們住的這邊還挺遠的，而且是門診手術記錄單。

　　裴未抒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拿起來看，上面登記著裴嘉寧的基本信息，顯示手術在前幾天完成，麻醉方式是全麻。

　　「胎停流產」四個字，讓裴未抒手指都在發抖。

　　沒有人知道裴嘉寧做過這樣的手術，裴未抒哪怕再冷靜，一瞬間也氣得幾乎要爆炸。

　　家裡沒人，程熵就等在樓下。

　　見裴未抒臉色難看地大步從樓上下來，拎起羽絨服就往外走，程熵立馬跟上去：「裴哥，裴未抒！」

　　那時候裴嘉寧的男友是個混日子的富二代，整天出入的都是些娛樂場所，身邊鶯鶯燕燕，私生活混亂，這些連長輩們都有所耳聞。

　　家裡人都不太同意，只有裴嘉寧像中邪一般，瘋狂迷戀那個混蛋。

　　如果只是迷戀也就算了，竟然會做到那種地步，連醫院都去過……

　　血緣至親，說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就是那天，裴未抒壓抑著一身火氣，和程熵去了網球場。

　　他吹著冷風，企圖冷靜下來。

　　「也許你當時聽到過一些不太好的評價，類似於卑微、討好、單方面付出這種，那都不是在說你。」

　　再提到這些，裴未抒還是會有些生姐姐的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宋曦，神色又柔和下來：「所以該說抱歉的人是我，抱歉宋曦，讓你難過了這麼多年。」

　　宋曦完全沒想過會是這樣，有些愣住，她搖搖頭 ：「那你姐姐的身體……」

　　裴未抒說他陪著裴嘉寧去醫院復檢過，萬幸，恢復得還算不錯。

　　後來裴嘉寧也終於和那人分手了，結束了那段荒唐的、她傻傻以為是戀愛的關係。

　　他就是在陪裴嘉寧去醫院復檢那天夜裡，才看見了宋曦的那些信封。

　　信封薄薄的，放在一起也沒有多少，他很快讀完了，後來還買過一袋巧克力。

　　宋曦想讓男朋友開心，故作輕鬆，攤開手心，湊到裴未抒面前：「那你沒等到我，巧克力呢？」

　　「可能家裡人吃了吧，等我再給你買。」

　　裴未抒並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他很穩，只是一句話的時間，已經又換成是他在逗宋曦開心：「裴嘉寧的事，我們沒有告訴過爸媽。所以，以後也要麻煩你，對我爸媽保密。」

　　「可是，我不認識你爸媽……」

　　「早晚會認識的。」

　　聊得太久了，宋曦開口時，嗓子總有些乾啞。

　　留意到她的狀況，裴未抒起身，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又拉開雙開門的冰箱，單手從裡面拿出兩瓶杏仁露。

　　杏仁露是蔡宇川買的，他買飲料喜歡整箱搬，這次也是買了兩箱，被程熵吐槽，「就不能換個口味麼？」

　　吃火鍋時杏仁露沒有碳酸飲料受歡迎，確實剩下挺多，喝不完的就放進了冰箱裡。

　　夜深人靜，只有電熱水壺工作的聲音，和裴未抒製造出來的動靜。

　　宋曦仍然坐在地毯上，追隨著裴未抒的身影轉身。

　　她上半身趴在沙發上，看著他把燒開的熱水倒進鍋裡，去燙杏仁露。

　　「裴未抒。」

　　被叫了名字的人轉過來，靠在料理台上，隔著一段距離問宋曦：「怎麼了？」

　　「那個卡片，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是我寫的？」

　　裴未抒回來後換過衣服，卡片已經被他收起來了。

　　他言簡意賅，只說了四個字：「楊婷的包。」

　　宋曦聽懂了。

　　過去她沒想過會再遇見裴未抒，那個圖案又是自己最擅長的，大學時期做筆記時畫過，楊婷看見了挺喜歡，還誇過「好可愛」。

　　去年給閨蜜做生日禮物，宋曦忽然想起，也就選了小蘑菇圖案去縫製。

　　沒想到陰差陽錯，會被裴未抒看見。

　　杏仁露熱好了，裴未抒把熱水倒掉，用兩塊乾淨的毛巾隔著拿過來，幫宋曦扣開，遞給她。

　　捧著熱好的杏仁露，宋曦忽而想到去看英仙座流星雨那天。

　　山頂小店的老板，也是用這種方法加熱的。

　　裴未抒似乎也想到了。

　　「在鷺島時你和我說，是去看英仙座流星雨那天，覺得不再喜歡了的，是吧？」

　　「嗯……」

　　「我好像是從那天開始喜歡的，從你的便利貼開始。雖然我們那時素未謀面。」

　　宋曦在熟人面前本來也活潑，對著男朋友更是不經意地撒嬌。

　　她拖長調子「哦——」了一聲：「那便利貼要不是我寫的，你就不喜歡我了唄？」

　　裴未抒看著她：「請問，我是在和程熵和蔡宇川的合體談戀愛麼？」

　　兩人玩笑幾句，宋曦去推裴未抒的手臂，結果手中的杏仁露沒拿穩，撒了一些在毛衣袖口。

　　毛衣是淺色，只能去廚房清理。

　　裴未抒陪著她站在水池邊，見她袖口洇濕一片，便問她要不要換件衣服。

　　換衣服嗎？

　　可這是裴未抒家，她換下毛衣，穿誰的呢？

　　那種曖昧，又絲絲縷縷地纏繞在空氣裡。

　　宋曦有點慌，手上動作都停了，轉頭去看裴未抒，卻見他眼裡都是清白。

　　反而是看見她的表情後，裴未抒有些調侃，笑著問她：「我這兒有新的衣服，買來沒拆過標簽的，你想到哪裡去了？」

　　「才沒有！」

　　被人戳中心事，宋曦惱羞成怒，用手上的水往裴未抒身上甩，和他打鬧。

　　可她心軟，甩完水珠又後悔，隨手扯了幾張紙巾去幫忙擦拭。

　　紙巾包裹著她的指尖，擦拭過裴未抒的脖頸、喉結……

　　裴未抒喉結滑動，偏頭躲了一瞬，又輕嘆。

　　嘆聲未落，他忽然靠近，單臂環著宋曦的腰，把她抱起來，放在料理台上。

　　岩板上一片冰涼。

　　水龍頭沒關，「嘩啦嘩啦」的水流聲吵吵鬧鬧地做了幫凶，掩蓋掉他們零亂的呼吸。

　　裴未抒兩隻手撐著料理台，宋曦被他籠在其中，距離咫尺，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令人心悸。

　　「水沒關……」

　　眼前的人短暫偏開，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再回來時，裴未抒睫毛下垂，目光似乎落在她的唇上。

　　大學時期，楊婷曾迷戀過一款遊戲，宋曦和她朝夕相處，也知道那款遊戲名字叫《League of Legends》。

　　閨蜜說自己最喜歡用的遊戲人物是「錘石」，給宋曦展示過，是個渾身冒著青色光芒、喜歡用一個鉤子做武器的家伙。

　　楊婷操縱它，輪著勾子甩出去，準準勾住一個小兵，得意地說：「看，厲害吧？」

　　裴未抒此刻繾綣的視線，就像是「錘石」的鉤子。

　　宋曦屏住呼吸，手裡還捏著那兩張剛才幫裴未抒擦水的紙巾。

　　濕答答的紙巾被捏皺成團，她感覺自己即將溺斃於這個深夜。

　　頭頂有幾盞水晶材質的射燈，燈光透過水晶，像彩虹光圈。裴未抒緩緩抬起手，指尖沾著五彩斑斕的光，落在宋曦臉上，輕輕剮蹭。

　　皮膚相觸，她連後脊都開始戰慄。

　　他輕撫她的面龐，又克制地皺了皺眉，想要退開。

　　是宋曦紅著臉拉住了裴未抒的衣擺。

　　她沒有經驗，完全遵從本能，前傾著仰了一下頭。

　　那只是個極其輕微的動作，裴未抒卻已經看到，他落在宋曦臉側的手動了，遊走在她的肌膚上。

　　宋曦心跳如鼓。

　　感受著裴未抒溫熱的指尖，輕輕地撥過她的耳廓，滑向後頸……

　　只是無名指和中指輕輕用力，他的女孩就已經順著指腹力道，靠近過來。

　　鼻尖相碰觸，裴未抒問：「可以繼續？」

　　宋曦說不出話，睫毛抖得不成樣子。

　　於是裴未抒閉上眼睛，偏頭吻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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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1:40 PM

第四十九章　胡蘿蔔雪人（一）

　　大學時期宋曦苦練英語，為此看過很多國外的電影、紀錄片，很多知名影片裡都有動人心魄的接吻橋段。

　　她那時沒有戀人，全憑想像根本無法想到，自己如果同別人接吻，會是怎麼樣一番手忙腳亂的慌張景象。

　　真正發生時，其實沒有慌張。

　　只是意亂情迷。

　　彷佛燈光下浮動的每一顆微小塵埃，都是躁動的。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面對裴未抒，宋曦是根本不設防的，沒有任何猶豫、任何懷疑。

　　發乎於情，她本能地、坦然地貼近他，甚至不用任何攻勢，在摩挲的貼合間，已經傻乎乎地張開唇……

　　她的縱容像給火焰添柴，裴未抒本就搖搖欲墜的定力，差點全線崩塌……

　　最終淺嘗輒止地退開時，他的呼吸亂得不比宋曦少。

　　裴未抒腦海裡只有兩個字。

　　要命。

　　可還是克制地、安撫地擁著宋曦，揉了揉她的頭髮。

　　剛有過親密舉動，宋曦覺得很不好意思，越過裴未抒的肩膀去看窗外那輪無辜的月亮，都覺得它長了眼睛，偷窺過他們的親暱。

　　她呼吸亂亂地把頭埋在裴未抒胸前，卻意外摸到他衣領處一片潮濕。

　　像酒後斷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用手攬住過裴未抒的脖頸。

　　剛洗過的毛衣袖口濕答答的，把他的衣領也沾濕了一片……

　　更不好意思了。

　　誰來救救她……

　　到底還是裴未抒細心，握著宋曦的右手手腕，牽引著放在他心臟的位置。

　　以此告訴她，唇齒相依時，他們有過同樣的心悸。

　　平復過呼吸，裴未抒偏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啞聲問宋曦：「還走麼？」

　　將近夜裡1點鐘。

　　宋曦像鴕鳥，把頭埋在他胸前，動作很輕地搖搖頭。

　　不走了，就留下來吧。

　　主臥有獨立衛浴，而且浴室裡洗漱用品之類也更齊全，裴未抒把主臥讓給宋曦，給她拿了新的衣物。

　　宋曦洗過澡，換上了裴未抒的短袖，很大，可以當裙子穿。

　　吹乾頭髮後，她想去找裴未抒，推開臥室門才發現，他就靠在門外。

　　裴未抒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

　　他說是敲門她沒應，所以等了幾分鐘。

　　「我剛才在吹頭髮，沒聽見……」

　　「知道。」

　　裴未抒也洗了澡，在燈光映襯下，皮膚更白了些，滿身清爽的薄荷和苦艾香。

　　他走進來，把兩瓶礦泉水放在床頭，然後幫宋曦調整了落地燈的光線。

　　宋曦坐在床邊，心裡有些小糾結。

　　她其實不想裴未抒走開，起碼現在不想。

　　神經很亢奮，根本沒有睡意，可又不好意思開口留他，總覺得會怪怪的。

　　裴未抒轉頭看了她兩秒：「睏麼？」

　　宋曦搖頭。

　　「本來想著，給你送過水就去隔壁休息的。」

　　裴未抒從抽屜裡翻出遙控器，把室內其他燈帶關掉，只留一盞落地燈。

　　「剛剛突然後悔了，再和你再待會兒？」

　　「嗯！」

　　主臥室的床很大，宋曦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

　　她只佔了床上的一小部分面積，但裴未抒並沒有和她一起去床上。

　　他坐在床邊地毯上，靠著床邊櫃子，同她聊天。

　　宋曦喜歡同裴未抒在一起的所有時間。

　　不用攻於心計地猜疑、算計，也不用隱藏自己的任何想法。

　　就像現在，她在坦誠過後又有些忐忑，卻絕不會心緒不寧地藏在心裡。

　　她會直接問裴未抒，會不會覺得她過去那些獨角戲般的暗戀很傻。

　　宋曦看向裴未抒時，落地燈有些晃眼，下意識迴避開燈光。

　　再重新看過去時，裴未抒已經伸手按在燈具上，按壓著調整過角度，光線剛好避開她。

　　裴未抒說不會，只會覺得很遺憾。

　　可暗戀多年的人是她呀。

　　宋曦眨了下眼睛，不明所以：「你為什麼會遺憾？」

　　其實裴未抒也說不清那種感覺，只能給宋曦類比，說他小時候在學校的「課外活動展覽日」，買過低年級校友販賣的百合球種。

　　他很重視那株植物，買了花盆、土壤、肥料，很精心地呵護。

　　後來百合球種發芽、長大，終於含苞待放。

　　但他那幾天要出去參加比賽，等他比完賽再回到家裡，已經錯過了百合的花期。

　　看著已經開敗的百合，悵然若失。

　　百合花有很多很多，被他期盼的，卻只有那麼一株。

　　「宋曦，你就像我錯過的百合花。」

　　裴未抒的遺憾都是真的。

　　宋曦新年期間，在他家門口堆的小雪人，他沒能看見，很遺憾；

　　卡片上她寫的「東區第二個路口有個胡蘿蔔鼻子的雪人，超級可愛」，他沒有及時去看過，很遺憾；

　　沒有在網球場等到宋曦，很遺憾；

　　沒有早一點認識這個善良、堅韌又聰明可愛的女孩，很遺憾……

　　「很多或美好或黯然的瞬間，我都沒能參與你的分享。」

　　裴未抒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已經下滑的衣領，遮住大咧咧露出來的皮膚：「所以會感到遺憾。」

　　明明是極寒的冬夜，窗外凜風呼嘯，光禿的樹枝在朦朧夜色中張牙舞爪，毫無情調可言。

　　可床頭的一盞燈光，卻像春天下午三點半的暖陽。

　　讓人覺得一切都溫暖，平靜，惠風和暢。

　　那些宋曦曾寫過的卡片，就放在床頭，整齊地疊成沓。

　　她拿起來看了看，對自己諸多挑剔，總覺得那時候自己的字還沒練好，寫得不太好看。

　　而且現在看起來，好像她那時真的很緊張，有些筆畫走向很不自然，像是極力抑制手抖的產物。

　　於是問裴未抒：「那這個，要不要扔掉啊？」

　　「不扔。」

　　到底是時間太晚，就這樣聊著天，睡意已經襲來，意識逐漸沉入睡眠。

　　但在夢裡宋曦都仍然記得，裴未抒在同她說，那些卡片對他彌足珍貴。

　　其實對宋曦來說，那份寫卡片的心情，也很珍貴。

　　「明天晚上六點鐘，我們在網球場見面吧」。

　　就這一句，不僅僅是在表達「我想認識你」、「我對你有好感」。

　　那是宋曦的勇敢。

　　是她在自卑中破繭，終於成長出來的勇氣和自信。

　　是她站在玻璃城外，終於願意試一試，去敲那扇門。

　　很開心，裴未抒願意珍視她的那份勇敢。

　　也許是和裴未抒在一起感到安心，宋曦這一覺睡得十分安穩。

　　還做了愉快的夢。

　　夢見自己腳步輕快地跑向網球場，是和記憶裡一樣的明媚天氣，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網球場裡也沒有程熵，只有裴未抒一個人。

　　裴未抒穿著那件白色羽絨服，在等她，見她過來，他淺笑著把一個信封遞給她。

　　他在夢裡說……

　　說了什麼？

　　信封裡又是什麼？

　　宋曦完全不知道。

　　因為她睡足了，意識逐漸清醒，即便在夢裡過試圖阻止自己醒來，也還是沒能聽見裴未抒的話。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消失不見。

　　好失望、好生氣！

　　宋曦在被子裡猛蹬腿，發洩自己的不滿。

　　最終接受現實地從被子裡鑽出來，她茫然地看了眼四周陌生的布置，才想起來自己是在裴未抒家裡。

　　床頭的靜音鬧鐘上顯示，此時是上午10點鐘。

　　起得有些晚了，可她沒有任何擔憂。

　　因為她的男朋友超級好，不會因為睡懶覺，就笑話她的。

　　宋曦懶懶地伸了個懶腰，習慣性地去摸手機，卻摸到了一張信封。

　　是在模仿她的行為，和她多年投遞在裴未抒家信箱的一樣。

　　信封裡有一塊進口巧克力和一張卡片。

　　卡片上是裴未抒的字體——

　　「聖誕節快樂，女朋友」。

　　很快樂呀！

　　宋曦飛速洗漱完，拿著巧克力跑出主臥。

　　上午10點鐘的陽光很明媚，室內供暖過於充足，客廳敞了一扇窗透風。

　　清新乾燥的空氣中，裴未抒正坐在客廳沙發裡看電腦，聽到她的腳步聲，抬眸看過來：「早。」

　　「早，我昨晚夢見了你裴未抒。」

　　宋曦拎著那顆榛子巧克力，快快樂樂地圍在裴未抒身旁，邊拆開包裝，邊給他講她的夢：「我本來還挺失望的，沒想到睡醒真的收到了你的信封。」

　　她把巧克力丟進嘴裡，笑意晏晏，臉上都是喜悅。

　　裴未抒也就忽然記起，自己曾在小龍蝦店裡，覺得宋曦眼熟過。

　　他把這事講給宋曦聽，講著時，還順手從沙發旁提了個挺大的紙袋出來，遞過去給她。

　　裡面滿滿全是巧克力，

　　快樂太多，宋曦有點應接不暇。

　　她看著巧克力紙袋放在自己腿上，眼睛不斷睜大，又聽說裴未抒對她曾有過些許印象，簡直不知道該先開心哪件事好。

　　只能抱著巧克力們，對男朋友說：「哦，原來不只是姚明、德裡克‧羅斯、麥迪能讓你記住，我也能的？」

　　「嗯，你也能。」

　　「那你什麼時候去買了巧克力？我怎麼不知道？」

　　裴未抒說是9點鐘。

　　商場開門，他是第一批進去的客人，直奔地下一層的巧克力櫃台，讓售貨員幫忙挑了店裡最受歡迎的口味，每樣都買了些。

　　她覺得裴未抒的「些」，用得不是很準確，實際上他買的是很沉甸甸的一大袋子。

　　自己賺了工資後，宋曦也和楊婷去逛過這家巧克力店。

　　價格昂貴，連冰淇淋都要幾十塊一個，大多數人都是去買上一點點，6顆或者9顆一盒，就已經要付200多、300多塊錢。

　　沒見過誰是這樣買來一大兜的。

　　想象著裴未抒在店裡像「打劫」一般，所到之處的口味，都要抓上一把丟進袋子裡的樣子，宋曦忍不住笑起來。

　　「可是這麼多，我要吃到什麼時候？」

　　「慢慢吃。今早問過我姐姐，她說這個牌子的巧克力不錯。」

　　「你沒嘗一顆？」

　　裴未抒像是被宋曦問得微怔，思索幾秒，轉而笑道：「還真沒想過，就覺得買來都是給你吃的。」

　　多年前得到好吃的巧克力，宋曦自己不捨得吃，一顆顆統統分批次塞進信封裡的那種心情。

　　在6年後的冬天，終於得到了回應。

　　起得很晚了，也沒辦法再吃豐盛的早餐，但又不能餓肚子等到中午。

　　兩人商量過之後，決定只吃煎雞蛋餅，中午再出去吃飯。

　　吃飯時，裴未抒才說，昨晚他也夢到宋曦了。

　　「真的？你夢到我什麼了？」

　　裴未抒夢的不是很開心。

　　他夢見在鷺島的最後一晚，宋曦淚水漣漣地盯著他——

　　「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我只想問一問，他現在過得開心麼？有沒有完成從小的夢想？現在在做的工作，他是否真的喜歡……」

　　那時候以為宋曦心裡另有他人，現在知道了，也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這樣問。

　　這些問題，裴未抒都在這個聖誕節的上午，給了宋曦答案。

　　他說，宋曦，我現在過得不錯，很開心。算是完成了小時候的夢想。在做法務工作，還挺喜歡的。

　　「以後別再為我哭了。」

　　這是宋曦第一次聽說裴未抒的工作內容，知道他仍然在做法律相關，她很替他高興。

　　而且自己也沒準備什麼聖誕節禮物，想來想去，她紅著臉把男朋友按在了沙發上。

　　「裴未抒，你先別動。」

　　沒經驗，她只能靦腆地扶著裴未抒的雙肩。

　　又覺得去吻他的唇，可能太不純潔，自作聰明地挑了個「好地方」。

　　宋曦閉著眼睛，緊張地親了裴未抒的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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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3:40 PM

第五十章　胡蘿蔔雪人（二）

　　裴未抒感受到喉結上的溫軟觸感，微微眯起眼睛。

　　執著於送聖誕禮物的女朋友，就坐在身上，還挺熱情地想要多親幾下，撅著嘴，啄了又啄。

　　這真的是非常考驗人。

　　他躲開些，食指指尖抵住宋曦的額，無奈地問：「不想出門了？」

　　果然，宋曦並沒有任何不純潔的意圖。

　　她抬起頭，眼睛都是亮的：「想的，裴未抒，我們出去過節吧？」

　　「……你先下去。」

　　畢生的克制都在這幾個字裡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後的第一個節日，裴未抒提供了挺多種選項，給宋曦參考。

　　可能因為聽他講過在國外餵浣熊的故事，宋曦對某家養了小浣熊的咖啡館很有興趣，說是想去抱抱、摸摸那些浣熊。

　　兩人計劃了挺多，但比不上變化來得快。

　　上午10點半，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宋曦接到宋思凡的電話。

　　宋思凡說宋思思吵著要過聖誕節，早起磨著張茜買了棵聖誕樹回家。

　　小公主發話，連宋家群和宋曦爸爸都推了工作，抽空回去了。

　　可是她好想和男朋友膩膩歪歪呀。

　　宋曦抱有一絲僥幸：「思思不是沒提到我麼？」

　　下一秒，就聽見宋思凡在電話裡扯著嗓子問宋思思，喂，想不想宋曦姐姐回來過聖誕節？

　　「想！！！」

　　「……」

　　宋曦在心裡把宋思凡罵了無數遍。

　　她要是有「錘石」的大鉤子，就先刨死宋思凡這個煩人精。

　　掛斷電話，她掛在裴未抒身上耍賴，說她家裡的妹妹要過聖誕節，今天得回去了。

　　「我也回那邊，順路。」

　　裴未抒沒有任何不悅，拿了車鑰匙，把宋曦送過去。

　　宋曦進門時，宋思思站在椅子上，正在給聖誕樹掛裝飾，「超人」在樹下興奮地搖著尾巴。

　　見宋曦進門，宋思思小朋友遞給她一串金色小鈴鐺：「宋曦姐姐，你陪思思一起呀？」

　　對妹妹的要求，宋曦都是寵著的。

　　她捏捏宋思思的臉蛋，小聲嘀咕：「知道宋曦姐姐為你犧牲了什麼嘛？是和男朋友相處的珍貴時光……」

　　「宋曦姐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聖誕快樂。」

　　罪魁禍首宋思凡倒是沒事人一樣，坐在沙發裡，不知道在和誰通電話，談論著他們男孩子間感興趣的話題。

　　「聽說了，Nintendo Switch明年春天上市，買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宋曦陪著宋思思小朋友玩了一會兒，又去廚房幫媽媽和張茜的忙。

　　廚房裡的兩人，都繫著圍裙。

　　張茜在用手機查著教程，宋曦媽媽則有些犯難地表示，說宋思思想要一隻聖誕烤雞，可她們老一輩的人，做飯都是傳統菜肴，哪裡做過這些，只能現學現賣。

　　「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吃……」

　　宋曦幫忙擦橙皮和檸檬皮，又幫忙切蘋果塊、切南瓜，忙的不亦樂乎。

　　她安慰說：「媽媽廚藝這麼好，做什麼都會好吃的。」

　　手機在料理台上震動，張茜接下宋曦手裡的水果：「張姨來就行，曦曦，你手機響了，快去擦擦手，看是誰找你。」

　　是閨蜜楊婷發來信息，詢問宋曦昨晚和裴未抒聊得怎麼樣。

　　宋曦隱去裴未抒姐姐那部分不提，做實況轉播，連裴未抒送的巧克力都和閨蜜說了。

　　【我挑了一些，下次見面送給你呀。】

　　【有你喜歡的榛子。】

　　楊婷卻很失望，發來一堆問號：

　　【？？？？？】

　　【你倆就這麼生生嘮了一宿？】

　　【也沒發生點什麼？】

　　宋曦臉皮又燙了，站到廚房窗口處去通風。

　　醃製烤雞的香料味被涼風吹散，餘光裡媽媽正在把蘋果塊填進雞腹。

　　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訴閨蜜，自己和裴未抒接吻了。

　　而且上午時，她也主動親過裴未抒。

　　【我不敢親他的嘴。】

　　【只親了喉結。】

　　【小熊捂臉.jpg】

　　【小熊跑開.jpg】

　　不知道楊婷那邊是不是準備吃午飯了，足足隔了兩三分鐘，才回復宋曦：

　　【親喉結……很好……】

　　【豎拇指.jpg】

　　【以後就這麼親就行，很純潔！】

　　【信我！】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宋曦沒時間反應，醃好的烤雞已經準備放入烤爐，從擺盤來看，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彩椒、聖女果、南瓜襯在下面，看起來很有食欲。

　　她拍了照，發給裴未抒，和男朋友分享家庭的第一次烤雞。

　　宋曦是個藏不住心事的性格，眉眼間滿是初戀的喜悅，收起手機後，很快就被張茜和宋曦媽媽看穿了。

　　兩位家長都詢問她，是不是最近有什麼開心事情。

　　「有的。」

　　宋曦一手挽住一位長輩，大方承認：「媽媽，張姨，我談戀愛了。」

　　宋曦媽媽很開心。

　　之前宋曦上大學時，當媽媽的也關心過這個問題，旁敲側擊下來，發現女兒像是沒有這方面心思似的。

　　連假期都不和男孩子出去，就知道學習、兼職。

　　宋曦父母都很開明，覺得只要孩子開心，戀愛不戀愛的，又不是大事。

　　也就沒再問過。

　　第一次聽到宋曦說戀愛，而且她看上去那麼快樂。

　　宋曦媽媽和張茜都由衷為宋曦開心，但也有些屬於家長的擔憂，問起她的男友是什麼樣的人。

　　宋曦說裴未抒很優秀，是國際學校畢業的，在國外留學學法律，現在在某知名企業做法務。

　　她想給媽媽看看照片，從相冊裡翻到楊婷昨天拍的那張，裴未抒「洗手作羹湯」的，給兩位家長看。

　　「男孩子長得很帥嘛，看起來也挺高的。」

　　「還會做飯嗎？」

　　三個女人在湊做一團，誰都沒留意到宋思凡的身影從廚房門邊走開。

　　她們聊著與裴未抒的話題，冷不防聽見「哐當」一聲驚天巨響，都嚇了一跳。

　　宋曦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以為是站在椅子上掛聖誕裝飾的宋思思小朋友摔倒了，她跑出去，卻看見宋思思愣在椅子上。

　　小朋友安然無恙，「超人」也一樣。

　　只是一人一狗都愣愣的，「超人」回過神，「汪汪汪」對著門外叫了幾聲。

　　「思思，怎麼回事，是什麼聲音？」

　　「是哥哥……哥哥摔門走了……」

　　宋曦這才看向窗外，看見宋思凡大步走向一輛出租車。

　　她追出門，叫了他一聲：「快吃飯了，你去哪？」

　　宋思凡卻沒有回頭，關上出租車門，揚長而去。

　　誰都不知道宋思凡是怎麼回事，到烤雞出爐，宋家群和宋曦爸爸回來，宋思凡都沒再出現。

　　兩家人等著他吃飯，可他手機卻是關機狀態。

　　急得張茜又打給了熟悉的同學媽媽，得知宋思凡沒去過，有些犯愁。

　　最後還是宋家群發話了：「別等了，他過完年20歲，不是12歲。這麼大了，又在國外自己生活過，不會出事的。我們先吃，不用管他。」

　　午飯和晚飯，宋思凡都沒回來。

　　宋思凡平時確實是毒舌又嘴硬，常常和大家格格不入，但很少會失聯。

　　家長們嘴上說著不擔心，但其實心裡也掛念。

　　宋曦也一樣，總覺得宋思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進門時還好好的……

　　到晚上9點多，還是不見人影。

　　連裴未抒在信息溝通裡，都敏感地察覺到宋曦的情緒，問她：

　　【心情不好麼？】

　　宋曦也不隱瞞，回復裴未抒說家裡出了點小狀況。

　　裴未抒很快打來電話。

　　宋曦聽見裴未抒的聲音，她才安心些，給他講了宋思凡突然玩消失的事情：「家裡人都很擔心的。」

　　兩位爸爸已經回工廠了，臨走前還特地囑咐，聯繫上宋思凡告訴他們一聲。

　　宋思思都有些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問過宋曦，「哥哥到底去哪裡了」。

　　沒心沒肺的恐怕只有「超人」了，撅著屁股在狗窩裡酣睡。

　　宋曦站在客廳窗邊，玻璃窗上映出她蹙著眉的愁容。

　　「張姨晚上都沒吃幾口飯，你們男生心思都這麼詭秘的麼，說消失就消失？真是太任性，讓家人們都跟著擔心……」

　　裴未抒在電話裡說很冤枉：「你這是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對話間，庭院前有些動靜，一輛出租車亮著車燈，停在門前。

　　被家人惦記著的宋思凡從車上下來，完好無損。

　　宋曦透過窗子看見宋思凡的身影，終於放下心來。

　　「宋思凡回來了。」

　　她還和裴未抒說，簡直不想要這個弟弟了，淨是惹人操心生氣。

　　感覺到她語氣變得輕鬆，裴未抒也笑著：「人回來就好。」

　　是啊，人回來就好。

　　宋曦也放鬆下來，看見宋思凡在進門後摔了一跤，她還有心情看笑話，幸災樂禍般和裴未抒說：「活該，哪有積雪往哪踩，大瞎子。」

　　但宋思凡搖搖晃晃起身到一半，失重般，又摔倒下去。

　　宋曦突然警覺：「裴未抒，我先掛了，我弟弟他……他好像不對勁。」

　　「媽媽，張姨，快來！」宋曦邊喊著，邊跑出門去。

　　庭院裡，宋思凡躺在白皚皚的積雪上，還沒等湊過去，就能聞到滿身酒氣。

　　「宋思凡，你起來。」

　　宋曦半跪在雪裡，去拽宋思凡的手臂，想扶他起來：「怎麼喝成這樣，你不要命了？」

　　似乎是聽到了宋曦的聲音，宋思凡睜開眼睛。

　　他躺在雪地裡，沒動，只是哀傷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就開始哭。

　　眼淚大滴大滴流淌，砸落在雪地裡，溫度把雪融成坑洞。

　　宋曦很茫然。

　　她很想問問裴未抒，如果她弟弟真把自己給摔傻了，他家那些醫療器械，能不能派上用場，用來拯救拯救宋思凡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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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3:51 PM

第五十一章　胡蘿蔔雪人（三）

　　隆冬時節的夜，天寒地凍。

　　張茜和宋曦媽媽慌忙從家裡跑出來，想把宋思凡攙回去，怕他著涼。

　　可宋思凡像是突然失掉筋骨，扶起來又滑下去，麵條似的。

　　他自己一丁點力氣都用不上，像個半身不遂的人。

　　好不容易被張茜從背後托起來，又向前跪倒下去，斜倚著身旁的宋曦開始乾嘔，然後吐了一地。

　　紫紅色的。

　　觸目驚心，像血似的。

　　張茜被嚇得眼淚當場就流下來了，慌得話都說不清楚：「思凡，這是怎麼了，這是……」

　　還沒吐完，宋思凡就要往下栽倒，被宋曦眼疾手快地緊緊抓住。

　　以前也聽說過有人喝酒喝到去醫院洗胃，親眼見過才知道多可怕。

　　不知道宋思凡到底喝了多少，臉色慘白，看起來情況實在不是很好。

　　宋曦媽媽也沒見過這陣仗，圍在旁邊想幫忙又幫不上，只能慈愛又難過地去拍宋思凡的背：「思凡，我是姨姨。」

　　宋曦也擔心也害怕，但緊張到極點，反而有些冷靜下來。

　　「應該是紅酒，不是血。張姨你別怕，我們領導有一次喝多也是這樣吐的。我們得送思凡去醫院，叫救護車！」

　　「唉，我、我這就叫救護車……」

　　張茜慌裡慌張地摸著身上所有口袋，又去問宋曦媽媽。

　　她們出來得急，誰也沒拿上手機。

　　宋思凡又在乾嘔了，躬起脊背一縮一縮的，有些像抽搐，可憐得要命。

　　冷風陣陣裡，愣是把宋曦急出一頭汗。

　　她想說她的手機應該就在玄關、或者客廳窗台上……

　　還沒等開口，先聽見了裴未抒的聲音。

　　「宋曦。」

　　裴未抒關上車門，大步邁進庭院，他說話時，唇邊散開兩團白色霧氣：「我送你們去醫院。」

　　看見他，宋曦心裡所有的慌亂，像找到了落腳點。

　　甚至想到《大話西遊》裡，一句流傳已久的台詞。

　　可惜眼下情景不允許浪漫，她扯著宋思凡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裴未抒，你快來幫忙。」

　　裴未抒走到宋思凡身邊，把他扶起來，又簡單和張茜、宋曦媽媽打了招呼。

　　到底是男生，力氣大些，扶起宋思凡並不吃力，三下兩下就把人塞進車子寬敞的後座空間。

　　情況緊急，裴未抒車速很快，但也穩。

　　宋思凡一直在乾嘔，手邊也沒個垃圾桶、塑料袋之類的容器，難免也吐在了裴未抒車裡。

　　張茜只好連聲說抱歉。

　　裴未抒沒有任何不耐煩。

　　車子是淺色皮飾，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安慰大家，說宋思凡看起來有些像急性酒精中毒，吐出來會更好，多吐些還不用遭罪洗胃了，是好事，只不過去醫院可能需要輸液。

　　張茜坐在後排，抹著眼淚和裴未抒道謝：「謝謝你啊小裴，今天才聽曦曦提起過你，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會是這種方式。真是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阿姨，您客氣了。」

　　裴未抒說，宋曦在電話裡急得聲音都變了，他覺得不放心，才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宋思凡狀態很糟糕，誰也沒有心情過多寒暄，後半程路都十分沉默，只有醉酒的人不斷嘔著、難受地悶哼著。

　　裴未抒找了家就近的醫院，在急診廳裡借了推床，全程幫忙掛號、推人化驗，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按照醫生的建議，輸液，留院觀察情況。

　　有醫護人員在，宋曦也終於放心下來。

　　醫院急診的過廊裡安靜得十分沉重，每個人都是一臉憔悴，立式自助取片機器冷漠地吐著片基，偶爾有患者被推著走向盡頭的CT室。

　　裴未抒略略俯身，同宋曦耳語商量。

　　他說宋思凡是男生，在這個年紀多少會有點要面子 ，不喜歡被人看見狼狽的樣子，他留下可能不太好，會傷到宋思凡的自尊。

　　「我先回去，有什麼事聯繫我。」

　　宋曦點點頭。

　　裴未抒和兩位長輩告別，宋曦送他到急診外的停車場，她有些躊躇：「裴未抒，那你的車……」

　　「小事，明天去洗。」

　　她還想說什麼，裴未抒揉揉她的頭髮，制止了。

　　他在醫院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幾瓶熱飲，也買了發熱貼和紙巾，統統都留給宋曦。

　　又把身上的羽絨服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去陪家人吧。」

　　羽絨服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暖的，令人安心的。

　　宋曦在冷風裡對裴未抒揮揮手，囑咐著：「那你慢點開，早點休息。」

　　被囑咐的人嘴上說著「好」，其實還是陪宋曦發信息到半夜。

　　家裡還有宋思思小朋友在，況且醫院也不允許那麼多人陪護，只讓留一個。

　　宋曦仗著年輕，讓家長們回家去睡，自己留在醫院看著宋思凡。

　　之前她只穿了一件毛衣，被風吹得手腳冰涼，幸好有裴未抒的熱飲、暖貼和羽絨服。

　　但後半夜也還是嗓子癢，忍不住咳過幾次。

　　轉天是星期一，宋曦請了假。

　　宋思凡在醫護人員的照顧下，臉色好了很多，他醒時，宋曦正站在病房窗邊，啞著嗓子，小聲和裴未抒通電話。

　　想到一些關於嗓音的往事，宋曦問裴未抒：「我聲音像烏鴉麼？」

　　她的男朋友濾鏡比雙層玻璃還厚，耳朵可能還有點問題，竟然說她聽起來像一隻小百靈。

　　「百靈鳥哪是我這樣的？」

　　宋曦感冒了，吞下幾片藥片，用礦泉水咽下，挺樂觀地同裴未抒說：「在醫院買藥還是挺方便的，走幾步就到了。」

　　電話裡，裴未抒擔心地問她有沒有發燒。

　　宋曦說是低燒，不嚴重。

　　「過會兒媽媽和張姨過來換我，我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正說著，餘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轉過頭，看見宋思凡已經坐起來：「晚點和你說，宋思凡醒了。」

　　急性酒精中毒不是鬧著玩的，宋思凡才起身，已經感受到天旋地轉，不得不又躺回去。

　　「要喝水麼？」宋曦問。

　　「不要。」

　　病房裡安安靜靜，過了好一會兒，宋思凡才重新開口，嗓子啞得像破鑼，問宋曦，是否昨天送他們來醫院的人，就是她男朋友。

　　「嗯，是我男朋友，他叫裴未抒。」

　　但現在哪裡是認親的時候，宋曦坐在床頭一把折疊椅上，表情很嚴肅，掩唇咳嗽幾聲，開始教育宋思凡。

　　「你知道你昨天有多危險麼？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知不知道大家多擔心你？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和家人說的，要出去喝悶酒……」

　　宋曦越說越生氣，越說越激動，又偏過頭去咳嗽了幾下。

　　轉念想想，覺得對虛弱的病人這麼凶不太好。

　　她做了個深呼吸，才勉強壓制住自己的脾氣。

　　不知道宋思凡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對，還是真的沒有力氣開口，他就靜靜躺在病床上，一聲不吭。

　　到底是做姐姐的，宋曦也心軟了，絮絮叨叨給宋思凡講起多年前水土不服，夜裡被送到醫院那次。

　　「所以有什麼事情不要自己擔著，和家人說說，知道麼？」

　　宋思凡眼眶一紅，扯了被子蒙在頭上。

　　聲音又悶又虛弱，只說了兩個字：「好吵。」

　　宋曦心裡「哇」了一聲，差點想起身拿起折疊椅砸爛這個白眼狼。

　　幸好裴未抒這時發來信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救了宋思凡的狗命。

　　宋思凡在醫院待了兩天，出院後也不太愛說話，像是突然變了個人。

　　倒是顯得比以前懂事些，不頂嘴了，也不欺負宋思思了。

　　偶爾叫宋曦，也不再直呼大名，竟然還叫過她兩三次「姐」，讓宋曦倍感驚訝。

　　甚至和裴未抒說：「宋思凡那天摔到頭了，你說要不要再做個頭部CT啊？」

　　2016年的最後幾天，就在這場醉酒的鬧劇下度過。

　　元旦假期前的最後一天，宋曦下班時，裴未抒已經等在辦公樓樓下。

　　她腳步輕快地跑過去，被裴未抒擁住。

　　因為宋思凡的原因，前些天宋曦一直是在宋叔叔家住的，偶爾和裴未抒出去散步，也要帶上「超人」和「雪球」，甚至宋思思都跟著去過一次。

　　今天下班前，宋曦媽媽打來過電話，問宋曦今晚是否還是回去吃住。

　　宋曦可誠實了：「今天不回去，我要和裴未抒去約會的。」

　　宋曦媽媽於是笑道：「那天思凡的事情還沒好好謝謝人家，你張姨也說，想要請小裴吃個飯。」

　　除了這些，還說了不少誇裴未抒的話。

　　宋曦在車上把這些都和裴未抒說了。

　　反正被誇的不是她，她也不用不好意思，還美滋滋地「添油加醋」，掰著手指頭：「說你遇事冷靜，有禮貌，靠譜……」

　　「看來我給家長們留的印象還不錯？」

　　「是呀，所以你什麼時候和我回去吃飯呢？她們想請你的。」

　　晚高峰有些堵車，他們堵在車水馬龍中。

　　裴未抒單手隨意地握著方向盤底端，轉頭，看著宋曦，淺笑道：「再登門吃飯，可就是正式見家長了。」

　　宋曦也有些不好意思：「是她們約你呢，又不是我……」

　　街道燈火通明，前面是望不見盡頭的紅色尾燈，兩側商廈上投放著巨幅廣告，正在熱映的幾部電影預告片在影城螢幕上循環播放著。

　　以前出去吃飯他們都會提前商量，去哪裡吃、吃什麼。

　　唯獨今天，兩人很默契地沒有開口提過這件事，像是某種心照不宣。

　　車子一路行駛到裴未抒家地下車庫，宋曦和裴未抒一起乘坐電梯上樓。

　　樓層抵達，裴未抒按指紋打開房門。

　　室內一片昏暗的安靜，落地窗外是林立的高樓、繁華的街景。

　　房門「咔噠」一聲關上，玄關的感應燈帶亮起白色光線。

　　宋曦穿了一雙小皮靴，脫掉鞋子時有些費勁兒，單腳站不太穩，搖搖晃晃，被裴未抒扶住。

　　宋曦把鞋子擺放好，抬頭對上裴未抒的目光。

　　不知道為什麼，她偏偏要說這麼一句：「裴未抒，我感冒好了的，不發燒也不咳嗽，不會傳染的……」

　　話都沒說完，已經被裴未抒托起下頜，吻住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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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4:02 PM

第五十二章　胡蘿蔔雪人（四）

　　玄關處擺放著一盅藍灰色擴香石，北國雪松搭配檀木，淡雅清冽。

　　窗外無風也無雪，雙層玻璃阻斷了車水馬龍的熱鬧，寂靜空間裡，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

　　他們脫掉彼此沾染著室外涼氣的、蓬松的羽絨服，丟在地上，宋曦被裴未抒單手托著臀抱起來，背靠防盜門板。

　　感應燈帶到了時長，自動熄滅。

　　在一片暗曖中，他們額頭相抵，宋曦聽見裴未抒說：「你瘦了。」

　　大概是輕了兩三斤。

　　她太容易瘦了，前幾天低燒、嗓子疼，本來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單位的假只請了一天，忙著工作，又擔心宋思凡的身體。

　　病病歪歪、忙忙碌碌還偏撞上了經期，想不掉些份量都難。

　　光線暗，宋曦的近視手術有些後遺症，看什麼都模模糊糊。

　　只有裴未抒的面容是清晰的，燦如星月，她攬著他的脖頸，同他對視。

　　裴未抒的唇重新落下來，微涼，動作溫柔地親吻她。宋曦也去回應，青澀，毫無章法，但也撩得人難以招架。

　　氣息糾纏，一切都失控。

　　她穿了一件薄的羊毛開衫，裡面的襯衫掖在牛仔褲裡。能感覺到衣擺被被輕輕抽離出來，他的手探進去。

　　呼吸亂得要命，只能像考拉抱著樹幹那樣，緊緊抓穩裴未抒。

　　背後的門板突然被敲響，聲音太近，嚇了宋曦一跳，下意識夾住了裴未抒的腰。

　　「您好，您的外賣到了。」

　　門板又被敲過幾下，隨後是裴未抒手機的震動，悶在地上的羽絨服裡，很輕微的一聲。

　　感應燈帶重新亮起。

　　理智回籠，裴未抒笑著吻了宋曦的眉心，提醒她：「在和我比賽屏息麼？」

　　被他這樣提醒，宋曦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緊張到忘記了呼吸。

　　「呼——」

　　雪松和檀香味的新鮮空氣湧入胸肺，宋曦驚魂未定地把頭埋在裴未抒肩膀：「剛才嚇了我一跳，你……你定了外賣麼？」

　　裴未抒仍然是單手抱著她，俯身，在鞋櫃裡拿了雙拖鞋，然後穩穩走到客廳，把宋曦放進沙發裡，又給她穿上拖鞋。

　　「嗯，附近開了家藥膳，評價不錯，訂回來給你嘗嘗，補身體。」

　　裴未抒走回門邊，順手按亮客廳的燈。

　　打開防盜門前，他從門上摘下個物件，輕輕一拋，丟給宋曦。

　　她運動神經很不發達，丟小紙團從來沒有精準投進過垃圾桶，尚不能游刃有餘地接到他丟過來的東西。

　　兩隻手像拍蚊子般，「啪嘰」，堪堪把那東西拍住。

　　緩緩打開手掌，裡面竟然是磁吸冰箱貼。

　　小蘑菇造型，有點像硅膠類材質，半透明，軟乎乎的。

　　仿真度很高，而且很可愛。

　　即將到來的2017年，是雞年，應景的商品幾乎都是小雞造型，或者印著相關花紋，公司發的日曆、對聯，連快餐店的贈品都是這類的圖案。

　　不太像意外得到的。

　　宋曦一時摸不清冰箱貼的來處，問了裴未抒。

　　「你從哪弄來的？買的麼？」

　　裴未抒正把藥膳外賣放在餐桌上，拆那些包裝盒，隨口說昨天和蔡宇川吃午飯，蔡宇川要買煙，他也就跟著去了趟便利店。

　　在收銀台旁邊的架子上，無意間看見了這個小蘑菇冰箱貼。

　　可能銷量不太理想，委委屈屈地被擺在貨架最底層。

　　「感覺你可能會喜歡，就買了。」

　　很難想像，他一個身高將近190cm的大男生，會蹲在貨架旁，挑選小蘑菇冰箱貼。

　　「喜歡嗎？」裴未抒問。

　　宋曦把冰箱貼舉在臉側，對著裴未抒燦爛一笑：「超喜歡——」

　　「那下次去，再給你買兩個，還有黃色和棕色的。」

　　說完，裴未抒對她招招手：「過來吃飯吧。」

　　藥膳味道很不錯，蟲草參雞湯暖呼呼下肚，連經期的不適都消減不少。

　　8點鐘，電視裡的元旦晚會準時開始。

　　宋曦洗過澡從浴室出來，依然穿著裴未抒的衣服，蓋著薄款的空調被，和裴未抒一起坐在沙發裡。

　　也不是所有節目他們都喜歡，經常是在分神聊天，偶爾看幾眼。

　　宋曦告訴裴未抒說，她要在春節期間休年假。

　　她爸爸媽媽很多年沒有回鎮裡了，今年宋叔叔、張姨他們一家人也有回去的打算。要去逝去的親人墳前除草、祭拜。也想著南方溫暖，帶宋思思小朋友去玩玩。

　　兩家人計劃著一起出行，宋曦當然也想回去看看。

　　「裴未抒，你要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過年期間我們可能有10多天，都見不到面。」

　　她頭髮剛洗過，吹得不算特別乾，潮乎乎的散發著淡淡香氣。

　　人也可愛，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亮著一雙眼睛喋喋不休。

　　還有點倔，經期難受也不肯躺下睡覺，非要說這是在一起的第一個跨年夜，要和他看晚會，等倒計時。

　　本來也沒想怎麼樣的，被宋曦這麼一問，裴未抒忽然情不自禁，把人抱到腿上：「那麼久見不到？」

　　「但我們可以通電話、通視頻，我還可以給你帶家鄉的菌乾和、和——」

　　後面的話說不利索了，因為裴未抒拉了她的手腕，在吻她的指尖。

　　溫軟的唇觸在指腹。

　　宋曦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把話說完整：「——和筍乾。」

　　裴未抒親了她一下：「春節什麼時候？」

　　「28日吧，我如果能請年假，可能21日或者22日出發。」

　　裴未抒這個人不笑時面相冷冷的，說出的話卻很撩人。

　　他說：「再親會兒。」

　　她只穿了裴未抒的短袖，坐在他腿上，能感受到他對自己出行的難捨，也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

　　隔了幾分鐘，裴未抒起身。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眉心微斂，說去洗個澡。

　　隱隱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宋曦臉皮很燙，兩隻手捂著臉，點點頭。

　　裴未抒那種微微皺眉的樣子，太吸引人了。

　　是難以形容的禁欲、自持感，讓人心裡又慌又癢。

　　這一幕深烙在宋曦腦海裡，遲遲不肯消散，勾扯著神經，逐漸聯想到一堆有的沒的……

　　她急於看點什麼其他的，轉換自己的注意力，於是手忙腳亂地從沙發縫隙裡翻出手機，打開，點進某個問答類社交軟件。

　　軟件還記著她的「喜好」，推送的都是些暗戀相關。

　　甚至變本加厲，還邀請她回答問題。

　　「暗戀苦不苦」、「暗戀讓你最心酸的瞬間是什麼」、「暗戀的對象突然談戀愛了是什麼感受」、「暗戀沒結果是什麼感覺」……

　　宋曦有點不服氣了，忿忿地想，她已經不是暗戀了，是明戀。

　　她暗戀的人現在是她的男朋友，都見過家長啦，雖然只是因為意外，那也是見過了的。

　　想著裴未抒那天突然出現，然後又成功想起裴未抒的眉心和唇……

　　還是……

　　看看哲學吧！

　　宋曦在問答軟件上搜了一圈，點開某名師的視頻，強迫自己聽他講了十幾分鐘的蘇格拉底。

　　前些天夜裡總是咳嗽，根本睡不好。

　　連日的疲憊，又有經期的加持，宋曦是看著哲學睡著的。

　　裴未抒洗過澡出來時，就看見她安靜地蜷在沙發裡，閉著眼睛，手機還握在手機。

　　手機視頻「哇啦哇啦」講著，電視裡吵吵嚷嚷播放著歌舞類節目，這些都沒能打攪她的睡眠。

　　她眉心舒展，看起來睡得很安穩。

　　可能是才生過病，宋曦臉色有些發白，眼瞼下方也有淡淡的青色。

　　說是要等跨年倒計時，裴未抒仍不忍叫醒她。

　　他走過去，放輕動作，抽出宋曦手裡的手機，又關掉手機裡的視頻。

　　無意間看到，宋曦這個平台上的名字，也叫「Yamal」。

　　賬號上有很多沒消掉的信息提醒，不知道是她寫了什麼回答，好像挺受肯定的樣子。

　　評論轉發、讚同喜歡、收藏，這些上面的紅色數字，都是「99+」。

　　裴未抒想起前些天，他們曾聊起過「Yamal Peninsula」。

　　宋曦說，她也是因為偶然間聽到了他和同學的對話，才了解到那些的，也是從那時候才關注Yamal號破冰船。

　　裴未抒當時隨口說，那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給你當導遊。

　　宋曦答應了。

　　不過女孩仰起臉，很認真地告訴他，那要在她攢夠錢、能負擔自己全部旅行開銷之後，才會計劃動身。

　　「我在準備考試，過了可以漲薪，你可以為我加油打氣。」

　　裴未抒問她什麼時候考，她就說是明年秋天。

　　還舉了舉拳頭，給自己鼓勁兒：「聽前輩們說，是挺難的，但我非常有信心。」

　　那天聊起「Yamal Peninsula」，是在下班路上。

　　他們計劃一起出去吃飯，卻有些不太走運，遇上風雪交加的惡劣天氣。

　　雪越下越大，車況也不好，堵得幾乎不動，那些暴躁些的司機已經開始不耐煩地鳴笛，仍無濟於事，不知道要堵車到什麼時候。

　　宋曦卻從寬大的羽絨服口袋裡翻呀翻，拎出兩個小麵包。

　　她笑著對裴未抒說：「好幸運，我們不用餓肚子啦，One for you and one for me。」

　　裴未抒喜歡宋曦笑起來的樣子。

　　或者說，他喜歡她所有樣子。

　　宋曦短暫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剛好是夜裡11點50多。

　　元旦晚會已經到了大合唱環節。

　　電視被靜音了，她身上蓋著裴未抒的羽絨服，睡得額角有些汗意。

　　裴未抒靠在沙發邊，垂著頭回復手機信息。

　　「裴未抒。」她叫他。

　　「醒了？」

　　裴未抒把手機屏幕轉給她看，說是朋友們在群裡聊天，說想趁著元旦假期聚一聚。

　　群名變了。

　　不再是「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現在是「兩對情侶和倆[電燈泡]」。

　　電燈泡用了emoji表情。

　　「怕吵醒你，幫你暫時調了靜音。」裴未抒把她的手機遞過來。

　　對話框裡，蔡宇川正在談及他們兩個：

　　【裴哥的愛屋及烏我算是見識到了。】

　　【那個盒裝的巧克力餅乾你們知道吧，叫什麼蘑古力那個。】

　　【昨天我倆去便利店，連那個蘑菇造型的餅乾，他都要多看兩眼。】

　　【要不是我叫他，他都站那兒不走了。】

　　程熵說是睹物思人。

　　楊婷回復了一串「呦呦呦呦」，她男友有樣學樣，也跟著「呦呦呦呦」……

　　宋曦問裴未抒：「……你真的看了？」

　　「可能是吧，無意識的行為。」

　　頓了頓，裴未抒才說：「程熵說得對，睹物思人。」

　　宋曦紅著臉，和朋友們聊了幾句，才剛出現在群裡，就被調侃得發了投降的表情包。

　　後來再說什麼，其實她心不在焉，總惦記著電視上的時間。

　　瞄到還有半分鐘就到00：00，宋曦放下手機，恰好看見裴未抒和她做了相同的動作。

　　他也把手機扣在地毯上，轉過來面對她。

　　他們在最後10秒鐘裡一起倒數，然後，2017年就這樣來了，手機日曆上的日期，跳轉到1月1日。

　　「宋曦，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

　　某棟商廈樓體上的led燈集，變成了「元旦快樂」的字樣；

　　不知道是誰的氫氣球飛了，搖搖晃晃，飄在夜空裡；

　　電視機裡的主持人，各個喜氣洋洋。

　　宋曦也很高興，湊過去想親親裴未抒，目標明確，直奔喉結。

　　這地方她親過，熟門熟路。

　　似乎被察覺到目的，裴未抒伸出食指，抵住她的額頭。

　　「？」

　　宋曦不解地抬頭，看向裴未抒，想要聽個解釋。

　　畢竟她的男朋友在去洗澡之前，還對她表現出過難以抑制的喜歡、難以隱忍的慾望。

　　為什麼突然就不給親了？

　　「等你經期過去吧。」

　　「為什麼？」

　　裴未抒看了她兩秒，倏忽伸手，托住她的下頜，向旁邊偏轉，輕銜住她的耳垂。

　　宋曦像被電流擊中，狀態不比急性酒精中毒的宋思凡好多少，整個人都麻了。

　　心臟最嚴重，絲絲縷縷過著電流般，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讓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肩膀。

　　「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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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4:11 PM

第五十三章　胡蘿蔔雪人（五）

　　元旦假期三天。

　　比週末還多出一天，卻總覺得時間短暫。

　　元旦當天，宋曦和裴未抒都要回長輩身邊，陪家人吃飯。

　　但宋叔叔家和裴家距離近，兩人在晚上依然約了一起去散步。

　　當然，也帶著「超人」和「雪球」。

　　還繞路去了趟程熵家，給程熵送了些宋曦媽媽做的牛肉乾和炸洋芋。

　　是那種飄著輕雪的天氣，沒什麼風。

　　宋曦告訴裴未抒，在她來帝都的那年，第一次見識到北方的冬天，覺得很冷，也很開心，像生活在那種晃一晃就可以下雪的水晶球裡。

　　「裴未抒，你見過那種水晶球麼？」

　　「見過。」

　　「我和李瑾瑜常常在路過精品店時，會去看櫥窗裡的，價格有點高，我們買不起，就過過眼癮。」

　　宋曦發現自己面對裴未抒，越來越坦然。

　　可以接受自己過去曾有過無知、見識不足、迷茫、力有未逮；

　　也可以接受自己現在仍然會在某些領域中，有些無知、見識不足、迷茫、力有未逮。

　　也許這些坦然，不止因為她在成長、內心逐漸強大。

　　也因為裴未抒的態度。

　　大學時隔壁寢室有個女孩子，常常在夜裡、在和異地男友的通話中哭泣。

　　明明是很可愛的女孩，總是疑神疑鬼，怕自己魅力不足，會被男朋友拋棄。

　　楊婷還和宋曦吐槽過，說「這戀愛談得未免太可怕」。

　　是會有那種男生，哪怕他喜愛著你，也會給你帶來滿身傷痕。

　　那大概是一種奇怪的、不良的情感。

　　宋曦偏過頭，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紛紛揚揚的雪色中，裴未抒也在對她笑，他牽著兩隻狗狗的牽引繩，被凍得虎口都有些泛紅，卻抬手幫宋曦整理圍脖：「再走一會兒，就回去吧。」

　　「你不想和我散步啦？」

　　「想。」

　　一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處，裴未抒下意識眨眼，然後說：「但你感冒才剛好，怕你著涼。」

　　這應該就是良性的感情了吧？

　　宋曦在心裡想。

　　而且擔心她感冒的，還不止裴未抒一個人。

　　途徑裴家門前，裴嘉寧從庭院大門口出傾探出半個身子，熱情地和宋曦揮手。

　　「你好呀，宋曦，初次見面。我是裴未抒的姐姐，裴嘉寧。」

　　裴嘉寧對宋曦根本不像第一次見的樣子，好像弟弟的女友就該是親妹妹似的，她拿了好多東西，一股腦塞給宋曦。

　　有自己烤的泡芙、暖手寶、裝在保溫壺裡的熱養生飲……

　　「聽裴未抒說你病了幾天，這個是養身體的，很補的，而且不會上火。是請了老中醫師傅給調配的，放心喝。」

　　「謝謝姐姐。」

　　裴嘉寧笑容明媚，發出邀請：「宋曦，有空來家裡玩啊，我爸爸媽媽也很歡迎你的。也擔心的感冒，聽裴未抒說你好多了，我們都很開心。」

　　只是感冒而已……

　　宋曦納悶地看看裴未抒，眼睛裡都是「你連這個都說了」的疑惑。

　　卻見裴未抒偏開頭，以手背抵唇，輕咳了一下。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裴未抒不好意思的模樣。

　　裴嘉寧是個「大嘴巴」，拉著宋曦給她講：「他那天從樓上下來就是這個表情，說，媽，有沒有什麼緩解嗓子痛和咳嗽的藥。」

　　姐弟倆本來就有些容貌上的相似，姐姐板起臉，皺眉的樣子，還真的很像裴未抒。

　　裴嘉寧學得繪聲繪色，笑著說，他們的媽媽是醫學院的，研究方向有點大，平時有個小病小痛，家人也就想不到問媽媽。

　　所以那天，媽媽被裴未抒給問愣了，還反問裴未抒，「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所以全家都知道了：

　　裴未抒的小女朋友感冒了，嗓子疼，在咳嗽。

　　「姐。」

　　裴未抒輕推著的裴嘉寧背，把姐姐送進庭院門。

　　「等等，宋曦——」

　　裴嘉寧扭頭，對著宋曦眨眼：「等有空，我們去喝咖啡哦，到時候我再講給你聽。」

　　「超人」比宋曦應得更快，興奮地在落滿薄雪的地面上跑了幾步，「汪汪汪」。

　　喜歡這種被他重視著的感覺。

　　也喜歡這種被他家人也重視著的感覺。

　　雪輕輕飄落，落在宋曦羽絨服外套上。

　　她穿了深色的一件，褶皺處藏匿幾顆雪花，對著路燈，能清晰看到它們的六角花凌。

　　真的像聖誕節櫥窗上噴畫的那樣，很可愛，而且每顆都不太一樣。

　　宋曦舉起袖口給裴未抒看：「看，雪花。」

　　說完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看清了雪花的容貌而開心，還是因為，陪她看雪的人是裴未抒而開心。

　　他們踩在雪上，留下兩串潮濕的腳印。

　　合歡叢落滿白色，整個世界都安靜又乾淨，令人欣喜。

　　裴未抒送宋曦到家門口，很紳士地吻一下她的手背。

　　「明天見。」

　　宋曦抱著「超人」，捏著它的小狗爪爪對裴未抒做「再見」的擺手：「明天見。」

　　假期第二天，朋友們約了一起去滑雪。

　　楊婷去姑姑家了，只有楊婷男友和程熵、蔡宇川，還有劇本殺店的老板和他女友。

　　這是宋曦第一次到滑雪場，程熵他們都已經拿著單板去高級滑道了，她還穿著雙板，拿著手杖，笨拙地留在初級滑道練習。

　　裴未抒陪她一起。

　　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的滑雪服，其實這種運動類的衣服，大多很寬鬆，穿起來特別容易壓個子，顯矮顯胖。

　　但裴未抒身高太優越，穿著很挺拔。

　　還戴著滑雪鏡，非常帥氣。

　　有個女孩滑過來，停在裴未抒面前，跟他要聯繫方式，裴未抒就禮貌拒絕，然後指了指宋曦。

　　他說，「別害我，女朋友看著呢」。

　　其實女朋友才不看他。

　　女朋友此時自顧不暇，顫顫巍巍像耄耋老人，走都走不利索。

　　宋曦身旁是一群跟著教練的小學生，她蹭課聽了一會兒，奈何運動細胞還是不發達，腦子聽懂了，手腳還在茫然。

　　玩到下午，才終於敢在裴未抒的陪伴下，去中級賽道。

　　結果哪怕他倒著滑，面向她，在前面擋著她、護著她，宋曦也還是不爭氣地摔倒了。

　　摔倒時有些抻到手臂，宋曦沒吭聲，又磕磕絆絆地滑了兩圈初級滑道，才藉口累了，換掉滑雪服去咖啡廳休息。

　　帝都降雪量不足，雪場大多是人造雪，但從咖啡廳玻璃看過去，仍然白茫茫一片。

　　還以為裴未抒會去高級雪道那邊找其他朋友。

　　宋曦剛點完咖啡，他就已經從男士換衣間那邊出來，大步走過來。

　　「你怎麼過來了，不玩了嗎？」

　　裴未抒只問：「胳膊怎麼樣？」

　　還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沒想到被看出來了，宋曦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事。

　　只是怕再摔到同樣位置，畢竟還要上班，所以來歇著了。

　　「你去玩吧，我沒事的。」

　　來時在車上，宋曦已經聽程熵他們說過，幾個男生以前就很喜歡滑雪。

　　初中畢業，程熵和裴未抒還和同學去過瑞士，在Zermatt滑雪，看日照金山，住了一個多星期。

　　她穿的滑雪裝備是租借的，他們幾個都是自己的，連雪板都是自帶，以前就有。

　　所以裴未抒應該也挺擅長滑雪的。

　　只是為了陪她，一直沒去高級滑道。

　　裴未抒點了一杯咖啡，坐到宋曦身旁，和她一起看著玻璃窗外的人造雪景。

　　他說：「不去。他們是來滑雪的，我是來約會的。」

　　宋曦吐槽說自己運動神經不發達，裴未抒就給她講自己小時候學滑雪的糗事，他用「笨手笨腳」評價自己，還說小時候喜歡逞能。

　　「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

　　沒等學得多好，已經悄悄抱著雪板，坐纜車去了高級雪道，滑下來時連滾帶爬，摔成一團卷心菜，隔天早晨起來全身酸痛，被裴嘉寧嘲笑好幾天。

　　「不會吧……」

　　她搖頭，表示不太相信，疑心男朋友是為了安慰自己才會這樣說的。

　　「怎麼不會？」

　　裴未抒用咖啡杯和她碰杯：「我又不是天才，我姐拍了視頻的，等下次我找來給你看。」

　　宋曦發現發現裴未抒和家人都很喜歡留存這些。

　　照片、視頻，還有一些舊物。之前他說，她那些信封也都是被保存在儲物箱裡的。

　　「是家庭習慣吧。」

　　裴未抒說他家某位老人，過世前是患過阿爾茲海默症的，病症越來越嚴重，老人也就漸漸忘掉了所有親人。

　　所以他們會覺得，有時候記憶不靠譜，需要借助一點外力，留存那些回憶。

　　「那我們也來留念吧。」

　　宋曦舉起手機，第一次和裴未抒拍了合影。

　　咖啡廳光線很好，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照片裡，她耳朵尖是粉紅色的，而她的男朋友，眉眼間滿是溫和笑意。

　　最後一天假期，宋曦和裴未抒又恢復了獨處。

　　他們在宋曦家裡煮飯、改造金魚缸上的自動餵食裝置、窩在床上慵懶地看英文推理電影、天南海北地聊天……

　　晚上裴未抒沒走，他們第一次睡在同一張床上。

　　宋曦的床不夠大，那些毛絨玩具，只好委屈地被挪到沙發和飄窗。

　　隔天和楊婷通電話時，楊婷調侃道：「聽說昨晚裴未抒在你那兒住的？」

　　「你聽誰說的……」

　　「程熵啊，他說他早起給裴未抒打電話，是你接的。」

　　「程熵這個大嘴巴……」

　　這事兒怪宋曦，她早晨睡懵了，聽見手機震動，下意識就接了。

　　誰知道拿的是裴未抒的電話……

　　閨蜜在電話裡親暱地八卦，問著：「我說你們倆，進行到哪一步了？」

　　宋曦支支吾吾，看向自己的手指，臉紅得像一顆番茄，說自己還在經期。

　　「經期也可以做很多事啊！」

　　她知道。

　　昨晚剛知道的，手上的觸感似乎捲土重來，還有耳邊，裴未抒隱忍的呼吸聲。

　　……

　　元旦之後，宋曦的年假被批准了。

　　在他們兩家人離開帝都前，裴未抒應邀去了家裡吃飯。

　　裴未抒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週末。

　　他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還買了新鮮水果和一籃盛放的白色蝴蝶蘭。

　　宋曦媽媽把人迎進來：「你看你這孩子，是我們請你吃飯，怎麼還買了這麼多東西，下次不許破費了。」

　　宋思凡還在家裡，看見裴未抒進門，臉色不是很自然。

　　但被張茜押送到門口，一起迎接客人，還被按著給人家裴未抒道謝。

　　「要不是小裴那天幫忙，就要叫救護車了，還不快謝謝人家！」

　　宋思凡的「謝謝」，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怎麼聽都不太真誠。

　　宋曦甚至聽見，她這位弟弟，在看見「超人」和宋思思繞在裴未抒身邊時，幼稚地不住嘀咕，像在下咒：「『超人』咬他、咬他、咬他……」

　　「……」

　　宋曦無語地白了宋思凡一眼。

　　在宋思凡急性酒精中毒的養病期間，也就是元旦前，宋思思和「超人」早已經被宋曦帶著，去和裴未抒、「雪球」一起散過步。

　　「超人」挺喜歡「雪球」，也就連帶著喜歡朋友的主人，歡快地對裴未抒搖尾巴，扒著他的腿，求抱抱。

　　而宋思思小朋友，今天收到了裴未抒買給她的糖果。

　　她抱著糖果箱，小嘴甜得像塗了蜜，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

　　叫得比叫自己親哥哥還流暢。

　　「倆叛徒。」

　　宋思凡這樣說完，看了眼樂滋滋的宋曦，改口了：「仨叛徒。」

　　裴未抒是那種教養很好，很知禮數的男生，聊天大大方方，被問到什麼都真誠回答，宋曦媽媽和張茜也都很喜歡他。

　　但長輩們有她們的為人處世之道，沒有問過讓兩個孩子尷尬的問題。

　　家裡有客人，失寵的宋思凡被曬到一旁，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打遊戲。

　　宋曦則哼著有點跑調的歌，幫忙打理那籃裴未抒剛送來的蝴蝶蘭。

　　她澆了些水，然後拿手機拍了照片。

　　不知道別的情侶是在交往多久之後見家長的，她總覺得自己格外順利些。

　　見宋曦對那些花上心，拿著手機左拍右拍，宋思凡張張嘴，又閉上，最後還是忍不住吐槽：「你沒見過花麼……」

　　午飯是宋曦媽媽做的家鄉菜，飯後裴未抒幫忙收拾了餐桌，又短暫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告辭。

　　宋曦也拿了羽絨服，跟著往外走。

　　她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外面：「媽媽，張姨，我去送送他……」

　　路上宋曦嚇唬裴未抒，說他的樣子可是被家長們牢牢記住了，敢欺負她，他就死定了。

　　還說了大話，好像她多霸道似的：「而且我家人很雙標的，只准我欺負別人，不准別人欺負我。」

　　裴未抒好笑地問：「那你想怎麼欺負我？」

　　「我想想……」

　　宋曦決定好好欺負裴未抒一下，她撈了兩把積雪，三下兩下團成雪球，惡狠狠地朝裴未抒砸過去。

　　人家都沒躲的。

　　是她自己力氣不足，雪球呈拋物線狀，落在裴未抒鞋前。

　　裴未抒也團了雪球，不費吹灰之力，砸中宋曦。

　　到底是手下留情了，很輕的一下，砸在她手臂上。

　　「裴未抒，你完了！」

　　以前那些發了瘋地逼迫自己的日子裡，宋曦曾迫切地希望自己迅速成長，要百煉成鋼、無堅不摧。

　　是和裴未抒戀愛之後，她才發現。

　　原來好的關係裡，她不用時時刻刻端著，不用緊繃著證明自己超優秀、超厲害。

　　她可以做一個，在雪地裡追逐打鬧的幼稚孩子。

　　反正跑得累了，前面那個人就會停下來，掉頭回來，擁她入懷抱。

　　他可能還會覺得，她紅著臉、氣喘籲籲的樣子，也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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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4:20 PM

第五十四章　胡蘿蔔雪人（六）

　　1月21日那天，宋曦和家人一起去了火車站，乘坐通往小鎮的火車，要回自己的家鄉。

　　帝都是始發站，臥鋪車廂裡彌漫著上一趟乘客留下的泡麵味、乘務員剛清理過地面的塵埃味。

　　趁著火車未開動，宋曦坐在下鋪，和裴未抒通了視頻。

　　視頻裡，「雪球」和「超人」玩得很和諧。

　　原本是要把「超人」寄存在寵物醫院的，但裴未抒主動提出，說春節前後他都會在爸媽那邊住，可以幫忙照顧「超人」，帶著它和「雪球」一起夜跑。

　　有熟人照顧，總比放在外面要安心。

　　裴未抒在視頻裡和宋曦說，下午裴嘉寧帶著兩隻狗狗去過寵物醫院，洗了澡，還修剪了毛髮和指甲。

　　薩摩犬和比熊白得像天邊採擷回來的兩片雲朵，一大一小，非常可愛。

　　「車上溫度怎麼樣？」

　　「供暖很足。」

　　宋曦脫掉羽絨服，疊好放在單人鋪位上：「還挺熱的，剛剛還看見有人穿短袖呢。」

　　「很久沒回去了吧，聽你聲音很高興？」

　　「嗯，高興的。」

　　隔了幾秒，她趁著家人不注意，用手遮著唇，小聲和裴未抒說：「可是我很想你，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話題就這麼被拐跑了，宋曦思維發散地想，是不是結婚以後，他們就可以一起守歲過年了？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樣問裴未抒的，問完就後悔了，急忙否認：「我可不是在向你求婚啊！」

　　中鋪傳來一聲重重的聲音，嚇了宋曦一跳，她擰著眉頭往上瞧：「宋思凡，你幹什麼，別把人家臥鋪折騰塌掉。」

　　兩人聊了幾句，車廂人越來越多，吵吵鬧鬧聽不清對話聲。

　　宋思思小朋友第一次坐火車，又很興奮，在對面上鋪趴在扶手上，叫宋曦：「宋曦姐姐，看我！」

　　小朋友很好動，叫完又樂顛顛地從上鋪往下爬，像不太靈活的小猴子：「是裴哥哥的視頻嗎，我想看『超人』和『雪球』。」

　　明明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宋思思有一點很像宋曦，這孩子的運動細胞也不怎麼發達。

　　腿是比同齡孩子長一點點，但趴在上鋪床板上，往下探過好幾次腳丫，都沒能順利下來，粉色的條紋襪子在空中晃悠著，無處落腳。

　　宋曦舉著手機，又怕宋思思摔到，指揮著讓小朋友踩她這邊的中鋪，也許好爬一些。

　　別人都是頭部在火車窗口那邊，誰知道宋思凡非要把枕頭挪在過道這一側。

　　宋思思踩著踩著，一腳踩到宋思凡頭髮上。

　　「唉嘶——小短腿，你不能老實點？」

　　這環境也不太適合多聊，給宋思思看過「超人」和「雪球」，又簡單聊過幾句後，宋曦和裴未抒結束了視頻通話。

　　張茜和宋曦媽媽從餐車回來，說看過了價格，打算晚上兩家人去餐車吃飯。兩位媽媽說完，又翻出一次性床單，給每個鋪位鋪上。

　　宋家群和宋曦爸爸也已經把行李箱都擺放好，坐在過道的休息椅上，聊著老家的親朋好友，商量著說誰誰誰來接站，到家之後得給誰誰誰送些帝都特產……

　　宋思思依偎在宋曦身邊，吃零食、翻看兒童讀物；宋思凡則躺在宋曦頭頂的中鋪，悶頭打著遊戲。

　　火車慢慢啟動，駛離站台。

　　宋曦帶了些復習資料，用來打發時間，也為秋天的考試增加底氣。

　　手機信號時好時壞，和楊婷還有裴未抒的信息聊天，也跟著時斷時續。

　　到夜裡10點鐘，臥鋪車廂熄燈，光線暗去，車廂搖搖晃晃，宋曦也跟著睡著了。

　　高考之後，她再也沒回過鎮上，臥鋪車廂熟悉的味道，讓她夢境紛亂、時間割裂。

　　夢裡一會兒是高中，一會兒又回到現在。上一秒還在為無法認識裴未抒而難過，下一秒已經被他擁入懷中。

　　那些記憶裡的忐忑和失落，最後融化在吻裡。

　　她在夢裡重現了元旦假期的最後一晚，租住的房間安安靜靜，他們擠在不算寬敞的雙人床上。

　　她用手握住他，心裡有種柔軟的情緒。

　　恍然醒來，火車還在繼續南行，承載著滿車人的夢鄉，行駛在黑夜中。

　　窗外朗月風清，不知到了哪座城外。

　　手機信號居然恢復滿格，裡面躺著幾條她睡前沒能收到的信息。

　　閨蜜羨慕她休了年假，發來幾句嘆息——

　　【羨慕啊。】

　　【我也想提前過年。】

　　【還有5天班要上，煎熬。】

　　【小熊捶地.jpg】

　　也收到了裴未抒的照片。

　　他大概是坐在臥室的地板上，手邊是沒鎖屏的平板電腦，裡面一堆看不懂的法律名詞。

　　「超人」抱著新玩具睡著他腿邊，「雪球」還醒著，在吐著舌頭，似乎察覺到他舉手機的動靜，微笑臉看過來。

　　可能是沒有等到宋曦的回復。

　　時隔十幾分鐘後，裴未抒發了一句：

　　【晚安。】

　　宋曦看著那麼常見的兩個字，忽然很想念他，也有種莫名的衝動，湧動在心底。

　　她想和裴未抒做。

　　反應過來後，她用被子蒙住頭。

　　宋曦，你完了。

　　你看看你都在想些什麼呀！

　　不知道其他女孩，是不是也會在戀愛伊始，就會開始設想未來，甚至想到結婚。

　　宋曦在回鎮上之後，和媽媽去外面，經常被小時候熟識的叔叔阿姨問到「曦曦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結婚的打算」、「什麼時候結婚」這類問題。

　　搞得她心裡也跟著癢癢的。

　　還真走神地胡思亂想了一番，甚至想到，如果要挑婚紗，她得請楊婷陪她。

　　楊婷審美好，準能幫她挑到最合適的。

　　年前，裴未抒他們在程熵家聚會。

　　人挺多，除了楊婷和蔡宇川他們，還有兩位國外歸來的老朋友，幾個人喝酒聊天，玩「德國心臟病」、玩撲克，不知不覺到了大半夜。

　　酒過三巡，朋友們逐漸進入吵鬧的狀態。

　　「德國心臟病」的鈴頻頻被拍響，引人想到曾一起玩過這桌遊的人。

　　裴未抒沒喝酒，靠在沙發裡，點進和宋曦的對話框。

　　女朋友回鎮上之後，生活得多姿多彩，如魚得水，發來過挺多照片和視頻——

　　南方是一片翠色的明媚好天氣，綠樹成蔭，還有花在開。

　　宋曦和宋思思小朋友在院子裡用磚頭畫了飛機格，哄著妹妹一起玩，還單腿跳，像個孩子一樣。

　　大人們聚會喝過的易拉罐，也被她們拿出來，放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跳起來狠狠踩一腳，比賽誰踩得扁。

　　裴未抒明白，宋曦在帶著宋思思復刻她童年做過的事，她沒有經驗，但已經盡力在陪伴，想要當個好姐姐。

　　她拍了很多照片，分享日常給他看。

　　在清澈河水裡看到的小魚、雨後初晴天上的一道虹、林子裡長在大樹根部的胖墩墩小蘑菇、市場上那些裝在筐簍裡的和北方飲食習慣迥然不同的蔬菜水果……

　　還有她舊習難改，圈圈點點過的考試知識點，和幾年前他在家門前雪地上撿到的那份復習資料，大同小異。

　　同知識點照片一起發過來的，是她的幽怨：

　　【裴未抒，太難了，我又做錯好幾道。】

　　都不用任何人安慰，半小時後就又變成：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這次全對！】

　　【漲薪在望，亞馬爾半島我來了。】

　　她也有發過小段視頻給他。

　　「咕嘟咕嘟」沸騰著的臘排骨火鍋、她舉著一串可愛的小芭蕉晃動、早晨5點鐘落在窗邊叫個不停吵醒她的鳥雀……

　　那隻不知名鳥雀，被宋曦起了個外號。

　　叫「小號煩人精」。

　　最後一個視頻，是今天傍晚時才發給他的。

　　視頻裡沒有宋曦，也沒有宋思思或者美景，只有宋思凡的一張大臉。

　　宋思凡像用鼻孔在看攝像頭，橫眉冷對地對著手機，可能南方熱吧，還長了一顆痘。

　　背景聲音裡，有蟲鳴鳥啼，也有宋曦有些小心翼翼的、快樂的聲音：「宋思凡，你拍到了嗎？喂，問你呢……」

　　當時裴未抒收到這條視頻，看完已經猜到大概。

　　果然不到兩分鐘，他就接到了宋曦打來的視頻通話。

　　「氣死我了，裴未抒，我和你說……」

　　可愛的女孩氣得臉都紅了，忿忿地和他告狀，她說剛才她和宋思思在吃水果，那些瓜好甜好甜，引來一隻蝴蝶。

　　很漂亮的蝶。

　　黑白花紋，翅膀下面還有兩條細長的飄帶。

　　宋曦的聲音裡，滿滿都是可惜。

　　「它很美的，就落在我眼前，我想讓宋思凡幫我拍下來給你看，可他拍什麼自己的鼻孔，啊，煩人，煩人精！」

　　滿桌「德國心臟病」的紙牌，胡亂堆放著。

　　朋友們酒後開始憶往昔，程熵在和一位朋友爭辯，不服以前高中某場比賽的結果，幾個人吵吵鬧鬧。

　　裴未抒邊聽他們吵，邊舉著手機。

　　回憶起視頻裡宋曦微微蹙眉的面孔，他忍不住一聲輕笑。

　　爭辯停了。

　　程熵叉著腰：「看看，都給裴哥氣笑了！裴哥，你說，你是不是也覺得當時那個裁判吹哨太偏袒？要不然肯定是咱們班贏，對吧？」

　　裴未抒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參與。

　　「我在想其他事情。」

　　作為宋曦的好閨蜜，楊婷一秒鐘get，醉眼也不朦朧了，瞪得鋥亮，聲音也透著八卦的調子：「哦～是什麼其他的事情？」

　　裴未抒淺笑著，說沒什麼。

　　他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他們曾舉家去南方某省旅行過。正趕上假日，遊人很多，處處擁擠不堪。有名些的景點、飯館，都需要排很長的隊。

　　當時並沒覺得多有意思，甚至有些人睏馬乏，現在卻想再去看看。

　　是誰現在在南方？

　　答案不言而喻。

　　朋友們吱哇亂叫著起哄，「呦」聲一片。

　　蔡宇川打趣說：「份子錢我都給你倆攢好了，說吧，什麼時候結婚？」

　　「屁，你就會用這招哄人，想當年我談戀愛時，蔡秘書也說備了份子錢，現在也是一分錢都沒看見。」程熵拆台說。

　　蔡秘書毒舌：「那不是你分手了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是不？好，那你大學時候那個恩愛女友，為什麼分來著？」

　　朋友們互懟完，發現提及結婚，裴未抒還真是沉吟不語，像在認真考慮似的。

　　他這樣子落在朋友們眼裡，又是一陣歡呼的「呦呦呦」。

　　幾個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借著酒勁兒瞎鬧：「擇年不如撞年，今年吧，就今年！」

　　2016年夏天時，Jay曾有一首歌挺火的，叫《告白氣球》。

　　朋友拍著桌子，主動請纓：「到時候婚禮，我就給你們彈唱《告白氣球》，無私奉獻上我這鋼琴十級和天籟歌喉，就這麼說定了啊。」

　　「就是啊，就今年吧，我正好休個年假，回頭陪你倆度蜜月啊？哈哈哈哈……」

　　說得好像今年真要結婚似的。

　　裴未抒在一聲聲「今年」「就今年」中，無奈地搖頭，好笑道：「我倒是想，得她同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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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4:48 PM

第五十五章　胡蘿蔔雪人（七）

　　宋曦他們回到鎮上後，逛集市買過一盆水仙花，蒜頭似的根莖，生長在蓄水的藍色陶瓷矮盆裡。

　　到了除夕這天，水仙竟然應景地開花了，白色花瓣，鵝黃色蕊罩，很美。

　　她把水仙拍給裴未抒看。同他分享日常這件事，已經成了一種相處中的習慣。

　　裴未抒的回復同樣是照片。

　　兩隻雪白的狗，都戴著小雞造型的紅色帽子，非常可愛，看樣子「超人」在裴家過得很開心，似乎還胖了些。

　　隨後，裴未抒打了電話過來：「早。」

　　男朋友的聲音實在很好聽，他在電話裡，語氣帶著笑意，對她說：「新年快樂，女朋友。」

　　「新年快樂。」

　　裴未抒問她是否剛睡醒，宋曦有點得意地說，她早就起床了，5點鐘和媽媽出去買了新鮮的菜，回來後在廚房做幫廚，煮了麵給大家當早餐。

　　「你呢，是剛起床麼？」

　　裴未抒說他帶「超人」和「雪球」去散了步，才剛回來。

　　宋曦家是臨街的房子，街上很熱鬧。

　　也許是裴未抒聽見了什麼，笑問：「鎮上聽起來很熱鬧，開心麼？」

　　其實在家鄉過年，是會有種熟悉的開心。

　　不是大城市那種商場裡的紅火熱鬧。

　　拿著奶茶和甜筒去看電影、訂在好飯店包間裡的年夜飯、滿街霓虹、車水馬龍裡攔到出租車聽師傅說一句「新年好」……

　　是那種包裹在從小孕育她長大的地方習俗中，熟悉到只要聞到相似味道、接觸到相似場景，渾身細胞就會活躍起來，習慣性地去開心。

　　宋曦興致勃勃同裴未抒說起那些習俗，她們這邊大年初一是不准掃地的。

　　「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小時候聽鄰居家的奶奶說，好像那樣是會把財氣掃走的。」

　　裴未抒說：「那行，我也不掃屋子了，留著財氣，等你回來請你吃飯。」

　　宋家群去帝都很早，家裡老人過世後，更是鮮少回小鎮，過去的老房子都處理掉了，這趟回來，也就帶著家人，暫居在宋曦家。

　　早起之後，宋曦爸爸帶著他們去附近買東西去了，宋曦和裴未抒通電話時，他們才大包小裹地提著「戰利品」回來。

　　宋思凡才一進門，就看見宋曦舉著個手機貼在耳側，對著水仙花傻笑。

　　他一股氣沒順過來，扭頭就往外走。

　　心裡想著，「沒出息樣兒」、「沒談過戀愛嗎」、「嘁」、「一看就是個好騙的傻子」……

　　掛斷電話的宋曦，還不知道宋思凡的腹誹，而且是除夕，她很開心地對宋叔叔一家說著吉祥話，然後又聽從爸媽的安排，提了年貨，和家長們一起去親戚家拜訪。

　　宋曦高三下半學期回鎮上讀書，都是這家親戚在照顧她，也是他們一直幫忙聯繫學校、聯繫補習老師。

　　進門後，她恭恭敬敬給長輩們拜年。

　　挺久未見，親戚家的長輩說：「曦曦這次回來，好像比之前活潑多了，之前讀書累的啊，越來越瘦，話也少。」

　　「那時候課業壓力大吧。」宋曦爸爸說。

　　高三課業壓力確實很大，但她那時候的沉默寡言，也不都是為了學習。

　　想想那時也是冬天，幾年而已，恍如隔世般。

　　親戚很樸實，家裡物件不怎麼更新，還能看見她以前用過的筆筒和水杯。

　　現在被種了蒜苗，放在窗台上，長勢還不錯。

　　宋曦也拍下來，悄悄給裴未抒發信息，故意誆他：

　　【你看，另一種水仙。】

　　可能因為裴未抒的長相原因，他臉部線條很清晰，緊致，也冷清，看著像那種什麼都不會親手做的人。

　　她一時半會兒也忘了，自己的男朋友，根本不是五穀不分的矜貴少爺。

　　果然，裴未抒拆穿了她：

　　【確定不是蒜？】

　　午飯留在親戚家吃，家裡有自釀的玉米酒，宋曦已經是大人了，又是在家裡，也跟著嘗了一小口。

　　度數太高，辣得她皺眉。

　　談戀愛之後，宋曦發現自己有個變化。芝麻大的小事，也要和男朋友講講。

　　現在，她就又埋頭看著手機，在桌下給裴未抒發信息，吐槽剛才喝過的玉米酒：

　　【喝不得喝不得，太辣了。】

　　【真是能體會什麼叫『穿腸過』了。】

　　裴未抒卻逗她：

　　【看看屏保。】

　　宋曦的手機屏保，還是「再喝是狗」。

　　她心虛地給自己找補：

　　【只是那麼一小口呢，應該不算數吧？】

　　【這種不是喝酒，是品鑑。】

　　這一天過於充實，到了下午，宋曦又帶著宋思凡和宋思思去看了街上的舞龍。

　　摩肩接踵裡，她緊攥著宋思思的小手，還要顧著宋思凡怕他亂走，也要看好包包和手機。

　　真是把她累得夠嗆，回家後直接倒進了床裡。

　　小朋友總是精力無限，還叫她：「宋曦姐姐，我們跳飛機格吧。」

　　「……好，姐姐來了。」

　　但除夕這天的重頭戲都在晚上，還沒開始。

　　他們家是那種不太看春節聯歡晚會的家庭，只忙著做年夜飯，無論多少人，都要做上一大桌。

　　宋曦幫長輩打下手，也會抽空看手機消息。

　　高中群裡，有人冒出來祝福老師和同學。

　　林偉楠也出現了，他以前頭像是籃球明星，現在換掉了，是婚紗照的照片。

　　前陣子宋曦和李瑾瑜都收到過邀請，說是春天婚禮，讓她們務必來參加，好好聚一聚。

　　她用沾著麵粉的手指，點開林偉楠的頭像來看。

　　發現高中時期，那個在教室後面跳起來做投籃動作、滿嘴跑火車、一天不被罰站就渾身難受的多動大男生，已然變成另一副模樣。

　　林偉楠胖了些，西裝革履，笑容端莊地站在新娘旁邊，被新娘挽著手臂。

　　正看著，李瑾瑜發來私信，也在和宋曦感慨，說高中畢業也不過才5年半的時間，看著群裡的同學，感覺變化好大。

　　醫學研究生平時忙得要命，只有過年能清閒幾天，李瑾瑜問宋曦什麼時候回帝都。

　　李瑾瑜還惦記著：

　　【我可等著聽你講，你認識了那個人之後，又有沒有故事發生？】

　　【不是說還會心動嗎？】

　　【心動不如行動哦！】

　　宋曦告訴李瑾瑜，他們有行動的，已經在一起了，在談戀愛。

　　朋友回復了個嘆號，然後好奇地纏著宋曦，說想看看照片。

　　她想起滑雪那天的合影，從相冊裡翻出來，把那張發給朋友。

　　誰料李瑾瑜的回復是這樣的：

　　【宋曦，我以為你如果談戀愛，是那種注重內在，注重靈魂契合的人。】

　　宋曦被李瑾瑜的嚴肅，搞得莫名其妙，懵懵地回復：

　　【我是啊，挺注重的。】

　　其他同學也許有變化，李瑾瑜還是當年的「小辣椒」：

　　【是個屁。】

　　【你從來沒說過，你暗戀的人這麼帥。】

　　【你初五回來是吧？必須約一約了，我得聽聽你倆的故事。】

　　除夕裡，手機也比平時熱鬧。

　　沒空聯繫的老同學、老朋友，多多少少會出現一些，互相發些祝福。

　　之前被改成「兩對情侶和倆[電燈泡]」的群，後來群名又改過一次。

　　楊婷男友改的，說是記不住，又換回了「劇本殺王者六人組」。

　　此時群裡也在發「祝福」。

　　蔡宇川說，祝程熵2017年順利脫單。

　　程熵就回復他，呵，彼此彼此。

　　聽說帝都下著雪，楊婷卻覺得過年都不讓放煙花爆竹，有點沒勁。

　　宋曦於是跑出去，到街上錄了幾家門前的鞭炮視頻，分享給閨蜜看。

　　想到裴未抒也在帝都，她在「噼裡啪啦」的爆竹聲中，給他打電話，抬高聲音：「裴未抒，你聽，是不是很熱鬧？」

　　有點過於熱鬧了。

　　宋曦聽不清裴未抒的話，只能捂著耳朵，又跑回家裡。

　　在家長「慢點，跑什麼，別摔倒」的叮囑聲中，她應著「知道啦」，然後躲過聚集在客廳的家人，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到了安靜地方才聽清，裴未抒那邊也很熱鬧。

　　能聽見「超人」和「雪球」的犬吠，也能聽見路過的裴嘉寧調侃「又和女朋友通電話呢」，還有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

　　他們兩家氣氛都很好，讓宋曦不覺腦補，設想以後如果兩個家庭有機會一起守歲，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腦補過後，又覺得好笑。

　　怎麼自己總在想這些問題，回頭她得問問楊婷，是不是戀愛中的女生，都有這種習慣。

　　說是要守歲，可別說熬到12點，今天起得太早，宋曦已經睏了，眼皮都在打架。

　　她癱靠在沙發裡，用信息和裴未抒說自己好睏，搞不好會在12點前就睡著。

　　男朋友當然是寵她的，回復說睏了就睡，也不是非要守著。

　　宋曦家很開明，確實沒有必須要守歲的規矩。

　　宋思思早已經睡著了，宋思凡也是從來不參與這項活動，每年都是戴著耳機打遊戲，今年也如故。

　　只有長輩們坐在餐桌邊，邊聊天，邊喝一點酒水，感嘆「時間真快，又是一年」。

　　宋曦爸爸轉頭，看見宋曦蔫巴巴地窩在沙發裡，抱著靠墊看手機。

　　「曦曦，熬不住早些睡吧。」

　　「我能熬的。」

　　其實宋曦已經訂了好幾個鬧鐘，以防自己真的瞌睡，錯過時間。

　　在這方面，她還是有一點小女生的心思，想要做農曆新年裡，第一個祝福裴未抒的人。

　　怕睡著，她也刷著手機，支眼皮。

　　百無聊賴點進問答類社交軟件，在那次回答過「校園時光」的問題後，她後來關掉了這個軟件的動態提醒。

　　這次進去，才認真去看那些評論和點讚。

　　有人感同身受，也有人唏噓感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宋曦點進去，回看自己那條回答，卻發現她的回答下面，有一條回復，被網友們的點讚和詢問頂到了第一位。

　　那是一個頭像是白色薩摩犬的賬號。

　　在軟件裡的名稱也叫「Yamal」，和宋曦一樣。

　　那個叫「Yamal」的人，回復宋曦的回答說——

　　很遺憾沒在幾年前遇見你。

　　但很慶幸，第一次心動是因為你。

　　底下網友們很不淡定。

　　有人去翻了這個賬號的動態，發現是新賬號，只回答過一個問題，還和這個回復相隔時間不久。

　　網友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有人說，「該不會，你就是答案裡被暗戀的人吧」、「什麼情況這是，終成眷屬了」、「天吶天吶，見證愛情」……

　　也有人不信，很警惕地分析：

　　「不可能，現實中哪那麼多童話故事」、「騙人的吧」、「肯定是博眼球」、「就是啊，看他那個回答，就是順著這個編的吧」、「是不是想要被關注啊」……

　　當然也有人弱弱地表示了質疑：

　　「可是他也叫Yamal啊，和答主同名呢」。

　　然後質疑又被質疑。

　　「我想叫，我也能改名叫Yamal吧，這有什麼難的？勸這位刪了回復吧，答主是個暗戀的女孩，讓她看見多傷心啊，拿別人真摯的暗戀開玩笑，過分了」。

　　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這個人也把名字改成了「Yamal」。

　　但宋曦知道，那不是假冒的，也不是為了博關注。

　　那就是裴未抒的賬號。

　　因為頭像上的薩摩犬，是「雪球」。

　　連牽引繩她都見過，還牽過。

　　宋曦不知道裴未抒是怎麼找到她的回答的，被看見，她有那麼一些些難為情。

　　但也有些高興，沒想到意外在微信以外的地方，能和他有聯繫。

　　她又反復看了幾遍他的回復，「很遺憾沒在幾年前遇見你。但很慶幸，第一次心動是因為你」。

　　窗外街坊仍然在燃著爆竹，不知道是哪家百貨公司放了煙花。

　　電視裡歌舞喧囂，家長們推杯問盞、歡聲笑語。

　　宋曦突然很想念裴未抒。

　　想要跨越2000多公里的距離，去擁抱他。

　　之前宋曦還覺得，在小鎮過年好開心。

　　可現在，連除夕夜的12點都還沒到，她已經開始迫不及待，想要快些到初四那天，可以搭乘返還帝都的火車了。

　　她心緒不寧，從沙發裡起身，坐直了些。

　　忍不住進了「Yamal」的主頁，看到他的「創作」中，有一個回答。

　　那是一個挺不像是裴未抒會關注的問題，「思念到極致是什麼感覺」。

　　他說，也沒什麼感覺。

　　只是大雪天強行帶著狗出去散步，走過她叔叔家門前，明知她不在，也會無意識駐足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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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4:57 PM

第五十六章　胡蘿蔔雪人（八）

　　春節期間總是熱熱鬧鬧，像住在一場林間暴雨裡，周圍總是喧囂的，時間過得也算快。

　　但對於熱戀的宋曦來說，還是不夠，總有些度日如年的焦灼。

　　焦灼歸焦灼。

　　宋曦抵達帝都，是正月初五那天中午，李瑾瑜的假期也只剩下這麼一天，帶她的導師初六有重要手術，要門生去觀摩學習，不得缺席。

　　所以宋曦回去，只能暫時放下想見裴未抒的心，應下和朋友的小聚。

　　左挑右選，在emoji表情中選了個單眼落淚的小黃臉，發給裴未抒，表達自己復雜的心情和想念。

　　歷經40多小時車程，到帝都也得先洗個澡、換身衣服。

　　要和家人一起回到宋叔叔家。

　　兩輛出租車把他們載回來，車子停在院門口，宋家群和宋曦爸爸一起把行李箱、從老家帶回來的各類特產，都大包小包地從後備箱拎出來。

　　知道宋曦約了朋友要出去，宋曦爸爸先拿了她的：「給，快去收拾吧，約了人要守時。」

　　宋曦拖著兩個行李箱，才走出去兩步，突然停下來。

　　前些天下過雪，積雪未融。

　　宋叔叔家門邊堆著一個小小的雪人，鼻子插著水果胡蘿蔔，憨態可掬。

　　去年在鷺島時，她喝多了曾和裴未抒講，有一年春節期間，她那位暗戀的男生全家去國外旅行了，好久都沒見到過他。

　　她很想念他，所以跑到他家門口，堆了個雪人。

　　雪人有著圓乎乎的小腦袋，周圍腳印裡總覺得有一大一小兩種狗狗的爪痕。

　　宋曦眼睛一亮，如有所感。

　　她把行李箱立在腳邊，抬手攔住兩手空空的宋思凡：「幫我把行李拿進去，我要打個電話。」

　　「什麼電話非得……」

　　瞥見宋曦的滿臉春風，宋思凡不問了，可能覺得用腳趾甲都能猜到是要給誰打吧，他不情不願，接過行李箱，拖著進了院子，還說什麼「女大不中留」。

　　哪有空理宋思凡。

　　她垂頭看手機，點進通訊錄。

　　電話撥給裴未抒，宋曦在電話裡問，雪人是不是他堆的。

　　裴未抒果然笑著說：「嗯，我堆的。」

　　至於為什麼會堆胡蘿蔔雪人。

　　他們心照不宣。

　　她說過想念，所以堆過雪人在他家門前。

　　所以他堆雪人在這裡，也只會是一個原因。

　　因為想念。

　　「怎麼辦裴未抒，我很想見你啊，但我約了李瑾瑜的，這次不見的話，可能要等到5月林偉楠婚禮再見了。」

　　又不能帶裴未抒一起去，好久不見，女生間有很多私密話題，是異性無法參與的。

　　裴未抒沉吟片刻，問：「準備幾點去見朋友？」

　　宋曦已經進了家門，脫掉靴子，瞧了眼牆上的掛鐘，盤算著：「我得先去洗個澡，再吹乾頭髮，換身衣服……差不多要用半個小時左右，2點鐘吧，2點鐘我就要出發了。」

　　「約在哪兒？」裴未抒繼續問。

　　宋曦吐了個名字出來，那是一家市中心的清吧。

　　裴未抒於是說：「那半小時後見，我開車送你過去。」

　　「真的？」

　　他的男朋友輕輕笑起來，說什麼時候騙過你，快去收拾吧，正好他也把「超人」送回家，再給長輩們拜個晚年。

　　宋曦飛奔回閣樓，拉開行李箱翻出衣服，迅速洗澡，換上乾淨衣物……

　　頭髮只吹到一半，心已經先飛了，她心不在焉，鏡子也不看，扯著長長的吹風機線，湊到閣樓窗口，一手舉著吹風機，墊腳往外望。

　　看見熟悉的白色轎車已經停在樓下，宋曦乾脆也不吹頭髮了，關掉吹風機，第一次不規矩地把長線捋順，隨手團一團塞進了衛生間的抽屜裡，抱起羽絨服就往樓下跑。

　　裴未抒已經在樓下了。

　　他把「超人」送回家，也拿了些新年禮盒來，正在和宋曦媽媽和張茜寒暄，聽見腳步聲，視線越過兩位家長的身影，看向她。

　　她喜歡他看向她時的笑容。

　　他那麼萬事從容的人，也會在長輩面前明顯地走神，被叫到「小裴」，才掩飾著微怔回神，言語間竟然有些蒙混過關的意味。

　　張茜和宋曦爸媽都很熱情，塞了好多家鄉特產，那架勢像是要把半個家都送給裴未抒。

　　宋曦捂著嘴偷笑，但也出面幫忙，拉著裴未抒往外跑：「媽媽，張姨，我出去啦！」

　　「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啊？」

　　「不回啦——」

　　坐進車裡，裴未抒發動車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頭髮沒吹乾呢，小心著涼。」

　　說著開了空調暖風。

　　有些想念是藏不住的，被問到的宋曦脫口而出：「我著急見你……」

　　車子才行駛了不足1分鐘，又被裴未抒踩下剎車，穩穩停到路邊。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傾身過來，握了她的手，同宋曦接吻。

　　10多天沒見而已，卻像過去幾個世紀。

　　車裡空間密閉，暖風中彌漫著雪松和檀香，他們沉浸在柔軟的貼合中，輕輕吻著。

　　吻過之後，裴未抒撫一撫宋曦發燙的臉皮，才重新發動車子：「和朋友約了吃晚飯？」

　　「嗯。」

　　宋曦乾咽了一下，才開口。

　　說是要喝點無酒精的雞尾酒，然後去西餐廳吃牛排，可能要8、9點鐘才回來。

　　「但也說不準，也有可能聊到10點鐘。」

　　「結束給我打電話，來接你。」

　　宋曦剛被親得有點懵，心臟跳得好快，影響了她思考，說出來的話也就有那麼丁點不解風情：「折騰你幹什麼，我打車就……」

　　不過只說了半句，又反應過來了，噤聲看著裴未抒。

　　裴未抒也看她：「接你吧，我還想和女朋友多待會兒。」

　　「我初七才上班，你呢？」

　　「一樣，初七。」

　　宋曦又有些開心：「那我們明天有一整天時間，都可以在一起。」

　　裴未抒單手控著方向盤，目光倒是沒看她，只伸出一隻手，到她這邊：「來，拉個鉤，免得回頭有哪位朋友跑出來，你又會去陪朋友了。」

　　小指勾在一起，宋曦笑得鼻子都皺了：「我不會啦！」

　　難得不堵車，一路暢行無阻。

　　裴未抒把車停在清吧對面的停車位，下車繞到副駕駛這側，幫宋曦拉開車門。

　　「那……晚點見，裴未抒。」

　　「嗯。」

　　宋曦往出跑了幾步，又退回來，到裴未抒面前。

　　她戴著羽絨服的帽子，拎著帽沿兩側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踮起腳，啄了一下他的唇。

　　然後羞著跑開了。

　　帝都市年味還在。

　　街道兩旁的路燈、樹木都纏繞著燈帶，還有中國結造型的燈箱。

　　偶爾有人舉著冰糖葫蘆，說說笑笑地走過，討論著某場賀歲喜劇的好笑橋段。

　　宋曦過了人行橫道，站到馬路對面，回頭看。

　　裴未抒仍然在原地。

　　他沒穿羽絨服，一件長款的羊絨大衣，剪裁恰到好處，廓形俐落，顯得他更加挺拔，身影修長。

　　裴未抒對她揮揮手，比了個電話的手勢，示意她晚點再聯繫。

　　宋曦才點頭，也揮揮手，然後轉身走進清吧。

　　只等了幾分鐘朋友就到了。

　　李瑾瑜現在已經沒有高中時的齊劉海，頭髮燙過，是有點蛋卷波紋的及肩散髮，比以前成熟一點點。

　　見面擁抱後，宋曦把帶來的牛肉乾送給她，李瑾瑜笑著：「謝謝，也替我謝謝『廚神』阿姨，想念她的牛肉乾好久了，啊，真好啊，可以靠牛肉乾續命了。」

　　不知道是不是清吧裡燈光吊詭，令人錯覺，宋曦總覺得李瑾瑜的笑容，未能直達眼底。

　　只是說完這句，李瑾瑜那層浮著的淡笑就消失了。

　　她在鋼琴曲中嘆了口氣，臉上那種落寞，竟然和2011年夏天兩人第一次進酒吧時相似。

　　「抱歉呢宋曦，本來想去給你買件新年禮物的。」

　　李瑾瑜把牛肉乾放進包裡：「結果在商場看見李晟澤了，他……他和老婆孩子在逛街。」

　　宋曦戒酒3個月，在朋友這句話中破功。

　　她抱住李瑾瑜的手臂，像當年在精品店時那樣，用和朋友安慰她時的相似話語，安慰著。

　　「李瑾瑜小可憐，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要在正月裡看見這些，我請你喝酒吧！今天我們一醉方休！」

　　這家清吧很有名，調酒也都好看，造型有格調，討女生們喜歡，兩個姑娘頭挨頭，一口氣在酒水單上選了4杯雞尾酒，還要了兩瓶科羅娜和鮮檸檬。

　　久未相見，她們有太多話題可聊。

　　在李瑾瑜的好奇詢問中，宋曦講了她和裴未抒的戀愛經過。

　　李瑾瑜托著腮，有些惆悵：「我還挺羨慕你的，宋曦。不過，我也要開始新生活了，打算交個男朋友試試。」

　　「上次醫院遇見那個呢？」宋曦問。

　　到底不是走過心的人，李瑾瑜都忘了，迷茫地看她一眼：「哪個啊？」

　　「就是......背影殺手，那個怎麼樣？」

　　「唉，別提了。正面是真不行，齙牙就算了，眼睛還很小，像土撥鼠。人也不太行，聽負責他那邊病房的同學說，那土撥鼠特別沒禮貌，同病房的老人需要休息，他可好，天天在病房大聲嚷嚷著打電話。」

　　雞尾酒見底，她們又去了隔壁的西餐廳。

　　牛排煎得鮮嫩多汁，李瑾瑾切割下一大口，狠狠嚼著：「我已經答應小姨，去見見她讓我相親的人了。」

　　吃牛排時，她們又點過兩杯紅酒喝。

　　不同酒類摻在一起，本來就容易醉，宋曦還好，李瑾瑜又有些不太清醒，最後還是是裴未抒和宋曦一起，把李瑾瑜先送回了家。

　　夜深人靜，熱鬧散去。

　　車上只剩下他們兩個，裴未抒問宋曦：「是回叔叔家住？」

　　微醺的宋曦，一雙眼瞳像浸過酒水的黑色橄欖。

　　她不是掌握許多撩人技巧的女孩，但看向自己喜歡的人時，也不覺地眼波脈脈。

　　有種吸引人的風情，自在眉間。

　　她搖搖頭，慢吞吞地說：「裴未抒，我想吃夜宵，就是……你上次定的那家藥膳。」

　　這句話中包含了太多內容，那家藥膳的外賣，只配送裴未抒家附近的區域。

　　宋曦是在說，她不想回家，想去裴未抒家。

　　裴未抒當然聽懂了。

　　他認真看她兩秒，在路口處掉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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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5:08 PM

第五十七章　胡蘿蔔雪人（九）

　　路上聊過幾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超人」的體重、帝都市和南方小鎮的氣溫差異、林偉楠定期在5月份的婚禮、高中時代換過的地理老師……

　　也莫名其妙被裴未抒問到過，玩沒玩過什麼遊戲，喜歡什麼類型的。

　　宋曦對遊戲類不在行，只是偶然下載過一個「深海水族館」的app，在裡面養養各種魚類，種一些海草、珊瑚。

　　「那個背景聲音挺好聽的，就是那種海底的氣泡聲，感覺有點解壓。」

　　「治癒型遊戲？」他又問。

　　還處於某種緊張中的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個話題不同於以往，是有些目的性的。

　　她只是下意識答著：「可能是吧，我也不懂，反正就瞎玩的。」

　　但無論談及什麼，眼下宋曦總是能感受到自己明顯的心跳，砰砰、砰砰……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她知道這不是酒精作祟，只是因為自己的謊言。

　　剛才和李瑾瑜在西餐廳裡，她吃掉了一整塊全熟的菲力牛排，還吃了不少沙拉和甜品……

　　其實她很飽，卻用夜宵當了借口。

　　她是那種不會說謊的性子，為自己方才的言語，而感到惴惴不安。

　　宋曦拿出手機，在微信裡向下滑。

　　略過一串新年祝福信息，找到媽媽的對話框，和家長報備，說今晚不回那邊住了。

　　信息發出去後，她也是手欠，非要拿手機去搜那家藥膳外賣的店鋪，可能無意識的，在是借此掩飾自己的心慌吧。

　　終於搜到，卻發現標著「休息中」的字樣。

　　很多店除夕和初一都是照常營業的，恨不得全年無休來賺錢。

　　這家店卻不走尋常路，都已經是正月初五了，竟然還在休息。

　　這……

　　到底還想不想做生意了？

　　帝都市商鋪的房租，不貴的嗎？

　　宋曦愁眉不展地垮著臉，忍不住轉頭去看裴未抒。

　　可能是車內空間忽然安靜下來，裴未抒也就抽空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同她交流。

　　怎麼了？

　　「裴未抒，那家做藥膳的餐館，好像沒開門啊……」

　　語氣是實實在在的遺憾。

　　雖然她遺憾的並不是這個。

　　帝都是座不夜城，夜晚的街道哪怕沒有白日那樣馬如遊龍，也並不清寂。

　　紅色燈箱點綴著路燈柱子，延續新年氣氛。

　　路過路口，一排違規拍照攝像頭的補光燈同時閃爍，晃得宋曦霎時閉上了眼睛。

　　她在眼花繚亂的黑暗中聽見裴未抒的回答。

　　他說：「知道。」

　　「知道？」

　　宋曦睜眼去看裴未抒，眼前有兩團被強光晃過的光斑，眨眨眼，又消失不見：「你是說，你知道那家店沒在營業嗎？」

　　「嗯，前些天路過看見了，門上貼著初七恢復營業。」

　　裴未抒早就知道那家店沒營業。

　　但她剛才藉口說，想吃那家藥膳當夜宵時，他並沒有拒絕，只是順勢而為地說了「好」……

　　車內有種暗流湧動的曖昧。

　　空調暖風還在呼呼吹著，宋曦被吹得暈乎乎的，但又好像突然放下心來。

　　他知道她那些話都是藉口。

　　卻沒有戳破。

　　而他的應邀，其實也只是藉口。

　　這讓她忽然意識到，裴未抒有著和她一樣的心理。

　　想獨處、想湊在一起，也許也想擁抱、接吻、做更多他們沒嘗試過的親密舉動。

　　他們是同步的。

　　是暗夜中，心懷「鬼」胎的同謀。

　　夜空中隱約亮著疏星幾顆，宋曦心裡有種動容。

　　忽然想起大學時，被室友拉著去參加的書法活動。

　　她不會寫毛筆字，缺乏相關常識，筆尖在墨汁裡浸得太久，羊毫吸滿墨水，也不知道要去墨盤邊緣刮一刮。

　　等她提起筆，還未等想好要寫什麼，墨汁已經不堪重負地墜落，滴在宣紙上，柔柔的，被洇潤吸收。

　　她此刻就像那張青檀樹皮製成的生宣，平靜而安寧。

　　回裴未抒家的路線，宋曦已經很熟悉，知道再直行兩個紅綠燈後，右轉，就能抵達他居住的小區。

　　也知道在進小區前，那條街邊有家便利店。

　　但車子並沒有經停過，徑直駛入地下車庫。

　　裴未抒依然是停好車後，先繞過來幫她開車門，然後接過她的包，拎在手裡，又牽起她的手。

　　他們默契地沒有提起夜宵的事情，進門後，換掉外套，裴未抒把宋曦的羽絨服和他的大衣，都掛在玄關處。

　　他問：「有頭暈或者其他不適麼？要不要喝蜂蜜水？」

　　「沒有的，我們喝的其實是低度的雞尾酒，紅酒也問過侍者，才8度呢。」

　　宋曦換好拖鞋，假模假式在屋子裡轉悠一圈，然後鑽進了浴室，說自己想洗個澡。

　　明明中午才剛洗過的。

　　到底是女孩子，心細又敏感，總覺得頭髮上沾了西餐廳的牛排油膩味道，想要在戀人面前，再整潔一些。

　　等她洗好澡出來，翻了翻自己的包，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去年生日時，楊婷送給她的香水，噴上有點被烘烤過的柑橘類水果的味道，很好聞。

　　之前宋曦沒什麼噴香水的習慣，只是偶爾去過火鍋店、燒烤店之類的，會噴一點，企圖消散掉煙熏火燎的食物氣息。

　　今天是個例外。

　　她按照閨蜜教過的方法，把香水噴在手腕內側、耳後和大腿內側。

　　做完這些，宋曦翻出吹風機，打算把頭髮吹乾。

　　主臥的門被叩響，輕輕的兩下，像叩在她心上。

　　「……進來吧。」

　　裴未抒推開門，走過來。

　　他也洗了澡，周身清爽，伸手拿過宋曦手裡的吹風機：「我幫你。」

　　窗簾密閉著，門也關著，臥室裡只有燈帶和床邊一盞落地燈，用光線勾勒出陳設輪廓。

　　他們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與所有人都隔離。

　　宋曦坐在椅子上，感受著裴未抒的手指，同那些疾速暖風一起穿梭在她的濕髮間。

　　她其實很渴望被觸碰，也很渴望裴未抒這個人，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難道要她開口說，裴未抒你給我躺下，我要和你一起做那種事情……

　　想到這裡，她臉紅了。

　　裴未抒的指尖是溫熱的。

　　他輕輕撫過她的耳側，虎口把那些頭髮都籠住，提起，露出白淨細膩的脖頸皮膚。

　　宋曦在鏡子裡看見他關掉吹風機，湊近，呼吸落在她耳後，清淺的，像一縷早春的柔風。

　　裴未抒似是淺嗅過一瞬，然後說，他們曾經在加州採摘過一種甜橙，味道很不錯。

　　「你現在聞起來，就像加州的橙子。」

　　頭髮已經吹乾，吹風機斷掉電源，靜放在桌面。

　　宋曦轉過頭，還沒等開口，已經被裴未抒抱起來。

　　宋曦被放在床上，看他拄著床靠進，把她籠在一片陰影裡，越來越近……

　　她下意識閉眼，只感覺到他的吻落在了她眉心，然後是她的眼皮，鼻尖。

　　很輕很輕。

　　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手機響起來，震動聲在安靜空間裡狠狠刷著存在感，讓人無法忽視。

　　裴未抒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手機，接聽，貼在耳邊。

　　能聽出電話裡的人是程熵，熟悉的吵鬧，看樣子和蔡宇川在一起，應該也有宋曦不認識的朋友吧，聽聲音分辨不出身份。

　　程熵問裴未抒：「裴哥，我們臨時聚了個會，老胡也在，難得他在帝都，你也來唄？」

　　「不了，你們玩吧。」

　　裴未抒雖然在接電話，但他姿勢沒變，始終撐在她上方，目光盯在宋曦眉眼間。

　　他那樣的眸色太迷人了，映著燈光，深情得要命。

　　本來還覺得晚上那些低度數的酒，喝了也沒太有什麼反應，這會兒被裴未抒看得，酒精好像忽然開始活躍在血液中。

　　宋曦微醺薄醉般，反撐了胳膊，起身，湊過去親了裴未抒一下。

　　好吧。

　　她不是一張安分的生宣紙，是要主動招惹一滴墨的生宣紙。

　　電話裡程熵在勸著，也有其他朋友幫腔，都在慫恿裴未抒過去聚會。

　　說都是老同學，好不容易聚得齊一些，就一起聚聚多好。

　　「你看蔡宇川，都不是咱同學呢，參加聚會還挺積極，一叫就來了。」

　　裴未抒似是在聽，卻仍然在同宋曦對視著。

　　因為在接電話，被女朋友撩了，也不方便做什麼回應。

　　眼裡都是隱忍，眉心也斂著。

　　宋曦和他鬧著玩，又湊過去，想偷親。

　　被裴未抒向後輕仰了一下，躲開了。

　　唇是躲開了，露出了宋曦最熟悉的部位，於是她換了個地方偷襲，飛快地親在他喉結上。

　　電話裡程熵他們還在說著什麼，裴未抒已經沒心思聽了。

　　他女朋友把自己搞得香噴噴的，像一顆甜甜的小橙子，還就躺在他床上，剛吹乾的頭髮柔順、蓬鬆。

　　女孩眼睛亮亮的，撅著粉紅的唇，湊過來啄一下不夠，還親喉結。

　　這誰也把持不住吧？

　　「不去，宋曦回來了。」

　　裴未抒只丟下這麼一句話，也沒聽完電話裡程熵的「裴哥女朋友回來了，估計不……」，直接掛斷電話，俯身堵住了剛才那張胡作非為的櫻桃小嘴。

　　10多天沒見，他們都有點瘋。

　　宋曦還是穿了裴未抒的短袖，衣擺被掀起堆在腰腹，每條神經都敏感異常，能感覺到他的手，他的指尖。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架被裴未抒彈過的古箏。

　　宋曦的睫毛在顫，眼睛是潮的，像湖心的晨霧。

　　身體裡積淤著從未有過的情感，簌簌發抖。

　　裴未抒只停過一次，拉著她的手向下，讓她自己感受此時的處境。

　　他問她，再這樣下去，我恐怕克制不住，確定要繼續？

　　宋曦答不出「確定」這樣的話。

　　但她有自己的回答方式，空閒的那隻手抬起來，笨拙地去解開了裴未抒的一顆睡衣扣子

　　還想脫掉自己身上那件汗涔涔的、寬鬆的大碼短袖，被制止了。

　　裴未抒輕笑：「我來。」

　　曾經也有過關於這方面的猜想，覺得自己肯定會受經驗的掣肘，慌裡慌張，不知道該如何發揮或者回應配合。

　　但裴未抒每個動作都是輕柔的。

　　他沒有給她帶來任何不適、排斥，能感受到，他並沒有優先自己，而是更注重宋曦的感受。

　　她被裴未抒解紓掉所有緊張。

　　厚重的簾阻隔了夜色，窗外或許有一輪月，也或許沒有。

　　雙眼迷蒙時，宋曦隱約聽見床頭的抽屜響，某種塑料包裝的物品，被撕開。

　　……

　　他們折騰了太久，這一夜睡得很沉。

　　醒來時，被問的第一句就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宋曦想起自己昨晚哭哭啼啼落淚的樣子，有點臉紅，湊過去，鑽進他懷裡，小聲說：「沒有……」

　　裴未抒吻她的眉心：「早安。」

　　「早安。」

　　宋曦已經不像昨晚那樣意亂情迷了，意識清明，忍不住問：「裴未抒，那個東西……你是什麼時候買的？」

　　都不用她說名稱，裴未抒就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伸長手臂在抽屜裡翻出小票，給宋曦看上面的日期，像在自證清白：「和你在一起之後。」

　　宋曦看看日期，又看看裴未抒，她眼神都變了，像防範一隻色鬼。

　　她故意鬧他，從他懷裡滾落出來，裹緊被子，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揚著調子說：「好啊你……」

　　裴未抒輕輕揚眉。

　　其實他還真不是因為什麼色慾熏心之類的原因，才去買的。

　　他是覺得，宋曦這個女孩，太單純。她其實很聰明，但在他身邊時，她是從不設防的，對他有種無條件的信任。

　　裴未抒自己呢，一遇到關於宋曦的事情，定力也不是很好。

　　而他們的戀愛關係很順利，有些事情早晚會發生發生。

　　發乎於情，那是很正常的。

　　裴未抒只希望，真正發生時，他不會傷害到她。

　　「想哪兒去了？」

　　裴未抒把人從被子裡剝出來，拉回懷抱裡，寵著無奈著揉了揉宋曦的頭髮。

　　他說：「宋曦，你看起來不是很會保護自己，但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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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5:20 PM

第五十八章　胡蘿蔔雪人（十）

　　被問到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時，宋曦雖然答過「沒有」，但其實，身體還是有些不一樣，腰際酸酸的，腿也有些沒力氣。

　　她很脆弱地臥在柔軟床墊裡，連早飯也不想吃，撒著嬌不肯起床。

　　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再睜眼時，陽光從落地窗投進來，灑滿大半個房間。

　　裴未抒就坐在窗邊的矮沙發裡，沐浴著陽光，在翻看一沓文件。

　　她只是輕輕一動，他就已經看過來：「醒了？」

　　「我睡了很久麼？」宋曦把被子掀開些，露出臉，聲音懶洋洋。

　　「沒有很久。」

　　明媚光線落滿床鋪，宋曦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露出頎長的脖頸。

　　室內供暖好，羊毛被又很保暖，她睡出些汗意，一縷頭髮潮濕地貼在頸側肌膚上。

　　裴未抒走過來，坐到床邊，把那縷頭髮幫她撥開，動作溫柔，亦如昨晚。

　　瞥見她滿臉慵懶，他含笑問：「還不起？」

　　「啊，有點不想起……」

　　宋曦從被子裡伸出纖細的手腕，伸向裴未抒：「那你抱我，我就起床。」

　　然後就真的被抱起來。

　　昨夜其實被裴未抒抱著去浴室清洗過了，只需要洗漱就好，但宋曦仗著自己腿軟，磨磨蹭蹭，硬是拖到臨近11點，才終於從主臥走出來。

　　他們錯過了早飯，午飯自然也就早吃一些。

　　坐到餐桌旁後，裴未抒端了湯鍋出來，放置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煮著。

　　是藥膳，被宋曦昨晚點名過的參雞湯，非常香。

　　可是那家店不是還沒有營業麼？

　　宋曦這樣問時，裴未抒才告訴她，昨晚她洗澡時，他打過電話回家。

　　求助爸媽，請他們幫忙燉了雞湯。

　　春節期間有親朋去裴家做客，送過兩隻挺不錯的竹絲雞，裴未抒爸媽接到兒子的求助電話，二話不說，把雞給燉了，還放了花旗蔘、枸杞、蓮子……

　　今早裴未抒的爸爸去公司前，特地繞路送了雞湯過來。

　　雞肉鮮嫩，藥膳清香。

　　這份雞湯這樣大動干戈，宋曦挺不好意思：「是不是給叔叔阿姨添麻煩了，其實我沒有很挑嘴的，也不是非吃藥膳不可……」

　　裴未抒盛一碗雞湯給她，叫她不要多想：「給未來兒媳煲湯，他們開心還來不及。」

　　「未來兒媳……」

　　宋曦睡得太久，意識昏沉，但她對這個稱呼感興趣，機械地重復。

　　只是這種不帶感情的言語說出口，莫名有些像在質疑。

　　盛湯的人「嘶」了一聲，眯著眼湊過來，語氣居然有些危險：「你男朋友身心都交付給你了，想跑？」

　　宋曦被裴未抒皺眉的表情逗笑，連忙擺擺手：「不是，我沒有……」

　　電視裡在播放午間新聞。

　　這天是農曆正月初六，春節長假的最後一天，各地都處於春運的返程高峰期。主播穿著職業西裝，端莊地站在螢屏中，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室內明晃晃，窗外是和風陣陣、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宋曦趴在餐桌的岩板台面上，仰頭看著她的男朋友，一顆心柔軟得要命。

　　像小鎮清澈河水裡，生長的某種螺類軀體。

　　前些天偷偷滋生的那些對未來的幻想。

　　也許裴未抒也曾有過。

　　雞湯放到她面前，宋曦捏著瓷匙，舀了一勺，只象徵性地吹了下，已經迫不及待入口。

　　有些燙，但真的好美味。

　　連那些圓潤的蓮子，也已經煲到粉糯。她不吝嗇自己的誇獎：「叔叔阿姨手藝真好，好像比那家藥膳飯店，做得更好喝。」

　　裴未抒說：「主要是叔叔。」

　　「那叔叔好會做飯啊。」

　　說著，宋曦又吞了兩勺，很愜意地閉了閉眼睛：「真好喝。」

　　「等見到他，你親口和他說，他會很高興的。」

　　裴未抒自己也盛了雞湯，坐到宋曦身邊：「我爸年輕時，想做個廚子來著，愛聽別人誇他廚藝。」

　　最後一天假期，其實可以很豐富。

　　賀歲電影還沒撤檔、廟會也還在開著、老街巷裡遊人不絕、商場的春節減價也都沒結束……

　　想湊熱鬧的話，隨便選一樣就好。

　　可宋曦和裴未抒兩人，總有那麼一點靈犀相通的。

　　他們都沒有約任何朋友，喝過雞湯後，默契地宅在家裡，消磨時光。

　　宋曦對自己昨晚的表現挺滿意。

　　她沒有想像中那樣手足無措，情到濃時，還主動配合過幾下。

　　而且裴未抒給她的感受很好，令她對那件事的印象也十分不錯。

　　午休時相擁而臥，宋曦就有些不老實，躍躍欲試，湊過去親他。

　　結果被裴未抒單手握了兩隻手腕，輕輕鬆鬆束縛住：「老實點，今天不行。」

　　「為什麼？」

　　裴未抒只是安靜看著宋曦，沒說話。

　　於是宋曦蔫下去，自問自答，老老實實地承認：「因為我腰酸，腿也沒有力氣，又睏又累，可能經不起折騰……」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不說了，灰溜溜鑽進裴未抒懷裡，安分睡午覺。

　　安分也只有3分鐘而已。

　　宋曦又重新睜眼，眸光亮得像住著星星，那些好奇就明顯地盛在眼睛裡。

　　現在網上什麼方面的分享沒有？

　　宋曦也看過一點，有人分享過親身經歷，說那件事其實非常難挨，幾乎留下心理陰影。

　　「裴未抒，你算是無師自通嗎？」

　　裴未抒都被她給說笑了，笑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大學期間其實有上過這方面的課程，老師講過戀愛心理學，也講過應該怎樣照顧伴侶的情緒、感受。

　　至於其他的，可能有一些是本能。

　　「我的本能告訴我，應該照顧你、保護你。」

　　15個字而已。

　　是宋曦聽到過的，最好的睡前故事。

　　春節之後，宋曦和裴未抒見面愈加頻繁，也愈加親密，不是睡在宋曦租住的房子，就是睡在裴未抒家。

　　到2月14日情人節那天，裴未抒訂了一家很有情調的餐廳，吃法餐。

　　法國菜總有些湯汁，淋在淺口盤子裡，看起來很有食欲。

　　席間，宋曦舉著湯匙，不小心把湯汁滴在衣服上。

　　她已經不是去年秋天時，吃小龍蝦都要小心翼翼收斂著的女孩了。

　　面對裴未抒，宋曦已經能很自然地一笑，也並不慌亂，拿起餐巾紙去擦拭。

　　還和男朋友講，說自己從小就有點笨手笨腳，吃什麼總是會濺到身上，湯麵啊，火鍋、燒烤啊這種，都經常會這樣。

　　裴未抒滿目深情，放下刀叉，笑吟吟聽著她描述，最後只有一個評價：「宋曦，你真可愛。」

　　衣服上的污漬擦不掉，但宋曦心情超好。

　　像古代帝王，龍心大悅就要封發賞賜，她拿了叉子，從自己這邊的菜裡戳起一塊蝦球，放到男朋友餐盤：「這個很好吃，你也嘗嘗吧。」

　　飯後本來也訂了電影票，想手拉手去看看電影，吃吃爆米花，還和閨蜜買了同場次。

　　才走出餐廳，宋曦臨時接到楊婷電話，說程熵和蔡宇川這倆閒人，非要一起去，已經和楊婷他們匯合了，問她和裴未抒在哪兒。

　　兩人趕到商場，坐直梯上到頂層影院。

　　出門就瞧見程熵和蔡宇川跟在楊婷他倆身旁，在鼓搗那個自助取票機器。

　　機器「滋滋滋」吐出票據，程熵和蔡宇川取了票，舉著對宋曦和裴未抒揮了揮手：「來呀來呀，取完票去買爆米花、可樂……」

　　看兩個單身人士那架勢，比真正過情人節的兩對，還要更興奮。

　　情侶場電影，變成了六人行的團建。

　　情人節這天，《愛樂之城》在國內上映，他們選的就是這部影片，觀影過後，已經是大半夜。

　　走出影院，腦海裡還回蕩著《City of Stars》的旋律。

　　這商場離宋曦的住處，更近一些。

　　而且她的衣服淋過湯汁，明天上班也需要換新的，所以今晚回她那邊住。

　　當然，是他們一起回。

　　裴未抒開車往她住的小區行駛，路上宋曦還和同樣剛看過電影的李瑾瑜通了電話，交流電影心得，聽朋友講奇葩相親對象。

　　李瑾瑜說：「現在怎麼連個正常人都沒有，情人節帶我逛超市，推巨大的購物車，結果就買了個棒棒糖，出門非要給我吃，還問我浪漫不浪漫，我就不明白了，浪漫在哪啊……」

　　宋曦在車子裡笑得前仰後合，問李瑾瑜：「那這樣的對象，還需要再觀察麼？還是就不再聯繫了？」

　　「小辣椒」都爆粗口了：「我觀察他個屁！」

　　「可你們不是去看電影了嗎？我都看見你發朋友圈了呢。」

　　「……別提了。」

　　李瑾瑜憤怒地和宋曦吐槽，說那人買個電影票磨磨蹭蹭，幾十塊錢的事兒，結果他對比了5、6家電影院，還說郊區最便宜。

　　「郊區過去要一個多小時。一看就是不想花錢，電影是我自己去看的。」

　　這樣聊了幾乎一路，到小區外面，才發現聚集了挺多人。

　　一輛警車停在小區大門裡，紅藍色燈光閃爍，忽閃忽閃地落在保安亭的牆壁上。

　　宋曦降下車窗，納悶地往外探頭：「這是怎麼了？」

　　問過才知道，有個獨居的女孩被陌生人尾隨，跟進了電梯。

　　好像是有過一些肢體接觸和爭執，幸好有鄰居聽見聲音，出來幫忙，才沒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出事的女孩就住在隔壁單元，攪得宋曦也有些憂心忡忡。

　　社區以前也發生過類似事件。

　　雖然很重視，還安置了門禁卡，只有刷卡的居民，才能進小區。

　　但時間久了，居民們忘記帶卡的事情也是常有的，經常是幾個人等在門邊，有人刷卡，大家就一起進了。

　　這種小平方米的公寓樓，大多數都是租戶在居住，龍蛇混雜，確實存在安全隱患。

　　剛畢業時選擇租住在這邊，是因為租金便宜，也離單位近。

　　也許她該搬搬家，換個地方住？

　　這只是宋曦心裡所想，並沒有和裴未抒商量。

　　但晚上入睡前，裴未抒攬著宋曦的腰，忽然問她：「要不要搬過去和我住？」

　　剛結束過一場情事，宋曦倦倦地闔著眼，半夢半醒似的，說話也像是囈語：「楊婷以前和我說，情侶總在一起，會失去新鮮感的……」

　　她還做了比喻。

　　說比如裴未抒現在覺得，她是一顆香甜的加州小橙子，到時候膩了，就會覺得她是一顆在陽台放過個把月的，抽抽巴巴的爛橙子。

　　嘟嘟囔囔說完，宋曦沉沉睡去。

　　完全不顧男朋友的死活……

　　本來以為她這樣說，是不想搬過去和自己住。

　　裴未抒已經涼著一顆心在盤算，附近有沒有什麼安全系數高的住宅區。

　　翻了半宿租房、買房軟件，幾乎失眠。

　　結果宋曦早晨起來，神清氣爽，盤腿坐在床上問裴未抒：「裴未抒，我們什麼時候搬家？」

　　裴未抒笑了：「這週末。」

　　真正搬家時發現，宋曦的個人物品並沒有很多，最重的幾個打包箱，其實就是她那些書籍。

　　他們找了搬家公司幫忙，大件物品都是箱貨車在幫忙運送。

　　宋曦的隨身物品只有金魚缸，她抱著金魚們走到裴未抒家門口，裴未抒接過魚缸，說：「伸手。」

　　他為她錄製了指紋。

　　然後用她的手指打開防盜門：「歡迎入住。」

　　這天晚上，宋曦拆封了裝滿書籍的紙箱。

　　她從裡面抽出一本阿加莎‧克莉斯蒂的《底牌》，遞給裴未抒：「你……打開看看？」

　　那本《底牌》裡，夾著信封。

　　是宋曦在2010年冬天，寫給裴未抒的最後一張卡片，只是當年陰差陽錯，她沒能把它送出去。

　　「裴未抒，我喜歡你。」

　　落款是：宋曦。

　　成長至今，宋曦反思自己當年的行徑，已經覺得有些欠缺考慮，並且幼稚。

　　把書遞出去之後，她沒再抬頭，蹲在紙箱旁，裝模作樣地整理著書籍。

　　裴未抒拆開信封，僅僅隔了十幾秒，他躬了背部，像初相識一般，把手伸到宋曦面前。

　　他說：「你好宋曦，我是裴未抒，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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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5:29 PM

第五十九章　胡蘿蔔雪人（十一）

　　同居之後的生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磕絆。

　　裴未抒是生活習慣很好的那種男生，宋曦和他住在一起，從來沒有發生過口角。

　　而且他沒有不良嗜好。

　　不煙不酒，也不太打遊戲。用閨蜜的話說，就是「從根源上減少了很多可爭吵的點」。

　　裴未抒當然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只不過，他會在堅持自己的時候，也兼顧宋曦的感受。

　　他習慣早起去晨跑，但起床後會放輕動作，從未吵醒過貪睡的宋曦。

　　也會在跑步回來時，記得繞路到另一個街區，給宋曦買她喜歡的早點。

　　他經常忙於工作、忙於加班或者回家趕工，但哪怕最忙的時候，他也會從忙碌中抬頭，停下來，隔空看向宋曦，同她聊上幾句，再繼續。

　　也會拿上電腦和文件，無論她在臥室、客廳、書房，都跟隨她，盡量和她同處於一個空間。

　　不知道是不是宋曦的錯覺。

　　從過完年後，裴未抒似乎比去年認識伊始，更忙碌一些。而且這些忙碌，似乎也不完全是法務工作。

　　她偶然間聽到過一次裴未抒的通話，好像在說動畫什麼的，還說了些計算機方面的專業名詞，似乎是編程內容。

　　聽不懂，宋曦也沒深究過。

　　只心疼男朋友熬夜，盡量都陪著他。

　　經常在深夜，裴未抒抬手揉揉宋曦的頭髮，面龐被iPad、電腦屏幕光線照亮。

　　他用熬得有些啞的嗓音，輕聲哄她：「你跟著熬什麼，快睡。」

　　宋曦睏得眼睛都紅了，還要逞強：「情侶就是要有難同當啊。」

　　「有福同享就夠了。」

　　裴未抒把她抱回床上，又幫她蓋好被子，吻她的額頭：「有難同當我會心疼，快睡吧。」

　　在他們的相處中，宋曦從沒有感覺過被冷落、被強迫、被敷衍。

　　反而一直被尊重、被偏愛、被信任。

　　基於這些，和裴未抒戀愛的每一天，宋曦都開開心心、樂呵呵的。

　　她自己都和裴未抒這樣說過：「裴未抒，我怎麼覺得我現在像『超人』和『雪球』似的，有點沒心沒肺啊？」

　　說完再低頭看看攤滿桌子的考試資料，又撲進裴未抒懷裡：「可是狗狗不用考試！」

　　裴未抒把人抱在腿上，吻她：「怎麼了，考試沒信心？」

　　「那當然還是有的。」

　　宋曦又一個鯉魚打挺，坐直了，自己給自己灌雞湯：「不是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準備充分，就肯定能考過。」

　　說得自己還挺激動，邊說邊揮舞著手臂。

　　彷佛見到曙光，勝利在望。

　　可她也沒想想，自己此時是坐在哪裡的。

　　這樣蹭著、晃動著，不是引火麼？

　　裴未抒乾脆把人抱起來，推開那些復習資料，放在書桌上。

　　他的指尖滑過宋曦側臉，最後撥開她一顆紐扣：「有信心的話，晚點再復習？」

　　……

　　轉眼過完春天。

　　這一年的5月5日，已經是立夏，氣溫逐漸升高，正午陽光最好時，宋曦都看到過街上有人穿短袖出行。

　　勞動節之後的週末。

　　他們在難得空閒的夜晚，一起窩在沙發裡，看養生類飲食節目。

　　國外的主廚留著絡腮鬍子，給觀眾們介紹喝果蔬汁的好處——

　　「fibers they clean your body they detox your body……」

　　「還能排毒呢……」

　　換季加上經期，宋曦下頜長了顆小痘子，用的還是幾年前張茜教的老方法，塗了一坨蘆薈膠在上面。

　　看到果蔬汁排毒，她有些心動了，點開手機備忘錄，認認真真記錄下配方。

　　隔天，宋曦起得格外早，翻出某年公司年會抽獎得到的榨汁機，又點開昨晚記的備忘錄，給自己和裴未抒榨了一大壺果蔬汁。

　　最開始還好好的，西紅柿、檸檬、雪梨這些切塊丟進去，混榨成汁。

　　味道是清香的，還有點甜。

　　等到把切成段的西芹和胡蘿蔔也放進去，顏色和味道突變，有些一言難盡……

　　裴未抒晨跑回來，指紋解鎖防盜門，開門就看見宋曦笑容可掬地站在玄關，舉著她那壺黃綠混著棕色調的排毒果蔬汁。

　　那誠懇的笑容、向前遞進的姿勢。

　　怎麼說呢，讓裴未抒想起小時候看過的98版《水滸傳》。

　　記憶裡，潘金蓮女士就是以極其類似的表情姿態，說出了那句經典台詞——

　　「大郎，該吃藥了」。

　　宋曦比裴未抒更嫌棄自己的果蔬汁。

　　她還擰著眉頭，瞎比喻：「總覺得這顏色，像小鎮草叢裡，踩死青蟲子時爆漿冒出來的那種……」

　　爆漿……

　　這聯想能力是厲害的。

　　裴未抒笑得不行：「你上學時，作文得分高麼？」

　　「挺高啊。」宋曦一臉驕傲。

　　「……嗯，應得的。」

　　晨跑出了一身汗，裴未抒沖過澡從浴室出來，和宋曦兩人坐在餐桌旁，分享一壺味道古怪的果蔬汁。

　　舉杯相撞，有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痛。

　　這回真算得上是「有難同當」了。

　　裴未抒並不拒絕女朋友精心準備的果蔬汁，喝得比她更多，還給呲牙咧嘴的宋曦，沖了杯蜂蜜水 ，讓緩解她口中的怪味。

　　宋曦咽下半杯溫暖的蜂蜜水，被痛苦折磨的味覺，終於得到救贖：「你也喝一點吧？」

　　被問到的人卻不接杯子。

　　裴未抒拉著宋曦到眼前，偏頭靠近，深吻她甜甜的唇。

　　吻完，他逗她：「備忘錄上不是記了兩種配方？苦瓜和香蕉那個，不再試試了？那個也……」

　　都不等裴未抒說完，宋曦尋思抱著他的脖頸，把自己撞過去，以唇堵住他後面的話。

　　絕不可能再試。

　　苦瓜香蕉見鬼去吧！

　　畢竟是週末，早飯過後，宋曦和裴未抒各自回到長輩身邊，和家人聚餐。

　　但又會在夜幕降臨時，各自牽著狗狗，相約出來散步。

　　路兩側樹木已經新綠一片，鬱鬱蔥蔥，宋曦和裴未抒在牽手走在樹下，閒聊天。

　　想起自己搬家前的擔憂，宋曦問裴未抒：「我好像還沒有變成爛橙子，還很新鮮？」

　　他答道：「嗯，新鮮得不行。」

　　他們的感情，實在是好的沒話說。

　　久處也不生厭，反而滋生出更多和諧、更多默契。

　　連楊婷都感嘆：「曦曦，現在我能理解你為什麼一直不談戀愛了。你眼光也太好了，才高一就已經高瞻遠矚，給未來的自己選了個優質伴侶。」

　　談到這個話題時，已經是5月下旬，宋曦正被楊婷拉著，在店裡做美甲。

　　店門敞開著，鳥雀在電線上嘰喳，未暖的清風吹進來，攜帶幾團蓬鬆柳絮。

　　連美甲師都笑眯眯看過來，宋曦就有點不好意思，用照過燈的手去拉閨蜜的胳膊：「你男朋友也不錯啊。」

　　楊婷男友叫周昂信，拗口，平時楊婷叫他「二狗」。

　　雖然撒嬌時，也會叫「寶貝」「哈尼」「達令」……

　　「二狗是不錯啊。」

　　楊婷把手從光療機裡拿出來，遞給美甲老師，又把剛塗過甲油的另一隻手，放進去：「但我高一時候真瞎。」

　　楊婷說，她那時候喜歡同班的一個傻大個兒，就覺得他跑得快，運動會撞線時很拉風的。

　　「那人現在是辦信用卡的，去年還在群裡艾特我，讓我弄張信用卡，幫他完成業績。」

　　美甲已經做到一半，楊婷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問宋曦昨天去哪了，怎麼群裡聊天時，裴未抒說她沒在家。

　　「我和嘉寧姐姐去喝咖啡了。」

　　宋曦和裴未抒的姐姐已經單獨約過幾次，算是認識了，閨蜜自然也聽她提起過裴嘉寧的名字，不覺得陌生。

　　聊到裴嘉寧，楊婷拿出手機，翻了個賬號出來給宋曦看。

　　「你未來的姐姐好厲害，她是平台的大V呢，專門給截肢病人科普假肢的選購、使用方面知識的，而且她穿裙子都不避諱露出機械部分啊，好酷。」

　　「嘉寧姐姐的本職工作，是學校的校醫呢，很厲害的。」

　　宋曦和裴嘉寧喝咖啡時，裴嘉寧也是大大方方穿了裙子的。

　　隔壁桌有個5、6歲的小男孩，盯著裴嘉寧的金屬腿看，童言無忌，說「像變形金剛」，又說「也想擁有」。

　　裴嘉寧遞給他一塊糖，笑笑的，但語氣很認真地對小男孩說：「願你此生，不會有機會穿戴這個。」

　　裴未抒的家人，也都是很好的人呢。

　　宋曦當時這樣想。

　　做完美甲，同閨蜜分別時，楊婷問宋曦：「對了曦曦，二狗說他想約程熵他們玩劇本殺，讓我先問問你倆，有沒有空。」

　　「那晚點吧，下午兩點以後可以麼？」

　　「明天又加班麼？是你加，還是裴未抒加？」

　　宋曦搖搖頭說「都不是」。

　　其實是她被裴未抒的爸媽約了，要去裴家吃飯。

　　在此之前，宋曦也見過裴未抒的爸媽了。

　　偶爾兩人帶著狗狗散步時，在他家門前，遇見過幾次兩位長輩。

　　裴未抒的爸爸媽媽性子和善，他們會很熱情地和宋曦打招呼，聊上幾句，也邀請過宋曦有空去吃飯。

　　不過明天，是宋曦第一次正式登門拜訪。

　　「你們兩個啊～」

　　楊婷用胳膊肘碰了碰宋曦的手臂，語調很高興：「總覺得你們格外順利呢，我都還沒見過二狗的爸媽呢。」

　　「為什麼不見？」

　　「見家長的話，總覺得是在表示將會跨入婚姻關係。太正式了，我們還都沒準備好。」

　　本來宋曦是沒有緊張的。

　　她已經和裴未抒商量過了，明天過去前，先去一趟商場，讓男朋友幫忙挑選些水果、點心，畢竟是去吃飯的，空手是不好看的。

　　也托媽媽給準備了家鄉的筍乾。

　　但楊婷說見家長是很大的事情，還可能影響到以後婚姻生活。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受閨蜜敲打，宋曦也開始有些焦灼，晚上和朋友們煮火鍋，也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在她夾了一條鴨腸，沒有涮進湯鍋裡，而是差點直接吃掉時，裴未抒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攔下來。

　　他側了頭，同宋曦耳語：「有心事？」

　　宋曦緊繃著一張臉，又不想在聚餐時聊這些，怕掃朋友們的興。

　　於是也湊過去，壓低聲音：「有一點點，晚上回家再說。」

　　「嗯。」

　　裴未抒在桌下握她的手，像一種無聲的支持、安慰。

　　聚餐結束後，回到住處，宋曦先去洗了個澡。

　　同居之後，她所有物品都和裴未抒放在一起，自己的睡衣也有幾套，但還是喜歡穿裴未抒的短袖T恤。

　　宋曦套了件白色的大T恤，盤腿窩進沙發裡，抱著靠墊。

　　裴未抒也洗了澡，從浴室裡出來。

　　他們洗去一身火鍋的油煙氣，清爽又乾淨，挨靠著坐到一起。

　　裴未抒問：「說說吧，有什麼心事？誰惹我們家宋曦不開心了？」

　　「不是的，沒人惹我。」

　　宋曦把閨蜜那兒聽來的道理，講給裴未抒聽，說第一次見家長很重要的，會影響婚姻的。

　　「裴未抒，怎麼辦啊，我好緊張。」

　　男朋友還是可靠的。

　　他說他爸媽都很喜歡她，裴嘉寧每次見完她，回家都要像重播一樣，把她們見面的過程講一遍，他們對她也有些基本了解。

　　「在我們家，我和我姐擇偶自由，我爸媽也不難相處，不用擔心。」

　　「是他們緊張。」

　　裴未抒拿出手機給宋曦看，半小時前他媽媽剛發過信息來。

　　【你爸買了本搞笑雜誌，現學現賣。】

　　【明天我們會是幽默型的父母，希望宋曦來玩得開心。】

　　在裴未抒的寬慰下，宋曦也覺得自己可能是擔憂過甚了，撓撓頭，重新放下心來。

　　但裴未抒安慰完人，開始逗她了。

　　之前宋曦給裴未抒講過，挺多年前，她還在暗戀時，也和他爸媽有過簡短對話，雖然只有兩次。

　　「不是很早以前就見過面？怎麼也不算第一次，舊相識了，放鬆點。」

　　宋曦撲過去，和他鬧。

　　情侶兩人打打鬧鬧，肢體接觸多了，很容易空氣升溫，吻著糾纏在一起……

　　隔天早晨裴未抒睜眼，看見宋曦正蹲在床邊，往他手臂上貼創可貼。

　　已經貼了3個，試圖遮擋他皮膚上的抓痕，免得午餐時被看見。

　　宋曦臉紅紅的，拒不承認自己昨晚的沉浸、失神。

　　她伸出手指頭，為自己辯解：「是我做了美甲，這個甲片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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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5:37 PM

第六十章　胡蘿蔔雪人（十二）

　　去裴未抒家吃飯那天，宋曦感受到了裴家的溫暖，那種發自內心的善意，是尖酸刻薄的人，所難以偽裝的。

　　裴未抒的爸爸知道宋曦喜歡菌菇，特地做了蘑菇湯；

　　裴未抒的媽媽在家裡各個角落擺滿鮮花，為宋曦也準備了一大捧，讓她帶回住處。

　　兩位家長和顏悅色，不曾提起他們傲人的學歷或者工作相關，也不曾提起，他們作為奮鬥年數更多的長輩那些優越之處。

　　只盡量找了和宋曦息息相關的話題，聊她老家省份的氣候宜人，也聊幾十年前去鷺島時的景象……

　　「現在學習條件好了，社會飛速發展，年輕的孩子們反而壓力更大、競爭更激烈。」

　　裴未抒的爸爸說：「身體才是本錢，我們這些搞醫療的，還是最關心健康。」

　　不知道是不是在她來之前，裴未抒的家人們約定過什麼。

　　裴爸爸這句念叨一出口，裴媽媽和裴嘉寧都看向他。

　　裴爸爸摘下眼鏡，擦一擦，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嘮叨這些。快樂的人才能健康，來，我給你們講個笑話，昨天新看到的。」

　　是挺老的那種諧音款笑話了，還是冷笑話——

　　「狗會汪汪汪，貓會喵喵喵，雞會什麼？」

　　「雞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

　　裴嘉寧搓搓手臂，忍不住吐槽：「……爸，這也太冷了吧？」

　　只有宋曦，作為一個不太時髦的女孩，她在網上看到的東西不算多，聽完捂著嘴，眼睛彎彎，笑得開心。

　　那些開心，不止是因為笑話好笑。

　　也因為，裴未抒家人們的溫柔以待。

　　飯後，裴嘉寧從樓上捧來個巨大相冊，給宋曦看她和裴未抒小時候的照片。

　　一起去滑雪場時，裴未抒曾說過，他小時候學滑雪也笨拙，摔得像卷心菜。

　　宋曦還真的在厚重的相冊裡，看見了他描述過的照片。

　　據說，照片是裴嘉寧拍的。

　　年少的裴未抒摔得挺狼狽，滑道上的雪都被他腳下的雪板鏟起，飛濺，畫面模糊又好笑。

　　相冊翻過一頁，又有一張相關照片。

　　那應該是裴未抒在滑雪場，被摔得筋骨痛，回家睡了一覺不願起床，躺在一床淺色格子花紋床品裡。

　　窗簾只拉開半扇，明晃晃的陽光落在裴未抒臉上。

　　他抬起手，手背搭在眉眼處，抿著唇，一臉的不情願。

　　宋曦盯著裴未抒的照片看。

　　十來歲時，他也已經很帥氣了。

　　也許是見宋曦對這兩張照片興趣大，裴嘉寧又唰唰向後翻了兩頁。

　　這位姐姐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幸災樂禍：「你看這個。這是『雪球』剛來我們家時，裴未抒和『雪球』在院子裡鬧，他踩空了跌進泳池，像不像落湯雞？是不是很遜？哈哈哈哈……」

　　裴未抒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把水果盤放在茶几，單手按住相冊：「姐。」

　　立夏節氣已過，正處於端午節前夕，天氣是暖的，他們坐在庭院泳池旁的桌椅裡。

　　今天是和那張「不願起床」照片裡，很相似的好天氣，陽光明媚地落在裴未抒身上。

　　他的五官被明晃晃的光線點亮，眼睛迎著光，有些微微眯起，像是照片中小裴未抒的放大版。

　　裴未抒和裴嘉寧說：「專門挑我出醜的照片給人家看？女朋友跑了怎麼辦？」

　　「宋曦才不是那種人，對吧，宋曦？」

　　在宋曦茫然點頭後，裴嘉寧又翻了幾張，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思，語氣很是興奮：「你再看這個，他過生日我們用蛋糕糊他的，哈哈哈哈哈……」

　　照片大概是近兩年拍攝的，裴未抒和現在看上去差不多。

　　蛋糕可能是海洋或者宇宙主題，淡藍色的奶油糊在臉上。

　　他閉了一隻眼，睫毛都染成淡藍色色，唇紅齒白，笑著在說什麼，很無奈的樣子。

　　裴未抒用水果簽插了塊芒果給宋曦，聲音不高，顯然只是在同女朋友對話：「這麼快就被我姐帶壞了？」

　　「說什麼呢？」

　　裴嘉寧聽見了，叉著腰站起來：「什麼叫被我帶壞了？」

　　「姐姐……」

　　宋曦當和事佬，把那塊芒果借花獻佛，遞到裴嘉寧唇邊，賄賂道：「姐姐吃芒果。」

　　賄賂被接受，裴嘉寧重新坐下，並表示：「看在我可愛的宋曦妹妹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馬。哦對了，那個呢？」

　　「這就來。」

　　裴未抒叫了一聲：「『雪球』。」

　　「雪球」一直繞在庭院裡，聞聞小草，看看蝴蝶，十分閒適。忽然被裴未抒召喚，它豎起耳朵，望過來。

　　見裴未抒拍了兩次手，「雪球」似乎有些不解，歪頭想了想。

　　直到裴未抒又重復了兩次拍手的動作，「雪球」才想起什麼似的，「汪」了一聲，拔腿就往屋子裡衝。

　　宋曦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裴未抒平時和「雪球」的某種小遊戲、小互動。

　　可再從相冊中抬眼時，她驚訝地看見「雪球」從門裡跑出來，嘴裡咬著一束白色氫氣球。

　　它跑在前面。

　　那些氣球呼啦啦從推拉玻璃門裡湧出來，像好天氣裡的一大團白色雲朵。

　　那些「雲朵」，是為宋曦準備的。

　　裴未抒湊近說：「這是我爸媽給你的浪漫，他們說你是可愛的女孩，看著就像雲朵，白白淨淨的。」

　　後來那些氣球，被宋曦帶回了宋叔叔家。

　　裴未抒送她回去，宋曦媽媽在院子裡和裴未抒打招呼：「小裴來啦，進來坐坐呀？」

　　互相見過家裡長輩之後，兩人原本就和諧的感情，又更升溫了些。

　　他們就像兩塊拼圖，契合地卡進彼此缺失部分的凹槽。

　　連他們的同事們，也都開始熟識了對方。

　　裴未抒接宋曦下班時，宋曦的兩個領導和她一起從電梯裡出來，看見裴未抒，兩個領導就會笑著說：「小宋快去吧，你男朋友來接你了。」

　　偶爾宋曦下班早，去公司找在加班的裴未抒，他同事也會到咖啡廳先點好咖啡，叫她「弟妹」或者「嫂子」，說裴未抒在忙，托他們先點咖啡給她。

　　相處的時間裡，宋曦也見過一些裴未抒的其他朋友，因為添加過好友，很多朋友圈的點讚、評論，現在都是互通的。

　　在盛夏時節的某天晚上，宋曦和裴未抒一起宅在家裡吹空調。

　　裴未抒在忙他的工作，戴著耳機偶爾和電話裡的人溝通，她就趴在他身旁的沙發上，翻看朋友圈。

　　有一位裴未抒的高中同學發了動態，曬了某家南方風味的特色飯店。

　　桌上七八個餐盤，菜肴滿目，那位朋友配文說，「這家筍乾炒肉是真不錯[大拇指]」。

　　因為是共同好友，宋曦也能看見，程熵在下面評論了這條動態，還提到了她的名字：

　　「宋曦家的筍乾才叫一絕。」

　　那位同學立馬表示，等到再過年時，他也要苦苦哀求「嫂子」，讓「嫂子」給他也帶點家鄉筍乾。

　　宋曦對朋友都很認真，想了想，回復說：

　　「我過年不一定回去小鎮，不過如果老家的親戚郵寄特產過來，到時候我讓裴未抒拿給你。」

　　話題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後來不知道怎麼著，程熵又在「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群裡開始說話了。

　　說這些天實在是太熱了，要人命，好想去個涼快點的地方避避暑。

　　宋曦也是隨口說，要是在老家就好了，小鎮應該還很涼快。

　　蔡宇川一查，宋曦老家那邊的天氣，才28℃，簡直太宜人了。

　　誰想到越聊越來興致，幾個人年假都沒休，乾脆開始計劃，要不要一起休年假去宋曦老家旅行，玩幾天再回來。

　　楊婷當然是讚成的：

　　【我還沒去過曦曦家呢，想去。】

　　【不過曦曦能休息麼？】

　　【想去+1】

　　【裴哥和宋曦最近挺忙的樣子，能請下來年假出去？】

　　宋曦想了想，她這陣子倒是沒有那麼忙，真要請年假，領導應該是會批的。

　　但裴未抒就不知道行不行了，他這幾個月一直都蠻忙碌的。

　　她在空調清爽的冷氣中，扭頭看向裴未抒。

　　一時沒想到怎麼開口，微微撅著唇，呈現思考狀。

　　裴未抒從忙碌中抬眼。

　　看見女朋友撅嘴，他誤會了她的意思，扣下電腦屏幕，俯身過去吻她。

　　接吻會喚醒一些下意識的動作。

　　宋曦是在手機的接連震動聲裡，才猛然回過神的。

　　接起電話，楊婷的聲音傳來：「曦曦，你怎麼聊著聊著人突然不見了？我們4個都能請年假，你和裴未抒怎麼樣？能行嗎？」

　　宋曦從裴未抒身旁坐直，有點慌張地說他們正在商量，商量完告訴他們。

　　餘光瞄到裴未抒在笑，她伸手戳了他一下，用眼睛恐嚇自己的男朋友。

　　還笑！

　　掛斷電話，裴未抒問：「和我商量什麼？」

　　他之前在忙，群消息都沒看到，宋曦把這場出行計劃的始末講給裴未抒聽，然後問他，是否能休年假。

　　「大概可以。」

　　裴未抒略略思索：「後面兩個月你要專心備考，估計很忙，現在出去散散心也好。」

　　第一次帶這麼多人回小鎮，小宋導遊還有點緊張。

　　幾天時間而已，她已經在備忘錄裡林林總總記下一堆，可玩的、可吃的行程安排……

　　畢竟年假天數有限，40多小時的火車是不能坐的，宋曦推薦著，選擇了價格相對合算的早班航班。

　　不過要起個大早，5點鐘就到機場。

　　真正到了出行那天，一群人不到5點就抵達了帝都機場。

　　楊婷還沒睡夠，挽著宋曦的手臂，靠在她身上呵欠連天，但聲音是高興的。

　　「果然放假就是心情好，這要是出差起這麼早，我可能會罵一路。」

　　他們沒有要托運的行李，蔡宇川和裴未抒拿著6個人的證件，在自助值機櫃台取機票。

　　蔡宇川回頭看了眼兩個姑娘，趁她們離得遠，用肩膀撞了裴未抒一下：「裴哥，那件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裴未抒會意，淺笑：「差不多了。」

　　像倒賣什麼違禁物品的壞人接頭似的，蔡宇川又回頭看了眼，確認位置後，才壓低聲音，繼續詢問：「那……什麼時候進行？」

　　「等她考完試吧，回來之後要備考，不讓她分心了。」

　　好像情侶在一起久了，就可以這樣不稱呼名字，只是在言語中提到「她」或者「他」，身邊的人就能明白，他們在說的是誰。

　　像一種情侶間的限定稱呼。

　　蔡宇川有點後悔，覺得大清早的，自己犯不上找這口狗糧吃。

　　但畢竟是好兄弟，他還想再說一句「需要幫忙時，我隨叫隨到」之類的句子，結果被程熵從身後猛地一拍，嚇得心臟差點吐出來。

　　蔡宇川滿嘴髒話都壓回肚子裡：「你有病啊，背後靈似的。」

　　程熵剛買完喝的回來，納悶又無辜：「你在這邊和裴哥嘟囔什麼呢？一副心虛樣兒？」

　　不遠處宋曦拿著程熵買回來的一兜飲品，舉了小瓶的咖啡，對著裴未抒這邊晃了晃手。

　　已經不需要言語溝通。

　　裴未抒明白，他的女朋友是在問，「你喝這個可以嗎」。

　　他於是笑著點頭。

　　宋曦也笑笑，拿著兩小瓶咖啡走過來。

　　她看著裴未抒接過去一瓶，擰開，放回她手裡給她，才又擰開自己要喝的。

　　機場裡冷氣十足，廣播在播報著即將起飛的航班信息。

　　有人推了行李箱走過身旁，冰咖啡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那些冷色調燈光落在地面上，反光也是冷色調的，有種不近人情的感覺。

　　但宋曦覺得，和裴未抒在一起真是開心。

　　很難形容這種開心，就像小時候她趴在櫥窗上看糕點師做生日蛋糕，蛋糕師把蛋糕胚切成想要的大小。

　　剩餘的邊邊角角也留著填進一次性餐盒裡，加些奶油，做成另外的甜品。

　　和裴未抒在一起的開心，就是這樣的。

　　邊邊角角的小日常，拾掇拾掇，也能做成小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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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5:44 PM

第六十一章　胡蘿蔔雪人（十三）

　　航班落地後，需要再坐兩小時的直達大巴車才能到小鎮上，幾經周折，一行人終於在當天下午抵達目的地。

　　宋曦家鄉的小鎮，和很多南方城市一樣，依山傍水，空氣清新，有種樸實自然的秀麗。

　　她帶著朋友們從大巴車站走出來時，外面剛下過一陣小雨，地上還殘留著潮濕之意。

　　風是清爽的，帶來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幾朵野花自石板縫隙生長，迎風晃動。

　　蔡宇川原本摸出了墨鏡，發現外面陽光並不毒辣，又把墨鏡收起，掛在POLO衫胸口處的兜口，深深吸氣：「宋曦，你家這邊空氣真好，感覺像個天然氧吧。」

　　最近幾年確實有人這樣說，也有過去從大城市打拼過的人，賺了錢，又回來修繕房屋，建二層三層的別墅，說是準備在這邊養老。

　　但宋曦小時候，家鄉的人是沒有這種概念的，大家只覺得小鎮不夠發達，就業機會也十分有限，對孩子們的期許也都是，「好好學習，將來出人頭地，去大城市生活」，沒有人會說「好好學習以後留在這邊打工」。

　　大巴車站處於路口處，對面街上有幾個戴草帽的當地人，推車停在樹蔭下，在販賣新鮮水果，紅的、黃的、綠的堆在一起，顏色都好養眼。

　　楊婷看什麼都新奇，東張西望許久，才問：「曦曦，這邊離你家還遠不遠？」

　　「不遠了。」

　　閨蜜親暱地挎住宋曦的手臂：「那我們去買點水果吧，看起來都很好吃的樣子。」

　　買過水果後，他們6個人，在大巴車站外打了兩輛車。

　　宋曦和裴未抒乘坐一輛，司機師傅開在前面帶路，只花十幾分鐘，就到了宋曦家以前的住房子。

　　過年期間他們才剛回來過，收拾出的臥室蠻多的，一共五間，朋友們可以隨意挑選。

　　宋曦媽媽是很愛乾淨的人，床品都洗乾淨疊放在櫃子裡，套著防塵袋子，打開鋪一鋪就能休息。

　　裴未抒站在窗邊，看窗台上的一個藍色陶瓷矮盆。

　　花盆裡空空如也，但宋曦明白他在看什麼。

　　她和他講，在他們大年初四那天離開前，裡面栽種著的水仙花球種，已經都送給鄰居家了。

　　裴未抒勾勾宋曦的手指，目光帶笑，說是有種走進了她視頻中那些空間的感覺。

　　這邊天氣確實比帝都市宜人很多。

　　幾位朋友離開工作後，那根緊繃著的弦也得得短暫鬆弛，各個都懶散得像是退休人員，趿拉著拖鞋就敢上街，走路都比平時慢，還在街上買了蒲扇，拿著搧風。

　　儼然一副開口就能歌唱「最美不過夕陽紅」的樣子。

　　小鎮上很多街坊鄰居是看著宋曦長大的，家門口來來回回走幾趟，難免遇見熟悉的叔叔阿姨、伯伯嬸嬸。

　　被問到怎麼回來了，宋曦會笑著說，是休了年假，帶朋友們回來消暑的，只住幾天。

　　有阿姨拉著宋曦問：「曦曦啊，姨姨聽你媽媽說，你談男朋友了嘛，這裡面哪個是你男朋友？」

　　宋曦臉頰浮著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像落日餘暉浸染天邊時的柔和色彩。

　　她大大方方拉著裴未抒的手臂，介紹：「姨姨，這是我男朋友，裴未抒。」

　　「不錯的不錯的，小伙子一表人才，長得周正，可得對我們曦曦好些啊。」

　　裴未抒笑著，語氣也認真：「放心吧阿姨，我會的。」

　　家鄉人都好熱情，宋曦在他們眼裡，還是小娃娃。

　　知道她帶了其他幾個小娃娃回來玩，長輩們還給他們送了不少當地的瓜果蔬菜，也有新鮮的筍和菌子。

　　「吃吧吃吧，不夠就過來敲門，家裡還有很多的，你叔叔剛去山上挖過筍子回來，新鮮得很。」

　　幾位朋友連連道謝，程熵說：「以後再失戀，我就和宋曦借這個房子，自己來住一陣兒，肯定能治癒。」

　　「程少爺深謀遠慮啊，對象都沒有，先想著失戀了？」蔡宇川閒閒地說。

　　「就好像你有對象似的。」

　　說完，程熵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不怎麼吉利，偏過頭，「呸呸呸」了幾聲。

　　帶著朋友們出來，小宋導遊壓力山大，翻出備忘錄看了幾眼，問大家想不想在院子裡燒烤。

　　楊婷男友可挺高興，自稱「燒烤達人」「烤串界的扛把子」，搓搓手問：「你家還能燒烤嗎？有工具嗎？」

　　「可以和鄰居借的，我們以前也會這樣。」

　　宋曦帶著楊婷去隔壁鄰居家，借了燒烤架和炭火，由男生們搬回來，在院子裡生火燒烤。

　　女孩子不用幹活，宋曦和閨蜜閒下來，坐在門墩上，看著傍晚的霞光，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院子裡男生們在弄燒烤，煙火味道隨著他們互懟的吵鬧聲散開，讓人覺得心裡蕩著一種柔和的平靜。

　　高中時期，也曾有過那麼一陣子，宋曦偏執地想要隱藏自己的出身。

　　她每天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國際學校的學生，看他們肆意又張揚、明媚又眼界寬廣，偶爾也會羞於承認，自己是在小鎮長大的女孩。

　　「婷婷，你知道麼……」

　　她把這件事，說給閨蜜聽。

　　真正說出口時，宋曦感到很輕鬆，她永遠地和那種曾經隱蔽在心底的自卑、負能量，說再見了。

　　楊婷嘴裡塞著一顆大櫻桃，指了指她們身後的男生們。

　　含糊不清地安慰閨蜜：「我以前也羨慕出國留學的人啊，現在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吧？你瞅瞅程熵和蔡宇川，都這麼大歲數了，還這德行，嘖嘖嘖……」

　　被提到的那倆兩個家伙，各自工作領域確實也十分優秀，靠自己就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不過此刻倆人蹲在一起，拿著竹簽逗一隻肥碩的綠色螞蚱。

　　看起來年齡加起來，都不超過10歲的樣子。

　　「蔡狗，你說這玩意兒能吃嗎？」

　　「不知道，要不烤烤試試？」

　　那螞蚱要是會說話，估計都要翻著白眼說聲「晦氣」。

　　怎麼就飛到他們倆人眼前了……

　　「你還羨慕嗎？」楊婷「不懷好意」地問。

　　宋曦扭頭看了一眼，「噗嗤」笑出聲，也玩笑道：「不羨慕了，再也不羨慕了……」

　　肉串烤得快，很快就能吃了，剩下兩串菌子需要慎重些，不熟會有毒，要多烤烤。

　　終於烤熟時，程熵才肯放過那隻可憐的肥螞蚱，拍拍手上的灰，湊過去問：「裴哥，這個能吃了吧？」

　　「能吃。」

　　剛好宋曦走進院子，站到裴未抒身旁，於是程熵眼睜睜看著唯二烤熟的兩串菌子，被裴未抒拿起來，遞給了宋曦。

　　「？」

　　就真是一串都不給留嗎？

　　偏心到如此境界？

　　裴未抒偏頭看程熵一眼，挺坦然地承認：「面對宋曦，我是有失偏頗。」

　　「哇。」

　　程熵氣咻咻地從褲兜裡翻出一元錢鋼鏰，放在桌上：「給你倆結婚的份子錢，記得找我五毛零錢！」

　　「摳門樣兒——」

　　蔡宇川咬著肉串，掏出兩塊錢塞給宋曦：「宋曦，我隨禮最大方，我出二倍的錢，咱們友誼天長地久。」

　　宋曦佯裝生氣，板著臉，進行了小學生般的幼稚威脅：「你們兩個別吃了，把肉吐出來。」

　　於是得到了「馬屁精二人組」的吹捧和奉承，一個給拿飲料，一個給搧蒲扇，嘴裡還要叨叨：

　　「哎呦，這麼好吃的肉哪能吐出來啊，暴殄天物那不是。」

　　「還得是有嫂子，有嫂子好啊，能吃到肉，還能吃到烤菌子。」

　　「到時候你倆結婚，我不看裴哥，看我嫂子面子，也得包個板磚那麼厚的紅包。」

　　楊婷笑著把宋曦從兩個「馬屁精」身邊拉開：「可別聽他們的！」

　　天色漸暗，有夜蟲飛撲燈光。

　　小鎮有小鎮的好處。

　　這邊沒有光污染，能看見較為清晰的星空。

　　他們這群人難得放鬆，逃避開一線城市的繁忙，就坐在院子裡，吃吃燒烤、看看星星。

　　噴上驅蚊水，每個人都是相同的味道。

　　像之前在鷺島盡心盡力給裴未抒當導遊一樣，宋曦也和大家商量：

　　「明天我們去山裡吧，過了山包有一條河，河水很清涼。」

　　「我們可以在那邊野餐，待到傍晚，能看見螢火蟲。」

　　不過現在鎮上汽車也多，化肥農藥之類的也有，污染比我小時候嚴重些。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原因，螢火蟲也不太多了，但應該也能看見幾隻的……」

　　在宋曦介紹這些時，裴未抒對著她晃動了一下手機，示意她，自己先去接個電話。

　　宋曦聽見裴未抒又在說一些計算機相關的術語，「Unity」、「C」、「插幀」之類的。

　　這樣的電話常有，之前他和宋曦提過，說是在和一位過去計算機專業時的同學交流，在做些遊戲程序。

　　遊戲程序這種事情，宋曦壓根沒往自己身上想。

　　所以她也不多問，只顧著和朋友們計劃日程、再看幾眼群星。

　　她並沒有留意到，閨蜜暗戳戳捏了二狗一塊軟肉，又反被二狗悄悄比了「噓」的手勢。

　　然後除宋曦和裴未抒之外的所有人，都互換了眼神，神神秘秘的。

　　裴未抒接電話時間比較長，掛斷後，坐回宋曦身邊，她就笑盈盈地指給他看：「裴未抒，你看那幾顆像勺子的星星，是北斗七星。」

　　她眸色是亮的。

　　承載著燈光、星光與溫情。

　　裴未抒看了眼掛在夜空的北斗七星，又轉過頭，繼續看他的女孩。

　　連她都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眨眨眼，下意識抬手去抹嘴角，不怎麼浪漫地問他：「怎麼了？是我嘴邊沾上孜然辣椒了麼？」

　　「不是，很乾淨。」

　　裴未抒抬手，輕撫了一下她的唇角：「我是在看我的『Written in the stars』。」

　　宋曦知道，「Written in the stars」譯作「寫在星星上」。

　　也可以譯作「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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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8:04 PM

第六十二章　胡蘿蔔雪人（十四）

　　朋友們聚在一起，互相開開玩笑、聊聊心事，院子裡滿是歡聲笑語。

　　到夜裡準備去休息時，蔡宇川和程熵居然犯壞，拿了手電照在下巴處，把臉晃得好瘆人。

　　倆人狼狽為奸，四處裝鬼嚇唬人，被其他人圍攻，最終雙雙舉手求饒。

　　已經是夜裡12點多，宋曦催著大家去睡覺：「晚安，各位。」

　　隔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小宋導遊率先起了床。

　　她已經洗漱完畢，換好衣服。

　　開始挨個屋子敲門，每個屋門只敲三下，聲音很輕柔：「起床啦——」

　　叫了一圈，最後回到自己住的那間臥室，在朋友們面前的精氣神驟然全消，宋曦又倒回床上，抱著被子犯懶。

　　裴未抒剛剛洗漱過出來，看她懶洋洋蜷成團的樣子，覺得可愛，忍不住俯身過去，親吻她。

　　他們唇齒間有相同的薄荷味道，唇瓣相觸，吻得柔情又緩慢。

　　小情侶無心之失，接吻時，房門是開著的。

　　程熵脖子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牙刷，大咧咧踱進來：「宋曦，你倆這屋有沒有牙膏給我……哎呦，打擾了哈哈哈哈，你們繼續哈哈哈哈……」

　　邊說邊往外倒退。

　　裴未抒把宋曦從床上拉起來，看她皺著鼻子：「不好意思了？」

　　他們沒在人前做過太親密的舉動，最多拉拉手、挎著胳膊，這還是第一次被看見。

　　宋曦把頭埋進他胸前，伸手比了小段距離：「是有那麼一點點……」

　　但朋友們插科打諢，根本不給宋曦害羞的時間。

　　沒兩分鐘，蔡宇川和楊婷男友把程熵「壓」了回來，走到門口，還假模假式地抬手敲敲門板：「我們把程熵帶回來負荊起罪了……」

　　請罪之人舉著「荊條」大喊：「我錯了，下次絕對不瞎看，請原諒我吧。」

　　至於負的是什麼「荊」？

　　就還是之前程熵那根牙刷，走時候還從宋曦這兒擠了3cm的薄荷味牙膏……

　　楊婷從房間出來，一眼看見程熵牙刷上的蒂凡尼藍色膏體：「這不是我送給曦曦的那支牙膏嗎？你擠這麼多，用來吃嗎？」

　　「對，我最愛吃牙膏，你知道嗎？」

　　「你——放——屁——」

　　吵吵鬧鬧間，睡意也都散了。

　　他們起得很早。

　　宋曦說這邊只有正午溫度最高，會曬，早些出發可以防暑。

　　男生們背著雙肩背包，宋曦和楊婷也提了些不算重的物品，一起出發去爬山。

　　山裡景色很美。

　　茂密樹冠中停棲著不知名鳥類，嘰嘰啾啾；草叢葳蕤，昆蟲隱匿其中，吱吱喳喳。

　　大自然有它慈愛的、治癒人的方式，總在不經意間，給人驚喜——

　　「我去，那是貓頭鷹嗎？」

　　「好像是啊……」

　　「我剛才好像看見個什麼東西躥過去了。」

　　「我也看見了，松鼠吧？」

　　植物各有各的美，野花芬芳，野草翠綠。

　　他們邊走著，也會邊摘幾顆經宋曦「蓋章」過，確定能吃的野果，嘗嘗味道。

　　翻過林木茂密的小山包，最終來到河邊。

　　河水清澈見底，偶爾有小魚群游過。

　　楊婷男友和蔡宇川一起，在淺灘處拿了幾塊大石頭，圍成圈，把帶來的西瓜和啤酒飲料放進去，用清涼的河水給瓜果飲料降溫。

　　周圍沒人，像被他們包場了一般。

　　楊婷站在河邊，用石頭打了個水漂，叫著：「這也太快樂了，桃花源吶！」

　　宋曦牽了裴未抒的手，悄聲告訴男朋友，這附近有個小山洞，是她小時候經常和伙伴們去的地方：「我帶你去看看吧。」

　　他們沿著河水，在草叢中並肩前行。

　　其實只是個不太深的小山洞而已。

　　石塊生了些苔蘚植被，又被附近來玩的孩子們堆過奇形怪狀的小石堆、藏過「寶貝」，垂下來的不知名藤蔓遮住三分之二的洞口……

　　顯得有點神秘。

　　宋曦也是心血來潮，想要帶裴未抒去看看，她童年時期最喜歡的地方。

　　以成年人的身高體量去看，那個洞有些狹窄，進不去，卻是孩子們的天堂、遊樂場、秘密基地……

　　「我們小時候都覺得，這裡面會有寶藏的。而且那時候聽過童話，可能受了些影響吧，就覺得有秘密可以說給山洞聽，那個童話你也知道吧？」

　　裴未抒仔細想了想：「國王的理髮師那個？」

　　「對對對，就是那個！」

　　兩人核對著童話內容——

　　國王有個理髮師，理髮師把國王長驢耳朵的秘密說給樹洞了。

　　然後國王去遊街，沒穿衣服，所有人都誇國王的衣服好看，只有一個小孩……

　　越聊，兩人越覺得不對勁。

　　怎麼好像哪裡怪怪的？

　　宋曦想了好半天，才笑著撲進裴未抒懷裡：「不對不對，裴未抒，是我們混淆啦。」

　　他們把《長著驢耳朵的國王》和《皇帝的新衣》混在了一起。

　　裴未抒也笑起來：「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她知道為什麼和裴未抒相處起來開心又舒服了。

　　拋出去的話題，永遠會有回應。

　　無論聊什麼，他好像都不會覺得她無知、無聊，會順著她、陪著她一起。

　　「裴未抒。」

　　「嗯？」

　　「你不會覺得我帶你來看山洞這行為，有點幼稚嗎？」

　　「不會，分享是喜歡或者愛的表達方式吧。願意和我分享，難道不是我的榮幸麼？」

　　裴未抒蹲到山洞旁，剝開一株枝葉茂盛的青翠植物。

　　他往山洞裡看了看，然後說：「我也有個秘密，想對山洞說。」

　　宋曦問：「那我可以和山洞一起聽嗎？」

　　「可以。」

　　她翹首企盼裴未抒的大秘密。

　　等了幾秒，卻聽見裴未抒說，「我覺得我挺幸運」。

　　宋曦愣了愣，覺得男朋友是在逗自己玩呢，不滿地撇撇嘴：「你這算什麼秘密啊……」

　　「不能說給別人聽，怕遭嫉妒，不算秘密麼？」

　　「……勉強算吧。」

　　裴未抒坐在一塊岩石上，敞開著腿，把手肘搭在膝蓋，挺認真地看著宋曦：「我之前真以為，你暗戀的另有其人。」

　　說完這句，他皺了皺眉。

　　其實他都已經做好宋曦一輩子都忘不掉那人的準備了，突然知道宋曦暗戀的人是自己，先是懵，然後是心疼。

　　時日久了，他才覺得像天上掉餡餅，居然砸中了自己。

　　裴未抒說：「何其有幸。」

　　回去時，宋曦貪玩，把鞋子脫掉，踩進清涼的河水裡，驚走一群聚集的小蝌蚪。

　　她在水裡看見一隻河螺，想拿起來給裴未抒也看看，有些心急了，踩在生著滑溜溜藻類的石塊上，一屁股坐進河裡。

　　今天穿的是一條白色裙子，遇水有些透明。

　　宋曦窘態地問：「要不，我站這邊曬乾了再回去？」

　　裴未抒已經俐落地脫掉短袖，繫在她腰間。

　　「還是你有辦法！」

　　走了幾步，宋曦才攤開手掌，獻寶似的把那隻河螺給裴未抒看：「你看，可愛嗎？」

　　「可愛。」

　　兩人的身影才剛出現，已經有人大聲起哄：「呦呦呦，這是幹什麼去了？怎麼裴哥衣服都脫了？」

　　宋曦臉「唰」就紅了，辯解道：「是我摔進河裡了……」

　　裴未抒從雙肩包裡翻出一件速乾短袖，套上，護著自己女朋友：「行了，別逗她。」

　　「不鬧了，來來來。」

　　「裴哥、宋曦，過來吃地瓜，你們留的，非常甜！」

　　在宋曦家的小鎮，他們真是度過了幾天愉快的假期時光。

　　回到帝都後，又開始各自忙碌。

　　離考試只剩下兩個月，宋曦工作之餘，幾乎花掉了所有娛樂時間去復習，準備迎戰考試。

　　裴未抒每天陪著她，有時候看她睏了，他會湊過去吻一吻她的額頭，看看手機屏幕，給她報個時間，問她要不要休息。

　　如果宋曦說想繼續努力，他也不強勢干預，而是放下工作，倒一杯溫水給她。

　　他會拿過她的復習資料，問：「今天復習到哪裡了？過來給我指一下，我挑重點問，你來答。」

　　這樣宋曦就能驅散掉瞌睡，再堅持著背一會兒。

　　而且有裴未抒幫忙，比起自己單調地死記硬背，一問一答的形式會令她印象更深。

　　背不出來還能和他撒個嬌，伸出腳丫，不怎麼純潔地去蹭他的腿：「男朋友最好了，給點提示行不行？」

　　夜色曖昧，燈火撩人。

　　裴未抒握住她的腳腕，連人帶椅子拉到面前，復習資料往桌上一扣：「復習，還是做別的？」

　　沒良心的女朋友想都不想，乾淨俐落吐出兩個字：「復習。」

　　「行。」

　　裴未抒隱忍著重新拿起那沓資料，繼續問剛才的問題。

　　宋曦剛才都沒答上來，還沒得到提示，撅著嘴湊過去，「吧唧」親一口男朋友。

　　男朋友終於鬆口，但一共四個答題要點，他也只肯提示一個，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

　　「啊，再提示一下吧，我真的想不起來……」

　　就這樣，有人陪伴著，越臨近考試時間，宋曦反而越信心滿滿。

　　她給楊婷發微信說：

　　【以前我自己復習備考，都能考過。】

　　【這次還多了一份助力，我一定能行。】

　　【1+1>2】

　　【小熊轉圈.jpg】

　　楊婷當然是相信閨蜜的，給宋曦一通加油打氣，並且告訴宋曦說，她考完試第一個見的人必須自己。

　　這讓宋曦有些為難。

　　畢竟裴未抒陪著她復習了這麼久，功勞苦勞都是有的，之前也說好了，等她考完，他去考場接宋曦，帶她吃大餐慶祝……

　　宋曦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不然，你和裴未抒一起來？】

　　【讓他請我們一起吃大餐？】

　　但楊婷拒絕了：

　　【你自己掰掰手指頭，咱們兩個多久沒見面了？】

　　【考完試你第一個見的人，該不該是我？】

　　也是應該的……

　　前陣子復習，宋曦幾乎推掉了所有娛樂活動，從小鎮回來後，就沒正兒八經地同楊婷聚過了。

　　於是考試前夕，最讓宋曦難以抉擇的，是「要閨蜜，還是要男朋友」。

　　她和裴未抒商量，抱著他的腰撒嬌：「如果我考完試那天晚上，想去見楊婷，和她吃飯看電影。裴未抒，你會不會覺得失落呀？」

　　「會。」

　　裴未抒把人抱起來，笑著親一下她愁得皺起來的眉心：「去見楊婷吧，她今天打電話恐嚇我，我要是不答應，你閨蜜就要拐你離家出走。」

　　「我不會離家出走的。」

　　宋曦想了想，又有點心虛，很可愛地說：「那要是楊婷非要拐我走，我可以給你發位置信息，你去找我呀？」

　　「行，去找你。」

　　但真正考完那天，宋曦走出考場把手機開機，卻看見楊婷的信息，說是要臨時加班，讓她先去影院。

　　地點是楊婷定的，一家私人影院。

　　不便宜，但楊婷說是她男朋友沒時間，只能有宋曦能陪她去。

　　宋曦一點懷疑都沒有，路上還給裴未抒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發揮得不錯，陪完楊婷就回去陪他。

　　到私人影院後，宋曦被工作人員帶進了雙人影廳。

　　「請您先休息，稍後您的朋友到這邊，我們再開始給您放映。」

　　影廳空間很寬敞，裝修得也不錯。

　　宋曦剛結束備戰已久的考試，心情輕鬆愉快，她靠在沙發裡，拍了影廳內的陳設，分別發給裴未抒和楊婷。

　　她想告訴閨蜜不用著急，外面路況不好，有些堵車，慢慢來就可以。

　　但字還在輸入框裡沒打完，燈光突然暗下來，像是放映已經開始前的熄燈。

　　這樣的突發狀況，令宋曦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打字的手指停下來，下意識以為是私人影院的工作人員搞錯了，客人還沒到齊，就已經準備放電影了。

　　宋曦想起身出去，詢問工作人員。

　　但才剛撐著沙發坐起來，手機震動起來，是楊婷的電話。

　　「曦曦，考試辛苦啦，電影是特地為你選的，你先看，不用等我，我很快就會到的。」

　　宋曦直覺閨蜜語氣不尋常，但一時又有些反應不過來，這些不尋常所為何事，簡直一頭霧水。

　　螢屏亮起來。

　　淡藍色的水晶組成英文。

　　Welcome to the......

　　Glass castle！

　　有這樣的一部電影嗎？

　　玻璃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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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0 08:48 PM

第六十三章　胡蘿蔔雪人（十五）

　　其實也不完全是電影。

　　螢屏上那些水晶般的字體，很快便提示宋曦，在她身旁，有個類似於遙控器的裝置。

　　「請拿起它。」

　　進影廳時宋曦就注意到了，但它看起來更像是遊戲手柄那種，上面只有一個按鈕，紅色的。

　　宋曦當時沒覺得這個手柄，會和閨蜜請的這場電影有關係。她個人沒有亂碰的習慣，也就沒有去拿。

　　真正細思下來，從考試結束後，種種情況都透著奇怪。

　　宋曦好歹也是阿加莎‧克莉斯蒂的書迷，推理小說看過好多年，此刻手裡握著那個遊戲手柄，心裡已經有了些猜測。

　　往昔幾個月裡，裴未抒那些熬夜的忙碌、和人溝通的計算機相關的電話……

　　甚至隱隱有印象，某一次在車上，他隨口問過她喜歡什麼類型的遊戲。

　　這些都慢慢重回腦海。

　　閨蜜如果因為加班耽誤了聚會，早就該開始罵領導了。

　　結果並沒有，這很反常。

　　況且……

　　誰會貼心地把會讓她分神的事情，都安排在她考試之後？

　　誰會願意費心費力，只為了哄她開心？

　　心裡漫出某種猜想。

　　像潮水般湧動，一浪又一浪，輕輕拍打在心房。

　　而與此同時，螢屏上冒出一個形象可愛的卡通人物。

　　是那種馬賽克小人。

　　穿著很像裴未抒的風格，白色T恤和休閒褲。

　　馬賽克小人晃了晃。

　　屏幕上多了一個對話氣泡，它眨著眼睛，說：「Hello，宋曦，你大概已經猜到了，我是裴未抒。」

　　知道這一切都是裴未抒準備的，宋曦心跳有些快，也不由地會心淺笑，感到幸福甜蜜。

　　馬賽克版裴未抒又晃了晃，屏幕上的字也變了。

　　它提示宋曦，這是互動型遊戲短篇，如果要進行下一個環節，可以按遊戲手柄上的那個按鈕。

　　這個她懂的。

　　小時候鄰居家哥哥有一台插卡式遊戲機，屏幕裡的小人對話都靠文字，她見過的，大概知道這個概念。

　　宋曦按下按鈕，屏幕上換了場景，顯示出用馬賽克做出的景物，比起過去鄰居家哥哥的遊戲，不知道精致多少倍。

　　那些顏色很治癒的建築，慢慢辨認，覺得很眼熟。

　　人工池塘裡游著錦鯉，那條路宋曦走過無數遍，竟然是宋叔叔家居住的小區。

　　BGM不知道是什麼曲子，輕柔的、舒緩的，節奏是治癒的那種。

　　像她以前玩過的「深海水族館」帶來的感覺，令人身心都能放鬆下來。

　　屏幕裡有兩個馬賽克小人，一個是騎自行車的裴未抒。

　　至於另一個穿了小裙子的女孩子，宋曦猜那是她自己。

　　馬賽克版的他們，在遊戲裡，還原的是2008年他們初見時的場景。

　　裴未抒騎著自行車，陪宋曦找到了回家的路。

　　甚至復刻了那一年，宋叔叔家庭院裡那些藍紫色的菊花。

　　不同的是，馬賽克裴未抒在宋曦道謝後，並沒有離開。

　　他向馬賽克版的宋曦伸出手，螢屏裡出現了對話框：「你好，我叫裴未抒，可以認識你嗎？」

　　宋曦愣了很久，直到小人對話又重復出現，她才按了一下按鈕。

　　表示「可以」。

　　每次按動遊戲手柄，劇情都會繼續跳到下一幕，也進入新的時間點。

　　以前隨便閒聊時，宋曦給裴未抒講過的某些片段，統統被他牢記、還原。

　　在他費心製作的Glass castle中，她的暗戀是有回應的。

　　她看著那兩個馬賽克小人，在Glass castle中，有了過去不敢想像的另一種可能——

　　陪張茜去婦產醫院檢查那天，她們去看第十中學的校醫，路上偶遇裴未抒和友人。

　　馬賽克裴未抒會在宋曦把塗了蘆薈膠的臉，藏進衣領裡時，拿著籃球走過去。

　　「不用藏，以後我會陪著你喝排毒果蔬汁的。」

　　坐在觀影廳裡的宋曦，原本鼻子酸酸的，想到果蔬汁的味道，又破涕為笑。

　　宋曦高一那年，裴未抒和程熵他們出現十中籃球場，和十中籃球隊的同學比賽。

　　馬賽克裴未抒打完籃球後，有了新的選擇，他主動和馬賽克版的宋曦說：「嗨，宋曦，好久不見。」

　　在放學回家的紅綠燈路口，馬賽克裴未抒停下自行車。

　　「宋曦，我在寒假期間去了『Yamal Peninsula』，帶了些影像和照片回來，你有興趣看看嗎？」

　　馬賽克裴未抒也會等在傍晚的合歡花叢旁，牽著雪白的薩摩犬：「你好，宋曦，我可以和你一起散步嗎？」

　　國際學校的「課外活動展覽日」中，螢屏中攢動著眾多馬賽克小人。

　　而代表裴未抒的那個，穿梭過層層人海，舉著兩杯飲品，走到馬賽克版的宋曦面前，把飲品遞給她：「宋曦，我對這邊熟悉些，可以邀請你和我一起逛逛麼？」

　　在路口遇見開紅色跑車的馬賽克版宋嘉寧，裴未抒主動和宋曦介紹：「宋曦，這是我的姐姐，裴嘉寧。」

　　雖然裴未抒在製作時，沒辦法精準推斷出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也沒辦法考證真實的人物穿著，但他盡可能在還原，在彌補宋曦的遺憾。

　　連卡片上那句，「東區第二個路口有個胡蘿蔔鼻子的雪人，超級可愛」，這裡都出現了馬賽克版本。

　　在Glass castle中，馬賽克版裴未抒沒有錯過那些卡片，他去看了那個雪人，還舉起手機，比著「耶」和雪人合了影。

　　「雪人很好看，宋曦，謝謝你的分享。」

　　……

　　曾經宋曦覺得，裴未抒像《詞不達意》中的一句「我們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及」，是住在「玻璃城」裡的人。

　　可裴未抒沒有用「City of Glass」來翻譯。

　　他用了「Glass castle」，送給她一座「玻璃城堡」。

　　在「玻璃城堡」裡，他們是在一起的。

　　永遠可以觸及彼此。

　　觀影廳裡光線昏暗，螢屏中上演的最後一幕，是馬賽克版的裴未抒單膝跪地，拿出戒指，問馬賽克版的宋曦：「你願意嫁給我嗎？」

　　這一句不是文字版本，是裴未抒的原聲。

　　天花板上層層燈光，倏地亮起，宋曦不適應光線，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裴未抒已經出現在影廳裡。

　　都不知道他是從哪裡進來的，眼睛裡盛漫笑意。

　　裴未抒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拇指撥開戒指盒：「宋曦，你願意嫁給我麼？」

　　一枚精致的鑽戒，袒露在燈光下。

　　明亮、璀璨，又承載著裴未抒的深情。

　　宋曦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之前的遊戲短片，已經惹得她好幾次都幾乎哭出來。

　　這會兒更感動，鼻子泛酸，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不哭。」

　　裴未抒幫她擦掉眼淚，安慰她，逗她笑：「你一哭我更緊張了，待會兒暈厥過去，記得幫我叫120？」

　　外面的楊婷忍不住探了半顆頭進來，比當事人更急切，催促道：「哎呀，這個時候還擦什麼眼淚啊，你吻她呀，強吻，親起來！戒指快點給她戴上唔……唔唔唔……」

　　估計是被男朋友捂住了嘴，給拖走了。

　　門又重新關上，空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

　　宋曦含著眼淚和裴未抒對視，兩人都笑了。

　　螢屏上的馬賽克版裴未抒還在跪著，現實中也一樣。

　　裴未抒一如既往的紳士，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嫁給我麼？」

　　他很耐心，在等宋曦回過神，真正能反應這個問句。

　　宋曦點頭，一滴眼淚落在裙擺。

　　其中沒什麼好猶豫的，宋曦早已經暗暗設想過很多次，關於婚禮，關於以後的生活，這些設想裡都有裴未抒。

　　只是單人的演練畢竟沒用，他單膝跪地的這一刻，還是令人無比悸動。

　　裴未抒繼續問：「可以吻你麼？」

　　在宋曦又準備點頭時，他靠近過來，吻掉了她的淚水，然後吻她的唇。

　　動作溫柔，輕緩地銜住。

　　她被吻得暈暈乎乎，等接吻過後，才發現那枚鑽戒已經戴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

　　朋友們歡呼著湧進來，竟然連李瑾瑜都在，和楊婷一起抱著很大袋的花瓣，拼命往裴未抒和宋曦身上撒。

　　那天真是好熱鬧，大家都在恭喜他們。

　　也是後來，宋曦才聽楊婷說，那個觀影場地老板好黑心的，撒花瓣這種的要加收費用，挺貴的，要大幾百塊。

　　閨蜜很是得意：「我和李瑾瑜一商量，反正錢裴未抒都花了，我倆必須得撒夠本。」

　　晚飯時，裴未抒那位計算機專業的同學，宋曦才終於得以見到。

　　那位同學給大家分享，說裴未抒這個遊戲短篇，他們一起做了好幾個月，而且裴未抒要求很高，連每天早晨晨跑，他們都要研究代碼、動畫，色調都改了幾十版，力求完美。

　　宋曦問裴未抒：「BGM是什麼曲子？很好聽呢……」

　　他卻回答「不知道」，然後說：「可以叫Glass castle，也可以等你來命名。」

　　原來那是他自己寫的曲子，找了很多朋友、同學取經。用裴未抒自己的話說，「不太專業，但也還算能用」。

　　但宋曦覺得非常、非常好聽。

　　那陣子宋曦格外開心，她早已經按耐不住，在被求婚的隔天，就戴著鑽戒回了宋叔叔家那邊，把事情和長輩們講了。

　　而裴未抒家的長輩也很積極，提了禮物來拜訪，兩家家長相處融洽，已經在商量著訂婚、婚禮日期、場地等問題。

　　鑽戒宋曦不常戴，她覺得那顆鑽石太大，有些不方便。

　　而且還要上班，太張揚也不好。

　　但她其實很喜歡裴未抒送的戒指，有時候下班會拿出來，戴上一會兒。

　　這點小心思，都已經被裴未抒看在眼裡，她還整天樂顛顛的、不自知。

　　2017年9月，宋曦和裴未抒相識剛好滿一周年。

　　備婚中的小情侶突發奇想，想要去學校看看。

　　裴未抒沒開車，不知道從哪搞來一輛帶後座的自行車，他把外套脫下來，繫在後車座上，免得宋曦坐上去會不舒服。

　　去學校的必經之路，是一條又長又直的柏油馬路。路兩旁的梧桐樹葳蕤成蔭，巴掌大的碧綠葉片把陽光切割成斑駁光塊。

　　過去常常在這條路上偶遇，擦肩而過，並不相識。

　　這次終於不同，宋曦坐在裴未抒的自行車上，扶著他的腰。

　　裴未抒穿了件帽衫，腹部那裡有個很大的口袋。

　　秋風微涼，他單手控制著車把，攥著宋曦的手放進大口袋裡。

　　她以為只是怕她冷，直到感覺到金屬圈環，緩緩滑到中指根部。

　　宋曦把手抽出來，手上多了一枚素圈戒指。

　　「這個戴著方便些。」

　　戒指中暗藏玄機，裡側刻著「Always」。

　　像是裴未抒在說，我總是、一直、將永遠陪在你身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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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1 08:50 AM

番外卷　玻璃城堡　番外一

　　求婚時那款Glass castle遊戲短片，被裴未抒安裝在平板電腦裡。

　　宋曦經常會翻出來重溫，然後感嘆男朋友好厲害，甚至突發奇想，想要學一學軟體程式設計之類的……

　　這事兒宋曦也就隨口和裴未抒提過一句，裴未抒當然是支持女朋友的，也不怠慢，她說想學，他就拿了專業課筆記，打算認真教她。

　　但宋曦對電腦專業並不十分瞭解。

　　在她表達過自己的訴求後，裴未抒認真給出建議，說她那些想法屬於動畫範疇，不是遊戲，沒有必要學程式設計。

　　「那我不能學了嗎？」

　　「能。」

　　裴未抒把專業筆記放到一旁，拿起平板電腦：「用procreate就行，能做出你想要的那種簡單動畫，而且畫畫你也擅長。」

　　宋曦托腮，像個聽話的乖學生，還很謙虛：「也不太擅長的，我只會畫菌菇和簡筆劃。」

　　「總比我厲害。」

　　仔細想想，她好像確實沒怎麼見過裴未抒畫畫。

　　宋曦好奇地問：「那你會畫什麼？」

　　「五角星、愛心。」

　　這答案出乎意料。

　　國際學校出來的學生呢，她一直都覺得是全才來著，竟然不會畫畫的麼？

　　也許是她表情太過驚訝，裴未抒有意逗她：「還會畫清明上河圖、千里江山圖。」

　　玩笑過後，裴未抒挪過來坐在宋曦後方，用手臂環著她。

　　他像帶小學生學寫字那樣，用手握著宋曦的右手和觸控筆，帶著她學插幀，調試幀秒、顏色、洋蔥皮層數……

　　做示例時，裴未抒畫的是愛心，還是不怎麼可愛的那種。

　　被女朋友吐槽：「不畫個清明上河圖嗎？」

　　他笑道：「專心點兒。」

　　一幀幀畫完，再設置好數據，播放時就能看見那顆不怎麼漂亮的小愛心，「biu～」地一下，從螢幕左側發射到右側。

　　男朋友雖然不是畫家，但男朋友能教她做動畫，宋曦可給面子了，使勁兒鼓掌：「裴未抒你好厲害。」

　　這句話，某種情景下，她也哭腔著說過，所以引來裴未抒一聲輕笑。

　　宋曦又不傻，霎時反應過來，扭頭把剛才被訓誡的話還給他：「專心點兒！」

　　只是最最初級的動畫，不算難，宋曦學得還挺快的。

　　後來裴未抒去工作，她就自己拿著觸控筆研究，埋頭在平板電腦裡塗塗畫畫，插幀，再繼續塗塗畫畫。

　　偶爾也會抬頭問一兩句，「背景怎麼設置來著」、「我怎麼把以前的幀弄透明啊」……

　　忙活到大半夜，她插幀到手軟，終於做出了一朵小蘑菇的綻開過程。

　　馬馬虎虎，不怎麼精緻。

　　但好歹也照葫蘆畫瓢、照葫蘆畫瓢，大概是那麼個意思。

　　這是她人生中，自己創造的第一個動畫。

　　宋曦興致勃勃拿著平板電腦，跑過去給裴未抒顯擺：「裴老師，你看小宋同學的作業完成得怎麼樣？」

　　裴未抒放下工作，認真看完，揉揉她的頭髮：「不錯，比我們畫得好。」

　　知道他口中的「我們」，是他和他那位學電腦的同學。

　　宋曦笑著說裴未抒，誇讚得未免太過分了些。

　　裴未抒卻說，他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當初做Glass castle，嘗試畫了好多種都覺得不夠順眼。我們要是有你這繪畫技術，也不至於把景物和人物設計成馬賽克版。」

　　男朋友真是很有濾鏡，又偏偏誇人誇到心坎裡。

　　宋曦受到極大的鼓勵，可高興壞了，往裴未抒懷裡鑽，摟著他脖頸左親右親：「裴未抒，你真好。」

　　誰料男朋友竟然笑了，說她現在這樣子，非常像「雪球」小時候，就喜歡往人身上躥，多動，不老實，還喜歡蹭臉。

　　然後被「小宋同學」惡狠狠咬住耳朵：「你什麼意思，說我像狗……」

　　可能是裴未抒的鼓勵，令人信心倍增吧。

　　那兩天宋曦迷上了procreate的簡易動畫製作，有時間就抱著平板電腦鼓搗。

　　週末閨蜜約了逛街，楊婷人都找上門來了，她才終於做完煙花的小動畫，匯出來發給裴未抒看。

　　宋曦站在玄關，扶著楊婷換鞋子，還不忘扭頭去問裴未抒：「裴老師，你看看，小宋同學是不是有進步？」

　　「裴老師」很給面子，豎了大拇指，說她進步很大。

　　出了家門，楊婷挽著宋曦的手臂，打趣地說，有沒有進步她是不知道的，但小宋同學肯定是裴老師的愛徒。

　　「瞧瞧裴老師那雙深情的眼睛，望著我們小宋同學時，裡面像燃著柔光火焰，哎呦，都快把我這個局外人燎著了……」

　　光是這樣還不夠，楊婷繼續添油加醋：「幸虧你們不是真師生，不然得搞出師生戀來。」

　　宋曦臉一紅，伸手往閨蜜癢癢肉上摸：「你別說啦——」

　　「不說了不說了……」楊婷很怕癢，舉手投降。

　　但宋曦才剛撤下手，放了閨蜜一馬，閨蜜已經又不怕死地唱起《冬天裡的一把火》，還改了歌詞——

　　「他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燒了你……」

　　電梯剛好抵達一層，金屬門緩緩打開，外面站在好幾個人。

　　楊婷瞬間噤聲，把臉埋在宋曦肩頭，夾起尾巴做人，灰溜溜跟著宋曦出了電梯。

　　兩人站在路邊等計程車。

　　宋曦故意和閨蜜鬧：「怎麼不唱了？怎麼不燃燒啦？」

　　鬧玩不忘給留守在家裡的裴未抒發資訊，告訴他一個「噩耗」：

　　【小熊探頭.jpg】

　　【今早嘗試了一款新的果蔬汁，又失敗了，沒捨得丟掉，在冰箱裡，你快去嘗嘗。】

　　【排毒養顏的。】

　　裴未抒很快回復：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發這條時，他大概還沒喝。

　　果然隔不到一分鐘，裴未抒又補充：

　　【下次別做了。】

　　【小熊擺手.jpg】

　　其實宋曦也不是只會做這些黑暗料理的，他們也買過一台空氣炸鍋，用平板電腦放著教學視頻，她也能跟著做出味道不錯的蛋撻，端到茶几上，和裴未抒一起，邊看電視，邊吃。

　　那天應該是個天氣不錯的傍晚，霞光都很美，裴未抒說，她的蛋撻是他吃過最好吃的。

　　宋曦說：「你少誆人。」

　　他明明去過那麼多地方，前些天嘉寧姐姐才說過，他們以前家庭旅行，在外面嘗過很正宗的葡式蛋撻。

　　裴未抒抬手，用拇指抹掉宋曦唇角的酥皮渣屑。

　　「但你做的味道最特別，我最喜歡。」

　　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師傅放下車窗，問她們去哪。

　　宋曦這把手機收起來，也從短暫的回憶中回神，扭頭，果然看見楊婷一臉「呦呦呦」的笑容，像在說，這才分開幾分鐘，想他啦？

　　上車後，楊婷忽然問：「對了曦曦，你們婚期怎麼定的？」

　　宋曦淺笑：「還不知道，不過家長們說，明年初夏有幾個好日子。」

　　-

　　宋曦和裴未抒的感情穩定，家人們也時常聚會，一切都十分順利。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發現，自己天天傻樂呵著，在戀愛之後，竟然沒有送過裴未抒任何一件像樣的禮物。

　　拿給他的多是家鄉特產，也都沒有吃獨食，和家人、朋友們分享。

　　裴未抒家裡的部分，大多數進了蔡宇川、程熵他們的肚子。

　　吃過不留痕跡，留不下什麼紀念。

　　9月中旬，發放薪金，宋曦接到銀行卡帳號餘額的變動通知，拿起手機查看短信。

　　她工位在窗邊，採光很好，又是晴朗好天氣，在明媚陽光下抬起左手，食指上的素圈戒指，欻然閃動。

　　於是宋曦突發奇想，約了楊婷下班後去逛街。

　　她按照素圈戒指的品牌，也給裴未抒買了一樣的戒指。

　　多虧了之前談論婚事時，他們記錄過彼此各種資料，選碼數也很方便。

　　認真和專櫃的工作人員溝通過，刻字都和她那枚相同，也是「Always」。

　　宋曦也願意總是、一直、將永遠陪在裴未抒身邊。

　　只是刻字需要幾天時間，等戒指拿到手裡，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之後，臨近十一假期。

　　她總記得自己被裴未抒戴上戒指時的驚喜，也想要出其不意……

　　可她只是個普通的推理迷。

　　還是頭一遭戀愛，並不很懂浪漫路數。稍縝密些的行徑，都思維定勢在推理裡，要是讓她幫忙藏藏凶器、做做密室可能都更容易些……

　　想來想去，不免有些犯難，不知道如何操作。

　　經閨蜜建議，宋曦想著在裴未抒睡著時，偷偷把戒指套在他手上。

　　可月底這幾天工作多，她忙得也挺疲憊的，夜裡沒熬住，竟然比裴未抒先睡著了……

　　連續兩天都是如此，搞得宋曦有些沮喪，身懷禮物，遲遲送不出去。

　　不破不立。

　　她乾脆換了個思路，終於冥思苦想到個好方法。

　　同居之後，宋曦自己租住的房子裡的物品，幾乎都搬來裴未抒這邊。

　　之前裴未抒送給她的小蘑菇冰箱貼，也都磁吸在裴未抒家的冰箱上。

　　矽膠質感的傘狀菌冠，柔軟地「生長」。

　　宋曦把戒指掛在小蘑菇傘上，等裴未抒自己發現。

　　已經是十一假期前的最後一天工作，下班後，兩人在外面吃了頓簡餐。

　　回家後，她坐在沙發裡撒嬌，一會兒讓裴未抒去把水果收回冰箱，一會兒又讓他拿優酪乳給自己。

　　來來回回兩三次，裴未抒竟然毫無察覺。

　　宋曦悄無聲息地撅嘴。

　　平時那麼細心的人，怎麼偏偏今天就不靈了？

　　晚飯吃得多，她其實喝不下手裡這瓶750g的優酪乳，頻頻用餘光瞄著裴未抒，艱難往下咽。

　　半瓶過後，宋曦含著一大口優酪乳，快要撐死了，也實在是說不出口「再去幫我拿個蘋果」，這種自己給自己挖坑的話。

　　「PlanA」和「PlanB」都失敗了。

　　只能進行「PlanC」了……

　　她在心裡做了決定，打算自己去拿戒指，然後直說。

　　才剛站起來，已經被身旁的裴未抒拉住手腕，他輕輕用力，她難穩平衡，跌回他懷裡。

　　宋曦坐在裴未抒腿上，看見他眸色含笑地舉起左手，中指上戴著她買給他的那枚素圈。

　　原來他早就看見了。

　　估計是想要故意逗逗她，才什麼都沒說。

　　圈碼剛好合適，金屬包裹著他乾淨、修長的指節，竟然有種性感的好看。

　　裴未抒淺吻宋曦：「謝謝。」

　　宋曦可是「記仇」的。

　　大半個月前，她收到素圈戒指，晚上在床上窩進他懷裡，很高興地親了親他的喉結，表達謝意。

　　結果，隔天上午她沒起來床。

　　於是她故意說：「……就只是口頭謝謝我麼？」

　　客廳窗簾密閉著，燈光散下來，落入他們彼此對視的眼眸中。

　　氣氛好，自然也滋生曖昧。

　　裴未抒攬著宋曦的腰，她也把手腕搭在他脖頸處，他們默契地把淺嘗慢銜，變成真摯的深吻。

　　之前宋曦滿腦子都是「送戒指」的計畫，回來後還沒來得及換上家居服，她穿了襯衫款連衣裙，扣子從上到下共有十幾顆。

　　裴未抒慢慢撥開，手探到背後，解開幾枚搭扣。

　　他的唇貼在她耳後皮膚，呼吸清淺落在耳廓，像一縷春風，吹亂人心弦。

　　宋曦不甘示弱，也大著膽子，拽開了他運動褲上的繩結……

　　中途，她被抱回臥室。

　　裴未抒不愧是從小喜歡打籃球的人，手掌大她很多，他用戴著情侶戒指那隻手，同時扣住她兩隻手腕，按落在枕頭上。

　　神經興奮，夢裡都有稀碎片段。

　　宋曦隱約夢到裴未抒抱著自己去浴室，夢到蓮蓬頭裡那些嘩啦濺落的水珠被燈光打亮，夢到水滴濺落在玻璃浴室門上。

　　也夢到他轉過身，肩後面有她留下的兩道指甲抓痕，還有他很輕的一聲悶哼……

　　睡醒時，已經是9點鐘。

　　幸好是假期，可以賴在床上不起，身旁的床位已經空掉了，所有被子都被她自己霸佔，蓋著一部分，騎著一部分。

　　宋曦爬到床邊，摸到遙控器，按開窗簾。

　　陽光滲透進來，晃眼，燦爛地鋪滿房間。

　　床頭放了一杯白開水，玻璃杯下面壓著便簽。

　　是裴未抒留的，字跡很好看。

　　他說他去晨跑，讓她起床後去儲物室看看，有個假期小禮物送給她。

　　有時候宋曦會覺得，她的男朋友像聖誕老人。

　　總有些小驚喜、小禮物，擊碎生活原有的平淡。

　　就像那次，他們拿了羽毛球拍，在社區對面的空地上打羽毛球。

　　才玩了十幾分鐘，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下起急雨。

　　他們只穿了運動短袖短褲，連件遮雨的外套都沒有，舉著羽毛球拍的袋子擋在頭頂，冒著細密的雨絲跑回家。

　　路途不遠，卻也被淋成落湯雞。

　　可宋曦洗過澡、吹過頭髮後，驚喜地發現，裴未抒已經用卡式爐煮好了一壺養生暖茶。

　　爐子和茶都放在落地窗邊，小火咕嘟著，溫馨，又格外有意境。

　　暖茶放了桂圓、紅棗、枸杞，漾出一絲清甜的香氣。

　　玻璃窗上雨水漣漣，像珠簾，裴未抒穿著家居服坐在窗邊，對她招手：「來喝點熱茶，驅寒，免得生病。」

　　那是端午節前夕，喝茶時，裴未抒「變」出一個粽子造型的小香囊，填了中草藥，提前送給宋曦當端午節禮物。

　　思及此時，宋曦對便簽上的「儲物室」和「小禮物」，有了很多期待。

　　她捏著便簽下床，樂陶陶地想要蹦兩步，可昨天太折騰，腿軟，差點跪下，現在走路都覺得好累……

　　不敢想像怎麼裴未抒還有體力出去晨跑。

　　難道被吃乾抹淨的人，只有她自己嗎？

　　儲物室裡堆著好幾個大型購物紙袋。

　　宋曦蹲在地上逐一翻開，發現裴未抒給他們買了同款的牛仔外套、同款的短靴。

　　在這之前，他們從未刻意搭配過情侶裝。

　　宋曦拎出一大一小兩件牛仔外套，又看看尺寸相差挺多的鞋子，覺得新奇又可愛。

　　她暫時忘了腿軟，跑回臥室，拿了手機給裴未抒打電話。

　　還閒不住地聽著忙音回到儲物室裡，拎出那些購物紙袋，拿了牛仔外套，對著鏡子往自己身上比量。

　　「醒了？」裴未抒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被問到是什麼時候去逛了街，裴未抒說是昨天午休時，蔡宇川叫著他一起去商場看外套。

　　剛好看見店裡有不錯的男女同款，看起來挺適合他們穿，就買了。

　　「衣碼可以調換，樣式喜歡麼？」

　　「喜歡的，很好看。」

　　還有沒拆開的其他購物紙袋，宋曦放下牛仔外套繼續查看，發現是女士單品，沒有搭同款了：「可是你還給我買了裙子和包麼？沒給自己買？」

　　是她的語言有歧義。

　　想表達的意思是：牛仔外套和短靴都是情侶款的，怎麼裙子和背包沒有搭配男款，只有她自己的。

　　手機就放在茶几上，開著揚聲器。

　　裴未抒明明聽懂了，還要開玩笑：「那條裙子還有其他的顏色，你要是喜歡，我也買一條和你一起穿？」

　　宋曦笑起來，胡鬧著：「買呀買呀，一起穿！」

　　兩人玩笑幾句，裴未抒才正色。

　　他說，裙子和包不用同款，是他對宋曦的偏愛。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穿給你看看，而且牛仔外套和短靴也想和你一起試試……」

　　「現在。」

　　話音未落，指紋鎖按動後解鎖的聲音，在揚聲器裡和門口同時響起。

　　裴未抒提著早餐和水果，從外面進來：「我回來了。」

　　客廳敞開一扇窗，秋風是清涼的。

　　電視裡播放著十一假期相關的新聞，電水壺燒著熱水。

　　宋曦和裴未抒一起試了那些衣服，還穿上拍了照片，他們有沒計畫要出門，只好先換下來，準備吃早飯。

　　裴未抒早晨出去時買回來的東西，都還在餐桌上，沒來得及收納。

　　宋曦湊過去看看：「你去店裡買水果了嗎？怎麼沒叫醒我一起去？」

　　裴未抒說，他早起看她睡得太香，沒捨得叫她起床。

　　「你還說了夢話。」

　　昨夜夢裡，都是旖旎風光。

　　宋曦有些臉紅，又心虛地怕自己出口過什麼不太文雅的言論，問裴未抒：「我說了什麼？」

　　裴未抒拆開盛著豆腐腦的塑膠打包盒：「說你愛我。」

　　有些夢宋曦還是有印象的，沒感覺自己說過這樣深情的一句。

　　她接過豆腐腦，仰起頭，看著站在身旁的裴未抒，有些疑惑：「我真的這樣說？」

　　他撐著桌面和她的椅背，躬身吻她，改口：「沒有，我愛你。」

　　宋曦眼睛亮晶晶，臉頰微紅：「那我也愛你，最愛你。」

　　-

　　放在桌面上的兩部手機同時震動。

　　到了假期，「劇本殺王者六人組」裡的朋友們果然是按耐不住的。

　　程熵在群裡艾特所有人：

　　【有沒有人想去玩個劇本殺，放鬆放鬆啊。】

　　前陣子忙。

　　宋曦在備考，裴未抒在準備求婚，朋友們也各有工作要做，確實太久沒有聚起來，好好地玩上一局劇本殺了。

　　【今天下午怎麼樣？】

　　【下午1點鐘，玩完去吃小龍蝦？】

　　【沒問題。】

　　【可可可，吃吃吃。】

　　【小熊點頭.jpg】

　　秋日天氣正好，風帶著微涼。

　　宋曦和裴未抒出門時，穿了新買的同款外套和短靴，一出現就引起了朋友們的起哄和歡呼。

　　楊婷坐在店裡，舉起手機猛拍：「在備婚的人就是不一樣，越看越像一家人了，很登對嘛。」

　　「我們也很登對啊。」楊婷男友說。

　　蔡宇川拉了程熵，抬起胳膊強行比心：「我倆登對不？」

　　被程熵嫌棄地甩開：「你起開，咱倆比得像大猩猩！」

　　一年時間，朋友開的這家劇本殺店，已經經營得有模有樣。

　　去年還堆滿裝修材料、灰塵飛揚，現在乾淨整潔。

　　進門坐下，有工作人員主動端來檸檬水和小零食，禮貌客氣地請他們稍等。

　　「朋友們，你們是不知道啊。」

　　蔡宇川給大家講：「昨天中午我拉裴哥逛街，本來想讓他幫我參考參考，結果我從試衣間出來，發現他看的衣服都是情侶款，給我心酸的啊……」

　　程熵接話：「今兒誰穿情侶服，誰請客吃飯。」

　　裴未抒笑著：「行，請客。」

　　「那小龍蝦可不能去街邊吃了，有家館子挺不錯，人均消費199，裴哥請不請？」

　　「請，玩完就去吃。」

　　劇本殺店老板老隋從裡屋出來，他一直感謝這群朋友在他創業初期給提意見、陪「DM」練手、翻譯劇本。

　　聽說裴未抒求婚宋曦成功，老隋特地給他倆訂了一束花，表示恭喜。

　　老隋說：「聽說楊婷說，婚期可能在明年初夏。到時間一定通知我啊，我得去見證你倆的幸福時刻。」

　　說完還誇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不過這對天作之合，上了劇本殺桌面，真是誰也不讓著誰，簡直相愛相殺。

　　劇本過程中，這倆像沒感情的推理機器，一丁點私人情感都不摻雜。

　　饒是「DM」經驗豐富，也還是趁著玩家們討論線索的環節，溜出屋子。

　　「DM」問老板，這兩位高智商型情侶玩家，如此針鋒相對，待會兒結束了會不會打起來啊？

　　畢竟店裡也有過這種事情。

　　之前有對情侶來玩劇本殺，在劇本裡，其中一位和其他異性玩家是同夥，說話自然向著同夥。

　　結果伴侶吃醋了，在店裡就吵起來了，還掀了桌子。

　　雖然有賠償店內損失，也還是影響到了其他玩家的體驗。

　　那對鬧事兒情侶罵人之犀利、動手之狠戾，令當時親眼目睹過的「DM」小哥，記憶深刻，都有點PTSD了。

　　從此見到情侶就緊張，生怕情緒不穩定，再鬧出什麼事情來。

　　老隋叼著煙，偏頭看了眼屋裡。

　　單側可視玻璃，只有外面能看見室內——

　　表面上作為凶手身份的裴未抒，不講任何情理，想盡一切辦法洗脫嫌疑，面色從容，殺伐果斷。

　　但宋曦蹙眉，看向自己手邊記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從中圈出線索，再抬起頭質問時，老隋分明看見裴未抒垂下睫毛，隱藏住了不屬於角色的情感。

　　那是一種欣賞，以及洶湧的喜愛。

　　「不能，打不起來。」

　　老隋把煙頭按進煙灰缸：「放心吧，這倆和上回鬧事兒的情侶不一樣，人好，又都十分有涵養，還有一點……」

　　「DM」追問：「還有什麼？」

　　「愛得太深，架都沒捨得吵過，哪能打得起來。」

　　這劇本難，進行了6個多小時。

　　宋曦他們最終還是靠著線索，鎖定裴未抒是凶手角色。

　　「DM」復盤時，都嘆了一句：「凶手玩得夠厲害了，要是普通玩家，肯定是凶手贏的。」

　　裴未抒有些無奈地聳肩：「沒辦法，女朋友更厲害。」

　　結束之後，朋友們按照約定去吃小龍蝦。

　　告別劇本殺店老板，宋曦抱著花束坐進車子副駕駛座裡，她也浪漫了一次，沒忙著扣安全帶，先湊過去親了親男朋友的側臉。

　　「男朋友，剛才是針對角色的，你也知道吧？」

　　裴未抒扣著她的後腦勺，加深這個吻。

　　吻過之後，他才笑著說：「知道。宋曦，你推理的樣子很迷人。」

　　-

　　節假日車多人也多，帝都又算旅遊城市，更是人滿為患。

　　味道好一些的店面，生意都很火爆，他們到達時，小龍蝦店已經排隊到40多號，只能等著。

　　這晚的喧囂吵鬧氣氛中，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關宋曦的閨蜜。

　　是楊婷男朋友在剝好幾隻小龍蝦遞給楊婷後，忽然問楊婷，願不願意在十一假期裡，陪他回家，去見見家人。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包括楊婷自己，還是做秘書工作的人反應快，蔡宇川笑著：「不會你們也明年吧？隨裴哥他倆一份禮就夠傷的了，你們兩對同年結，我不是要破產了嗎？」

　　「你剛才說什麼……」

　　楊婷茫然地扭過頭，平日裡的氣焰全消，裴未抒求婚時攛掇人家親宋曦那股勁兒，也消了。

　　人像傻了似的，半天才不怎麼利索地開口：「要、要去見你家長麼？」

　　楊婷平時在家作威作福，男友也沒見過她這麼緊張，也跟著緊張起來：「你如果沒準備好，也可以再等等，時間都聽你的。」

　　這對感情也算穩定，楊婷對見家長的唯一顧慮是：「你怎麼不早說，我都沒給自己買件新衣服呢！」

　　宋曦當然跟著高興，跑過去找了服務員：「麻煩您，給我們上幾瓶啤酒吧，謝謝。」

　　至於第二件事，還是事關宋曦的朋友。

　　回家路上，蔡宇川以車牌號限行為由，蹭車坐進了裴未抒的車裡。

　　路上倒也沒聊什麼，直到車子開到蔡宇川家附近，他才突然湊近前排座位，聲音似乎有些猶豫：「那個……宋曦……」

　　宋曦扭頭時，看見裴未抒淺笑的唇角，納悶地問蔡宇川有什麼事。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蔡宇川臉紅。

　　「裴哥跟你求婚那天，叫來你高中同學來，你那位同學，她……她有沒有男朋友？要是沒有，方便給我個聯繫方式麼？」

　　宋曦很懵。

　　「李瑾瑜是沒有男朋友的，但我得問問她，願不願意把聯繫方式給你，蔡宇川，你等等行麼？」

　　「行啊，等沒問題啊，麻煩了啊宋曦。」

　　直到蔡宇川下次，宋曦才忍不住問裴未抒：「他是對李瑾瑜……」

　　「嗯，說是一眼就喜歡了，沒好意思和你開口。」

　　宋曦想起來，前些天她和李瑾瑜出去吃飯，拍了照片發朋友圈，蔡宇川還點了讚的。

　　今晚氣溫宜人，無風也無雨。

　　她替朋友們高興，在電梯裡哼的都是《好日子》的調子。

　　裴未抒笑著揉揉宋曦的頭髮，八字還沒一撇，已經聽到宋曦在為朋友規劃。

　　「李瑾瑜是我的好朋友，雖然你和蔡宇川認識得更久，但如果以後他們在一起，你得算是瑾瑜的娘家人，給她撐腰。」

　　「好，給你朋友撐腰。」

　　「還有楊婷也是。」

　　「你向著誰，我就幫你向著誰，這樣可以麼？」

　　宋曦抱著花束，揚起燦爛笑容：「可以。」

　　-

　　考試出成績的前一晚，宋曦有些失眠，坐在床上拉著裴未抒東聊聊、西侃侃，熬得呵欠都打了幾個，就是遲遲不肯關燈睡覺。

　　裴未抒明白女朋友為什麼反常，也願意陪著她，手機、電腦這類電子設備統統放在一旁，陪她聊天，還主動聊起她感興趣的話題。

　　他問宋曦：「我沒參加過，高考出成績時，你也這麼緊張麼？」

　　「嗯，緊張的。」

　　其實宋曦心態不算特別好的那種，大型考試多多少少都會緊張。

　　高考出成績前是在小鎮時，那時候還借住在親戚家，爸爸也特地從帝都回去陪她等成績。

　　長輩們喝了些酒，入睡倒是都蠻快的，夜裡失眠，宋曦就自己看著窗外的月亮，胡思亂想。

　　當時具體都想了些什麼，早已經淡忘，但那份緊張感她是記得的，比現在嚴重多了。

　　「一夜都沒睡？」

　　「那也沒有。」

　　宋曦想了想，說自己當時最習慣的逃避方式，就是背東西、復習考點。

　　那天晚上應該也是拿了復習資料重新背，轉移注意力，後來就睡著了。

　　講著講著，宋曦得到啟發，乾脆躺下來，開始回憶高中時背過的英語短篇，嘟嘟囔囔，小聲背誦……

　　裴未抒思忖片刻，問她要不要今晚也找個其他方式，分散一下注意力。

　　「什麼其他方式？」

　　他翻身起來，撐著床，低頭吻了宋曦一下：「這種轉移注意力的方式，需要麼？」

　　床邊的落地燈只照亮他半張面孔，垂著的睫毛，眸色暗隧。

　　宋曦被裴未抒這樣子蠱惑，沉默兩秒，然後主動回應。

　　兩人纏得正升溫，在裴未抒的手向下探時，她才恍惚想起些什麼。

　　宋曦偏頭躲開男朋友的唇，有些難為情：「可是裴未抒，我在經期，今天是第一天。」

　　箭在弦上，而不得發。

　　裴未抒還能說什麼，揉揉她的頭髮，又親了親宋曦臉側，才隱忍著起床，往浴室走。

　　「稍等，我去沖個澡，馬上回來。」

　　腦子裡關於考試成績的緊張，早都被情情愛愛擠到九霄雲外，宋曦也蹬掉被子，跟著起床，步步緊跟裴未抒走到浴室門口：「那……我幫你吧……」

　　時間不算早，看樣子宋曦也沒那麼緊張了，還哪捨得她跟著瞎熬？

　　裴未抒無奈道：「不用，睏了就先睡吧。」

　　「可是……」

　　剛才激吻過，她的唇摩挲得緋紅，顏色誘人，嘴巴一開一合，說出來的也盡是些火上澆油的話：「可是我想幫你。」

　　話剛說完，被裴未抒拉著手腕，帶進了浴室。

　　一夜安眠。

　　隔天早晨，他們起得都挺早，裴未抒沒去晨跑，吃過早飯就陪著宋曦待在書房裡，看著她一遍遍刷新網站、一遍遍用准考證號登錄。

　　短信只通知了考試出成績的日期，也沒說具體時間是幾點，宋曦緊繃著神經刷了挺久，不見成績，慢慢麻木。

　　到10點多，她順著習慣性動作，機械地又進了網站，突然發現頁面有變化。

　　不再空白，成績表格顯現出來。

　　她仔細去看，愣了幾秒，然後一躍而起：「裴未抒，裴未抒我過了！」

　　裴未抒把人抱起來：「恭喜。」

　　「我得給媽媽打個電話！」

　　宋曦拿出手機，給媽媽打電話。

　　電話裡，宋曦媽媽一聽到她的聲音，就了然地笑了。

　　「早起你爸爸和你張姨還問我，你考試成績出來沒有，我們都沒敢打擾你。不過聽你聲音，媽媽也放心了，肯定是過了吧？」

　　家人們都很替宋曦高興，叫宋曦晚上回家吃飯。

　　當然，也邀請了裴未抒。

　　宋曦舉著手機，用目光詢問，見男朋友含笑點頭，她才說：「那我們下午就回去，我和裴未抒都回去。」

　　「好好好，媽媽給你們做好吃的，等你們回來。」

　　電話裡有其他人說話，隨後宋曦媽媽的聲音重新響起：「你張姨說，讓你們不許亂買東西回來，不然不給你們開門。小思思要聽電話，你和小思思說。」

　　宋思思小朋友也在接過電話，和宋曦說恭喜。

　　儘管小朋友也不太懂，她到底考的是什麼試。

　　電話講了將近半個小時，掛斷才發現，手機裡好幾條未讀資訊。

　　有楊婷和李瑾瑜的詢問，也有裴嘉寧的，都在關心她的考試成績。

　　宋曦給大家一一回復，然後帶著滿臉喜氣，翻出便簽。

　　其他人都是因為宋曦本人重視這場考試，才會跟著也關心。

　　沒有那麼功利，反而只是因為愛護她，才希望她心願成真、付出的努力有所回報。

　　功利的是宋曦自己。

　　她像個財迷，和裴未抒叨叨，說這次考試通過，她的薪金會大幅度上調。

　　再攢兩年，她應該就能有足夠富餘的存款，可以去乘坐Yamal號破冰船了。

　　宋曦提筆，在便簽上寫下：

　　【Yamal號之旅，衝呀！】

　　同居之後，書房裡有一面牆做了翻修，牆面上安裝了軟木留言板。

　　可以用工字釘把便簽、拍立得照片、計畫表等物品固定在軟木留言板上。

　　宋曦把之前釘的考試時間和出成績時間取下來，然後放了新的便簽上去。

　　手機又在響，這次是裴未抒的電話，見是裴嘉寧來電，他直接給了宋曦。

　　宋曦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叫一句「嘉寧姐姐」，對面的人已經風風火火吐出一大串質問。

　　「裴未抒，宋曦考試通過你怎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和爸媽？家裡也沒準備什麼，真是不體貼。要不問問宋曦，今晚爸媽請客，她有沒有時間，一起出去吃飯？」

　　「嘉寧姐姐……」

　　宋曦自報家門，然後才支吾著和姐姐解釋，今晚先答應了媽媽，要去叔叔家裡吃飯。

　　聽到是宋曦，裴嘉寧瞬間溫柔下來，說那沒關係，等她有時間，一定要請她吃飯，好好恭喜恭喜她。

　　結束通話，宋曦拿著手機轉身，看見裴未抒也在寫便簽。

　　她湊過去，發現便簽上只寫一串日期——

　　2018年5月20日。

　　這是前些天，長輩們商量出來的結婚時間。

　　他們兩個對於婚禮並不偏執，家長們又處處為他們著想，還選了年輕人都流行的「520」，徵求他們意見，問這個日期可不可行。

　　宋曦和裴未抒都覺得不錯，婚期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現在，這個日期被裴未抒寫好，貼在她剛才那張「Yamal號」內容的旁邊。

　　一粉一藍，並列在軟木板上。

　　再往上，是他們戴著同款戒指的手，十指交握的照片。

　　其實不貼上去，他們也不會忘掉那麼重要的日期，何況他記憶裡那樣好。

　　裴未抒之所以會寫上，是因為在他心裡，娶她這件事，是對他而言彌足珍貴的、最重要的。

　　宋曦想到在小鎮上初中時，老師播放視頻，讓他們觀看，洋蔥鱗片葉內表皮細胞臨時裝片的步驟。

　　她想，如果她和裴未抒的生活，也可以用鑷子撕開一塊薄膜，放到顯微鏡下去查看。

　　每個部分的結構，都應該是安穩的、舒心的、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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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1 09:30 AM

番外卷　玻璃城堡　番外二

　　宋曦和裴未抒的婚期，訂在2018年的夏初，5月20日。

　　那時候帝都市還不太熱，也不會有太多降雨，做草坪婚禮或者其他形式，都是很好的選擇。

　　備婚時間很充裕。

　　備婚期間，兩家人一起吃過挺多次飯，住得又十分近，都已經成了熟人。

　　偶爾誰家買些新鮮的瓜果梨桃，也會順路送一些給對方家裡。

　　兩家都是涵養極好的人，又都肯為對方著想，禮貌又親切，很難有什麼矛盾或者爭執。

　　言傳身教影響著，宋曦和裴未抒也都是這種性子。

　　於是犯愁的人成了楊婷的男朋友，周昂信。

　　這天，周昂信站在鋪滿氣球的空間，急得直轉圈。

　　他手裡握著剛掛斷電話的手機，用A4紙捲成的圓筒撓了撓額角，惶惶然抬起頭，目光搜尋一圈，找到了屋子裡最能讓人冷靜的靠山：「裴哥，現在這情況，你說怎麼辦啊……」

　　裴未抒顯然也沒料到，周昂信設計的最後一環如此不靠譜，有些無奈：「問我不如問宋曦，她更瞭解楊婷。」

　　「不是，你提前沒和楊婷打個招呼啊？」

　　蔡宇川捏著倆氣球，用雙面膠點固定在窗框，人從窗台上跳下來，登上拖鞋，仰頭瞅瞅氣球，自覺位置貼得剛剛好，還挺滿意。

　　他用秘書工作訓練出來的未雨綢繆型思維，批判周昂信：「怎麼也得有個PlanB吧？」

　　眼下情況有些復雜，程熵也跟著走神，用電動充氣泵把氣球給充爆了，嚇了所有人一哆嗦。

　　「提前打過招呼的話，那就不驚喜了好嗎？難道讓他和楊婷說，唉你晚上早點回來，我有個婚要和你求？」

　　幾乎和程熵同時開口的周昂信說：「沒有準備PlanB……」

　　事情是這樣的——

　　周昂信準備和楊婷求婚了，受上次裴未抒求婚宋曦時的啟發，他也準備搞個小小的驚喜，想著讓楊婷開心一下。

　　畢竟平時，楊婷就抱怨過，「二狗一點也不浪漫」。

　　其實周昂信已經盡可能周到了：

　　精心策劃了家裡的布置，楊婷說不喜歡俗氣的大紅大粉顏色，鮮花訂的都是她喜歡的清新淡綠色；

　　求婚花束方面，他諮詢了宋曦和裴未抒，選了厄瓜多爾薄荷玫瑰；

　　選氣球時也旁敲側擊地問過楊婷意見，選的是樣式比較新穎的，雙層氣球，顏色淡雅；

　　戒指也挑了楊婷之前無意中吐露過的、比較心怡的款式。

　　選求婚日期時，周昂信甚至避開了楊婷的經期。

　　想著求婚成功後，倆人晚上搞點情調，開瓶紅酒、香檳之類的，再做點感情升溫的小運動……

　　這個週末，楊婷早就說過，要回爸媽家那邊吃午飯。

　　周昂信就定了今天，把朋友們叫來幫忙布置。

　　他想著，等晚上楊婷回來，他再來個感人的求婚場景，到時候他準備自彈自唱一首歌。

　　據說為了練吉他，手指都磨破皮了。

　　還騙楊婷說，是和他哥打遊戲磨的，生生挨了楊婷好幾掌，差點把五臟六腑都震碎掉。

　　千算萬算，沒算到楊婷家在外地讀書的表妹會回來。

　　之前明明說好了晚飯一起吃，剛才周昂信給楊婷打電話，問她幾點到家。

　　楊婷卻說，表妹回來了，倆人臨時起意，要去看電影，晚上還要一起住她爸媽那邊。

　　「她電影票都買好了……」

　　周昂信目光放空，鬧心地扒拉開幾個氣球，坐進沙發裡，又撓了兩下頭。

　　他這人聽勸，剛剛聽了裴未抒的建議，把目光投向了宋曦，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宋曦，救命啊。」

　　宋曦一時想不到好辦法，但也承諾，肯定讓周昂信的求婚順利進行。

　　其實只要說是宋曦有事，楊婷肯定就會推掉其他約會。

　　麻煩的是，要怎麼和楊婷說宋曦在楊婷和周昂信的住處，沒有提前約的話，宋曦是不會突然跑來的。

　　程熵拿著倆氣球摩擦起電，然後貼到鏡子上：「好辦啊，你就說宋曦和裴哥吵架了，宋曦跑這兒找楊婷，然後她不在家，對吧蔡狗？我這方法可行吧？」

　　「嗯嗯……」

　　蔡宇川剛收到一條李瑾瑜的資訊，樂得夠嗆，滿腦子都是給人家回資訊的事兒，根本沒認真想，隨口就答：「可行可行。」

　　周昂信崩潰了：「朋友們終身大事啊，上點心吧，求求了！」

　　還好裴未抒智商還線上。

　　這事兒和宋曦性子不符合，她並不是那種和男友吵架，會跑來找閨蜜訴苦的女孩，宋曦是那種遇上事會先自己解決，然後再和閨蜜講的。

　　楊婷肯定也瞭解。

　　貿然打電話過去，行不通，還可能會露餡……

　　但程熵的提議多少給了周昂信一些啟發。

　　周昂信想了想，腦細胞都要乾涸了：「那要不，就說你們突發奇想來我家玩，結果宋曦和裴哥兩人吵起來了，讓楊婷回來看看？」

　　要是能讓楊婷在電話裡，就聽見幾句爭吵，那就更真實了。

　　哪怕電影開場，她都肯定會回來。

　　倒是可行。

　　問題是，如果楊婷追問原因，就會答不上來。

　　所以就在剛剛，周昂信眼睛發光地舉著A4紙筒，採訪宋曦和裴未抒，平時會因為什麼事情吵架。

　　兩人忽然面面相覷，想了好久，都沒能給出個答覆。

　　「你們平時，一句都不吵麼？」周昂信懵了。

　　宋曦搖頭，看向裴未抒，然後看回周昂信又搖搖頭。

　　仔細想想，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好像是沒吵過，也沒起過什麼爭執，凡事都是商量著來。

　　埋怨、指責、冷戰這些，更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連端倪都沒有。

　　最後還是宋曦給楊婷撥了電話，把所有反常推給蔡宇川買了準備慶祝的兩箱啤酒上，她假裝自己喝了酒，還硬是擠出幾句哭腔，委屈得不行，誰都不要，就想她的親閨蜜。

　　楊婷被宋曦給搞懵了，在電話裡就喊起來了：「二狗，裴未抒沒來嗎？你們怎麼給曦曦喝這麼多酒？！」

　　48瓶1664桃紅果啤，沉默地背下這口大黑鍋。

　　啤酒如果會說話，估計都要罵這屋子裡的所有共謀者一句：「撒謊是王八。」

　　正好楊婷的舅媽、舅舅他們也要去看電影，楊婷便把電影票給了他們，讓他們帶表妹去，自己趕回來。

　　確實是親閨蜜：「20分鐘，我準到，照顧好曦曦啊！」

　　不會撒謊的宋曦掛斷電話，臉都漲紅了，小聲和裴未抒說：「我心跳都加速了，跳得特別快，和那天一樣快……」

　　裴未抒抬手揉揉她的頭髮，先說辛苦了，然後才說：「成心勾我呢？」

　　只有他們兩人在家時，半夜胡鬧過，在某場運動結束後，裴未抒側耳傾聽過宋曦的心跳。

　　所以宋曦說「和那天一樣快」，是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曖昧。

　　求婚計畫能順利進行，周昂信臉都笑開花了，雙手合十感謝宋曦，說以後為宋曦兩肋插刀。

　　宋曦故意板著臉，拿出娘家人的氣勢：「那倒是不用，對婷婷好就行。」

　　周昂信說：「那必須的，您就瞧好吧！」

　　朋友們緊鑼密鼓，抓緊時間繼續布置細節。

　　宋曦想把一串氣球貼到櫃子上面，墊了腳，還是搆不到，她想著搬椅子來踩，一扭頭，看見了自己身高優越的男朋友。

　　「裴未抒，你幫我一下。」

　　裴未抒把宋曦抱起來，她愣了一下，邊貼氣球，邊笑道：「我想讓你幫我貼來著，你明明能摸到啊，怎麼把我抱起來啦？」

　　其實裴未抒是有點沒反應過來，他自己也笑了：「就當是我想佔個便宜吧。」

　　滿室都是氣球鮮花，空氣裡有種淡淡的花香混合著乳膠的味道。

　　這種味道平時很少聞到，只會在公司年會、婚禮、孩子滿月宴席等熱鬧的場合才會有，很自然的，就會讓大腦聯想到歡樂場景，神經也隨之放鬆下來。

　　「便宜不能白佔，你再幫我貼一個。」

　　宋曦伸手指了指旁邊：「就這裡，再上面一點，對對對，就貼這兒。」

　　要貼在櫃子上的氣球都需要身高加持，宋曦也就頻頻叫裴未抒來幫忙。

　　在他幫忙了4、5次之後，裴未抒拿起手中一簇氣球，轉頭對宋曦微微眯了下眼睛：「幫工打算收點工錢，願意付麼？」

　　宋曦很暢快：「怎麼付？」

　　不遠處程熵和蔡宇川正在拿氣球打鬧，像幼稚園的孩子，還說了句什麼「奧特曼變身」，幼稚得讓人不忍直視……

　　周昂信有些緊張，人在玄關處，抱著吉他來來回回走著，嘴裡念念有詞地嘀咕著準備好的告白語句，還時不時抬手，不適應地撓撓藏在西裝領口裡的脖頸。

　　裴未抒把宋曦帶到隔斷牆旁。

　　他手中那簇氣球，剛好擋住了朋友們的視線，他傾身向前，去親吻宋曦。

　　工錢不便宜。

　　這個吻持續得有些久。

　　吻得宋曦大腦幾乎當機，再回到「工作崗位」，捏著一串氣球對著櫃子看了好半天，像丟了魂似的，一動不動。

　　還是蔡宇川抱著倆花瓶路過，看她愣愣的，隨口問了一句：「宋曦，你這邊布置得好漂亮，弄完了嗎？」

　　「還沒吧……我也不知道……」

　　宋曦簡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了，她都懷疑裴未抒的吻，是不是有什麼消除記憶的功能，原有的設計，突然就想不起來了。

　　於是，她扭頭去瞪人。

　　卻發現裴未抒從花瓶旁邊撿起了什麼，那是一朵不知怎麼斷掉花苞的玫瑰，開得很漂亮。

　　他借花獻佛，把玫瑰送給宋曦。

　　「看楊婷他們求婚，我突然很想提前婚禮，等不及娶你。」

　　宋曦笑著：「婚期都是訂好的，爸爸媽媽們會生氣的。」

　　「改口改得有點早，別讓我爸媽聽見，等他們給你包大紅包，再改口。」

　　那天楊婷風風火火跑回到家，一進門，就被朋友們擰爆的手持花筒嚇得尖叫。

　　稀碎的亮片噴灑，紛紛飄落。

　　楊婷在昏昏光線裡，看見男朋友走向她，彈著吉他清唱，然後又單膝跪地。

　　後來周昂信說，他寫稿子寫了半個月，把他們在一起之後的點點滴滴描述得可詳細了。

　　但真正跪下，周昂信也就只哽咽著說出一句：「嫁、嫁給我吧。」

　　那天晚上朋友們鬧到很晚，宋曦為閨蜜高興，眼淚擦掉又流下來，眼瞼都是浮腫的。

　　回到家後，裴未抒取了冰塊，裝在保鮮袋裡包裹了毛巾，幫她敷眼睛。

　　毛巾覆過來，宋曦下意識閉眼。

　　她在一片冰涼的黑暗中，感受到裴未抒溫暖的唇，在細吻她。

　　「宋曦，下雪了。」

　　裴未抒挪開冰毛巾，宋曦適應了光線，同他一起向外看。

　　窗外有雪花洋洋灑灑落下，像給楊婷製造驚喜時，從手持花筒裡噴灑的亮片。

　　夜色闌珊，又是一年冬天來臨。

　　-

　　這個冬天，宋曦終於拿到了駕照。

　　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

　　她是那種對開車悟性不是很高的女孩，駕照拿到手也遲遲不敢獨自上路，下班後就由裴未抒陪著練車。

　　楊婷說過，她當年練車時，剛和周昂信在一起沒多久，讓周昂信當陪練，兩人起了不少爭執，差點吵散了。

　　二狗的外號，就是楊婷那時候給他起的，說是無數次想要打掉他的狗頭。

　　但裴教練實在是很溫柔，陪著練多久都無怨無悔，無論宋曦把車開成什麼鬼樣子，只要沒有安全問題，他絕不多說一句。

　　練車的地方，是一條幾乎沒什麼人的偏僻街道，有時候開累了，宋曦就把車停在路邊，看裴未抒從兜裡變出熱飲或者零食。

　　2017年的冬天，帝都雪勢很盛，隔三差五就是一場雪，但多是細雪，落地即化。

　　這天夜裡，雪又輕飄飄落在城市夜色裡，宋曦給加班的裴未抒打電話，問他幾點能回來。

　　宋曦拆了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口齒不清地問男朋友：「趕不及練車的話，我要上換家居服啦？」

　　「趕得及，已經在電梯了。」

　　說來奇怪，他們已經相戀這麼久，同居也有9、10個月了，竟然還是如熱戀一般。

　　掛斷電話，宋曦等不及男朋友自己進門，先跑到玄關處打開防盜門，探出去大半個身子，站在門口等人。

　　去年剛戀愛那會兒，宋曦還笑話人家程熵，說他堵在裴未抒家門口等著八卦他倆的樣子，像狐獴群體裡的哨兵。

　　這不，堪堪一年光景，同樣的地點，今年她自己也加入了狐獴的隊伍。

　　這樣想著，宋曦垂頭笑自己。

　　但又聽見電梯抵達樓層的「叮咚」聲，抬眼便看見裴未抒從電梯裡走出來。

　　走廊燈光是明亮的，他開車回來，羽絨服沒穿，搭在手肘，只穿了淺色系的高領毛衣，看向宋曦時，眼裡總是帶著笑意的。

　　留意到裴未抒手裡的兩盒快遞，宋曦心裡明瞭，知道他大概是在樓下碰見了快遞小哥。

　　她還是開口，玩笑著：「怎麼你現在還接了兼職，送快遞嗎？」

　　「嗯，沒辦法……」

　　裴未抒竟然嘆了一聲，把誆人的話說得像真實事件：「明年要娶妻了，能多賺點就多賺點吧，總要養家麼。」

　　「誰用你養，我漲工資了的。」

　　「那你養我，快遞兼職明天我就辭掉，不幹了。」

　　宋曦喜歡和裴未抒說些沒營養的話，還愁眉苦臉接了一句：「那你和快遞站推薦推薦我吧，我兼職養你，不然供不起大公司法務部副部長的開銷的。」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家門，找到快遞刀，打算拆過快遞就出去練車。

　　兩盒快遞，一盒是宋曦買的，一盒是裴未抒買的。

　　前陣子網購平台做活動，兩人都買了東西，但拆開來看，居然都是給對方買的。

　　連品類都一樣，都是圍巾。

　　「……你怎麼和我買的差不多啊？」

　　裴未抒把圍巾幫宋曦戴好，剪掉標籤，笑著：「要麼就是我們心有靈犀；要麼就是我們共用家裡的wifi，推薦的東西差不多。你覺得是哪種？」

　　宋曦裹著圍巾，把自己給裴未抒挑的那條抖落開：「當然是心有靈犀啦！」

　　他們戴著對方給自己買的圍巾，暖暖和和地出門，開車去平時練車的老地方。

　　但今天練得不久，雪越下越大，宋曦不得不把車子停到路邊停車位。

　　停好後，她都為自己一次成功的側方位停車感到驕傲：「裴未抒，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真的有進步？」

　　「嗯，是有進步。」

　　風雪裡，有推著烤紅薯車走過的老人。

　　裴未抒冒雪下車，買下了剩下的幾個烤紅薯。

　　全景天窗漸漸被雪覆蓋，整條街道安靜又潔白。

　　宋曦和裴未抒坐在車子裡，吃著烤紅薯，用手機翻看婚紗店的樣式，等陣雪停歇。

　　上星期他們剛去過幾家婚紗店，最後選中了一家，打算這週末去試試。

　　宋曦沒想到樣式多成這樣，看來看去，甚覺眼花繚亂，於是拿給裴未抒看：「怎麼辦，我挑不出來，裴未抒，週末我可不可以約楊婷陪我一起挑，她也許也有看婚紗的計畫呢？」

　　「可以，你想怎麼樣都行。」

　　車上開著暖風，圍巾被他們摘掉疊放在一旁。

　　電台播放著幾首近兩年流行的歌曲，一首《涼涼》之後，又是一首《告白氣球》。

　　裴未抒想起宋曦在小鎮過年那會兒，他和朋友們聚在程熵家裡，當時有個朋友說，等到他們結婚時，要親自為他們彈唱《告白氣球》。

　　裴未抒把這件事講給宋曦聽，然後問：「宋曦，你期待的婚姻生活，是什麼樣的？」

　　他說周圍的朋友結婚的並不太多，男生們湊在一起也很少長篇大論去聊家裡的事情。

　　他怕自己想得不夠周到，如果宋曦有什麼期待，要和他說，他都會盡力做到。

　　雨刷掛掉車玻璃上一層浮雪，車裡依然緩緩流動著音樂。

　　放在腿上的手機屏裡，顯示著婚紗店的招牌婚紗照片。

　　宋曦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啊嗚」一大口，咀著，又認真想了很久：「也沒什麼特別的期待，就還像現在這樣吧。」

　　就像現在這樣，總是彼此惦念、彼此尊重、彼此珍視。

　　如此這般，已經很好很好。

　　-

　　12月中旬，宋思凡從國外回來。

　　又是大半夜抵達帝都的航班，宋曦接到電話，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人。

　　夜裡路上車輛少，而且她車技已經練得不錯，去機場並不覺得難開。

　　宋曦是信心滿滿，一路開得也平安順利，就是宋思凡這位少爺是個十足的事兒精。

　　一聽說是宋曦自己開車來的，宋少爺差點拎著他巨大的行李箱跑去打車，被宋曦揪著羽絨服帽子給拎回來了。

　　哪怕坐在車上，宋思凡也是一驚一乍的，似乎總覺得她會握著方向帶他上樹，還嫌她剎車踩得太猛，說什麼要吐了……

　　有好幾次宋曦都想打開車門，把宋思凡給蹬下去，好圖個清淨。

　　「裴未抒不是說你開車還行嗎？這叫還行？！」

　　「他說的不是『還行』，是『很不錯』。」

　　宋思凡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你踩剎車能別這樣嗎？我真的要吐了。」

　　「吐吧，你又不是沒在他車上吐過。」

　　宋思凡：「……」

　　又是幾個月沒見，宋思凡還和過去一樣，喜歡懟人，說話惹人討厭。

　　但他也有些成長。

　　終於會在夜裡進家門後，放下行李箱，先去擁抱深夜等他回家的張茜和宋曦媽媽，也會放輕腳步和動作，免得吵醒在睡覺的宋思思小朋友。

　　但面對裴未抒，宋思凡的那些本就不太明顯成長，就像突然被「超人」給吃了，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狗樣子。

　　週末，宋曦帶裴未抒來家裡吃飯。

　　又是輕雪的天氣，飯後，宋思思吵著要出去，宋曦帶著「超人」和妹妹在院子裡玩，兩位家長在廚房收拾，客廳只剩裴未抒和宋思凡坐在沙發裡。

　　裴未抒這個人，骨子裡就有股從容勁兒，到什麼地方都挺舒展的，大大方方，從不過分拘謹。

　　他喝幾口茶，偶爾抬眼看看窗外。

　　見宋曦那笑容燦爛的樣子，眉眼也隨之柔和，露出笑意。

　　感情好的情侶間，也許是真的有些什麼心靈感應。

　　在裴未抒看著窗外時，宋曦也從窗外看過來。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裴未抒送的圍巾，舉了兩團雪，揮舞著，作勢要往他這個方向的玻璃窗上砸似的。

　　就只是假動作比劃比劃而已，什麼真實傷害也沒造成，宋曦自己卻開心得不行，呵著白色霜霧，在室外笑彎了腰。

　　裴未抒茶杯端到唇邊，沒喝，也跟著女朋友輕笑一聲。

　　他這邊八風不動。

　　倒是一旁拿著Nintendo Switch的宋思凡，總有些心不在焉。

　　宋少爺遊戲也沒玩進去，最後乾脆把遊戲機往沙發上一丟，次數屈指可數地主動和裴未抒開口：「喂，裴未抒。」

　　「嗯？」

　　「你……你會對我姐姐好吧？」

　　宋思凡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挺煩躁地撓了撓頭。

　　他深深吸氣，又吐出來，連姐姐也不叫了：「宋曦有點傻，心大，又盲目樂觀。有什麼事情她不愛和家裡人說，怕家人擔憂，就喜歡自己憋著。但你，你不能因為她倔、她嘴硬，就欺負她。知道嗎？」

　　就這麼幾句恐嚇和囑托而已，20歲的宋思凡竟然有些哽咽，吸了吸鼻子，才穩住情緒。

　　其實仔細想想，宋思凡已經不記得，宋曦和她媽媽搬到他家裡來生活，究竟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只知道那會兒，自己應該還在上小學。

　　宋家群和張茜工作忙，宋思凡被爸媽放養，再加上以前的保姆什麼都不管，他肆意妄為慣了，連張茜回家養胎，他都不太適應，更別提突然出現的宋曦母女。

　　這對「不速之客」對宋思凡來說，是他自由生活裡阻礙。

　　既礙事兒，又礙眼。

　　而且媽媽動不動就會說，「思凡，你看你宋曦姐姐學習多好」、「思凡，你看你宋曦姐姐多懂事」、「思凡，你看你宋曦姐姐……」

　　很煩。

　　耳朵起繭。

　　在家裡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哪裡會樂意聽逆耳良言，心說，那個非洲來的瘦竹竿好不好關他什麼事？總和他念叨什麼？

　　張茜越是說，宋思凡看著黑不溜秋的宋曦，就越是不順眼。

　　但宋曦這女孩，她有她自己的脾氣，發覺他不待見自己之後，她從不主動和他說話。

　　偶爾開口，也會懟宋思凡到啞口無言，實在不是個好欺負的人。

　　他也就只能給她起起外號，別無他法去表達自己的不滿。

　　就這樣一起生活了幾年，後來宋曦去南方上大學，經常不在家，宋思凡居然會覺得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的不只是他，連「超人」都會抗議，拒絕他帶著的路線，堅持走宋曦散步的那條路。

　　「超人」實在是個「大孝子」。

　　哪怕春天，宋思凡花粉過敏最嚴重的時候，「超人」也要扯著牽引繩，非要去走那條路過合歡花叢的路。

　　某年寒假，宋曦從南方回來。

　　經濟條件原因，宋曦出行都是坐火車的，從南方折騰回來，要將近20個小時。

　　這還不嫌折騰，隔天還要起早，先練字，再去院子裡練習英語口語。

　　他無意間發現了宋曦的火車票，是一張硬座車票。

　　宋思凡幾乎發火了，拉著宋曦到角落：「你有病吧宋曦，硬座和臥鋪差幾個錢？你竟然坐20個小時硬座回來？」

　　宋曦表現得很淡定：「你才有病，春運火車票不好買，硬座能買到都不錯了，別和家長說，免得他們擔心。」

　　說完這些，她就拿著她的英語材料，學習去了。

　　宋思凡實在搞不懂，明明都上了大學，怎麼宋曦看起來，竟然比高中時更累，

　　小少爺的人生，從來沒有那麼努力過。

　　他不能理解宋曦，但也有種微妙感覺，好像宋曦回到家裡來，和他鬥幾句嘴，這個家才更完整。

　　在這種莫名感覺的影響下，天天惦記往外跑的宋思凡，偶爾也會找上一大堆理由，推掉兩三次和朋友們的娛樂活動。

　　他多在家裡宅上個一天半天，就為了嘴欠叫宋曦幾句「小矮人」。

　　那年冬天，宋家群的工廠終於又生意興隆起來。

　　訂單多，只靠著宋家群和宋曦爸爸盯不過來，張茜也常常跑去幫忙。

　　家長們都還挺開心的，覺得能大賺一筆，連宋曦媽媽也經常跟著過去，給大家送些可口餐食，或者幫忙做做最簡單的工作。

　　臨近年關，家裡喜氣洋洋，但宋思凡總感覺宋曦其實並不開心。

　　尤其是在某天晚飯，家裡人聊到鷺島。

　　宋曦爸爸說在短視頻app上刷到過一個視頻，說是鷺島的英仙座流星雨錄影，很漂亮，轉頭問宋曦，是不是她夏天和室友去看的，就是那個流星雨。

　　宋曦有些走神，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在一起生活好幾年，宋思凡對宋曦多少也有些瞭解，開心事宋曦明晃晃寫在臉上，都不用別人問，就會像倒豆子似的，講給家裡人聽。

　　她沒說太多，說明不是很開心。

　　那天晚上工廠比較忙，宋思思睡後，家長們都去工廠那邊了。

　　夜裡宋思凡在客廳沙發裡刷手機，琢磨著英仙座流星雨怎麼招惹宋曦了，突然聽見宋思思的哭聲。

　　他去二樓查看，才發現小朋友在發燒，已經燒到臉頰都紅了，像平安夜互送的那種蛇果。

　　「哥哥、哥哥我好難受……」宋思思哭得嗓子都啞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平時宋思凡這個做哥哥的再怎麼不稱職，關鍵時刻也還是心疼妹妹的。

　　可是那一年，宋思凡還在上高中，照顧人的經驗是一點都沒有，手足無措，本能反應就是想打電話叫家長回來。

　　宋曦也沒睡，聽到哭聲從樓上跑下來，她衝進宋思思的臥室，探額頭試了試體溫，又抱著宋思思哄，直接拿出手機打了輛計程車。

　　「工廠離這邊40多分鐘車程，等家長回來，還不如我們先去醫院。」

　　宋曦很瘦，抱著宋思思有些吃力，又要幫她穿好衣服，折騰得額頭都是汗，轉頭吩咐無頭蒼蠅似的宋思凡：「拿好家裡鑰匙，出門反鎖房門。」

　　那天晚上多虧有她在，後來宋思凡總能想起這樣一幕——

　　宋曦坐在光線冷然的醫院走廊裡，遞給他一瓶水，聲音很疲憊，卻也很溫柔：「妹妹沒事兒，只是發燒，輸過液就好了，別擔心。」

　　而宋思凡那些莫名小心思的結束，也是在醫院裡……

　　算了，那些都不值一提。

　　宋思凡這樣想著：

　　不管怎麼說，宋曦是他們的家人，她絕對不能受欺負。

　　晚上回家的路上，裴未抒開著車，忽然和宋曦說：「以後我要小心點，小舅子發話了，說我要是敢欺負你，我就完了。」

　　宋曦倒是有些意外。

　　前兩天宋思凡還對著她冷嘲熱諷，說她開車像老太太，做她的車還乾嘔，說想吐，怎麼今天又幫她說話了？

　　弟弟果然還是長大了，宋曦欣慰地想。

　　有了後台，宋曦頓時像「狐假虎威」裡那隻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她要是有尾巴，此刻都是要翹起來的：「那你真要小心點哦，敢欺負我，小心我弟弟打斷你的腿。」

　　「哦，宋思凡這麼凶的麼？」

　　宋思凡當然不凶，凶的是宋思凡的姐姐。

　　晚上宋曦和裴未抒共同沐浴，塗滿西柚味道沐浴泡沫的宋曦被抱起來。

　　她背靠牆上，流著眼淚、吸著鼻涕威脅：「裴未抒，今天你再不輕點，我可是要打斷你的腿……」

　　-

　　宋思思小朋友對耶誕節有份執念，每年都要學著電影和動畫片裡的樣子，在家裡弄一棵聖誕樹，掛上彩燈和各種小掛飾。

　　今年的耶誕節，宋思思邀請了裴未抒。

　　還很有儀式感，給裴未抒發了一張「邀請函」。

　　只不過裴未抒的名字對小學低年級的宋思思來說，有些復雜，但宋思思很聰明，用了英文代替：

　　Tomy dear Mr. Pei......

　　12月25日，耶誕節。

　　這天是個星期一，宋思思小朋友還沒放寒假，要上學，她的耶誕節聚會只好放在晚上。

　　不巧的是，裴未抒要加班。

　　宋曦自己先回到宋叔叔家，和家人交代，說裴未抒要晚點趕過來，晚飯不用等，大家先吃就行。

　　吃飯時宋曦給裴未抒發資訊。

　　她拍了媽媽做的烤雞，今年比去年更加精進，烤雞味道簡直像大飯店裡買的，外焦裡嫩。

　　【再不來烤雞要吃光啦。】

　　【小熊轉圈.jpg】

　　裴未抒是幾分鐘後才回復的，說他再有十幾分鐘可以結束工作，半個小時左右能趕到。

　　【烤雞偷偷給我留一塊。】

　　【晚上報答你。】

　　至於怎麼報答……

　　宋曦腦子裡裝了足夠多的素材，最近的一次，是他們在客廳沙發裡，她跨坐在裴未抒腿上，和他吻在一起。

　　……

　　真是不能想，臉都燙了。

　　被張茜留意到，還體貼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屋裡太熱了」。

　　宋曦慌忙搖頭，否認了。

　　幸好「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的群裡，及時冒出幾條消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不然她可能會和桌上那隻分割過的烤雞一樣，臉皮都要焦脆了。

　　朋友們在群裡發著聖誕祝福，其實也就是找個藉口，想在下一個週末相約著出去玩。

　　劇本殺店裡有個新劇本，據說很不錯，但那是個「7人本」，他們得湊夠7個人才行。

　　蔡宇川發了個「舉手」的表情，說自己可以去問問李瑾瑜，週末是否有空。

　　其他人早已經「呦呦呦呦」起來，宋曦也笑著，跟著發了一串「呦呦呦呦」在群裡。

　　手機裡一片熱鬧，家裡也一樣。

　　在宋思思小朋友的提議下，家裡人合唱了《Jingle Bells》。

　　小朋友剛在學校裡學過，發音很是標準。宋曦爸媽就不太行了，唱著唱著就開始蒙混過關，鬧出不少笑料。

　　連宋思思都有點急了：「姨姨，是『all the way』，不是『狗狗味』......」

　　宋曦笑到捂著肚子，但也不忘看一眼牆上的掛鐘。

　　之前裴未抒說半小時左右到，現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在她轉頭看窗外時，被坐在身旁的宋思凡吐槽了一句：「有點出息好嗎？」

　　「要你管。」

　　宋曦說完這句，感覺一道車燈晃過，她看見裴未抒的轎車停在庭院門口。

　　手機裡，「劇本殺王者六人組」不斷跳出消息——

　　程熵問到楊婷和男朋友的婚期。

　　楊婷他們說，兩家長輩都希望在春天，可能他們要比宋曦和裴未抒還要早些舉辦婚禮。

　　【各位，年終獎不要亂花。】

　　【禮金請備好，謝謝。】

　　蔡宇川發了張截圖。

　　他收到了李瑾瑜的答覆，他問李瑾瑜週末是否有空去玩劇本殺，李瑾瑜回復他的是：

　　【應該有空，週末難得雙休。】

　　【分一天給你。】

　　而宋曦所處的房間裡，充滿了發音不準的《Jingle bells》的歡快歌聲，還有「超人」不甘寂寞的「汪嗚——汪汪汪——」做伴奏。

　　宋曦處於歡聲笑語中，看向窗外，裴未抒正關上車門走進來。

　　裴未抒單臂夾著巨大的毛絨玩具熊，進門先抱起了跑向他的宋思思。

　　他和長輩們一一打過招呼，才蹲下來，笑著把毛絨玩具熊給宋思思：「思思，耶誕節快樂，送你的禮物。」

　　宋思思很喜歡裴未抒的禮物，快樂地叫著：「裴哥哥好像聖誕老人呀！」

　　長輩提醒著：「思思，謝謝裴哥哥了麼？」

　　「謝謝裴哥哥，裴哥哥世界第一好。」

　　餐桌旁填了一把椅子，裴未抒就坐在宋曦身旁，他在桌子下面勾著宋曦的小拇指，把她的手牽走。

　　有些不好意思，但手腕有冰涼觸感。

　　宋曦抬起手，手腕多了一條墜著淺藍色寶石的手鏈，寶石在燈光下閃著光。

　　很漂亮，像一塊來自北極圈的藍冰。

　　長輩們在聊天；宋思凡在遠處接電話；宋思思抱著「超人」，在和她的聖誕禮物合影。

　　沒人留意這邊。

　　裴未抒湊到宋曦耳邊，對她說：「耶誕節快樂，女朋友。」

　　他不止是宋思思小朋友的聖誕老人。

　　更是宋曦這個大朋友的。

　　窗外新雪覆蓋靜夜，看不見群星，只有聖誕樹上的小燈泡們忽閃著。

　　宋曦把留給裴未抒的雞翅，夾到他的餐盤裡：「耶誕節快樂，男朋友，加班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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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1 11:33 AM

番外卷　玻璃城堡　番外三

　　耶誕節之後，2017的陽曆年也接近尾聲，再放假已經是元旦假期。

　　12月29日工作結束當晚，宋曦和裴未抒都不用加班，和同樣不用加班的程熵，相約著一起在外面吃了頓火鍋。

　　川鍋紅油湯底浮起層層蒸汽，放進去的任何食材，再夾出來都變得辛辣油香，開胃又驅寒。

　　程熵被辣得嘶嘶哈哈，低頭看了眼手機裡的信息，又拿起飲料，喝了兩口，挺鬧心地開口：「昨天我去相了個親，爸媽生意夥伴家的孩子……」

　　相親這事兒，程熵之前沒和朋友們講過，突然提起，宋曦難免好奇，都放下了筷子，認真傾聽。

　　據程熵說，人家女孩是挺優秀的，留學歸來，自己開了舞蹈教室，規模大，還有分店。

　　但也是真的和他合不來。

　　女孩熱愛跳舞，性格也開朗，吃過飯非得把他拉到舞蹈教室去，教他跳爵士舞，美其名曰「感受舞蹈的魅力」。

　　火鍋店裡熱鬧，宋曦聽得差不多了，才拿著餐盤，邊往湯底裡放筍塊，邊問程熵：「那你感受到了麼，舞蹈的魅力？

　　「我感受到個鬼。」

　　程熵表情是麻木的，筷子尖挑著鴨腸：「只感覺到了筋骨疼，今早起床感覺像被人揍了一頓似的。正好這幾天元旦假期，我得去找個正骨老師，給我按按。乾脆就明天吧，你倆去不去？」

　　「明天要回長輩那邊吃飯。」

　　裴未抒說，要是對人家女孩沒意識，也趁早說明白，別吊著。

　　「放心吧，我是那種不負責任瞎撩的畜牲嗎？明兒正完骨，我就約她出來談談，好聚好散。」

　　有人情場失意，也有人情場得意。

　　蔡宇川就在群裡發了定位，說明他此時身處一家西餐廳。

　　那家西餐廳挺有情調的，餐巾紙上印著的英文都是「meet you like thewind」，蔡宇川總不可能是自己去吃的。

　　至於約了誰，答案不言而喻。

　　楊婷和周昂信也在外面吃飯，同樣拍了照發進群裡，倆人還在照片裡用手合著比了心。

　　程熵放下筷子，拿著手機辟裡啪啦打字：

　　【對對對！】

　　【你們都甜甜蜜蜜吧！】

　　【不用管兄弟我的死活了！】

　　但在蔡宇川眼裡，程狗並不怎麼值得同情。

　　因為程熵腕上那塊閃閃發光的手錶，是從蔡宇川那兒搶來的。

　　蔡宇川肉疼了好久，今天終於有了報仇機會，不可能放棄，火速在群裡發了一張牛排照片。

　　【牛排還真是得和女伴吃。】

　　【老實說，我都覺得是廚師技術精進了。】

　　【比上次和程熵吃時，可好吃太多了。】

　　程熵不甘示弱，也發了火鍋照片在群裡，意思是說，他也在吃好吃的，並不羨慕那點牛排。

　　卻被眼尖又心細的蔡秘書，發現了宋曦加菜的手、裴未抒的側臉……

　　【呦，程少爺吃得也不錯啊。】

　　【看來是和裴哥和宋曦共進晚餐呢？】

　　【電燈泡當得開心不？】

　　從損人的程度來看，宋曦都瞧出蔡秘書那塊錶有多貴了。

　　程熵化悲憤為食欲，抬手叫了服務員，打算加幾個菜，大快朵頤。

　　不過，抬起的手瞬間又縮回，看向裴未抒：「裴哥，我今天心情不好。」

　　多年朋友了，裴未抒還能不明白程熵的意思？

　　他點頭：「加吧，今天我買單。」

　　程熵打了個響指：「還得是我裴哥！」

　　不遠處的服務員得到示意，拿著平板電腦過來，準備幫忙加菜。

　　裴未抒又看了眼宋曦面前那份吃得溜光的小酥肉，禮貌笑著：「您好，小酥肉也再來一份，謝謝。」

　　程少爺得了便宜還賣乖：「我也不是摳門，明年你們都要結婚，我總得給你們多攢點份子錢，是不是？」

　　宋曦吃火鍋不愛吃主食，飽得快，餓得也快，偶爾夜裡會覺得餓，鑽到廚房找吃的。

　　裴未抒知道她這習慣，回家路上在便利店買了幾樣夜宵備著，又想著她快要到經期，到家泡了枸杞紅棗水，陪宋曦坐在客廳裡。

　　上了整天班，宋曦當然也會覺得累。

　　她窩在沙發裡，不願坐直，拿了本看過好多遍的愛葛莎‧克莉斯蒂推理小說，懶洋洋地慢慢翻動著。

　　盛著枸杞紅棗水的玻璃杯口，水汽氤氳。

　　宋曦在一行行熟悉的劇情中，逐漸犯睏，只看了幾頁，眼皮支撐不住，憩睡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夜裡11點多，她身上多了一層柔軟毛毯。

　　客廳裡各種能坐人的地方，沙發、椅子、懶人沙發，都很舒適，但裴未抒選了個離宋曦最近的地方，就坐在旁邊地毯上。

　　他靠著沙發，離她只有半臂距離，在翻看那本她剛才看過的推理小說。

　　宋曦剛醒，裴未抒就察覺到了。

　　他扣下書籍，問宋曦餓不餓，見她搖頭，又問她要不要去臥室裡睡。

　　宋曦張開雙臂，裴未抒於是淺笑起來，把人抱起來。

　　喝掉半杯枸杞紅棗水，又去洗漱過，折騰這麼一圈，等真正躺在床上，宋曦反而睡不著了。

　　而且手機裡還有閨蜜發來的資訊。

　　之前她和楊婷一起去試了婚紗，婚禮場地的布置風格遲遲未定，婚紗也就還在猶豫。

　　楊婷今晚在婚紗店的網站搭配照片裡，又看見幾款配婚紗和髮飾，覺得不錯，發過來，問宋曦有沒有喜歡的。

　　翻動著那些珠光寶氣的照片，看那些設計、剪裁或華麗或優雅簡潔的婚紗和髮飾，都是準新娘們才會有的快樂，

　　宋曦趴在床上，拿手機和閨蜜聊了一會兒，也會拿手機給裴未抒看，讓他幫忙參謀。

　　胳膊支撐太久，再躺下來時，她很自然就皺了皺眉，覺得該問問程熵那位正骨老師的店遠不遠，也隨口和男朋友說：「脖頸不舒服，肩膀也不舒服……」

　　她這樣懶洋洋臥在床榻，聲音都是軟的，像撒嬌。

　　裴未抒伸手過來，問宋曦，是脖子哪裡不舒服，要幫她稍微按按。

　　愛運動的男生，似乎很少有手腳冰涼。

　　他的手是溫熱的，落在宋曦肩頸處，力道竟然恰到好處，緩解了她的酸痛。

　　宋曦感到很意外，眼睛發亮，頂著一臉「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的表情，去問他：「裴未抒，你們國際學校還教按摩手法的嗎？」

　　「不教，你想什麼呢？」

　　裴未抒好笑地揉揉宋曦的頭髮，說是以前奶奶坐輪椅，適當的按摩可以防止腿部肌肉萎縮。

　　而且總是坐著、躺著，老人肩頸也會不舒服，家裡人都會幫忙按摩。

　　連裴嘉寧看著那麼不像是會有耐心的性子，都能幫奶奶連續按摩半小時以上。

　　那陣子裴未抒和裴嘉寧都學了樂器，還和奶奶開玩笑，說學校的樂器課果然是很有用。

　　他們在音樂上雖然沒太多造詣，但天天彈啊、敲啊的，手上力氣確實增加不少，起碼能在按摩上多發揮出一些作用。

　　虧著那些樂器老師們沒有超能力。

　　不然聽到兩位得意門生的肺腑之言，非叫他們氣到吐血不可……

　　裴奶奶聽完，倒是笑得很開心：「這可怎麼辦？看來你們爸爸要好好做醫療器械、多多賺錢才行。我們家的孫子和孫女，怎麼都這樣沒有理想啊？」

　　據裴未抒回憶，那天裴嘉寧把他給推了出來：「裴未抒有理想啊，他喜歡法律嘛。我就沒什麼大理想、大抱負，以後可以陪在奶奶身邊，給奶奶按摩一輩子。」

　　「還按摩一輩子，我們嘉寧難道不嫁人了？」

　　「我當然要嫁人啦！還要找個手上有力氣的男人回來，帶他和我一起給奶奶按摩。」

　　往事有多溫馨，現在想起來就有多令人難忘、多令人傷感。

　　宋曦知道裴未抒想念奶奶，她主動轉身，像泥鰍一樣往他懷裡鑽，去擁抱他，親吻裴未抒的側臉。

　　裴未抒眉眼間漫著柔情，發心感慨，覺得有女朋友是很好。

　　只不過他的女朋友，擁有的浪漫細胞真的不多。

　　眼神倒是很深情很深情的。

　　宋曦望著裴未抒，溫溫柔柔地說：「裴未抒，以後等你老了，癱瘓了，我也會幫你按摩的，真的。」

　　人家其他女孩子的溫柔，是繞指柔。

　　宋曦的溫柔是硬核告白，令人不知道該歡喜，還是該憂愁。

　　裴未抒有些無奈，先是謝了宋曦這份好意，然後才說：「還是盼我點好的吧。」

　　關掉燈，臥室空間暗下來，睡意終於又緩緩歸來。

　　宋曦合著眼，人都睏得迷迷糊糊，還纏在裴未抒身旁，抱著他的手臂，枕著他的胸膛，嘀咕著。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囈語——

　　「裴未抒，等再到夏天，我們還去鷺島吧？」

　　「我們再去看英仙座流星雨。」

　　「他們都說，逝去的親人會變成流星回來看我們。」

　　「到時候最亮的那顆就是奶奶，其他流星，是奶奶在天堂裡交到的好朋友們……」

　　隔天早晨起床，宋曦在枕頭旁邊摸找手機，卻先摸到了一封厚厚的紅包。

　　她一骨碌爬起床，打了兩個噴嚏也顧不上多想，喜滋滋地拿著大紅包去找裴未抒，問他是不是元旦的紅包。

　　宋曦頗有些明知故問的意思：「我們是同輩啊，為什麼要給我包紅包？」

　　誰料裴未抒說不是元旦紅包。

　　「是改口費。」

　　「什麼改口費？」

　　陽光驅散掉夜色，明亮地灑滿人世間。

　　裴未抒告訴宋曦，不用去看流星雨了，昨夜夢裡奶奶來過，說很滿意他找到的孫媳。

　　「這我替奶奶給你的改口費，昨天你不是叫她『奶奶』了麼。」

　　宋曦鼻子一酸，揣著那個厚厚的紅包，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客廳裡原地三轉，也不知道該沖向哪個方向。

　　最後像個不倒翁，幾乎是三百六十度地胡亂拜了，哪邊都要九十度鞠躬去試試，還念念有詞：「謝謝奶奶。」

　　秋天才通過了考試，漲薪又升職的女孩，在男朋友面前也會沒心沒肺，有種傻乎乎的可愛。

　　準備吃早飯時，宋曦追問裴未抒：「你真的夢到了麼，還是隨口那樣說的？」

　　昨晚買回來的歐包和香腸都沒吃，再煮一鍋白粥，剛好可以搭配成早餐。

　　裴未抒拆開歐包的包裝袋，放進餐盤裡：「是真的夢到了，記憶還挺清晰。」

　　「那……奶奶還有沒有說別的什麼？」

　　「還真有。」

　　裴未抒笑了：「老太太說讓我對你好點，不許欺負你。」

　　宋曦又得一靠山，藏不住的得意。

　　她點點頭，拿著空空的陶瓷碗遞過去：「那你就該多聽聽老人言，過來吧，先把粥給我滿上。」

　　這是2017年的12月30日，陽曆年最後一天。

　　陽光實在好得過分，敞開一扇窗子，清新空氣就柔柔滲透進來。

　　天氣寒冷，商廈的巨幅看板展示著國際品牌的春季款服飾，街道仍然川流不息。

　　裴未抒撐著桌沿，先探身吻了宋曦的額頭，才接過她手中的陶瓷碗：「行，遵命。」

　　-

　　昨晚吃過火鍋後，宋曦身上是帶著微微汗意的，飯後圖省事，想著出門就能鑽進裴未抒車裡，圍巾、帽子一概沒戴。

　　也許是吹冷風有些著涼。

　　吃早飯時，她就有些提不起精神，食欲也一般，歐包只吃掉半個，粥倒是勉強喝下去整碗。

　　宋曦捧著臉，蔫蔫地開口：「裴未抒，我好像是感冒了。」

　　這樣說著，應景般，還咳嗽了兩聲，虛弱地趴在了桌子上。

　　被她依賴著的男朋友放下手裡的東西，用消毒濕巾擦了手，才把手背貼在她額頭，挺心疼地問：「好像有些發燒，冷麼。」

　　「嗯，有點。」

　　裴未抒把敞開的窗子關好，又拿了家裡的備用醫藥箱出來，用額溫槍給宋曦測了測體溫。

　　38℃，果然是發燒。

　　原本計畫在今天中午回長輩那邊吃飯，裴未抒先把宋曦抱回床上，給她餵了退燒藥片，才又分別給兩家家長打去電話，說明情況。

　　兩家的家長們口徑一致，說是他們那邊沒有那麼多折騰人的禮數，不用瞎講究，病了就在家裡好好休息、好好養病，這幾天降溫，不要出門吹風，容易加重病情。

　　聽說宋曦生病，裴嘉寧特地跑來探望。

　　過來之前，裴嘉寧去了宋家群家，把宋曦媽媽煮的菌菇湯帶來一份，給宋曦和裴未抒喝。

　　裴嘉寧帶著兩大箱進口水果，人沒到，電話先來了：「裴未抒，下樓接我，東西太重我自己拿不動。」

　　接人的苦力在後面搬著水果，裴嘉寧先風風火火上樓來。

　　見面裴嘉寧擁抱了宋曦，心疼地說她怎麼每年這時候都要發燒，該多吃點好的補補，還拿自己親弟弟是問：「是不是你苛待我們宋曦了？」

　　裴未抒笑了：「你是來探望病人的，還是來挑撥離間的？」

　　宋曦穿著家居服見裴嘉寧，人有些不好意思，但當姐姐的絲毫不介意，也不怕被傳染，親自進他們臥室，擺好了送給他們的擴香石，滴了新買的精油。

　　裴嘉寧想的周到：「這個是舒緩壓力的，可以安眠，待會兒我走後，你好好睡一覺，聽裴未抒說你上班也很累，搞不好是累病的……」

　　「謝謝姐姐。」

　　「都叫姐姐了，還跟我客氣什麼？」

　　無意間看見床頭的紅包，裴嘉寧問道：「是元旦紅包？裴未抒給你包的麼？唔，看不出來，這小子還挺浪漫的嘛……」

　　不知道該不該和裴嘉寧提起奶奶，宋曦只好去看裴未抒，見他點頭，她才把昨晚裴未抒的夢講給裴嘉寧聽。

　　裴嘉寧是那種特別喜歡儀式感的姑娘。

　　哪怕元旦，她也要應景地換上一身紅色連衣裙，頭髮也挑染了紅色，還戴著小燈籠樣式的耳環，一身喜慶。

　　但聽到關於奶奶的事情，裴嘉寧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緊繃，隨後又垂頭笑笑：「真好啊，我也想夢到奶奶。」

　　裴未抒說，沒夢到也是好事，說明她最近談的物件，沒有過去那麼離譜了。

　　不然老太太那麼喜歡操心的性格，早就入夢耳提面命……

　　姐弟倆互相開著玩笑，那些關於遠去的親人的傷感，也就淡化了。

　　雖然只是在表像上淡化。

　　宋曦還病著，勉強打起精神也還是沒有平日活潑，裴嘉寧也沒多叨擾，只聊了十幾分鐘，又匆匆離去。

　　走前，裴嘉寧叮囑宋曦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時吃藥，還拍了拍裴未抒的肩膀：「照顧好我弟妹，知道嗎？。」

　　裴未抒含笑：「知道。」

　　可能是藥效作用，宋曦很睏，窩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又睡了幾覺。

　　好在感冒並不嚴重。

　　中午吃飯時，她的胃口已經恢復不少，到了下午，體溫降回36.5℃，人也能活蹦亂跳了。

　　手機裡接連收到短信，都是市應急辦發來的提示：

　　道路結冰黃色預警，注意行車安全；

　　大風預警，謹防高空墜物；

　　降溫、風雪預警，注意增添衣物。

　　看樣子外面天氣是畢竟冷的，但在家裡，完全感覺不到氣象台裡那些惡劣天氣，甚至有些陽光明媚的溫暖。

　　難得假期，自己又是病人，宋曦打算在2017年的最後一天，徹底放鬆。

　　之前去劇本殺店裡玩劇本，老板老隋知道宋曦是個推理迷，給她推薦過一款國外的遊戲，說是值得試試。

　　工作時一直沒什麼時間，假期終於可以下載來試試。

　　是阿姆斯特丹的遊戲設計工作室發行的，畫風挺簡潔，屬於密室類遊戲。

　　推理部分宋曦還可以，但背景音樂太詭異了，而且偶爾會突然冒出一些瘮人的畫面，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可這遊戲是有故事架構的，想知道全貌，必須堅持玩下去，她那些好奇心蠢蠢欲動，只能拉著裴未抒陪自己一起玩。

　　裴嘉寧上午送來的車釐子和奇異果都很甜，他們窩在沙發裡，偶爾吃吃水果，喝幾口飲料，然後商量著怎麼獲取線索，以走出遊戲中的密室。

　　出現嚇人畫面，宋曦就往裴未抒懷裡鑽。

　　如此消遣時光，溫馨又愉快。

　　這遊戲還挺令人上癮，玩完一個密室又想繼續。

　　玩物喪志到黃昏時分，外面天色都朦朦朧朧暗下來，兩人都有些餓，才肯停下來。

　　手機剛放下，充電器還沒來得及插上，已經開始不停震動。

　　是程熵在群裡講述自己2017年最後一天的奇葩經歷——

　　程熵說，那個熱愛跳舞的女孩子又約了他見面。

　　他自己沒那個心思，本來也覺得該和人家說清楚，所以打算請女孩吃頓飯，好好談談。

　　怕女孩誤會，吃飯地點程熵都沒敢找太浪漫的，在商場裡找了家評價不錯的，約了女孩過去，想體面些說再見。

　　女孩給程熵買了份元旦禮物，裝禮盒裡帶來送給他，搞得他挺不好意思，吃飯都多點了幾道硬菜。

　　到底是把事情挑明了。

　　程熵說不想耽誤女孩，人家也沒有異議，點點頭，吃過飯後，說以後就做普通朋友，然後先走了。

　　事情到這裡，算是圓滿結束。

　　但程熵剛才睡醒下午覺，在窗簾緊閉的昏暗臥室裡，把那女孩送的禮物給拆開了，裡面竟然躺著個人偶娃娃……

　　打字已經不足以表達程熵此刻震驚的情緒，他連續發了好多條語音在群裡，聲音都是茫然的——

　　「她這是，送給我一個娃娃嗎？還是那種，拿起來眼睛還會睜開的娃娃。」

　　「我無語了，這娃娃真的差點把我送走。」

　　「我以為我一覺醒來穿越回去年那個都是門的密室逃脫裡了……」

　　「朋友們，誰能給我分析分析，她送我個娃娃什麼意思？我一個大男人，為什麼元旦要送娃娃給我？」

　　「算了，先別分析了，先來個人救救我吧，我從小就怕娃娃，真的不能和這玩意兒共處一室，我害怕！」

　　「裴哥，裴哥你今天在爸媽這邊麼？快來救救我，我怎麼覺得我家這麼陰森……」

　　宋曦在生病，裴未抒也不太方便走開，後來是楊婷和男朋友好心，打車去了程熵家，把娃娃重新封包，放在門口玄關處。

　　楊婷打來電話，幸災樂禍地給宋曦講了後續。

　　據說那姑娘是把禮物送錯了。

　　給程熵的本來應該是錢包的，結果把給閨蜜的娃娃給送去了。

　　那娃娃還不便宜，要幾千塊。

　　「剛剛已經來取走了。別說，我看那姑娘窄臉尖下巴的，和程熵還有點夫妻相呢。」

　　感冒到底是沒好利索，宋曦笑的嗓子癢，咳了幾聲，舉著手機轉頭想要找水喝時，發現裴未抒已經伸手去拿玻璃杯了。

　　前些天裴未抒幫宋曦拿東西，手腕被櫃門棱角上劃到過。

　　他是那種很敏感的膚質，其他地方的皮膚依然冷白、乾淨，只有腕骨處留了一道血痂。

　　這樣的手，越過床頭燈光去拿玻璃杯，在明亮光線下一閃而過，很有種性感。

　　宋曦眨了一下眼睛，水杯已經遞到自己面前。

　　她就著裴未抒的手喝水，溫水入口，喉嚨的不舒服緩解下去。

　　後來某天，宋曦和婚禮策劃師聊場地的布置風格。

　　策劃師抱著筆記型電腦，採訪般，詢問：「宋小姐，您先生平時給您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呢？」

　　說是最好描述的細節多一些，方便她們團隊抓取設計靈感。

　　這個問題，宋曦想了好久。

　　在她漫長的暗戀時期，裴未抒這個名字，曾像她踮起腳尖仍無法觸及的一輪月、張開雙臂仍無法擁抱的一縷風。

　　但相戀之後，在戀愛關係裡，他們並沒有像跌宕起伏的劇本那樣，有快意恩仇，或是驚心動魄的戀情。

　　最初搬家同居時，裴未抒曾說過，I want to join your life。

　　真的是這樣，

　　他們已經融入彼此的生活。

　　現在裴未抒這個名字，非要具象化的話，宋曦只想到了最常見的兩樣東西——

　　她連日加班後，終於可以放鬆，躺在沙發上不小心睡著，醒來時身上的蓋著的那條柔軟毛毯；

　　以及。

　　她生病時咽喉不適，咳嗽幾聲後，及時遞到唇邊的、盛著溫水的玻璃杯。

　　-

　　朋友們再次聚在一起，已經是臘八節前的周末。

　　相聚地點在程熵家裡，先到的仍然是蔡宇川、裴未抒和宋曦，三人在茶几旁玩「德國心臟病」。

　　蔡宇川幾乎全程心不在焉。

　　裴未抒停下來，把手裡的水果牌丟在茶几上，伸手拍拍蔡宇川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最開始蔡宇川還嘴硬，勉強著說「沒什麼」。

　　但幾分鐘後，他又憋不住了，神色落寞地說是和李瑾瑜告白過了。

　　看蔡宇川這樣子，也不像是告白成功。

　　宋曦問：「……是瑾瑜拒絕你了？」

　　「也沒完全拒絕，她說要再想想，但我感覺她有顧慮。」

　　宋曦大概能明白，李瑾瑜在顧慮什麼。

　　關於朋友那些暗戀她明明知道的最多，但有些事，她不好從中亂說什麼，怕適得其反。

　　如果李瑾瑜願意解開心結，應該會自己和蔡宇川講吧？

　　這邊蔡宇川眉頭緊鎖，樓上剛洗漱過的程熵心情倒是很不錯。

　　程少爺唱著歌、跳著舞下樓來，搖著噴了髮膠的頭，一屁股坐在蔡宇川身邊，欠欠地說著風涼話：「怎麼著蔡秘書，一大早就愁眉不展，便秘啦？」

　　蔡宇川用死亡射線般的目光，盯著程熵：「那程少爺為什麼在週末噴髮膠，是為了慶祝自己上廁所通暢麼？」

　　又是老情況——

　　有人情場失意，也有人情場得意。

　　只不過今兒，得意的人是程熵。

　　上次和程熵相親那女孩，被程熵叨叨著提起過很多次，說那個送錯的人偶娃娃，害他做了好幾天噩夢。

　　可能娃娃印象太深了，他對那女孩印象也挺深。

　　元旦之後的某天，程熵下班，意外和女孩遇見了。

　　女孩開著車，在路口被後車追尾了，站在寒風裡等著交警處理。

　　程熵開車路過，一眼就把人家給認出來了。

　　好歹是認識的人，程熵這人又外向、熱心，把車穩穩停到一旁，下車和女孩打招呼：「林愉，你這是怎麼個情況？」

　　林愉駕齡才一年多，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故。

　　車子被撞得挺嚴重，後車雖然是全責，她也有些懵，捂著側頸沒什麼主心骨。

　　看見程熵，好歹是認識的人，讓林愉心裡生出些底氣，小聲說：「被追尾了。」

　　程熵看她的手摸在脖頸上，皺眉：「人怎麼樣，脖頸不舒服？」

　　「嗯，有點疼……」

　　那天程熵陪著林愉全程，到交警處理完，又帶她去了醫院。

　　再見面，程熵發現林愉沒有前兩次見時那麼亢奮，也不像之前那樣總是大聊特聊舞蹈。

　　她臉龐恬靜，性格也像變了，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事故的原因。

　　在醫院等檢查結果時，程熵買了兩杯熱飲，遞給林愉一杯，坐到她身旁：「待會兒送你回家。」

　　「程熵，你人挺好的。」

　　程熵突然想起兩人是相親對像這事兒，馬上澄清：「唉，不用給我發好人卡，咱倆的事兒上次已經說清楚了，以後就是普通朋友，我這只是舉手之勞，可沒有要撩你的意思。」

　　「知道，不是發好人卡，是單純誇你。」

　　林愉脖頸疼，不方便低頭，兩隻手捧著熱飲，舉著喝了兩口。

　　「我其實不喜歡相親，是被長輩們逼著去見你的。那天故意想惹你討厭，才帶你去舞蹈教室跳舞。」

　　林愉笑了笑：「沒想到你脾氣還挺好的，讓你跳你真跳……」

　　「嗐，不樂意相親你早說啊，還折騰我跳了倆小時。給我累的，渾身骨頭都散架了，後來找了個正骨師傅，捏半天才緩過來。」

　　林愉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她又不敢用力笑，怕牽著脖頸疼，抿唇忍笑的樣子，落在程熵眼裡，居然還挺可愛的。

　　程熵也跟著笑了：「我說林愉，別告訴我，你那娃娃也是故意送錯的？」

　　「娃娃真的不是，我是覺得折騰你有點不好意思，想送個禮物，好聚好散，沒想到拿錯了。」

　　「幸虧不是，不然我得和你絕交。害我做了好幾天噩夢呢。」

　　「……不會吧？你怕娃娃？」

　　後來林愉請程熵吃飯，感謝他那天陪她。

　　約飯依然約在商場裡。

　　吃過飯在商場裡轉轉，總能看見影院海報，所以又順理成章去頂樓影院看了電影。

　　那天倆人抱著爆米桶，等在放映廳外面。

　　他們放下相親時的刻意疏離和假面，以自己平常的狀態相處，居然相談甚歡。

　　這麼一來二去，程熵心動了。

　　他捏著手機，先認真回復過林愉的微信，然後在失意的蔡宇川耳邊叨叨：「聊天還得是和女伴，比和蔡狗嘮可有意思多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報了29日那晚的仇。

　　報仇的結果就是，那塊從蔡宇川那裡搶來的手錶，被蔡宇川搶了回去。

　　還不止是手錶，連程熵剛買的袖口和背包，包裝盒都沒拆，就被洗劫一空，改姓「蔡」了。

　　晚上告別朋友，宋曦和裴未抒回到家裡。

　　宋曦挺為李瑾瑜和蔡宇川擔心，洗漱時含著滿口牙膏沫，都忍不住幽幽嘆了一聲，吹出兩坨白色泡沫，落在洗漱池裡。

　　裴未抒問：「擔心他們？」

　　「嗯。」

　　宋曦吐掉牙膏沫，有些犯愁：「我覺得蔡宇川人很不錯，也挺幽默的，要是瑾瑜能和他在一起，應該會很開心……」

　　可是她想起李瑾瑜高中時的校服衣袖。

　　每個星期一早晨，宋曦都能看見李瑾瑜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描畫校服左側衣袖的字母。

　　兩個「L」，每每洗滌到顏色褪去，又會被李瑾瑜重新描繪清晰。

　　年少時認真喜歡過的人，是真的很難忘。

　　躺在床上，宋曦把這句話說給裴未抒聽，裴未抒親吻她的額頭。

　　「所以你記得麼，我和山洞說的秘密？」

　　宋曦記得。

　　當時裴未抒說，「我覺得我挺幸運」。

　　他經歷過和蔡宇川類似的階段，心知宋曦深深喜歡過一個人，很難忘卻，但也願意繼續喜歡宋曦。

　　「為什麼，裴未抒，你就沒想過乾脆不喜歡我算了麼？」

　　「沒有。」

　　裴未抒說，他從未這樣想過。

　　「宋曦，你是我堅定選擇的女孩，就像我堅定選擇法律一樣。」

　　-

　　幾天後，楊婷的婚期確定下來。

　　就在新年之後，3月18日。

　　婚期一確定，楊婷突然開始緊張，連周昂信也緊張得不行，莫名敏感，也莫名易怒，吵架都吵了兩三次。

　　情侶倆人感情深厚，吵倒是吵不散，只是拉著學心理學的程熵打聽：「怎麼辦，我們這是不是婚前焦慮症啊？」

　　程熵也算是靠譜的朋友，想到最近蔡宇川也情緒低落，而且裴未抒和宋曦也在備婚，乾脆找了個週末，約大家一起到家裡。

　　程少爺買了不少花花草草擺放在室內，用音響播放著首舒緩的輕音樂，引導著大家做冥想。

　　「雙臂自然下垂，放鬆，深深吸氣......」

　　熟人不太好支配，周昂信還鼻塞，呼吸總像吹哨，惹得大家總是笑場。

　　宋曦都跟著笑了兩次。

　　在程熵無可奈何地叫停時，她偷偷和裴未抒耳語：「裴未抒，我怎麼總靜不下心，腦子裡一直亂想，沒辦法放空。」

　　裴未抒也笑：「嗯，我也是。」

　　「剛才程熵說，想像你眼前是廣袤無垠的碧藍大海，我怎麼像到的都是Yamal號，就是以前姐姐錄的那個極光視頻，還有你出鏡的那個。」

　　宋曦很好奇，問裴未抒：「那你呢，你想到大海了麼？」

　　「沒有，滿腦子都是你。」

　　笑過幾次之後，冥想漸入佳境。

　　做完十分鐘點冥想，宋曦感覺整個人都是輕盈的。

　　她沉浸在這種思維放空的狀態下，下意識地、漫無目的地伸出手去，被身旁的裴未抒勾住食指，她才回神。

　　細思自己的舉動才發現，好像她剛才伸手出去，本來就是想要去觸碰裴未抒。

　　裴未抒也看向她，兩人相視而笑。

　　輕音樂還在繼續，程熵一本正經給他們講放鬆身心的小技巧，直到他手機響起，才停下來。

　　宋曦聽見程熵回了個電話，聲音很溫柔，給人匯報：「剛帶朋友們做了冥想，嗯，你有興趣麼？那下次我帶你一起。」

　　她知道程熵一定是在和之前送他娃娃的姑娘通話，剛想說什麼，身旁的蔡宇川突然一躍而起，激動得和什麼似的，手裡的飲料都灑了。

　　「李瑾瑜約我見面了！李瑾瑜約我了！」

　　蔡宇川舉著手機，給他們所有人展示了剛收到的資訊，然後告別朋友，高高興興地出門見李瑾瑜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冥想的作用，楊婷和男朋友今天也挺放鬆的。

　　他們沒有錙銖必較地鑽牛角尖、吵架，和和睦睦地手拉手。

　　晚上，宋曦和裴未抒睡前對話，講起在高中時期的某個夜晚，她懷抱著哭鬧的宋思思小朋友，哄著、安撫著，給宋思思講過一個隨口而來的故事。

　　大概當時是發心感慨吧，時隔多年，那個故事依然令她印象深刻：

　　從前有一座花園，花園裡有一棵生得很美很美的樹。

　　那棵樹周圍種植著奇花異草，又美又香，它們都是樹的家人。漂亮的蝴蝶、歌聲動人的小鳥是樹的朋友。

　　可是花園籬笆外，有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它偷偷地喜歡那棵樹，很久很久……

　　宋曦講故事把自己講得呵欠連天，掩著唇忍住呵欠。

　　她眼睛裡噙著睏出來的淚，對裴未抒說：「故事裡那棵生得很美很美的樹，就是你，不起眼的小草是我。」

　　「現在還這麼想？」

　　「當然不是了，現在覺得，你是生得很美很美的樹，但我也是生得很美很美的小草。」

　　只不過「很美很美的樹」不怎麼安分，「樹杈子」極其靈活，伸到宋曦背後，拈開了搭扣。

　　還說是小草美得過分，讓人把持不住。

　　他們在意識混沌時纏吻在一起，也分不清是睡意還是其他什麼，總是引人更加迷蒙……

　　隔天早晨起來，宋曦早已經忘記自己昨晚講故事的事情了。

　　身體的愉悅，讓她心花怒放，哪怕腰和腿都隱隱酸痛，也還是睜開眼就想哼點跑調的小歌曲。

　　今年公司年會，宋曦抽獎中了不怎麼實用的章魚小丸子機，各處都有賣章魚小丸子的，買著吃就很方便，很少會想要自己動手做。

　　機器拿回來，一直閒置在櫃子裡。

　　今天心情超好，宋曦洗澡洗到一半，從浴室探頭出來。

　　她突發奇想地對裴未抒說：「裴未抒，今天下班後，我們去超市吧，買點材料，晚上一起做章魚小丸子呀？」

　　水蒸氣從門縫裡爭先恐後飄散出來，潮濕、曖昧，裹挾著沐浴露中植物的氣息。

　　裴未抒舉著刮鬍刀回頭，看見宋曦滿身泡沫、頂著燦爛笑容的樣子。

　　他輕輕嘆氣，推著她的額頭，把人關回浴室：「好，但還要上班，別勾我，洗好澡出來吃飯。」

　　收到裴未抒的「續寫」，是在幾天之後。

　　那天裴未抒出差，宋曦一個人在家過週末，收到快遞小哥送來的文件袋，還挺莫名其妙，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寄件人那欄做了資訊隱藏處理，反覆確認收件人是自己，宋曦才拆開。

　　裡面是幾頁筆記紙，字跡一看就是裴未抒的。

　　他給那個大樹和小草的故事，續寫了後續。

　　從前有一棵大樹，喜歡籬笆外的一株小草。

　　小草生得很美很美，有油綠的衣裳，在晨光下頂著露珠，葉片舒展，燦爛地生長。

　　大樹覺得自己粗粗壯壯，配不上纖細可愛的小草。

　　到了每年秋天，大樹都會費盡心思，把樹葉變成一封封情書，托清風送去給小草……

　　裴未抒的續寫挺長，寫了一棵樹春夏秋冬對小草持續不斷的愛意。

　　宋曦還以為自己會看到類似童話的結尾，比如，從此大樹和小草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翻到最後一頁，並沒有結尾，只有四個字：

　　未完待續。

　　她發資訊給裴未抒，有些忿忿，問他為什麼故事沒有結尾，是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還說，裴未抒你如果是個童話故事作家，一定能每一本都買得很好，因為太懂得怎樣勾起她這個讀者的好奇心。

　　裴未抒的回復，是效仿建築學家林徽因女士。

　　林徽因女士曾說過，「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準備好聽了嗎」。

　　而他說：

　　【大樹和小草的故事很長，我準備用一生講給你，你要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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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1 12:03 PM

番外卷　玻璃城堡　番外四

　　2018年1月31日，早間新聞報導，今天夜間19時至23時11分，將會出現「超級藍血月全食」。

　　據說，這是152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天文奇觀。

　　宋曦和裴未抒住高層，視野好，楊婷他們臨時起意，下班都要聚到他們家裡，一起觀看月全食。

　　都是上了班不止一年的人了，在年輕小孩們看來，肯定應該要更穩重、更成熟的。

　　但他們幾個湊在一起，總有些幼稚和中二。

　　就說看個月全食，程熵誇張到，把天文望遠鏡都搬來了，進門就嚷嚷：「蔡秘書，周昂信，快來幫我搭把手，我這打包袋裡的燒烤好像漏油了……」

　　「讓蔡秘書幫你。」

　　周昂信拆著花生米和其他堅果，像小時候運動會帶零食的湊數觀眾似的，有種莫名興奮：「我這兒忙著呢，給你們搞個堅果拼盤～」

　　窗台魚缸裡，宋曦那兩條小金魚快樂地游著。

　　搬家同居之後，裴未抒給它們換了新的魚缸，還養了水草，做了布景。

　　據楊婷說，比她姑媽家那兩條價格不菲的金龍魚，活得更滋潤。

　　「裴哥，這天文望遠鏡怎麼調來著？」程熵客廳嚷嚷。

　　裴未抒本來是陪著宋曦在廚房的，聽見朋友的鬼叫，搖搖頭：「我出去看看他們。」

　　「你還會調天文望遠鏡？」

　　被宋曦這麼滿懷崇拜地看上一眼，裴未抒都笑了：「不會，當年進天文社團的也不是我。」

　　「是因為裴未抒總給人一種特穩妥的感覺吧。」

　　楊婷從外面走到廚房區域，笑著：「前些天我和二狗商量訂婚流程，當時還說呢，想讓你幫忙，結果我倆一合計，你和宋曦婚禮比我們還晚呢……」

　　裴未抒和楊婷短暫交談這麼兩句，程熵和蔡宇川實在太吵鬧，他也只好搖搖頭，先去幫忙調試天文望遠鏡了。

　　宋曦圍著圍裙，正把麵糊倒入章魚小丸子機。

　　這機器不算難研究，只用過幾次，已經能熟練掌握方法了。

　　頭頂的油煙機嗡嗡運作著，宋曦頭髮隨便挽了個髮髻，用小夾子夾了包菜丁放進去。

　　知道楊婷不愛吃洋蔥，宋曦對閨蜜十分偏愛地說：「我給你做幾個不放洋蔥的吧。」

　　楊婷忍不住打趣：「我們曦曦啊，怎麼越來越像賢妻良母了？」

　　「也就剛研究明白章魚小丸子怎麼做。平時裴未抒下廚時候比我多，我也沒什麼機會長進，會的還是以前你吃過的那幾道菜……」宋曦嘆著說。

　　廚房裡有切好的水果，楊婷洗手打算先吃幾塊，聽宋曦這樣說，把水往她臉上彈：「要不是我有男朋友，還不得羨慕死你，還跟這兒嘆氣呢？！」

　　宋曦笑著躲閃：「我不是那個意思……」

　　章魚小丸子烤好。

　　擠上番茄醬、沙拉醬，再灑一層木魚花，看著就和外面買的一樣，特別有食欲。

　　楊婷早都餓了，拿著竹簽迫不及待戳了一顆，咬下去，被燙的呲牙咧嘴呼著氣，還不忘給閨蜜比大拇指：「好吃好吃，都能去擺攤了，就這一盤，不得賣個幾十塊？」

　　「肯定能啊，咱們樓下的章魚小丸子，才給6顆，都漲價到15塊錢了。」

　　楊婷男朋友接過楊婷手裡的竹簽，也戳了一顆整個塞進嘴裡，燙的話都說不利索，只能重複著：「好吃好吃好吃……」

　　在人前，宋曦和裴未抒還是老樣子，不怎麼有太過親密的舉動。

　　只不過，感情好的情侶間，總有一些自然而然的關心和舉動，是刻意模仿不來的。

　　就像現在，裴未抒會在宋曦落坐前，幫她放好墊子，倒好飲料。

　　又在她坐下後，幫她把碎髮掖到耳後，順手夾一片剛才大家都覺得好吃的糯米藕，遞給她：「味道還不錯，嘗嘗？」

　　都是自己人，也不必太顧著形象。

　　宋曦「啊嗚」一口吃掉大半塊藕片，像被楊婷和楊婷男友傳染了似的，舉起拇指：「好吃。」

　　她鼓著腮的樣子太可愛，惹得裴未抒都笑彎了眼睛。

　　宋曦問他：「你笑什麼呀？」

　　「笑你可愛。」

　　楊婷忍無可忍地敲敲桌子：「你怎麼不問問，這麼好吃的糯米藕，是誰買的？」

　　這群人混久了，連宋曦都學會了蔡宇川和程熵拍馬屁那一套，趕緊給閨蜜送章魚小丸子、倒飲料：「不用問的，那肯定是我們婷婷呀！」

　　為了看「超級藍血月全食」，他們沒坐到餐桌那邊，搬了茶几坐在落地窗旁，聊著天，也時不時往窗外看兩眼。

　　月亮完好無損地掛在天邊，皎潔又明亮。

　　將近晚上8點鐘，月亮似乎有了些變化，顏色也變得粉了些。

　　程熵好歹也是在學校參加過天文社團的人，印象稀薄，但也還是能說出「初虧」、「食既」、「生光」這些名詞。

　　再輔以手機裡的百科知識，對著月亮侃侃而談，給大家做著科普。

　　其他人也就是看個熱鬧。

　　頂多發出幾句「變了變了」、「拍個照吧，能拍清楚麼」、「我去好牛逼」這類的感嘆......

　　看了挺久，楊婷男友喃喃感嘆：「要我說，這個天文奇觀，還挺治頸椎病的。」

　　也是，漫漫長夜呢，總不能一直仰頭看月亮，飯還是要吃的，酒水飲料也還是要喝的。

　　今天聚在家裡的，還是只有「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的他們這些人。

　　被問到和李瑾瑜進展得怎麼樣，蔡宇川放下啤酒杯，神情挺認真的，和朋友們說了些掏心窩的話。

　　李瑾瑜那天約蔡宇川出去，和他講了自己學生時期的暗戀。

　　她說那個男生給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一時半會兒根本忘不掉，偏偏蔡宇川也喜歡叫李瑾瑜「小金魚」。

　　那天李瑾瑜說：「蔡宇川，老實告訴你吧，我最開始願意和你接觸，就是因為你叫了我『小金魚』。」

　　蔡宇川說，聽見這句話時，其實覺得挺受傷的，但後來想想，覺得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畢竟我也從來沒給哪個姑娘起過外號，怎麼那天，就腦子一抽，叫了人家『小金魚』呢？」

　　蔡宇川對李瑾瑜說，以前的事兒，無論是否和感情相關，只要經歷過，確實都挺難忘記的。

　　就連他小時候奶奶家樓下的流浪貓、流浪狗，和他沒什麼相關，就因為總是能見到，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呢。

　　更別說是李瑾瑜那些，很認真用心過，又懷有遺憾的暗戀未果了。

　　茶几中央放了卡式爐，爐子剛剛熄火不久，煮好的番茄牛腩拉麵散發出酸爽的香氣。

　　程熵盛了大半碗，稀裡呼嚕吃著，聽到這兒，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蔡宇川：「那她肯定也忘不掉吧，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啊？」

　　「有什麼怎麼辦的。」

　　蔡宇川也挑起拉麵，吹了吹熱氣：「記得就是記得啊，難道有個人跑來對李瑾瑜說，不行，你必須忘記，她就會忘麼？那不可能吧，誰也沒有那份超能力。我喜歡她，連同她成長到現在的所有經歷一起喜歡唄，沒有那些經歷，她也不是現在的李瑾瑜了。」

　　楊婷咬斷拉麵，潦草地鼓了鼓掌：「可以啊蔡宇川，你想得還挺開的呢，夠爺們兒！」

　　「嗐，當局者迷，我自己哪兒能想得這麼明白。」

　　蔡宇川搖搖頭：「多虧了裴哥，是之前裴哥和宋曦剛談那會兒，我倆聊過這種問題，當時裴哥就是這觀點。」

　　「所以，後來你和李瑾瑜是怎麼談的？」

　　蔡宇川也挺有原則，他和李瑾瑜說，她記得那個男生本身是沒錯的，人之常情。

　　人都是有感情的，又不像電腦，不想要的程式一鍵就能刪除。

　　但如果這個「記得」，是那種以後無論和誰在一起，只要那男生來勾勾手指，李瑾瑜就會跟他走的「記得」，那就算了。

　　「如果你是記得那男生，偶爾想起他，懷念或者遺憾都沒關係。但你和我在一起最開心，你也想和我有那麼一些關乎於未來的發展，那我們就在一起。」

　　這是蔡宇川對李瑾瑜說的話。

　　李瑾瑜暫時還沒給答覆。

　　最近醫院和導師那邊都忙，好幾個手術要跟，李瑾瑜說她暫時不太能分神，要等忙過之後再抽空好好想想。

　　但這些天，她也一直和蔡宇川保持著聯繫。

　　蔡宇川笑了笑：「我覺得我希望還挺大，李瑾瑜應該也有那麼點喜歡我。是吧，宋曦？」

　　「嗯。」

　　宋曦是實在女孩，她也不會誇大其詞，仔細想想，很中肯地鼓勵著：「瑾瑜上學時候就特別愛恨分明，我們同學那會兒叫她『小辣椒』，不喜歡的人她沒有那麼多耐心天天聊天的，加油。」

　　朋友們舉起杯子，撞在一起，給蔡宇川打氣：「加油！」

　　至於程熵那邊，也算是情勢大好吧。

　　程熵和林愉聊得也挺合拍的，打算情人節時候就和林愉表白，於是舉了杯子說：「順便也給我加加油唄？」

　　「加油，你倆都加油。」

　　月亮已經進入食既狀態，邊緣發著光，燦燦的，很美。

　　新聞裡說，「超級藍血月全食」下次出現，可能是2037年。

　　那得是19年後了。

　　程熵放下手機，可能是剛收到過林愉的什麼資訊，他腦子高興得有些不清晰，沒算明白數，還挺高興地說：「那等下次，咱們再看這個『超級藍血月全食』，怎麼也得是8個人了吧？」

　　「8個人可不能夠……」

　　楊婷男朋友說：「那可是19年後，到時候咱們怎麼也都有孩子了吧？搞不好得12個人看，要是有人二胎呢，人得更多。」

　　順著這個話題，楊婷帶著微醺著湊過來，問宋曦：「曦曦，你和裴未抒打算要孩子麼？」

　　他們還真就沒聊過這個問題。

　　「還不知道，以後再說吧……」小聲說完，宋曦有點臉紅，捧著果汁喝了好幾口。

　　這次的飲料和啤酒也是蔡宇川買的，紅心芭樂果汁很好喝。

　　她挺喜歡的，沒喝酒，反倒喝了好幾罐果汁。

　　月亮缺了又圓，顏色也在變，確實很美，也很浪漫。

　　可程熵一開口，浪漫全無。

　　程少爺捏著個啤酒瓶，指了指窗外：「這要放在古代，是不是算天有異象啊，恐怕不是吉兆……」

　　被蔡宇川丟了個餐巾紙團在身上：「異象個鬼啊，這麼迷信，你要狼人變身麼？」

　　惹得大夥兒都在笑。

　　朋友們聚在一起，就是無論有營養、沒營養的話題，都能聊得津津有味，這天聚會的後來，他們居然爭論起天文知識來——

　　明明新聞裡說，152年才有一次「超級藍血月全食」，怎麼又說19年後是下一次了？

　　又不是天文學家，一群人又查又搜的，直到半夜聚會散場，也沒爭論出個所以然。

　　聚會結束，那箱果汁也就喝光了。

　　宋曦喜歡那個味道，想著再買些，又覺得自己搬不動，最後是在網上買的，直接下單了兩箱。

　　隔天傍晚，快遞小哥送來時，是四箱。

　　她有些不解，還多問了兩句，又拿了手機去查看訂單，自己確實只買了兩箱。

　　快遞小哥也查了：「不是一個帳號下單的，但收件人都是你，就是你家買的。」

　　「好的，那謝謝您……」

　　告別快遞小哥，宋曦也反應過來，給裴未抒打了電話：「裴未抒，你也買了果汁麼？」

　　裴未抒在回家的路上，笑著說是他，昨天看宋曦挺喜歡喝這個芭樂果汁，也就買了。

　　宋曦蹲在四箱飲料旁邊，忍不住笑起來：「可是我也買啦……」

　　看來太過心有靈犀，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們家裡現在果汁泛濫，有四大箱，足足96罐。

　　裴未抒說：「慢慢喝，週末不是要回你叔叔家麼，怕喝膩的話，就搬兩箱給宋思思小朋友。」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10分鐘吧。」

　　裴未抒到家時，宋曦已經快要喝光一瓶果汁了，她盤腿坐在沙發裡，對他搖晃著幾乎要空掉的果汁瓶：「裴未抒，你回來啦。」

　　外面天氣是冷的。

　　裴未抒把裝著電腦的雙肩背包放到玄關，脫掉沾染冷氣的羽絨外套，換了拖鞋，走到宋曦面前。

　　他俯身，雙手撐著沙發靠背，把宋曦圈在自己面前，含笑地問：「果汁好喝麼？」

　　在一起這麼久了，只是簡單的對視，就能知道彼此心裡的想法。

　　宋曦主動撅嘴：「你來嘗嘗？」

　　簡直是誘人的邀請。

　　裴未抒輕笑一聲，垂頭吻她。

　　所以後來，在結婚之後的某年，裴未抒出差在國外17天，每天都會買紅心芭樂的果汁喝。

　　一起出差的同事有些不解，玩笑著問他，裴未抒你這麼喜歡紅心芭樂果汁？

　　裴未抒只是笑而不語。

　　他無法向旁人解釋，自己對宋曦的愛。

　　就像他無法矯情地對別人解釋，在2018年伊始，自己在加班之後驅車回家。

　　風雪交加的夜中，家裡有他的未婚妻在等著它，打開家門就能看見她喜滋滋的樣子，她還撅起嘴，和他接過一個果汁的吻。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臨近新年，宋曦和裴未抒找了個空閒週末，一起去逛商場，給彼此的家人們挑選禮物。

　　挑禮物這件事，只有足夠瞭解，才能挑得稱心如意，他們兩個互相參謀著，在商場裡消磨了幾乎一整天，才給長輩們都選好了禮物。

　　還去給裴嘉寧買了亮晶晶的奢品背包掛飾、給宋思凡買了雙潮牌的鞋子、給宋思思小朋友買了進口巧克力……

　　連「超人」和「雪球」他們都沒忘記。

　　在寵物服飾商店裡，宋曦剛拿起一件紅色的小型狗狗衣服，繡了南瓜圖案的。

　　轉頭想問男朋友是否好看時，才發現，裴未抒在大型犬服飾置物架上，也給「雪球」挑選同款。

　　兩人相視而笑。

　　宋曦挺高興地說：「那給它們買一樣的吧，新年出來散步時，還可以給『超人』和『雪球』拍合影，南瓜兄弟。」

　　車子的後排座椅和後備箱堆滿了各種禮盒、購物紙袋，他們把車開回地下車庫後，又步行出門，打算去附近的超市再逛逛。

　　這一年短視頻app很紅火，也帶火了很多歌曲，超市裡放著的歌，宋曦就大多數都沒聽過。

　　年前人多，貨架與貨架之間竟然算得上是摩肩接踵了。

　　購物車是裴未抒在推，宋曦的外套和背包都在購物車裡。

　　她穿著高領毛衣和奶油色小皮裙，一身輕便地擠進人群裡，盯上了貨架裡，包裝袋風格紅火的零食大禮包。

　　以前在鎮上，宋曦是沒有這種習慣的。

　　也是2008年到帝都之後，逛超市總是陪張茜一起，家裡人多，宋思凡還經常帶小夥伴回來玩，後來又有了宋思思，張茜買東西總喜歡挑這種大包裝的。

　　一來二去，宋曦也染上了張茜的習慣。

　　她抱著兩大袋零食大禮包，轉身發現裴未抒在和一位老人說話。

　　老人很瘦，背部略顯佝僂，推著購物車，車裡坐了個3、4歲的男孩，穿著綠色毛衣。

　　男孩指著貨架偏上方的桶裝薯片，大概在說想要那個。

　　裴未抒站在貨架旁，在吵鬧人群裡微微弓背，傾聽過老人和小男孩的需求後，抬起手，在貨架上面拿了兩桶薯片。

　　宋曦已經走近些，看口型就知道，裴未抒在問小男孩：「這個味道，兩桶？」

　　「就是這個。」

　　小男孩舉著薯片，快樂地搖晃，又經老人提醒，和裴未抒道謝：「謝謝叔叔。」

　　「不客氣。」裴未抒說著，抬手又拿了一桶薯片。

　　小男孩和老人還沒離開，見他又在拿，小男孩抱緊自己的兩桶薯片，急忙擺手：「謝謝叔叔，我不要了……」

　　裴未抒也就對他們笑笑，用手裡的原味薯片指一指宋曦的方向：「這是給我女朋友的，她也喜歡薯片。」

　　他們今天是情侶裝，都是同色系的高領毛衣，老人看見宋曦，慈祥地笑著，走前還對裴未抒說：「你們有夫妻相。」

　　宋曦抱著零食擠過來，笑吟吟的：「我男朋友在助人為樂麼？」

　　「沒有，就幫人拿了倆薯片。」

　　裴未抒拿著原味薯片桶要放進購物車，又臨時改了主意：「剛才那個小不點兒說烤肉味好吃，你要嘗嘗麼，還是堅持原味？」

　　「堅持原味吧。」

　　「好。」

　　得到宋曦的回答，他才把薯片投進購物車。

　　「有一包是給宋思凡和宋思思的，另一包放我們家。」

　　宋曦把大禮包給裴未抒看，還給他推薦自己童年喜歡的零食：「你吃過大米餅麼，這個很好吃的，和電視最配了，晚上我們放個電影，邊吃邊看吧？」

　　「行。」

　　超市收銀台排隊的地方，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裴未抒等在隊伍裡，能看見宋曦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會兒去這個貨架瞅瞅，拿兩樣，一會兒又去那個貨架看看，拎一袋……

　　快結帳時，她及時回來了，把懷裡東西統統放進購物車，然後整個人擋在裴未抒前面：「超市這個我來結吧，這些買的都是些我愛吃的……」

　　結果被裴未抒拎到一旁：「所以我買單。」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雪，細小的雪花輕輕飄落，像李白的那句「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氣溫不算冷，雪落地即融，道路都是潮濕的。

　　裴未抒一個人提著兩大袋零食，另一隻手把宋曦的手握著，揣進他的羽絨服口袋裡。

　　宋曦收到微信，是婚禮策劃公司發來的場地初步設計方案。

　　她舉著手機，邊走邊看。

　　策劃師問什麼時間他們可以方便去面談，她就調出手機日曆，和裴未抒商量著共同的閒置時間。

　　回家的路並不很遠，他們的話題卻像聊不完，一直在變換。

　　從「什麼時間去談策劃方案」，聊到「楊婷和周昂信的婚禮送什麼禮物」；

　　又從「今年年終獎變多了」，聊到「明年這個時候差不多可以聯繫旅行社，諮詢去亞瑪律半島的行程費用」。

　　「裴未抒，你之前去過那麼多地方，認不認識靠譜的旅行社？」

　　宋曦沒有出國經驗。

　　大學時，她憧憬著去亞瑪律半島的旅行，也輾轉諮詢過。

　　旅行社那邊主張全程安排，連往返機票、酒店都會幫忙訂購，還會聯繫當地的中文導游。

　　省事是省事，就是收費太高昂，畢竟人家不是義務勞動，也是要賺錢的。

　　「不用旅行社，交給我就行。」

　　裴未抒在國外年數多，又去過亞瑪律半島，他可以當導遊，也可以自己訂機票和酒店，還知道怎麼安排路線最劃算。

　　裴未抒笑著：「小裴導遊願意全程為您服務，有什麼報酬麼？」

　　宋曦抱著原味的薯片桶，企圖用一片厚薯片蒙混過關。

　　她捏著薯片往裴未抒嘴邊送：「裴導遊辛苦了，您吃，您多吃。」

　　裴未抒吃了女朋友的薯片，有些無奈：「這報酬未免太輕鬆了……」

　　話都沒說完，宋曦已經挽著他的手臂，墊腳親在他側臉上。

　　路上也有其他行人，所以她害羞得臉都紅了，眼睛卻是亮的、濕漉漉的，小聲詢問：「那這樣行嗎？」

　　「行。」

　　裴未抒揉揉她的頭髮：「小裴導遊願意為您肝腦塗地。」

　　雪花落在宋曦揚起的笑臉上。

　　這明明是極為普通又極為平常的一天，購物逛到小腿和腳趾都是酸疼的，可她抱著她的原味薯片桶和男朋友的手臂，笑得非常開心。

　　未來的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期盼。

　　楊婷的婚禮、她和裴未抒的婚禮、可以安排在明年的亞瑪律半島之行、約定在19年後的共賞「超級藍血月全食」……

　　哪怕近在眼前的，拿著零食回家，一起用電視機播放電影，吃大米餅。

　　想想也會很高興。

　　宋曦甚至在心裡想：

　　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人。

　　-

　　年底宋曦和裴未抒都好忙，不止忙著工作，忙著明年的婚禮相關事宜。

　　還忙著給他們的小家做大掃除。

　　可能是受媽媽影響，宋曦很在意這件事情，新年前一定要把家裡收拾乾淨，連屋頂都要在掃把上鋪層抹布，象徵性地清一清浮塵。

　　裴未抒下班回家，就看見宋曦頭頂上戴著白色浴帽，在做家務。

　　可能累了，還捶捶肩膀，像個小老太太似的。

　　見他回來，宋曦念念有詞：「在我們老家，這叫撣塵，必須要在臘月二十四這天做的。」

　　就說宋曦今天下班早，怎麼沒去他公司等他一起回家，原來惦記著自己先跑回來幹活。

　　裴未抒把人按進沙發裡，自己接過打掃的裝備：「你歇著吧，要收拾哪裡，我來弄。」

　　宋曦一個起立：「我還是和你一起吧。」

　　沒等站直呢，被裴未抒擋了一下，又落坐回沙發裡。

　　她這個掃把上面鋪抹布的自創工具，還挺可愛，裴未抒問她怎麼不用吸塵器，宋曦理直氣壯，說吸塵器太重，她小胳膊小腿的一直舉著，肯定拿不動。

　　可是男朋友換了吸塵器，她又心疼，覺得他這麼舉著機器把整個家的屋頂都吸一遍，肯定是要累的，躍躍欲試地湊到裴未抒身旁，幾次想幫忙，都被攔下來了。

　　想來想去，宋曦只好說：「那今天晚上，我在上面。」

　　話題換的太快，裴未抒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看見她泛紅的耳朵，他才開懷大笑，還故意逗她：「那，有勞夫人了？」

　　莽撞地說完，宋曦才後知後覺臉紅，把頭埋進沙發靠墊裡：「你別笑啦——」

　　其實他們平時也做家務，偶爾會叫保潔阿姨來收拾，室內衛生保持得很好，大掃除也掃不出什麼來，也就是走個形式。

　　但北方空氣乾燥，再乾淨的空間，折騰折騰，也會攪得塵埃浮動。

　　掃除結束後，把工具清理歸位，宋曦跟著裴未抒一起去浴室洗澡。

　　也不單單是洗澡吧，反正時間挺長的。

　　進浴室前，他們忘記開排風系統，只開了暖氣。

　　密閉空間裡，水汽越發氤氳，人影都模糊在蒸騰水霧中。

　　頭頂的燈光像海市蜃樓似的，一眼望去，哪裡都不真切。

　　宋曦在霧氣中仰頭，咽下一聲舒適的噓嘆。

　　再出來時筋疲力盡，叫的外賣也送到了，他們窩在沙發裡吃晚餐。

　　宋曦渾身都是軟的，沒骨頭似的癱著，小口喝著湯，和裴未抒聊著過兩天搬家的事情。

　　上次回長輩那邊，宋曦爸媽和宋曦商量，打算買套房子。

　　畢竟宋曦以後是會定居在帝都市的，他們就這麼一個女兒，總要和她在同座城市，互相有個照應，不可能再回老家去了。

　　這些年帝都市房價飆升，價格已經高到離譜。

　　本來買房是遙不可及的願望，但這陣子宋家群有個朋友，急於出國發展，手頭流動資金不夠，想要把房產賣掉。

　　朋友是急用錢，肯定要付全款，這樣很難碰到合適的買家。

　　宋家群聽說後，帶著宋曦爸爸和那位朋友聊了聊，把價格談到雙方都能接受的程度，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

　　這幾年工廠賺到些錢，宋曦爸爸和媽媽也有了些積蓄。

　　有一部分不足夠支付，是宋家群和張茜幫忙補足的。

　　新買的房子坪米數不算大，但宋曦爸爸和媽媽終於能有一個像樣的家了，宋曦挺為他們高興的。

　　那房子裝修得本來就不錯，家俱都是實木的，人家要出國也就不要了，拎包就能入住。

　　這幾天宋曦媽媽都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其實在宋叔叔家裡住了這麼多年，早已經習慣了，突然決定搬走，傷感和有了新家的喜悅是同樣多的。

　　「明天我要起早回去，幫爸媽搬家。」

　　「我和你一起，今天吃午飯時和蔡宇川說了，他和程熵明天也去，還有周昂信。」

　　宋曦愣了一下：「我們東西不太多的，多倒騰幾趟就好了……」

　　裴未抒揉揉宋曦的頭髮：「以前不是和我說過，你媽媽腰不好。」

　　「那我會給媽媽幫忙的……」

　　「你是寶貝女兒，就算是要幫忙，叔叔阿姨也不捨得你多出力。明天我們幾個男生在，抗折騰，讓叔叔阿姨在樓上收拾就行，搬東西就我們幾個來。」

　　宋曦撲進裴未抒懷裡：「那我明天請你們吃飯，吃好的，吃貴的……」

　　「跟我客氣什麼，我好歹也是未來的姑爺，好好表現是應該的。」

　　幸虧裴未抒想得周到，帶了朋友們幫忙。

　　宋曦也是第一次到新買的房子，到了才知道是老小區，沒有電梯，又是5層樓，東西雖然不多，但上上下下走樓梯，也實在是挺累人的。

　　宋曦媽媽和張茜眼眶紅紅的，張茜幫忙拆箱布置，沒忍住抹了抹眼角：「姐姐，你這一要搬走，我昨晚都沒睡著，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宋家群笑呵呵地安慰：「就隔兩個街區，開車不到10分鐘就到了，再說天天都要見面呢，宋哥和嫂子分居好幾年了，也該團團團圓了。」

　　宋曦媽媽也抹眼淚：「就是的，怎麼啦，搬家了保姆也不讓我做了？明早還去給你們煮粥去，又不是見不到了。」

　　「我知道，就是捨不得……」

　　張茜擦掉眼淚：「明早就別折騰了，我和思思隨便吃點什麼就行，你今天搬家累，明天休息一天吧。」

　　大人們突然分開，是有些失落的。

　　宋曦把空間留給他們，自己跟著搬上搬下，拿的都是裴未抒分給她的較輕的箱子、袋子。

　　有一個箱子不太結實，搬的時候漏了一角，裡面的東西，也在漏洞處鑽出邊角。

　　程熵怕搬到一半紙箱散架，乾脆把東西拿出來，和周昂信一起分到其他袋子裡裝好。

　　宋曦剛好送完一趟，從樓道裡跑出來，看見被分到袋子裡的東西，笑著拿出來：「這不是我小時候的相冊麼？」

　　連蔡宇川也湊過來：「你小時候啊，能瞅瞅麼？」

　　「看唄，就是我小時候不好看，黑瘦黑瘦的，宋思凡說我像非洲人呢。」

　　那時候連數碼相機都沒有，宋曦家只有一台放膠卷的「傻瓜相機」，還不能隨便亂拍，膠卷和洗照片的費用，也是不便宜的。

　　相冊裡記錄的，都是些很重要的時刻，像是宋曦的生日、宋曦奶奶的大壽、新年合影之類的。

　　後面有一張，是宋曦中考結束後和初中校門的合影。

　　也是中考之後，念在她考了很不錯的成績，家裡才同意把相機給她用。

　　宋曦在那個暑假，拿著相機，見什麼拍什麼，還臭美地讓當時的小夥伴給她拍了不少照片。

　　程熵指指照片裡的河邊景色：「這個是宋曦帶咱們去過的那條河吧？」

　　黑溜溜的小女孩，光著腳丫坐在河邊。

　　她把腳探進清涼的河水裡，捧著半塊西瓜，笑得很燦爛。

　　裴未抒看這張照片時，也跟著輕笑一聲。

　　「不怎麼好看吧，但這麼看，我牙挺白的。」

　　說完，宋曦湊到裴未抒耳邊：「這時間是2008年的7月，我就快要遇見你了。」

　　裴未抒「嗯」了一聲，然後問她，搬家能不能索要報酬。

　　還以為裴未抒是要她親，宋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捧著相冊翻看的蔡宇川他們，拉著衣角把他往後扯扯，壓低聲音：「你昨天還說，未來姑爺表現是應該的……」

　　但大冷天的，裴未抒跟著忙前忙後，額角現在還帶著汗意，宋曦也就心軟了：「那……你想要什麼報酬啊？」

　　「你以前的照片，送我一張吧。」

　　宋曦沒想到他會想要這個，大大方方地答應了。裴未抒從相冊裡抽走的，就是她坐在河邊那張，還挺鄭重地放進了錢包裡。

　　樓上宋曦媽媽探頭，在陽台叫他們：「孩子們，上樓休息休息吧，阿姨給你們泡了養生茶。」

　　當時正忙，半車的瓦楞紙箱還沒搬完，也就沒顧得上多聊什麼。

　　後來宋曦再問裴未抒：「你拿我小時候那張照片，幹什麼呀？」

　　裴未抒告訴宋曦，他要時刻提醒自己，在他的未婚妻遇見他之前，是這樣快樂的女孩。

　　無憂無慮，笑起來很燦爛，能露出八顆牙齒。

　　他要對她好，照顧她。

　　讓她永遠都這樣開心，這樣笑。

　　-

　　2018年的情人節，在除夕前一天。

　　也是工作日。

　　到2月14日這天，「劇本殺王者六人組」群裡多了兩位新成員，正式變成了「八人組」。

　　李瑾瑜已經是蔡宇川的女友了；

　　程熵這個藏不住心事的家伙，也沒有按照原計劃在情人節表白，而是等不及，在某個深夜吐露真言，現在已經和林愉談了整整5天的戀愛。

　　所以情人節這天的聚餐，是8個人一起的。

　　李瑾瑜坐在宋曦身旁，蔡宇川把李瑾瑜介紹給其他人，程熵也帶著林愉和朋友們打招呼，有種別樣的熱鬧……

　　聚餐地點在KTV裡。

　　現在娛樂行業競爭壓力都特別大，開個KTV還不能只是麥克風好、音響好，還得環境好，甚至廚師也得好。

　　這家KTV的廚師確實不錯，咖喱牛排飯和炸雞排飯都做得挺好吃的。

　　明天是除夕，大家都還要陪家人守歲，又是李瑾瑜和林愉第一次正式和朋友見面，朋友們像是提前約好般，今天誰都沒提出要喝酒，只點了幾扎鮮榨果汁。

　　楊婷和男朋友為了活躍，拿了麥克風揮揮手：「我們來一首對唱的歌，開開嗓子。」

　　頻閃燈光掠過每個人的面龐，歡歌笑語凝聚在密閉空間裡，這個小圈子本就友善、正能量，李瑾瑜和林愉也都是性格很好的女孩子在，很快融入進來。

　　其間，宋曦陪李瑾瑜去洗手間。

　　李瑾瑜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掉洗手液泡沫，和宋曦說：「宋曦，我昨天還夢見了李晟澤。很奇怪，醒了之後沒有過去那種激動的感覺了，反倒是看見手機裡有蔡宇川的未讀資訊，讓我感到很開心。」

　　KTV包間裡的洗手間不隔音，昏暗的光線裡，能聽見外面蔡宇川在唱一首英文歌。

　　宋曦抽了兩張擦手紙巾，遞給李瑾瑜，哪怕光線並不明亮，也能看清李瑾瑜眼眶發紅。

　　她分不清朋友是釋然後的開心，還是對未果的暗戀時光感到遺憾。

　　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張開雙臂擁抱了李瑾瑜。

　　「瑾瑜，你一定會幸福的。」

　　門外楊婷沒心沒肺地敲門：「小金魚，快出來聽你男朋友唱歌，唱得還挺好聽的呢，比我家二狗強多了。」

　　李瑾瑜拉著宋曦，率先推開洗手間厚重的門，笑著走出去，在斑駁陸離的彩色光點中，對著蔡宇川微笑。

　　宋曦看看李瑾瑜和蔡宇川，又看看旁邊湊近耳語的程熵和林愉、坐在周昂信腿上打手鼓的楊婷，最後把視線落在裴未抒身上。

　　他靠在沙發裡，淺笑。

　　宋曦坐到他身邊，說話聽不清楚，只能用手機打字給他看：

　　裴未抒，我好高興，今年的新年願望，我已經想好了。

　　我希望我的朋友們，能永遠像今天一樣快樂。

　　想了想，宋曦又打了一行字：

　　當然，我們也是一樣。

　　這次聚會，宋曦真是挺忙活的。

　　她在家裡做宋思凡和宋思思的姐姐，操心習慣了，總擔心李瑾瑜和林愉和大家不熟會拘謹，後半程都沒怎麼和裴未抒在一起，總是坐在女生那邊，和她們聊著各種各樣的話題。

　　偶爾抬頭，她就能看見裴未抒含笑的目光。

　　後來果汁和果盤都不夠了，宋曦和裴未抒出去找工作人員加單。

　　兩人手拉手走在聲浪混亂的走廊裡，在各個包間傳出的不同曲目雜糅的調子裡，宋曦提高聲音：「剛才看見你看我啦，幹嘛呀？」

　　裴未抒湊進些，笑著說，不幹什麼，只是覺得她端坐在女生中間，照顧她們情緒時的樣子，特別像當家主母。

　　KTV裡有骰子和酒桌遊戲的道具，裴未抒和朋友玩遊戲從來不較真，勝負欲也很低，沒想到就是這樣，總輸的人也不是他，居然是宋曦。

　　宋曦的運氣，可能都用來在公司年會上抽中章魚小丸子機了，連連敗北，好在抽中的問題都簡單。

　　也可能是這家KTV的問題牌太貧瘠，就「你對另一半心動的瞬間」這個問題，宋曦抽中三次，三次給出的答案都不一樣。

　　她還挺理直氣壯：「那我就是有很多，對裴未抒心動的瞬間啊。」

　　裴未抒點頭：「我也有，有更多。」

　　楊婷男友不甘示弱，舉著那張牌，問楊婷：「楊婷，我們也是明年要結婚的人呢，不能輸，你也來說說，對我心動的瞬間。」

　　楊婷從善如流：「寶貝，那當然是咱們第一次去吃飯，你騎著自行車摔在泥濘小巷，像個泥猴，我當時就想，這男的可太傻了，我不答應他他可怎麼辦……」

　　沒說完，被周昂信捂住了嘴：「你這說的哪是心動瞬間，這不是我的黑歷史嗎？」

　　其實那次是某家速食店做限量打折活動，剛畢業的學生們沒什麼錢，周昂信為了給楊婷搶她愛吃的炸雞，騎著自行車抄近路，才發生了那麼一幕。

　　宋曦瞭解詳情，垂眸淺笑，有種娘家人的欣慰，同時心裡也想著，晚上回去，一定要把這件事分享給裴未抒聽。

　　反正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是她最忠實的聽眾、傾聽者。

　　宋曦知道自己唱歌跑調，即便和朋友們一起，除了合唱，也基本沒有拿起過麥克風。

　　但回家的路上，她在車裡，看著窗外景色，無意識唱了幾句剛剛在KTV裡聽過的歌。

　　回過神，宋曦同裴未抒玩笑：「完了，我被這歌洗腦了，我是不是好吵，有沒有感覺『嘔啞嘲哳難為聽』？」

　　她用了白居易的敘事詩自嘲，是《琵琶行》中的一句。

　　卻沒想到裴未抒這麼維護她，連她的自嘲都聽不得，開著車也依然思維敏捷，也用了《琵琶行》中的詩句來回答。

　　他說：「沒覺得，在我這兒是『如聽仙樂耳暫明』。」

　　-

　　除夕將至，他們這晚開車離開KTV，並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各自回了爸媽那邊。

　　除夕當天，宋曦和爸媽一起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聚到宋家群家裡，兩家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一起過新年。

　　家裡還是老樣子，宋思凡還是和宋思思鬥嘴、搶零食。

　　宋思思舉著大米餅，扭頭說句「宋曦姐姐新年快樂」的功夫，再轉頭，大米餅已經只剩下一半了。

　　宋思思小朋友已經標榜自己是「大女孩」了，皺著眉頭看著宋思凡：「哥哥，你好幼稚！」

　　宋思凡確實幼稚，就在宋思思這樣吐槽他的同時，已經又以閃電之勢把她手裡剩下的半塊大米餅吞進嘴裡。

　　這煩人舉動，終於惹毛了宋思思，揚言要一百年都不理他。

　　還得是宋曦在從中斡旋，訓了宋思凡幾句，逼著他親手拆開大米餅的包裝，賠給妹妹一個，才得以收場。

　　晚上8點鐘，春節聯歡晚會準時開始，在電視裡熱熱鬧鬧地播放著。

　　宋曦卻收到裴未抒的資訊，準備抱著早就躍躍欲試想要出門的「超人」，出門散步。

　　說是散步，其實是司馬昭之心。

　　路人皆知。

　　看宋曦歡歡喜喜往身上套羽絨服的樣子，宋思凡「嘁」了一聲：「沒出息樣兒。」

　　宋曦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圍巾末端塞進羽絨服領子，不緊不慢地回嘴，嗆宋思凡：「我可沒出息了，有出息的人都在和妹妹搶大米餅吃。」

　　宋思凡：「……」

　　社區裡張燈結彩，裴未抒帶著「雪球」就等在庭院外的道路上。

　　「雪球」和「超人」穿著同款的寵物衣服，特別可愛，宋曦給它們合影之後，把手放進裴未抒的羽絨服口袋，和他一起散步。

　　「我媽媽說，晚點包好餃子，讓我給你們送過去一點。是筍乾做的餡，和你們北方的餃子不太一樣，給你們嘗嘗。」

　　裴未抒笑了：「我爸也這樣說的。」

　　這是他們第一個能隨心所欲見面的新年。

　　不用再像去年那樣，藉著視頻通話和胡蘿蔔鼻子的雪人表達思念，連餃子都可以互相分享。

　　他們端著各自家不同餡料的餃子，在合歡花光禿禿的枝幹叢前相見，交換後不忘趁著街道無人，湊近了親一下，再揮揮手，各回各家。

　　春節聯歡晚會進入尾聲時，宋家群和宋曦爸爸舉起啤酒杯，帶領著家人們一起，齊聲歡慶：「新年快樂！」

　　宋曦舉著半杯雪碧，和給家人們送完祝福，飛快在手機上打字：

　　裴未抒，新年快樂……

　　還琢磨著，要不要再寫點特別的，這邊沒等發出去，對話方塊裡先收到了裴未抒的祝福。

　　【宋曦，新年快樂。】

　　宋思思小朋友今年也熬了夜，她還記得去年春節時，在小鎮上那種熱鬧。

　　滿街鞭炮齊鳴，煙花炸開鋪滿半邊天幕。

　　小朋友對很多規定都不太瞭解，只知道老師說會污染空氣，但依然渴望那種暗夜裡有焰火燦爛燃燒的快樂。

　　「宋曦姐姐，那我們明年能放煙花嗎？」

　　「應該不能的。」

　　宋思思嘆氣時特別像個小大人，無限惆悵似的，拖長著聲音：「唉——」

　　手機震動，裴未抒打來電話。

　　宋思思特別喜歡裴未抒，在宋曦接電話時，也湊到手機旁邊，很討喜地說：「裴未抒哥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思思怎麼還沒睡。」

　　宋曦笑著：「今年沒有煙花爆竹，小朋友正在惆悵呢，剛剛才嘆過氣……」

　　電視裡在重播春晚的小品，宋思凡跟著傻樂，像隻鴨子，嘎嘎嘎嘎……

　　爸爸們還在推杯問盞，展望明年的生意。

　　周遭太熱鬧，宋曦連聽清他說話都費力，也就沒能察覺到，裴未抒那邊是有風聲的。

　　直到裴未抒說：「多穿點，帶思思出來吧，我在外面。」

　　宋思思顯然也聽見了，翻身站到沙發上，翹腳往窗戶外面瞧：「哇，真的是裴未抒哥哥，宋曦姐姐，我們走吧，去找哥哥玩！」

　　兩個女孩穿得厚厚的，跑出家門，裴未抒站在白雪皚皚間，很有種玉樹臨風的感覺。

　　他腳邊放著個紙袋，在宋思思小朋友跑出來時，已經按動打火機，點燃了一支「仙女棒」，晃動著：「新年快樂，女孩們。」

　　火光迸濺，裴未抒的笑容都映著暖光。

　　宋思思小朋友高興瘋了，激動得不知道怎麼表達，只指著裴未抒，聲音都破音了：「SantaClaus！You are Santa Claus！」

　　宋曦也很高興，明明1個多小時前剛剛見過，卻像是幾年沒見面似的，要不是有妹妹在身邊，她肯定是要百米衝刺撞進男朋友懷裡的。

　　還好溫度不太冷，他們在外面多待了一會，陪著宋思思玩這種小型的冷焰火

　　還用積雪堆了個巴掌大的小雪人，把燃盡的「仙女棒」戳在雪人身上。

　　宋曦把一支新的湊到裴未抒手裡那支上面，接觸著點燃，問他怎麼想到買這些的。

　　「怕你無聊。」

　　裴未抒知道她身邊會有家人陪伴，但也記得，去年宋曦在小鎮街上給他打電話，聲音樂呵呵的，「裴未抒，你聽，是不是很熱鬧」。

　　他擔心女朋友也許會懷念家鄉街道上那種「辟裡啪啦」的熱鬧，防患於未然，也就買了些允許放的冷焰火，想哄她開心。

　　春節假期好幾天，他們還答應了宋思思，會帶著她一起去逛廟會。

　　今天星群也比平時亮，雖然沒有在小鎮上看到的那麼多，也還是能分辨出北斗七星。

　　宋曦仰頭看著天幕，忽然問了個傻問題：「裴未抒，你說，以後每年過年我們都能在一起麼？」

　　手裡的「仙女棒」慢慢熄滅，裴未抒抬手捂住了宋思思的眼睛，趁著小朋友視線受阻，俯身淺吻宋曦。

　　「當然能。」

　　裴未抒彈了一下宋曦中指上的戒指，答案不言而喻，他們的戒指裡，有相同的承諾。

　　往後的年年歲歲，都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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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彤櫻    時間: 2024-10-21 12:28 PM

番外卷　玻璃城堡　番外五

　　春節之後，這一年的2月份也進入尾聲，離楊婷和周昂信的婚期越來越近。

　　楊婷在電話裡和宋曦抱怨，非要說自己過年期間吃的太好，臉都圓了，還決定去單位附近辦個瑜伽卡，再把晚飯換成蔬菜沙拉……

　　「結婚這事兒，一輩子就一次，我怎麼也得好看點出鏡吧？總不能回頭再看時，錄影、照片裡都是我肥嘟嘟的樣子吧？」

　　楊婷明明是個吃不胖的瘦子，連衣裙都穿S號，不知道還需要減什麼肥？

　　可能是婚前太過緊張，才會敏感地亂想，生出這些完全不必要的焦慮。

　　宋曦很不放心，怕閨蜜瞎折騰，把身體給搞垮掉。

　　她循循善誘，開導閨蜜：「瑜伽卡辦也就辦了，反正多運動對身體也是有好處的，尤其是我們這種整天坐電腦前的上班族，你要是喜歡，我也可以辦張卡陪你一起。但晚飯，你就別換了吧？」

　　從楊婷發來的照片看，她那個沙拉根本就不健康，連雞胸肉、蝦仁這種低脂蛋白質都沒放的，只有綠葉菜。

　　這是拿自己當羊養呢？

　　「婷婷，你本來就低血糖，只吃這種沙拉會暈的。婚禮又那麼累人，起大早忙活，晚上還有舞會，到時候暈倒了怎麼辦？」

　　說這些時，裴未抒就坐在她身邊，拿著筆記型電腦處理工作上的一些問題。

　　也許是聽見宋曦出口的都是長句，語氣也急切，他才分心停了手上的工作，偏頭去看她。

　　宋曦穿著長袖的睡裙，躺坐在沙發裡。

　　她剛洗過澡、吹過頭髮出來，發頂蓬鬆，髮尾有些沒吹乾的潮濕。

　　說到激動處，腰背都挺直了。

　　她對閨蜜關懷備至的樣子，特別溫柔，舉著手機「嘮嘮叨叨」半天，像童話書裡那種可愛的動物媽媽形象，就差戴上眼鏡。

　　察覺到裴未抒的視線，宋曦才轉過頭來看向裴未抒，用口型問他：「怎麼了？」

　　裴未抒笑著搖頭，做了個「你們繼續聊」的手勢，目光卻沒離開，繼續看著宋曦。

　　其實宋曦並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濃顏系長相，但她特別耐看，五官秀氣。

　　思考時咬著下唇，有點倔倔的；笑起來又很燦爛、很有感染力。

　　越看越喜歡。

　　他的女孩真可愛。

　　有時候，裴未抒會覺得宋曦特別像一隻餃子。

　　不是指長相，而是覺得她「皮薄」，總是臉紅，卻又特別有思想、有內涵。堅定、善良、努力……

　　之前婚禮策劃師也聯繫過裴未抒。

　　由於他工作特別忙，不能總去和人面談，婚禮策劃師托宋曦帶了一份紙質版的表格給他，讓他寫一寫對宋曦的印象，方便他們找設計靈感。

　　裴未抒遲遲未能落筆。

　　不是他寫不出來，是他總覺得，這世界上所有能用在女性身上的、美好的詞匯，都用來形容他的女孩，也不為過。

　　那天程熵剛好在裴未抒家，湊過來看一眼，誤會了他的遲疑，咬著蘋果大咧咧給建議：「填個表格而已，又不是讓你寫詩歌，就不用措辭了好嗎？怎麼想的就怎麼寫唄……」

　　裴未抒當時淺笑著回答：「那可能表格裡這點空間，寫不下。」

　　窗外是風恬月朗的夜。

　　女孩子們聊起天來，時間可以很久，哪怕兩天前才剛見過面，也還是能衍生出許多許多的話題，怎麼聊也說不完似的……

　　「可是曦曦，我好不上鏡啊。」

　　楊婷變了個人似的，語氣都是沮喪的：「你知道麼，我那天試妝之後，讓二狗用手機原相機錄影試過，錄出來可太醜了……」

　　宋曦聲音很柔和：「那是他拍攝技術不行，回頭我給你錄，肯定好看的。而且婚禮跟拍的攝影攝像老師都特別有經驗，得找角度，才能拍好，你別太緊張了。」

　　「就這麼一次，我想要完美婚禮。」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想想，之前大學畢業時學姐也給拍過紀念小短片。你多美啊，不是有個學弟看了還想追你來著？」

　　能感覺到宋曦在安慰楊婷，她特地講了好玩的樂子事給閨蜜聽，還叫楊婷看群裡，說程熵在那兒嚷嚷呢，問是誰用了他的視頻app帳號。

　　楊婷果然分心了，納悶著：「我和二狗這幾天可沒用過，忙著備婚呢，哪有空看連續劇啊……」

　　熱播的綜藝和電視劇，總是分布在不同的視頻播放app。

　　他們幾個也都不見外，各類需要會員的app，尤其是娛樂類的，不涉及什麼隱私，經常共用。

　　【蔡狗，是不是你用我視頻帳號發彈幕了？】

　　【還發什麼哥哥好帥，太帥了，愛了愛了。】

　　【小熊不解.jpg】

　　【不是我說，你怎麼還有這癖好啊？？？】

　　【你看我像你哥哥不？】

　　蔡宇川否定三連，說自己忙得和陀螺似的，好不容易有點時間，擠出來還不夠和李瑾瑜約會的呢，哪有空去看視頻。

　　【肯定是你，人家宋曦和裴哥根本不看劇……】

　　【總不能說是裴哥發的吧？】

　　【你們別嚇唬我啊，難道裴哥也婚前焦慮？】

　　【何至於此啊？！】

　　裴未抒也在看手機，看完程熵自己在那兒胡言亂語的，他都氣笑了。

　　【不是我。】

　　最後還是林愉在群裡，發了個舉手的emoji表情。

　　【舉手。】

　　【程熵，是我看的……】

　　【小熊轉圈.jpg】

　　一個群裡的人，遲早要變得表情包都一樣。

　　宋曦看著林愉也開始用小熊表情包，忍不住笑起來，有種朋友都被自己同化了的感覺。

　　破案後，程熵玩笑著在群裡「訓」女朋友。

　　這人得吧得吧地說，難道他還不夠帥麼，怎麼還趁他工作忙，看別的男人啊？

　　那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還能比他好看麼？還至於發彈幕歡呼？

　　【關鍵你這條彈幕被人點讚了100多次了，我手機狀態列裡冒出一大串提示。】

　　【我還以為銀行卡被盜，被人刷爆了呢。】

　　楊婷和宋曦簡直是一心多用，通著電話還關注著群裡的動態，見程熵這樣說，閨蜜兩個都笑了。

　　楊婷「呦呦」兩聲，和宋曦說：「你看程熵也就敢在群裡得瑟，裝裝大哥，人家林愉不愛拆穿他，給他點薄薄的小面子而已。等著回頭他給林愉跪搓衣板吧，哈哈哈哈哈……」

　　閨蜜的語氣輕鬆起來，也能說能笑了，宋曦才放心，又陪著楊婷聊了十幾分鐘，楊婷說要去敷面膜，她才掛斷電話。

　　北方冬季供暖很足，身處暖呼呼的室內，又講了這麼久電話，難免口乾舌燥。

　　裴未抒適時遞過來一杯水，問她：「楊婷怎麼了？」

　　宋曦舉著水杯「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才愁眉不展地和裴未抒說，楊婷應該是有些緊張，總覺得自己狀態不夠完美，還想減肥來著，非說鏡頭顯人胖。

　　她窩在沙發裡，舉起手，就像林愉在群裡發的那個emoji表情似的：「報告，明天我想去陪陪楊婷，陪她去挑喜糖。」

　　裴未抒總是特別尊重她的決定。

　　而且關鍵時刻，他比宋曦想得更周到。

　　在宋曦問他要不要也跟著去逛逛時，裴未抒拒絕了，說明天會送她們到商場。

　　「逛街就算了，你們去吧，時間挺充裕的，回頭還能陪楊婷喝喝下午茶、好好聊聊。」

　　宋曦放下玻璃杯：「那你明天要做什麼？」

　　「我約了周昂信。」

　　也不知道是誰影響誰，周昂信也焦慮著呢。

　　群裡聊天周昂信都沒顧得上，一個勁兒地給裴未抒發資訊，生怕婚禮哪個環節弄不對，給楊婷留下畢生遺憾。

　　「那好吧，我也順便看看我們的喜糖，要是有喜歡的，我買點回來給你嘗嘗？」

　　「好。」

　　宋曦滿腦子都是想要為閨蜜排憂解難：「要不我明天帶楊婷去趟程熵的心理諮詢室吧，讓他帶著我們再做做冥想，感覺對放鬆身心挺有用處的。」

　　時間也不早了，他們打算回臥室休息，宋曦剛站起身，被裴未抒把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

　　「小裴導遊為您保駕護航。」

　　連拖鞋都不需要她穿，就回到了床上。

　　裴未抒按亮臥室燈光，還逗她：「還有代脫服務，需要麼？」

　　「哪個脫，脫什麼？」宋曦懵懵地問。

　　「脫衣服的脫。」

　　宋曦披散著頭髮，仰頭躺進被褥裡，笑著：「裴未抒你幹什麼呀，我又不是殘疾了，你怎麼突然像個護工似的？」

　　然後又恍然大悟般，不懷好意地瞥他一眼：「我還在經期呢，不能那個的，你忘啦？」

　　「我記得。」

　　「那你這是……」

　　裴未抒笑著，坐到床邊，揉揉她散亂的頭髮：「怕你和楊婷他們似的，婚前焦慮，小裴導遊打算時時刻刻服務你，給你放鬆心情。」

　　反正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舉動親密些也沒什麼可害羞的。

　　宋曦臉都沒紅的。

　　她張開雙臂，舒展地躺在床上，露出睡裙上那排整齊的紐扣：「那……今天就先來個代脫服務吧……」

　　真到裴未抒指尖落到紐扣上時，是宋曦先繃不住了，捂著臉側過身去，笑成一團，像蝦米。

　　紐扣已經解掉一顆，她這樣大動作，鎖骨都露出來了。

　　裴未抒俯身吻了吻她的側臉：「還脫不脫了？」

　　問完自己也笑了，說是暖心服務被她搞得像流氓的調戲，這話怎麼問怎麼不對勁兒……

　　「那你會焦慮麼？我也給你服務服務？」

　　宋曦一肚子壞水，伸手就往男朋友癢癢肉上戳，又被裴未抒攥住手腕，鎮壓住了。

　　這麼在床上鬧過一會兒，額頭都沁出細密汗水，他們才起身，一起去洗漱。

　　熄燈後，臥室陷入昏暗，嗅覺和觸覺反而更敏感些。

　　他們口腔裡是同樣的薄荷味道，身上的沐浴露、洗髮水味道也是同款。

　　宋曦想，這些所有清爽香氛的混合，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今晚只關了一層窗紗，能看見窗外的城市燈光，也能隱約分辨出，擋住那些璀璨的黑色部分，是他們在春節前貼的窗花。

　　窗花裡鏤空著小蘑菇圖案，是宋曦花了好幾個晚上，自己用小刻刀刻出來的。

　　其實今年是狗年，各類這種新年裝飾上，都應景地印畫著狗狗的各種形象。

　　但宋曦是個窗花新手，只是突發奇想，想給他們的小家裡添點節日氛圍，又想弄點有紀念意義的，才著手做了窗花。

　　她哪會雕刻狗狗圖案啊，也就只能挑自己擅長的小蘑菇入手。

　　那幾天做得累了，嫌手酸，也會叫裴未抒幫忙雕刻。

　　兩個新手，半斤八兩地比著雕刻技術。

　　最後貼在窗上，雖然精細程度不足，也還挺喜慶的。

　　現在春節過去了，宋曦往窗戶方向看了幾眼：「裴未抒，你說我們的窗花是不是該摘掉了？正月都快過去了呢。」

　　裴未抒笑著拒絕了。

　　問他為什麼不摘，他就說這不是挺好看麼，你花那麼多天做出來的呢，再多貼一陣兒吧。

　　這樣挨著靠著躺在床上，聊著天，意識逐漸模糊……

　　宋曦隱忍地打了個呵欠：「那到時候，可以直接換成喜字的了，喜字我們還是自己刻麼？還是買現成的？」

　　「買吧，蔡宇川婚禮參加得多，他說新娘婚前挺累的，你看楊婷這陣子不也是難有消停時候麼，別給自己攬那麼多事情了。」

　　「也對……」

　　「睡吧，明天逛街也是個體力活。晚安。」

　　「晚安。」

　　宋曦喜歡每晚入睡前，和裴未抒的這些對話，朦朧又溫馨。

　　就這樣側靠在他身旁，兩隻戴著素圈戒指的手交握著，慢慢入夢。

　　隔天晚上回家，裴未抒買了好大一束花，宋曦詫異地問他，是什麼日子，怎麼買了這麼漂亮的花束。

　　裴未抒就把她抱起來：「哄你開心的日子。」

　　-

　　楊婷婚禮那天，天公作美，帝都是個超級大晴天，連片雲彩都沒有，氣溫也不錯。

　　宋曦作為楊婷的親閨蜜，又是伴娘團裡的一員，全程穿了高跟鞋跟著忙前忙後。

　　切實體會到了刀尖上行走的感覺，累得腳踝都要斷了。

　　可即便這樣，看著閨蜜在台上和周昂信交換戒指，互相說著「我願意」，宋曦還是感動地抹了抹眼淚，假睫毛都快被她哭掉了。

　　楊婷和周昂信緊張了好幾個月，婚禮辦得十分順利，且特別。

　　白天的傳統儀式，是用來哄長輩們開心的。

　　到了晚上，楊婷和周昂信又開了場party，朋友局，是年輕人們的狂歡，還有舞會環節。

　　楊婷穿著閃閃小裙子在舞池中央跳舞，路過宋曦身邊，一把拉起了坐在椅子上樂呵呵鼓掌、看熱鬧的閨蜜，把宋曦也帶入了舞池。

　　而宋曦緊張兮兮，像逮住救命稻草，又拉上了坐在身旁的李瑾瑜，李瑾瑜又抓住了林愉……

　　一個拉一個。

　　像在草原上篝火似的，形成了個大圈。

　　畫點簡單圖案或是玩密室、劇本殺這種，宋曦還算在行。

　　唱歌、跳舞這類的，她實在不太擅長。

　　被拉進舞池也跟不上音樂節奏，只能照貓畫虎，自創動作在人群裡瞎晃悠。

　　party環節是楊婷自己設計的，特別符合她的性子，又瘋又熱鬧。

　　到場的人還都要戴面具，乍一看，挺像電影裡的那種假面舞會。

　　不過舞者們的舞姿，讓人不忍直視，更像是康復中心……

　　林愉不愧是舞蹈老師，跳得最美，在節奏裡甩著長髮，特別有範兒。

　　就是她手裡拉著的人有點不怎麼行，哪怕戴著面具，都能認出那個同手同腳混在林愉身邊的男生，是程熵。

　　周昂信今天特別高興，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喝酒有些上頭，舞會開始之前，他就已經有些醉了。

　　楊婷不方便出入男洗手間，裴未抒作為伴郎團裡最穩重靠譜的成員，扶著周昂信，陪他去了洗手間。

　　音響老師播放的是《A ThousandDreams Of You》，張國榮老師九十年代的一首老歌，很有種風情搖曳的味道。

　　宋曦跳得不專心，在音樂聲裡東張西望，沒尋找到裴未抒的身影，卻剛好看見程熵那副肢體不協調的鬼樣子。

　　她五十步笑百步，仗著音樂聲的包庇，掩著唇笑話程熵。

　　這一笑，她本就沒有節奏的步子就更亂了，不慎踩到身後人的鞋上。

　　宋曦穿了高跟鞋，覺得自己笨手笨腳地踩下去，肯定還挺疼的，低頭匆匆看了一眼，抬高聲音，連聲呼著：「抱歉、抱歉……」

　　轉身，再抬眸，卻對上了裴未抒柔和的目光。

　　難怪剛才看那雙皮鞋，感覺有些眼熟。

　　原來被她踩中的倒楣蛋，是自己的男朋友。

　　宋曦鬆了口氣，倦鳥歸巢般迫不及待地撲進裴未抒懷裡：「還好是你，不然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剛才踩得很重吧？疼不疼？」

　　「不疼。」

　　舞曲還是那首曲子——

　　I want you to dream，a thousand dreams about me……

　　周昂信已經吐過一輪，這會兒特別精神，回到舞池裡，正在和楊婷跳舞。

　　裴未抒托起宋曦的手，帶領她隨著旋律晃動。

　　周圍嘈雜，他們挨靠得很近，說著悄悄話。

　　「怎麼沒看見瑾瑜和蔡宇川了？」

　　裴未抒說，李瑾瑜明早要跟著導師去做手術，和楊婷打過招呼，先回去了。

　　蔡宇川沒喝酒，開車送女朋友去了，晚點再回來接著玩。

　　不知道是楊婷選曲就是這樣，還是音響老師放錯了，後面幾首都特別歡樂鬧騰，且富有年代感，《紅日》和《冬天裡的一把火》直接把西洋風的舞會給帶偏了。

　　婚禮本就是喜慶的事，而且天南海北的朋友也都能聚得全，大夥兒都高興，再喝點酒，氣氛直接升到頂峰。

　　這會兒舞池裡個個都是「社牛」，放什麼歌都敢跟著跳起來。

　　蔡宇川送完人從外面回來，一推門就看見舞池裡幾個朋友在扭著，在模仿費翔老師早年爆火的經典舞步。

　　跳得可比費翔老師差太遠了。

　　像中毒變異，喪屍漫步，嚇得他差點奪門而出……

　　舞會環節結束，人群各自找到座位休息。

　　辦party的地方是個偏西式的餐廳，今天算是包場了，都是自己人。

　　夜宵被侍者端上來時，朋友們也陸續摘掉面具。

　　宋曦看著裴未抒把手伸向後頭，抽開了繫在腦袋後面的黑色緞帶。

　　他把面具拆開，拿下來放在桌邊，又紳士地回頭接過侍者端來的餐盤，點頭道謝：「謝謝。」

　　一盤乳酪沙拉被他放落在餐桌上，裴未抒拿了飲料瓶，用目光詢問宋曦，是否要喝飲料。

　　倒飲料時，他問她要不要換掉高跟鞋：「給你帶了平底鞋，在車上。」

　　主燈光是昏昏的黃色，頭頂密集的黃色小燈泡像揉碎的星辰。

　　宋曦看著裴未抒，有片刻微怔。

　　後來在回家路上，忙了整天的宋曦靠在副駕駛座椅裡，聲音倦倦的，精神卻很亢奮。

　　她和裴未抒說起，如果自己過去沒有暗戀過他，然後他們有機會在楊婷婚禮上相遇，一定也會很喜歡他的。

　　「一樣。」

　　「什麼一樣。」

　　裴未抒說，他陪周昂信從洗手間回來，隨便往舞池裡那麼一瞧，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

　　「……第一眼，因為我跳舞最不協調麼？」

　　「不是，還能有程熵不協調？」

　　裴未抒說，可能就是一種專屬於他們的緣分，真有宋曦假設的那種如果，先心動的人，可能會是他。

　　回去的路不算難走，之前預訂party場地時，裴未抒陪著周昂信來過，認識，也就沒開導航。

　　累了一天，他們默契地沉默下來。

　　終於從東區駛回他們所在的區域時，兩人的手機同時在靜謐空間裡響起，是楊婷，她在群裡面發起了語音通話申請。

　　除了已經睡下的李瑾瑜，其他人都接通了電話。

　　今天楊婷也喝了酒，語調揚著，特別興奮地給朋友們道謝：「感恩有你們，要不是大家幫忙，我和二狗的婚禮也不會這麼順利，我之前緊張得口腔都潰瘍了，真是謝謝大家……」

　　程熵和蔡宇川一唱一和，明明不是差錢的人，非要一副財迷相：

　　「道謝就口頭的嗎？」

　　「真是，千言萬語抵不過倆紅包，知道不？」

　　「今兒收了那麼多禮金，給來點實際的唄。」

　　其實這場婚禮，朋友們確實盡心，又肯出人出力，又肯花錢。

　　連晚上party，他們幾個都合資給訂了9束999朵玫瑰，寓意「長長久久」，擺著特別氣派。

　　有這麼一群好友，楊婷和周昂信當然也感動，在群裡連著發了一堆紅包。

　　他們發得太多了，裴未抒趁紅燈時間，抽空往宋曦手機屏看了一眼，笑著：「都幾點了，新郎新娘也早點休息吧，別發了，改天你們請客吃飯。」

　　蔡宇川也笑：「就是，這都幾點了，還不準備洞房呢？快別和我們聊了……」

　　「哪睡得著啊？」

　　楊婷喜滋滋地說：「我正坐床上數錢呢，你們紅包包得可太厚了，我現在樂得簡直合不攏嘴。」

　　這天到家，是夜裡2點鐘了。

　　在電梯裡，宋曦已經呵欠連連，進家門更是直接進了浴室，敷衍地洗漱過，就鑽進被子裡。

　　裴未抒洗過澡出來時，她已經靠在床頭，睏得直磕頭了。

　　「怎麼不躺下睡？」

　　宋曦驚醒般睜眼，揉著眼睛笑笑：「等你啊……」

　　早晨4點鐘就起了，折騰到現在，將近24小時都身處熱鬧中，沒休息過。

　　顯得這一天格外漫長。

　　她躺在床上，腦子裡也像走馬燈似的，難以抑制地閃回著白天的各種片段。

　　宋曦喃喃地和裴未抒說：「好羨慕呀，我也想快點結婚了，離我們的婚禮還剩下多久，嗯……兩個月麼？」

　　「62天。」

　　「哦，也是，今天3月19日了，我們是5月20日那天婚禮，確實是還有62天。」

　　因為這段對話，宋曦在隔天醒來，先下載了個倒數日曆的那種app。

　　她在app裡添加了婚期，放在手機螢幕最顯眼的地方。

　　像高考前黑板上的倒計時那樣，每天都能看見距離她和裴未抒的婚期，還剩下幾天。

　　新年之後，裴未抒給宋曦和換了和他同款的手機，說是新年禮物。

　　兩人手機又都沒有密碼，在家裡時，時常會拿錯。

　　這天宋曦和裴未抒吃過晚飯，裴未抒把餐具收納進洗碗機時，她隨手在沙發上抓起一個手機，劃開，就看見了倒數日曆的app介面。

　　宋曦還以為手機是自己的，但退出app，螢幕上的圖案不一樣，是一隻落在籃球框上的北紅尾鴝，羽毛鮮亮又蓬鬆。

　　她才反應過來，這是裴未抒的手機。

　　宋曦有些茫然地舉著手機，跑到廚房去找裴未抒：「裴未抒，你也下載了這個app麼？」

　　裴未抒正在洗餐後水果，偏頭看了一眼，捕捉到她話語中的「也」字，他輕笑著：「嗯，你下載過？」

　　「對啊，前些天下載的，用來倒計時婚禮……」

　　宋曦沒再說下去，而是瞥了眼裴未抒的手機，他app裡的倒計時，顯然和她相同，也是在倒數距離他們婚禮還差的天數。

　　不用多問了。

　　還能為什麼呢，因為裴未抒和她一樣，也在期待著他們的婚禮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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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婷和周昂信婚禮上的照片，在一週後精修完畢。

　　攝影老師發給楊婷後，被她第一時間上傳到雲盤，並在群裡分享了連結和提取碼。

　　這天是工作日。

　　宋曦忙活半天，看見手機裡的群消息時，已經是中午11點多。

　　她拿了食堂卡，隨著同事們一起去食堂，邊下樓，邊往上翻著群消息。

　　群消息太多，好像有人艾特了她，但翻了挺久都沒看見。

　　時不時能看到楊婷和周昂信的合影，郎才女貌，特別養眼。

　　宋曦好不容易翻到艾特她的那條——

　　李瑾瑜把下載好的照片發進群裡，有一張是婚禮進行時，周昂信和楊婷交換戒指的照片。

　　不是那種手部特寫，開了全景，把伴郎團和伴娘團、舞台下鼓掌的李瑾瑜和林愉，也都囊括其中。

　　是一張人比較全的合影，每個人都艾特了。

　　食堂視窗裡的阿姨舉著餐勺，同事在身旁問宋曦：「小宋，你吃什麼？」

　　「土豆絲和紅燒肉吧，再來一份湯。」

　　宋曦應著，也就沒來得及去雲盤裡看照片，連群裡這些記錄也沒翻完。

　　端著餐盤落座時，她接到了楊婷的來電。

　　「曦曦，你看小金魚在群裡發的那張照片，去看看你家裴未抒，媽呀，比為你洗手作羹湯時更有那種感覺，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一往情深。」

　　宋曦這才仔細去看那張照片——

　　宋曦穿著灰藍色的伴娘裙，垂頭落淚。

　　而舞台另一端的伴郎團中，裴未抒的視線越過台上的新人、越過花團錦簇的布景，在看她。

　　看照片時，李瑾瑜也給她發了微信：

　　【裴未抒看你的這個眼神，有點犯規了。】

　　【可真深情啊。】

　　【已經開始期待你們的婚禮了。】

　　除了那張照片，還有一張，是朋友的朋友拍攝的，輾轉落到周昂信手裡，被他發進群裡。

　　是晚上party時的照片。

　　那會兒應該是正在放《冬天裡的一把火》。

　　宋曦戴著舞會面具，和舞池裡的所有人一樣，在模仿「好像天上星」那句的動作。

　　身為沒有舞蹈天賦的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用右手的手背掩擋著眼睛，耳朵都紅了，笑得頭都幾乎仰過去，只露出燦爛笑著的下半張臉。

　　塗了口紅的唇，大笑著，特別美。

　　裴未抒就站在她身旁，動作和大家都是一致的，但目光是看向宋曦的，只留下一張笑著的側臉。

　　周昂信在群裡發：

　　【我朋友說，這張是他無意間抓拍的。】

　　【還問我，拍到的這倆人是不是情侶。】

　　裴未抒回復了：

　　【拍的不錯。】

　　【存下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楊婷和周昂信、宋曦和裴未抒這兩對，總有拍得好看的圖片，被發到群裡討論。

　　蔡宇川和程熵則成了難兄難弟，總是被發現有醜圖，不是吃蛋糕蹭得嘴邊都是奶油，還熱情地張個大嘴叫好、鼓掌被拍；就是跳舞像《植物大戰僵屍》被拍……

　　林愉還給他倆做了幾個表情包，後來宋曦那套小熊的表情包，幾乎沒人再用了。

　　連裴未抒表達疑惑，都會在群裡發程熵擰彩帶時，用力到擠出雙下巴的圖案，表示「？」。

　　宋曦也是偶然發現，裴未抒的手機屏換了壁紙，那隻落在籃球框上的北紅尾鴝不見了，換上了他們在舞池裡的照片。

　　他笑著在看她。

　　像在看一件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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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到宋曦和裴未抒婚禮這天，宋曦才明白，為什麼大家婚禮都要花重金請攝影、攝像老師。

　　宋曦在5月20日那天，嚴重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記憶體不足……

　　她很想要調動所有的「灰色小細胞」，把每一個瞬間、細節，都存儲進去。

　　可現場的親朋好友太多，溫馨的場面也太多，讓她難以周全，幸好有攝影老師，可以幫她和裴未抒記錄這一切。

　　之前在和婚禮策劃師溝通時，鮮花種類的選擇、對布景道具顏色的仔細甄別、字母logo的朝向、餐具的材質和擺放……

　　那些千挑萬選，最終只是婚禮過程中，非常細微、短小的幀頻。

　　再去回憶自己的婚禮時，印象最深的，是司儀老師邀請新娘入場。

　　那時宋曦拖著重工婚紗的大裙擺，挽著爸爸的手臂，緩緩邁出著步伐。

　　他們要走過淡藍色玻璃磚壘砌而成的隔斷，透過頭紗和那些玻璃磚，她只能看見裴未抒和賓客們的模糊身影。

　　婚禮主題是「Glass castle」。

　　BGM是裴未抒求婚時寫的那首曲子，舒緩，無比溫柔。

　　在化妝室時，楊婷她們明明叮囑過，讓宋曦千萬別太激動。

　　「哭得太凶的話，貼上去的睫毛會掉的。」

　　當時宋曦滿口答應，還以為自己和裴未抒在一起這麼久了，環節裡也沒設計過什麼煽情的對話內容，根本不會落淚。

　　誰想到踩著音樂，終於走出玻璃隔斷時，她抬眼，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裴未抒，忽然鼻子發酸，眼淚根本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尤其是聽到爸爸顫聲著說：「小裴，我今天把我們的女兒、我們的掌上明珠，交給你，曦曦是個好孩子，是我和她媽媽的驕傲，希望你也能愛護她……」

　　裴未抒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他不會說太多漂亮話，語氣卻很鄭重：「爸，我會的。」

　　宋曦還沒登台，已經泣不成聲。

　　還好裴未抒準備了紙巾，為她掀起頭紗時，動作輕柔地幫她拭掉了眼淚，還貼心地把紙巾折成尖角狀，沒有破壞掉她復雜的新娘眼妝。

　　裴未抒牽著宋曦的手，向舞台中央走。

　　那裡有用玻璃磚砌成的玻璃城堡造型，周圍是團簇的純白色鮮花，鮮花叢中，還有幾朵模擬的紅色小蘑菇。

　　「宋曦，不哭。」

　　宋曦吸著鼻子，小聲同裴未抒說話，試圖分散掉自己的激動。

　　「裴未抒，你真的是預言家，你怎麼知道我會哭的？」

　　裴未抒說，之前他們參加楊婷和周昂信的婚禮，她當伴娘都哭得稀裡嘩啦，他怕她今天也會落淚，所以提前和裴嘉寧取了取經。

　　「怎麼取經啊……」

　　他問了比較柔軟親膚的紙巾品牌，也問了要怎麼擦拭才能不暈妝。

　　「裴嘉寧皮膚敏感，總過敏，用紙巾也特別講究。她的皮膚就像檢測儀器，要是說哪個品牌用著還行，那應該是沒問題的。」

　　「讓姐姐聽到，肯定要罵你的。」

　　兩人這樣說著話，忽然司儀老師湊到跟前：「看得出來，我們新郎和新娘感情真的很好，但也聽聽我說話好嗎，我可是司儀唉……」

　　這場婚禮溫馨又順利，宋曦平時挺堅強的，不知道怎麼今天這麼容易掉眼淚，連長輩們、朋友們也跟著哭了又哭。

　　婚禮結束後，等錄影的那幾天，宋曦才後知後覺地有些緊張，總覺得當時自己哭了那麼多次，會不會拍出來不好看。

　　收到錄影那天，是週末的早晨。

　　宋曦從床上爬起來，迫不及待衝進了書房：「裴未抒，婚禮錄影來啦！」

　　他們打開電腦，把視頻從網盤裡下載出來。

　　視頻130分鐘，和電影時長差不多。

　　她和裴未抒一起看完，看到中間才發現，家人們和朋友們，竟然都對著攝像機說過幾句祝福的語句。

　　這是他們不知道的環節，像婚禮彩蛋。

　　家長們當然都是希望宋曦和裴未抒能互愛互助，在婚姻裡相互扶持、相互包容。

　　「愛和尊重並行，開開心心地生活。」

　　「你們兩個能幸福美滿，是做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最高興的事情……」

　　裴嘉寧則在一堆吉祥祝福之後，許了願望：「藉著今天這個大好日子，我想給自己許個願，願我遇到良人。」

　　宋思思小朋友唱了首新學的歌，說祝福宋曦姐姐和裴未抒哥哥，百年好合。

　　宋思凡是特地從國外請假回來的，穿了身休閒西裝，挺像那麼回事兒。

　　他站在鏡頭前，皺皺眉頭，像被人把刀架脖子上才同意錄影似的：「姐，新婚快樂，要是姐夫敢欺負你，你就和我說，我立馬去打斷他的腿……」

　　話沒說完，被一旁的宋家群拍了拍肩膀：「唉，思凡吶，今天你宋曦姐姐的大喜日子呢，咱們說話要文明，不能暴力。」

　　張茜擠進鏡頭：「曦曦，小裴，張姨祝福你們兩個，好孩子，你們一定要幸福……」

　　宋曦沒忍住，又開始掉眼淚。

　　裴未抒把人抱進懷裡，幫她擦著眼淚：「好了，不哭，我不會欺負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原因。」

　　宋曦眨巴著泛著淚的眼睛，有些不解。

　　還能是什麼原因？

　　當然是因為喜歡她，愛她，所以不欺負她呀，難道不是這樣麼？

　　裴未抒其實是見不得宋曦落淚，心疼，想哄她開心。

　　他故意玩笑著，說他不能讓他們打斷腿的，他要是癱瘓了，以後誰陪著她出國去坐破冰船呢？誰給她省旅行社的錢？

　　宋曦破涕為笑：「那你腿都斷了，怎麼還想著幫我省錢吶？」

　　他們沒點暫停，婚禮錄影已經播放到流程後面。

　　視頻中，裴未抒把那個11層的蛋糕切開，和宋曦一起，分給親朋賓客。

　　有家族裡的長輩接過蛋糕，笑呵呵地祝賀著：「兩位新人要長長久久，甜甜蜜蜜。」

　　窗外淅淅瀝瀝落著初夏的雨，空氣潮濕而清新。

　　宋曦擦擦眼淚，和裴未抒在書房裡接吻。

　　她眼淚還沒乾，已經在開心了：「裴未抒，我們要長久、甜蜜。」

　　「嗯，會的。」

　　情緒剛好，宋曦也想再多說幾句浪漫的話，可惜肚子先咕嚕一聲，打破情調。

　　她有些不甘心，和裴未抒往廚房走著，也還是想搞點小浪漫，追在人家身後，又想不出任何花招……

　　連那年在路上撞見有女孩用日語和裴未抒表白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現在她也多少會幾句了，可無論是日語的「da i su ki」，韓語的「撒浪嘿」，哪怕「I loveyou」都總覺得差點意思……

　　走在前面的裴未抒忽然止步，轉身和宋曦面對面。

　　他叫她：「宋曦。」

　　還在冥思苦想著情話的人，茫然抬頭：「嗯？」

　　「我愛你。」

　　宋曦頓時心花怒放：「我也愛你呀。」

　　原來她想說的和想聽的，就是這一句。

　　大家都說「我愛你」是句俗套的表白，可宋曦卻覺得，其他語音無法媲美，只有「我愛你」這主謂賓俱全的三個字，最為動聽。

　　「裴未抒，你再說一遍吧。」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是三遍。」

　　「嗯，程熵以前不是說過麼，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

　　婚後的生活，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宋曦和裴未抒還是老樣子，恩恩愛愛的，架都沒吵過。

　　有人說，愛情是遞減的。

　　婚姻之後，夫妻關係中的愛情會越來越少，親情會越來越多。

　　也許是吧。

　　但宋曦和裴未抒始終覺得，等他們的愛情趨於親情，應該要到七老八十才行。

　　反正現在不是，現在他們還是純粹的愛情。

　　他們依然會和朋友們聚餐、玩密室、玩劇本殺，也依然會在週末回到家長身邊，陪長輩吃飯。

　　生活和以前沒什麼不一樣。

　　只不過宋曦婚後運氣超好，在工作中因成績突出，得到了一筆不小的獎金。

　　於是，亞瑪律半島之旅提前了，他們計畫在年底就出發。

　　再入冬時，宋曦和裴未抒已經結婚半年。

　　他們在週末宅在家裡，做過些天去亞瑪律半島的旅行計畫。

　　宋曦又沒太去過，除了提了提特別期待的幾個地方，其他行程她都聽從裴未抒的安排。

　　所以勞心勞肺的只有裴未抒一個人。

　　她就喝著裴未抒泡的養生茶，坐在陽光下，愉快地開小差，捧著愛葛莎‧克莉斯蒂的《帷幕》，細細品讀。

　　阿婆的很多書，宋曦都看過無數次，對她來說已經不再是推理書籍，而是像從小就抱著入睡的毛絨玩具那樣，閒暇時就會翻看，是習慣。

　　唯獨這本《帷幕》，是她入坑阿婆時，在圖書館借閱過的第一本，雖然也買了回來，但幾乎沒再翻看過。

　　因為在這本書中，主角偵探已經老去，這是主角的最後一案。

　　讓宋曦覺得傷感。

　　宋曦鮮少拿起它，今天是個例外。

　　她靠在裴未抒身旁，翻著書頁，看到大概三分之一，不小心睡了過去。

　　也許因為知道主角的結局，她做了長長的夢。

　　夢裡她和裴未抒已經出國，在「Yamal號」的甲板上，迎著凜冽寒風，看破冰船的船艏推裂冰層。

　　夢裡有外國人同他們對話，裴未抒很自然地向那位金髮碧眼的老先生介紹宋曦。

　　他說，這是我的太太，宋曦。

　　夢境莫測，關於亞瑪律半島的情景沒有維持太久，不知怎麼的，他們已經垂垂老去。

　　像《帷幕》中的波洛和赫斯廷斯。

　　她和裴未抒也到了不得不住著拐杖、戴假牙、染黑髮的年紀……

　　「宋曦。」

　　宋曦是被裴未抒叫醒的，說她已經睡了3個多小時，再睡下去，晚上一定會失眠。

　　「裴未抒，我做了個夢。」

　　她把夢境細細講給他聽，裴未抒聽得很認真，還逗她，才20多歲，就開始想著老年生活了？

　　「才沒有，我以前很怕老，怕死亡，只是覺得好像和你在一起就沒那麼怕了。」

　　當下裴未抒雖然沒有過多表示什麼，但後來，在去國外旅行期間，他們在酒店大堂裡遇見熱情的外國遊客，聊天時，裴未抒真的那樣向他們介紹了宋曦。

　　當時宋曦本來在塞著耳機聽歌，等著裴未抒Check in回來，剛好隨機播放到那首《詞不達意》。

　　畢竟是青春暗戀時期聽過千百遍的歌，哪怕身處異國他鄉，乍然聽到，也還是會下意識揪心一瞬。

　　可她看見裴未抒推著行李箱回來，身旁多了一堆熱情搭話的外國夫婦。

　　宋曦摘掉耳機，剛好聽見裴未抒的介紹。

　　他說：「This is my wife。」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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